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息之雨》
劳德代尔堡的雨下了一个月,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水气;路边树叶干净透亮,不时被滴落的雨向下拽动。 劳德代尔堡的郊区很清静,特别是在雨季,几乎没有人出门。因为这个原因,这段时间很安宁,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即使这里是佛罗里达。 掌中的细汗轻轻黏在方向盘上,宛若损坏挂钟般的雨刷器一刻不停的摆动,仿佛不停的催促着什么。我用力的呼吸,车里的空气很闷很闷。 今天,我将完成一个伟大的计划。 必须再快一点了,后座上的那位就快不新鲜了。 在速度降下来后,雨水敲击车顶的声音渐渐消失。 “抱歉了。”我拉开后座的门,用力的把这位体温尚未冷却“朋友”扛在肩上。 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很不巧,车库的灯坏了。还好我凭借着车里小灯的光摸到了进屋的侧门。 我把“朋友”放下,点亮了房间里的蜡烛。 “朋友”的脸在蜡烛灰黄的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皮肤显出淡紫色,额头青筋凸起,貌似在暴力地倾诉。 “抱歉了,朋友。”我轻声地说。映着昏暗的灯光,掀开衣柜下印着撒旦的羊毛地毯,暗门便出现在眼前。 “呼——”我关上下来的门,擦去额头上的汗。 地下室里惨白的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照的清清楚楚,包括桌子上的这位“朋友”。 地下室不大,四周放置着回字形工作台,工作台上面乱而有序的摆着工具,房间正中有一块大理石台。 手术刀在酒精灯上面烧的红热,我顺着那条青筋划开了他的太阳穴。 血肉在接触的手术刀的那一瞬间,发出滋滋声,飘起一缕肉香。 太阳穴处被划开一道十字,透过竖着的那一道可以看见他的蝶骨。我拿出准备好的铁钳子,塞入刚刚划开的缝隙里。 “嗯,哈!”我用力把钳子掰开,听见很清脆一声“砰”过后,鲜红的血便涌了出来。 挑出被掰碎的骨头,他的血还没有凉透,镊子伸入他的脑腔,手指瞬间被一丝温热包裹。 我夹住了他的脑子,小心的往外扯。 ——————————————————— 那也是一个雨天,空气闷的让人烦躁。 那时我还是警校的学生,因为天赋异禀,成绩优异,上级给安排了辅警任务,配合办案,如果成功结案,我就可以提前拿到毕业证书。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等待着警长——加希尔先生的到来。 约定地点在维多利亚公园路的咖啡厅。时间还早,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厅很古典,店里播放老式唱片音乐,胡桃木的桌椅给人以厚重深沉的感觉。怡然的氛围和大雨对照鲜明,温暖的感觉沁入人每个毛孔里。 落地窗黏上了一股水汽,朦朦胧胧,不时有一滴水珠滑落,留下一长条痕迹。在水流过的地方,我看见了倒影里自己的脸。 “先生,您要的卡布奇诺。”店员的围裙颜色明度很低,非常适合这里的色调,“您上次借的书看着还满意吗?” “借书?我不记得有这一回事。”我疑惑的问店员。 “您在昨天借的《化身博士》。时间是下午的三点,您总在这个时间点一杯卡布奇诺,然后看书到五点。”店员拿出登记册指给我看。 上面确实登记了我在昨天的下午借了书,并且签名。可昨天这个时候我正在学校的导员室里修改我的论文。 “你好,一杯卡布奇诺,这是昨天借的书。”一个穿着绸布大衣的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柜台前。 店员有些尴尬的朝我说:“抱歉,打扰您了。” 我冲她点点头,把视线从那个登记册上移开。 我盯着那个穿着大衣的男人,在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理解店员把我们搞混的行为了。两个人除了气质的区别,五官长的几乎如出一辙。 加希尔警官推门而入,他身材高大,虽然今天没穿警服,身上那股刚毅劲却藏不住。他瞟了我一眼,随后转身出去了。 “林,今天是你第一次协助办案,你紧张吗?”加希尔警官手里夹着一只烟斗。他是我这次任务的上级,当地很有名的警长。 “一点点吧。”我关上咖啡厅的门,落地窗上透明轨迹密密麻麻宛若流苏。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在想着怎么把班上最漂亮的姑娘约出来喝咖啡呢。”加希尔吐出一口浓烈厚重的烟,轻轻的在雨中散开。“走吧,带你看看现场。” 雨水并未减小,砸在伞顶上的声音敲鼓般脆响。我再一次回头看咖啡厅,布满竖纹的大玻璃上俨然有了一道横着的空隙,屋内温暖的色调从缝隙溢出。在这道橙黄的光后,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在注视…… “该死的雨天。”加希尔索性磕掉湿了的烟丝,“每年总是有这么一段时间,又潮又闷。” “您很讨厌雨天吗?”我跟在他身后,他身上有股常年被烟草浸润的味道,一如成年男人所带来安全感。 “我更喜欢晴天,我希望我面对的犯人都像晴天一样,简单明了,一眼看到所有。”加希尔先生宽大的背影显得这把二折伞有些小,正在可怜的挡着雨水。“可是犯人更像雨天,阴沉狡猾,总在躲躲藏藏。” 大概过了一刻钟,我们找到了这栋看上去有些破败的独栋别墅。警方封锁了房子,墙皮大块的脱落,露出里面砖块的灰色来,院子里的灌木丛早已不是工工整整的几何图案,野生植物四散奔走,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爬山虎有了近一人高。院子里的植物在雨水里摇曳跳跃,仿佛庆祝主人的离去。 警方在昨夜接到报案,一个匿名的“用户”在光临此户时,目睹了“吃人”的场景。“用户”在事发后的几天里的心惊胆颤,最后在昨天决定报警。 据这位“用户”所说,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进出了,所以他想碰碰运气。那天夜里,他翻墙进了院子,却隐隐看到蜡烛影轻轻晃动。鬼使神差地他趴在窗边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一个人拿小刀割另外一个人的脑子,然后往嘴里塞,每嚼几口就喝一口东西……他受不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隔着窗户折磨他的精神…… “这就是当时小偷偷看的地方。”加希尔指着布满爬山虎的窗台。 我们踩着通向门口的石砖小路,雨水把石砖冲洗的不染纤尘,反射浅浅的微光。 “天气有时是朋友,有时是敌人。”加希尔打量着这房子的玄关。“你们上课讲过吗?” “雨水会使脚步留下泥泞,也会冲洗血迹;雪地里会有脚印,但雪地会掩盖气味。加希尔先生,请不要再考我这些光看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就可以学会的东西了。”我总觉得加希尔对我充满好奇,可能他在我导师那里听了很多神话我的事情。“讲讲案件细节吧。” “好的,天才朋友,现在距离案发已经六十三个小时了。”加希尔推开门,热浪带着一丝血腥气迎面扑来。我从来没有闻过那样令人感到不安,心慌的味道。“房间里面没有尸体,甚至没有找到血迹。这股血腥气还是警方到达现场后保存下来的。” 凶手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但不可能没有线索。我穿上鞋套,开始观察这栋房子。 与其他别墅不同,推开大门是一条纵深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挂着羊的头骨,地上铺着一张近十米的《最后的晚餐》。 “拿鲁米诺照过吗?”我注视这幅被铺在地板上的世界名画。 “照过的,地毯下面也照过,没有反应。”加希尔蹲下来抚摸着这幅画。“这副仿的真不错啊。” 顺着画上多马的眼神,正好对上了墙上羊头骨黑洞洞的眼眶。 “加希尔先生,借用一下你的烟斗。” 随着头骨被铜头烟斗敲碎,一只摄像头露出了来。我继续往屋里走,血腥味变浓了些,房间杂乱但有序,客厅壁炉里还有烧完没有清理的灰,充满生活气息,像是仍然有人住过。 “这些天警员值班的时间是全天吗?”我忽而想道什么,总觉得这里给人的感觉不对。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是巡逻时间,其余时间只有一个警员保护现场值班。”加希尔正在走廊上仔细的研究那个摄像头。“我们这里警力不足,不然也不至于让警校学生来协助……” “三点到五点”我没有听加希尔在那里说的话,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这个房间四面都有窗户,卧室旁边连着车库。据他们所说吃人的房间里,桌子上铺着厚重的桌布。 在这个时候加希尔忽然开口说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明天下午警员便会撤走,我们没有时间去为了一桩听上去如此诡异且不真实的案子长期值班。”他走到窗户边,用力敲了敲玻璃,震下不少水珠,“也许那个小偷看错了,也许只是想混一餐午饭。” “这血腥气是不会说谎的,加希尔先生。”我回想到了今天下午的场景,那个看《化身博士》的中年男人,“我也许有些眉目,再给我点时间。” “充满正义感的年轻人啊,你还有26个小时,在这期间我会尽量帮助你。”加希尔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转身向门外走,“还有,年轻人,正义是需要代价的。” “当然,但真理是无价的。”我转身向房间深处走去。 我挪开这张带着丝丝汗味的单人床,与我所想的不同,床底并没有什么东西。角落里坐落着的大木柜正对着床,铜把手上的黑色水晶浅浅闪着光…… 这样说的话,我已经明白了。 “加希尔先生,真是一愁莫展啊!”我突然大声的说,“不如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雨仍不停息的下着,空气中不再是泥土腥气,每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加希尔先生,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间咖啡厅见面呢?”我用细长的勺子不断搅拌这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这里很安静不是吗,而且像你这种高材生不都更喜欢咖啡厅吗?”加希尔一口喝下双倍加糖的拿铁,呼出浓烈的热气。 “先生,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我轻轻呡了一口,这红茶很浓,很醇香。 “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我可能会脱口而出为了什么。但现在,可能谋生的原因更多吧。”加希尔静静的盯着布满雾气的落地窗,用手抹开了一道空隙。 “人需要为正义付出多少代价呢?加希尔先生。”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带微笑看着他。 “你真的很聪明,但这个社会不需要那么多聪明人。回去吧,这个案子今天夜里就会结束。”加希尔盯着我,咖啡渍轻轻粘在他的胡子上,显得他的胡子更加浓密深厚,“我会向你的导师写证明,劳德代尔堡不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毕业之后离开这个地方吧。” 加希尔起身,毫不迟疑的走向了雨中。这位警长宽厚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如此单薄,三十余年里就这样闯荡在劳德代尔堡的雨中。 “天总会晴的。”我也走进了雨中。 ——————————————————— 闪电嘶吼着划破夜空,台风掠过劳德代尔堡,对于居于此地的人们来说,这注定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我撑着伞,远远的观望着这栋别墅。风雨里,它残破的躯体更显飘零。 路边停着一辆熄着灯的车。下午的时候还没有,这一块是富人区,基本上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雨夜里把车停在路上,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在等我么?”我敲响紧闭的车窗。 车门被解锁,除了雨声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我拉开车门,加希尔坐在驾驶位上发呆,双眼空洞地盯着挡风玻璃。 “你还是来了”加希尔平静的说,“你应该想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和你长的一样,以及他为什么要吃人,对吗?” “嗯。”我对此并不感到震惊,“还有,你为什么干这种事?因为钱吗?”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到了这个时候,如何开始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加希尔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应该处于昏迷,地下室里有你想知道的所有东西。”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加希尔叫住了我。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在你做出一些选择之前,你应该想清楚些。” “我会的,也许等我出来,我们俩会是一边的,加希尔先生。”我说完就下了车,一脚踩在水里。 也许这是加希尔的无奈,也许这是他最后的选择。我以为他会等待我的选择,但在我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离开了。 “林,你真是个可怕的人,不管之前现在,都很可怕……” —————————————————— 从进门的的那一瞬间,浓烈的血腥味就是为了掩盖毒品的酸味,壁炉里的碳灰下藏着至少几十公斤的毒品。 羊头骨里的摄像头不是用来防警察的,是用来防闯入者的。像这样联网的摄像头,警局可以轻松调到所有的数据。所以所谓天衣无缝的案件,根本就是警局做的表面工作。劳德代尔堡的富人们对于这些东西的需求大到令人不可置信,联合着警察一起走私这些东西。 而这栋房子便是其中的一个交易场所。 卧室的柜子里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浓烈的酸味扑面而来,昏黄的蜡烛在墙上隐隐发光,勉强能看清地下室的布局。 这个地下室足足有一百平米,除了大部分堆满“货物”,还有一个冰柜,一个堆满东西的长条桌子。 加希尔所说的“他”——那个长的和我一样的神秘男人并没有出现。我凭着蜡烛光在地下室里搜索。 昏暗地下室的角落,冰柜发出幽幽的蓝光。我轻轻走到跟前,冰柜躺着一个人,一个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但这个人又和我下午见到的男人不一样,那个男人更苍老。 冰柜里的人被破开了脑袋,太阳穴被开了一个洞,黑色的瘀血填满了那个洞,那人睁着眼睛,面部密密麻麻布满血丝,看上去很瘆人。 这里为什么又有和我一样的人,我现在迫切想知道这一切,关于那个男人,关于吃人,关于加希尔。 长条桌上散落着很多张纸,上面零零碎碎的写满了字,大部分都被打湿模糊了。 我摸起一张还算清晰的,隐约辨认出来零星的一行字:“劳德代尔堡生物科技公司克隆体实验”。 这几个字如同钢针般刺入大脑,我在镜子里的倒影,那个男人的脸,《化身博士》,还有冰柜里的尸体,种种画面浮现在我脑海里,不断印证着“克隆人”。 克隆人,这个只存在于生物书上的设想,没想到真的可能会实现。 这样的话,我和那个男人竟然是这样的关系吗?加希尔是什么用意呢?谁才是本体呢?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实现?那我算是什么? 突然!!!身后有一阵凉风袭来。 我猛地跳开,那人却撞在了桌子上。乘着这个机会,我扑在那个人身上死死地压住他。 “你是谁?!”我气喘吁吁,使出全身力气压住他手上的刀。 “我是林,我们是林。”他的声音嘶哑。“我们是一个人的不同灵魂,不同人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夺过刀,压在他的颈部。 “我,不,应该是我们,在此之前我们是林精神里的两个人格。林的意识想把我们分开,于是找到了加希尔。”他抓住我的手,“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氧气。” 我钳住他的手,把他抬起来一点。 “林制造出了我们两个……他想把自己分裂的人格剥离出来……”他说两句话就喘一大口气,脸被逼的通红,“他害怕失误,就找到了加希尔把持,在此之前,我是主人格,我们一起走私毒品卖给当地的富豪赚钱。” “实验成功了?”我半信半疑的问。 “成功了,但是……和林想的不一样。他的人格被剥离了,所以他的身体里的意识和认知就无法调动了”他看向了那个装着尸体的冰柜,“他变成了植物人,我们在他的人格下……形成了自己的意识,所以……我夺回了自己的意识。” “所以,夺回意识方式是。”我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结果。 “吃掉脑子……”他吐出来这几个字,“克隆体只能通过吃掉本体的颞叶,来获取NMDA受体蛋白,恢复本身的意识。” “所以,现在你才是林?”我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可以这么说,其实我们本想干掉你的,那样我就是唯一的,完整的人了。可你的成绩太耀眼了,加希尔心里过不去。”他的声音有些愤愤的。 “心里过不去?”我皱起眉头。 “他说你很正义,这世界上很少有这样的人格了。如果你执意要来的话,他希望我抓住你,告诉你这些事,让你离开劳德代尔堡。”他颇有嘲讽意味笑了笑,“哪知道被压着的人是我。” 我突然的想起加希尔说的话。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在你做出一些选择之前,你应该想清楚些。” 这就是你所说的选择吗?也许,两个人格都不怎么正义呢…… 地下室的蜡烛熄灭了。 —————————————————— 劳德代尔堡的雨水冲刷着一切。天空泛起青绿色,雨水激起的雾气萦绕在半空中。 我吃掉了我自己的脑子。自己的颞叶,NMDA受体蛋白。 也许这样说我心里会舒服一点,我并不想接受自己吃人,也许是克隆人这个事实。这也恰恰证明了由朊病毒引发的库鲁病,实质上是精神人格占据大脑产生的排异反应。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颞叶在体内游走,现在正在冲上我的大脑。 头好痛! 我强忍着血腥味带来的恶心,朝出口爬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了,我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爬到了房间里。 下次醒了时,我还会是我吗? ——————————————————— 屋外雨声一直没退去,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会。 不过,看样子我应该是恢复过来了,所有的记忆都回到了我的身上。不过有意思的是,之前走私干坏事的那个人格消失了,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有关加希尔的记忆也回来了,他为了救我的命,联通毒贩走私,杀了人,被抓住把柄。后来我和他贩毒只为了偿还天价的医疗债务。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是加希尔吗?该死,我车库的灯忘记关了。 “咚咚咚” 加希尔会杀了我吗,他会怎么样来看我呢? “吱”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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