神第一次起舞

《神第一次起舞》

两条披着落日余晖的蜥蜴追逐枝头，抖落的叶尖水珠打在狩的脸上。他小腿猛地弹起，又耷拉下去。没过一会，他听到活物在草地上奔跳的声音，立马撑地站起。来者是他的兄长。倏停在他面前，拍着他肩膀说，这里到处是水，亏你睡得下。狩扒拉两下乱发，又垂下脑袋猛摆，植物碎屑混着雨水旋转着飞开。倏捋了捋身前狼皮上溅湿的地方，说，你饿颓了吧，他们都出发了，还不快走。狩笑着说，雨终于停了。

稀疏乔木林的边缘，一座山丘坐在幽深的洞穴上。洞穴入口仅容两三人并排，往里蜿蜒十余米，逐渐舒展，穹窿处足以让二十几人围火而坐。

潜入洞中，日光渐渐衰弱，直到最深处才迸出一点光亮。盖着一层薄土的阴火边卧着十来个人。只有一位老人醒着，正看着膝旁熟睡的婴孩。狩绕过他们，握住倚在石壁上一柄跟他同高的长矛，掂了掂，把另俩更长的家伙一并捎上。第一柄稍矮的那只矛，在半年前他和群狼抢食的时候矛头连带绑着的石刃戳断了，他不舍得丢，削好后一直放到现在。

狩离开时，蜷在干草堆上的几个肉球蠕动起来。一个男孩醒了，撅起嘴巴看向他。狩提了提长矛：饿吗，去给你打肉吃。男孩咽口唾液，轻轻摇头。

初春时分雷雨不绝，草野泥泞，视线受阻。这是他们半个月来第一次组织大规模狩猎。

沿溪而行。水流舒展着步子，这些天绵雨的魂灵在其中流淌。叶子越长越密，阳光越照越弱，林间逐渐蒙上阴影，硬跟来的三个半大孩子时不时被植物绊一下。日近西山时，他们远远瞧见溪水盘旋处有两只赤鹿。一个男孩笑得跳起来，脚跟还没着地，那赤鹿突然扭头蹦走了。他的姐姐责备他大惊小怪，他嘀咕着，这么远，听不到的。男人们没说话，脚步慢下来，两个孩子便噤住了声。一个男人说，停下。他们缩颈屈膝，视线交叉扫射。狩低声说，打大虎吃，好不好。另一个男人回道，不好。孩子们没看见老虎，眼睛眨巴，又不敢乱动。倏说，绕过去。

大虎在那，附件哪有猎物。那为什么不打大虎？哪里那么容易，还带着你们几个屁孩。狩听着他们的对话，悠悠地说，咱去打大虎吧，它吃饱了，让咱碰碰运气。倏扫他一眼，说，别想了，走吧。

他们带着两只大鼠返回时，已经看不到太阳了。他们碰见老虎和狼群吃剩的赤鹿尸骸，一时间鸦雀散飞，他们打落三只。而死鹿只剩脊椎骨上还附些难啃的肉渣。

族群二十二个人。小孩眼见猎人垂着头颅归来，又转头看看母亲们采摘的食物。鼠肉鸟肉三两口便沉到胃底，而根茎哪怕烤过也食之无味。稍加处理之后，进餐只持续了片刻。两个老人静坐在火边，没有动口。

狩走出散着热气的洞穴。地平线上残余少许灰蓝，正被黑色围困，就要消失；月亮不见踪影。他双手扯住难以覆盖全身的狼皮，一步一步钻进荒野。

最广袤的是黑暗。他想象着那只大虎，它正在夜色中的某处休憩，肚子是温热的。

到一处平地，他跳起舞来。没有章法，没有技巧。他随意地挥舞肢体，扭曲躯干，晃动脑袋，好像要把魂儿甩出去。他只敢跳给夜晚的荒原看。

他瞥见漆黑中冒出一个小黄点，于是停下动作。黄点逐渐舒展开，变成一团火焰和一个女人。允来到他跟前，埋怨道，你火都不带。狩轻声说，你饿不饿？允摇头。她挥了两下，火熄了，二人抱在一起，抚摸对方，慢慢矮下去。

他们身上湿润起来。允说，到树下去。雨渐渐变大，打湿他们披着的兽毛。狩没有回答，反而把整个身体压在允身上。她疼得叫出半声，以肘撑地，另一只手把狩的头抛开，然后转体侧身，想要起来。狩跪在地上，按住她的腿往前爬。允把腿一蹬一抽，在狩恢复平衡前站了起来。

突来的雨已经比地上的草还密，扎人不痒，冷。允拾起起无法再燃起的杉树皮，纵身跃入夜幕之中。狩循着雨中允微弱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她没有回头。直到她回到自己的居所——一座陡崖下的岩洞——狩才折返回去，打发守夜的家伙去睡觉。

天明了雨还没停。他早早给篝火盖上细土。下一个夜晚将把洞底存放的干柴烧尽。倏醒后，狩就进洞睡觉了，醒来时，雨已经很小了，两个女人去了林子里。几个孩子围着倏，看他砸石斧。狩退回去，又睡着了，直到倏把他踹醒。雨停了。狩发现两个老人不见了。他想起来，五年前的早春也有几个老人，就是这样突然消失，再也没回到部落。

五个男人一个女人，各自吊着眉毛，张着耳廓，散在滴滴答答的森林中扫荡。他们听着整个森林的声音。游弋风中的鸟雀吱呀吱呀。啮齿动物的身形扰动簌簌的植物。树冠上的水珠蓄着虫卵滑下，砸在叶片上，咻——噗啦。

太阳遛过四分之一个天空后，女人发现了鹿的新鲜脚印。他们一路随手拾起虫豸野果塞进嘴，这会一个比一个抖擞，踩着脚印最密的小径寻去。他们看见了鹿群，五只母鹿。四个人远远向前包去，另两人待他们就位后，斟酌角度逼近赤鹿。

在森林掩映下，母鹿终于嗅到智人的气息，一蹦三尺高，落地时已转过身形，径直朝着等待它的四个人逃窜，它的同伴紧随其后。后面的两人当即直身引臂，掷出长矛——深深没入苔藓与泥土。带头的母鹿左跳右跳，拐出那漏洞巨大的口袋阵，剩下四只分两路逃窜，其中一对押错方向，离埋伏越来越近。四根削尖了的云杉木在空中划出弧线。那对母鹿急转闪过，只有一根长矛擦过棕红色背脊，只留下几点血斑。狩和倏离它们转向的方向最近，一个箭步上前，扔出下一枪。没受伤的那只鹿结结实实接住狩的那根长矛，四只蹄子消不了侧向的冲劲，歪倒在地。他们冲到跟前，在它站起来之前扎下第三、第四枪。只有狩反而跑得更快，继续朝鹿群追去。

那只受擦伤的母鹿留下了少许血迹。狩追了几里的路，前方的密林间忽地传出赤鹿嘶哑的低吼。他放慢脚步，连着翻跃几丛灌木，看见那只赤鹿腿上挂着匹灰狼，边上还有一匹盯着狩。狩转了转手中的矛——戳断在狼头骨上的那支。他小步逼近，那狼似乎嗅到了同类留下的血腥味，咕噜声在长吻中暴起，脚下却缓缓后退。另一匹狼松开赤鹿，岔开一定角度围住离群的人类。后者不敢再动，两匹灰狼也不进不退。

僵持之间，那只赤鹿站起来，拔腿就跑，速度比受伤前更快。两匹狼似乎自知追赶不上，或者忌惮直立猿的投掷物，呜咽几声便退入丛林中了。狩转过头，看见倏奔跳着过来。

狩想继续跟踪，可血迹过了小溪就找不到了，只好跟着几个人返程。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越走越急，几乎奔跑起来。

回到洞窟时，阳光正盛。两个老人坐在洞口边，看着打闹的孩子和堆泥巴的婴孩。怀孕的女人帮着凯旋的猎人处理赤鹿的皮毛和内脏。待到采集者全部归来时，他们已经在烤炙鹿肉了。

狩拿着一块鹿排，啊大嘴，咬几口下来，便起身往外走，奔到紧邻族群营地，呼喊允的名字。女人闻声出洞，还没走近，狩已经把肉串插在地上，跑走了。

再回来时，天已经暗了，洞里的火几乎要舔到顶壁。几个孩子在和母亲说话，声音渐渐低哑，睡了过去。男人女人也在篝火旁蜷缩着休息。两个孕妇在编制草绳。倏和老人聊着往事，看到狩来了，便向他打招呼。倏说，今天那一枪很漂亮。狩没有回答。他在兄长边坐下，感到饥饿在火光下稍有融解，又站起来。

毕剥的焰火把岩壁涂成黄色，顺着阴森的洞口看去，烟雾中睁着几眼星星。狩靠在边壁上，哼起调子。老人和女人跟着哼起来，但没多久他们就跟不上了——狩咿呀呀地张大嘴，曲调比溪流还多几道弯。婴儿哭了，狩的声音却更大，俯身从灰烬中摸一把炭，在脸上画出条纹，又把脸凑近婴孩，面目狰狞。小家伙竟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看着他。狩后撤两步，上身朝后仰去，手臂也引矛一般向后摆，快触到地面时，斜着甩出去，身体跟着扭回上方。他重复着不自然的动作，却又流畅自如。几个孩子笑了，甚至学着摆弄动作。大人们面色凝重，仿佛回到了狩猎场。狩突然往天上一蹿，头颅几近要哐上顶部的岩壁，接着单脚接地，像踩在火炭上一般交替踩踏，再又跃起。

婴孩睡着了。倏和旁边呆滞的老人说，今天那只鹿。那个最先蹦起的鹿，正在狩身上尽全身的气力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