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第一章:看海的约定
凝重的空气充斥着病房。
眼看心电图机上的波形越来越微弱,床边焦急的青年忍不住扭头要去找医生,一旁的少女却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袖口。
面色苍白的患者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意识已经有些飘忽了,只好牵动嘴角对着孩子们露出了一个微笑。时而中断的呼吸声又一次沉寂下去,母亲残存的体温也渐渐消失,一个生命在病床上逝去了。
那位一直紧抿着唇,脸上写满愤怒和不甘的年轻人,此时已经像个小孩一样泣不成声。
地板上铺着一层路灯散射的单薄冷光,杨义环顾着母亲这间小小的临终病房,只觉得这里比外头更暗,更压抑。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零星几个行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街边走动。即使在这里居住了许多年,杨义早已见惯了这幅毫无生气的景象,他依然无时无刻不在抗拒着它们——这座无比冰冷的城市,明明位于赤道地区。而他的家庭,原本明明……想到这里,杨义又攥紧了拳头,狠狠地砸向病床的栏杆。
“杨义,杨义。”少女连忙拉住他,柔声安抚。“不要这样,阿姨生前希望我们开心。”
杨义转过身,眼中的憎恨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杨成!母亲都不在了,他还不回来!他要把我们逼到绝路吗!”
“叔叔有自己的工作,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少女柔声劝慰,语气中尽是无奈。
杨义没有理会她,发泄似的狠狠痛斥着父亲,声音几乎嘶哑。罗苏也低下了头,神色中终于添了几分不忍。她轻轻拉起被子盖上母亲的额头。
“杨义……多想想以后吧,这样的生活该怎么继续下去呢?”罗苏靠近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的杨义,轻轻挽住他的手臂问道。
杨义心中烦闷,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双拳朝着走廊另一边走去。罗苏见状,只好再次追了上去。
公元2050年,地球进入了新一轮的冰河时期,整个星球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除了极少数地区之外都处于冰封状态。根据科学家的解释,此次冰河期是太阳黑子的增加导致的,地球受到的热量急剧减少,此后温度会愈发降低。
截止本世纪末,地球表面温度将降至零下一百多度,届时地球将彻底变成一个冰球,如冥王星一般寒冷。等待地球的将是极为彻底的一轮物种灭绝,这其中,或许也包括此刻正历经磨难的人类。
面对这样重大的危机,联合政府开启了“太阳帆计划”,即在地球周围建造一层膜,用于增幅太阳照射到地球的能量,这相当于一个放大镜,将周边的辐射聚集到地球附近,从而达到控制温度的目的。但是这项工程极为庞大,需要的人力物力简直是天文数字,更何况极端的气候留给人类的时间只有不到50年,人类必须要在地球彻底冻结成冰块之前建好它。
为了建造太阳帆,联合政府颁布了全球总动员法令,所有在灾难后幸存的人都必须来建造太阳帆部件,再由飞船载到太空组装,人类从此迈向了全球工业化时代。
在世界各地,大量核电站巍然耸立,庞大的船舫正在被铺设在各个港口,淹没了曾经繁华的大都市。为了建造更多的工厂,农场纷纷让位给工厂的烟囱和高耸的建筑;为扩大工厂面积,填湖填海的手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应用。从卫星地图上看,工厂集群已经彻底取代了农村,地图上除了城市就是由钢铁巨兽组成的森林,人类宜居带的每一个角落都耸立着航天基地。
在联合政府的驱使下,人们被迫转入工厂工作。由于工厂基本都建在原本的农村,大量人口迁移后,城市人口已经所剩无几,因此城市的主要功能已经转向维持必要的机构运作,如学校、公安、交易等。
工人们的住房区则已经全部与工业区合并,人们每天加班生产也仅能维持生活,连入夜的梦乡里都充斥着刺耳的工厂噪音。
农田都被政府征收改建造工厂后,人们就只能食用政府发放的食物,但那些食物也都是工厂流水线生产的,难以下咽不说,长期的营养均衡更是无法保证,很多人都因此体质匮乏,疾病缠身。杨义的母亲就是因为长时间在工厂里工作,罹患了肺癌。
病痛与绝望从一间间厂房中孕育而出,阴影一般蔓延到每个人的心中。自“太阳帆计划”开始之日起,人类社会一落千丈,一觉醒来仿佛倒回了18世纪。
杨义来到大街上,一股混合着机油味的刺激性废气扑鼻而来。寒冷的气流仿佛有了实质般生硬地往呼吸道里钻去,他的肺部立刻像灌入煤灰的筒炉似的升起一阵灼痛。
杨义抬起头,眼神中是再浓重不过的厌恶。天空再也找不到曾经的蓝色,无论什么风向的风,都必定裹挟着上风口某座工厂卷来的烟尘,太阳被工厂排放的废气遮挡,像极了地狱里的景象;也不会再有雨从天外白云中落。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半空凝结出的冰雹,里面夹杂着灰色的颗粒,砸得本就破败的家园满目疮痍。
杨义的眼眶可怕地泛红,嘴角紧绷,额头青筋鼓起,全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恨意。
“可恶!为什么!母亲,我该怎么办!”他仰头大吼一声,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懑一拳挥向路旁的花坛。花坛上厚重的积灰扑簌落下,好像无声的讽刺。
罗苏跟着跑出来时,正好看见鲜血从他指缝间流淌出来。“多脏啊!杨义,这样会感染的。”,罗苏眉头一皱,拿出医院的绷带,细心地替他止血。
在被罗苏稳住包扎的这段时间,杨义仔细观察起了大街上的场景:汽车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车。现在,几乎所有普通人都被送往工厂制作飞船,有闲心出来开车的肯定是富豪或管理局的头目;
有人站在台阶上粘贴着一份教会简报——“太阳帆计划”开始后,一种称为“太阳神教”的宗教正空前地受到工人们的支持,他们认为冰河期是太阳神对人类的惩罚,祈祷神宽容人类,就能把太阳恢复到正常的温度。在互联网的飞速传播下,这宗教几乎蔓延到了每个人身边。
只要诚心祈求,神的惩罚就会消失,大家也自然不用累死累活地工作了——任谁不会心动呢?
几步之外有家水果店,早些时候一伙人气势汹汹冲进店里抢水果,果子散落一地,围观的人也饿得不管不顾,弹指之间,掉落的果子已经被一扫而空,这会儿只留下老板一个在原地反复地向太阳神祈祷,大有以口舌超度众生之势;
卖衣服的和卖鞋帽的竟然当街动手打架,场面混乱不堪;
旁边一位执法人员本来只管悠闲坐着,这时似乎看到一个路人神色不恭敬了,直接一脚踹过去,将路人狠狠踩在脚下训话,那人却不敢做任何反抗……
“这时代,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的世界还是一片欣欣向荣。”杨义气也气过了,眼下平静了不少,哑着嗓子无奈地说。
“别动,伤囗又裂开了。让你冲动,现在知道疼了吧。”罗苏没有接他的茬,低头嗔语道。
这时,一辆豪华的电车冲过来停在他们身旁。车门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神采奕奕的小青年。这人是个熟面孔,杨义虽然对那些精英同学们一向不怎么感兴趣,但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到处招摇结交的家伙来。
小青年学着大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一丝不苟的领结,衬衫上别着一朵红花,脸上戴着银框眼镜。这个家伙看上去斯文,可一张嘴说出的话却尖酸极了。
“呵,这不是隔壁班那个没妈的孩子吗,怎么上不起学跑这儿来了。城里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吗?”小青年鄙夷地看了一眼杨义,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我不允许你侮辱我母亲!”杨义跳下来应声道。
“我就侮辱你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女劳工没了吗,根本没人会在乎!我爸可是厂长,学校的所有人毕业了都要去那里工作,你还敢怼我?”
杨义眼中闪烁着熊熊怒焰,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哎,这丫头不是个臭流浪儿吗,当初还往我们家乞讨,怎么跟你勾搭上了?”那人见他不说话,又用手指着罗苏。
杨义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就要给那男孩一拳,“你说谁呢!告诉你,罗苏是我重要的家人,不允许你侮辱她!”
那人一愣神,狼狈地闪开了杨义这一下,随即又重新嬉笑起来,“听说你爸也不要你?你俩都是没人要的孤儿,哈哈哈……”
杨义正准备再给那人一拳,胳膊却被一个小混混从身后架住了。
等好容易挣开了背后的家伙,杨义看见那小青年忽然收起笑脸,对着电车的方向喊道:“要打架吗?好,兄弟们,给我上!”
他向后转身的工夫,电车旁又走出来两个家伙,各个脸上的猥琐神情都如出一辙。
罗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已经将对面的三副面孔辨认得差不多了。
这几位都是精英班的学生,这个精英当然不是指学习好,而是他们精英人群的身份。这些学生毕业后有家长的庇护不需要进厂,多数可以从事管理工作。当然,他们在学校里也是不好惹的,就算欺负人了,老师也只会替他们说话。普通人家的孩子惹上这么多人,被打是小事,搞不好前程都会被毁了。
别看杨义脾气暴躁,在学校也是不喜欢惹事,遇到这群跋扈的家伙都是能忍就忍。原因没有别的,他要是惹上麻烦退学了之,罗苏还怎么读书呢?
母亲病重时,杨义说过要退学当劳工,可是罗苏坚持要退就一起退学,他这才留下来。
但是杨义想得可真是简单,他要是知道了自己一直跟着他的原因……
罗苏这才发现自己一不留神,对面几人竟然已经围上来了。
罗苏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想拉着杨义躲避,却没想到杨义一把甩开了她,怒目圆瞪,“罗苏,你别学着掺和男人打架,一边去!”
“小子,你还真是勇猛啊,我就喜欢你这种便宜的硬骨头劳力!”穿西装的小青年见他应战,狂妄地叫嚣道。
四人扭打在一起,杨义虽然努力招架着,但终究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
罗苏一会看见他的额头被一记重拳击中,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一会见他手上刚绑好的绷带松落,被众人踩踏到地上,上面血迹和泥巴的颜色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布条洁白的本色。
不出几分钟时间,杨义的体力就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身上多处已经见了血,皮肤也变得一块青一块紫。脑袋又被人抽了一棍子之后,杨义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人影全都混乱地旋转着,汗水和血色混合在一起,揉成一团团迷雾似的阴影。
与此同时,斗殴场中心那急促而狼狈的呼吸声也一股脑地灌进罗苏的耳朵里,她顿时觉得胸口难受得发闷,眼泪断了线般掉下来。
罗苏是作为孤儿被杨义的父亲杨成收养的,那时杨义也只有7岁。她在流浪乞讨的生活中熬过了半个童年,早就忘了自己的年龄和生日,于是被正式收养的那一天就定为她的生日;从外表上看,她和杨义两个孩子差不多同龄,看不出来谁大谁小,于是他们不分长幼,互相之间以名字称呼。
但罗苏不是孤儿。这是一个秘密;所以,罗苏是一个有生日、有年龄的孩子,这件事也成了秘密。
“守得住秘密的孩子,活得更久呦。”记忆深处响起一道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女声,瞬间唤回了惊慌失神的罗苏。
“哼,这就结束了?真无聊。”西装青年抱着臂欣赏了一会倒在地上的杨义,率领他的小弟们上车,发动机轰轰响起,扬长而去。
镇定下来的罗苏不敢耽搁,飞奔过去扶起杨义看了看。杨义脸上挂了彩,嘴角还在流血,其他位置的伤应该也不少。可是罗苏不知道应该先处理哪一处,也不知他伤势禁不禁得起拖拽,只好等他自己挣扎着站起来再说。
“杨义,你可真够男人呀?叫你逞强,受伤的可是你自己!”罗苏一边叹气,一边埋怨道。
杨义勉强睁开肿起的双眼,虚弱地说:“是,是。不去学校了,我们回家吧。”
罗苏抹着泪点头,“嗯,我们回家!”
冰河时期以前,杨义的奶奶一直都在山区里耕耘为生,老人家的日子过得虽清贫,但却平静安详。父亲杨成工作不繁忙时,他们一家三口就经常搬到奶奶家住,既帮老人做些农活,也当做休闲散心了。
记忆里,奶奶家的烟囱总是萦绕着令人安心的炊烟味,那温暖的小屋同奶奶慈爱的笑容一样,能让人忘记一整天的疲惫。直到杨义五岁的时候,天气越来越冷,一切都变了。
先是母亲不明不白地被送去工厂劳作,之后杨义的父亲杨成不知怎么在街上偶遇了流浪的罗苏,收养了她还没多久,杨成也不见了。杨义和罗苏进城上学之后,就只剩下奶奶一个人在家了。
杨义推开沉重的木门,立刻就被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所包围。阳光洒在地板上,映成一道斑驳的光影,奶奶站在灶台旁,正微笑着等候两个小辈回家。恍惚间,杨义竟觉得一下子回到了家庭美满的童年。
“看你那副模样,又跟人打架了吧。快来,粥已经煮好了。”
奶奶双手捧着一只骨瓷碗,给桌上的四个碗盛满了热腾腾的米粥。米粥散发着淡淡的芳香,细腻的蒸汽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的身后是一副有些年头的旧炊具,上面的火苗还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噼啪声。锅里正在小火焖炒的青菜也十分勾人食欲,洗净切好的菜段沾着汤汁,看起来鲜嫩极了。
盛完米粥,老人又缓慢地走到灶边。“是炒菜!这味道好香啊,我已经很久没闻到饭菜的味道了!”锅盖刚一掀起,罗苏就惊喜地喊道,她的肚子也附和似地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那些由工厂制作并按份量发放给人们的食物大多是粗制粮面为底胚的黑面包,吃起来又硬又干涩。不但口感和冰河时期前的压缩饼干不相上下,而且那些食物几乎只能提供维持生存的能量,对于他们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年轻人来说,根本不足以抵抗饥饿感——在末日危机里,就连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一碟普普通通的素炒青菜都成了人们的奢求。
此时,不只罗苏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兴奋与渴望,杨义也同样如此。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小杨,你母亲……”看着吃着正香的二人,奶奶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把话说完。
杨义听见“母亲”,一下子觉得面前的饭菜都不是滋味了。他放下筷子,低下头喝了几口碗里的稀粥,刚刚被冲淡了些的阴郁心情再次涌上心头。
“小杨,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有意见,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奶奶叹了口气,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说,“这样吧,他已经回来了,你们父子俩当面好好说说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提着手提箱的杨成推开了木门。他身上散发着呛人的烟草味,脸上的胡须茬似乎有一段时间未打理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很多,只有脸上的圆框眼镜擦得还算干净。
杨义这才发现,桌上原来还有一碗空闲的粥。
看到父亲,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近乎咆哮地喊着:“杨成!母亲去世了,你知道吗!为什么这些年来你对我们家不问不顾!”
杨义一巴掌“砰”地拍在桌子上,可那风尘仆仆模样的男人没有丝毫动容,只是丢给了他一个冷淡的的眼神。他把手提箱放在地上,从衣兜里翻出一包干茶叶,随后拎起桌上的热水壶泡上了一杯茶,居然还对着热汽吹了吹。
杨义更气愤了。“好,你不理我。但母亲又哪里对不起你?她被人抓去,你从不去找,现在她永远离开我们了。就是因为你不管不问,她得了肺癌!你根本不知道她死前经历了多少痛苦!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杨成,大科学家。你敢不敢睁开眼睛看一看。你不奇怪吗,为什么大街上闹事的人那么多?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吧?哼,天空早就不再蓝了,穷人已经被所谓的精英踩在脚下,而你还在做那些与世隔绝的研究,我真是不敢相信!”
“你从小教育我,人类发展得有多先进、有多强大,可我们不还得过着这样荒唐的日子!”说到激愤处,杨义浑身颤抖,伸手就要打翻杨成的茶杯。
罗苏被他的愤怒吓到了,她一把拉住杨义,刚要劝阻,就见杨成表情严肃了些,他把手里的茶杯搁下,冷冰冰地回答道:“杨义,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你到底知不知道母亲患肺癌进了医院?”得到杨成的回答,杨义冷下脸来,继续追问。
“我知道。”
杨义又是一掌拍向桌子,声音陡然抬高:“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你!我母亲……”
“是的,我根本不在乎你们。”
杨义瞬间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表情从短暂的空白转换成极度失望。他扬起桌上的茶杯摔个粉碎,转身冲出了小屋,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远处。
罗苏也不明所以,转身就要追。
“罗苏。”杨成喊住了罗苏,眼神有些复杂,“他有点情绪化,麻烦你了。”
罗苏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做没听见似的推门跑出去了。
“这俩孩子。还有一碗粥,快趁热吃吧。”奶奶叹息了一声,又对杨成说。
“不用了妈,留给孩子们吧。”杨成蹲下来捡好茶杯的碎片,提着手提箱出门。
奶奶见杨成急着走,便没有再挽留,只是一边送他出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四碗粥,其实是去年全部的收成了。天这么冷,庄稼长不好,家里大块的地都被收走了,这些啊,还都是妈到处寻觅边边角角的田,这儿种一点、那儿种一点,才种出来的收成。”老人想起自己种粮的艰难,不禁摇着头微笑起来。“妈老了,省着点吃是应该的。两个孩子的生活费你可得多给一点,不然要耽误长身体。”
杨成的背脊僵硬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地说:“老妈,在那之前,还得麻烦你再带带俩孩子。”
“你看你,一会麻烦这个,一会麻烦那个的。走吧。”奶奶用不赞许的眼光看着儿子,手却放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杨义一路来到山坡上,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心中的愤怒无法言喻。他想到,如果自己一直屈服于这个可悲的家、可恨的世界,最终不是被饥饿折磨死,或者被寒冷的气候冻死,就是像母亲一样,吸入过多工业粉尘患上肺癌而死。他才不愿意这样,他宁愿去战斗而死!
不一会,刚刚目睹了杨义与父亲争执的罗苏也追了上来。
一路上,罗苏其实想到了关于杨义的很多事——从杨成的那句“根本不在乎”,到在街头被精英班的小混混恶意挑事,再到失去母亲时压抑不住的悲鸣。
可是自己刚刚被收养的时候,杨义的生活也曾经美满得令她可望而不可即。于是这个成长在寒冷街头的少女忍不住悲观地想:杨义真可怜。也许对于杨义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阴险的陷阱。母亲死了,父亲变了,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罗苏看着杨义那张瘦削憔悴的脸庞,心中不知不觉地被那深重的悲愤感染了些。
还没等她开口,杨义抢先问道:“罗苏,你见过大海吗?”
罗苏摇了摇头。
杨义指着前方两座大山之间的茫茫云雾说,“就在那后面,看到了吗?一直往那个方向走,就是一望无垠的太平洋。”
“可是,听说大海里已经到处都是冰块了。”
杨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变得沉稳。他神色倏然清朗,向着山谷的方向大声宣布:“罗苏你等着瞧。总有一天,天空会回归蓝色,大海也会被原样还回来,那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大海吧!”
杨义的话语飘散在山谷中,像一缕烟扎进了对面的云雾里。可罗苏却觉得,这无形的承诺似乎真的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
山风听懂了杨义的话一般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额前碎发乱飞;山谷里细碎的回声传来,就像化身成了千万个陌生人,断断续续却同样坚定地回应着他。罗苏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呆若木鸡。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感到浑身的血流受了鼓舞一样沸腾起来,脸色也激动得红润了一点。
隔了好半天,她才小声问道:“可我们能等到那个时候吗?还有40多年,地球就要变成冰球了,我们还能看到那一天吗?”
说话间,暮色和寒意一点点笼罩下来。罗苏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副探照灯,毕竟无需太久,这里就会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头顶尘云的遮挡下,与他们相伴的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一层层沉默的山峦。
杨义知道,在那比山峦更高,比烟囱里喷出的黑烟更远的天穹尽头,还有一颗颗卫星在太空掠过。像真正的星辰一样,它们的运行轨迹变幻莫测;它们是人类的自救手段“太阳帆计划”的果实,十几年间不知葬送了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可是只见气候一天天恶化下去,没人说得清它们究竟派上了什么用场。
“我会找到战斗的办法!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如果是头顶的黑云挡住了蓝天,就把它炸开!如果那些星星愚弄我们,就把它们一颗颗打下来!”
罗苏忽然觉得杨义的样子令她好陌生,但不知为何,她有点喜欢这样的杨义。
“那就约好了!以后我们去看大海!”罗苏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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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再遇的父子
两年后,奶奶去世了。这间老房子里只剩下杨义和罗苏靠着那一点点生活费相依为命。
“又不去上学吗?”,罗苏将一斧子劈开的木柴扔到火堆里。
“不想去。”奶奶去世后,杨义就经常整日蜷缩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眼神中空洞无物,“去不去都一样,哈,我都看透了。”
“奶奶……妈妈……她们明明是那么好的人。那个混蛋!”
“话是这么说,生活还不是得继续?”罗苏听腻了他这一套话,当即反驳道。她放下锅铲,穿上棉鞋走到门口说:“菜热好了,记得吃。我出去一会儿,你照顾好自己。”
“行了行了,你快走,我不需要谁来照顾。”杨义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寒风吹过,窗前一条摇摇欲坠的枝丫掉落下来。没有了罗苏的小屋里彻底静了下来,杨义愣愣地低头盯着脚尖,任由屋子里压抑的静默将自己拖向更加消沉的深渊。
杨义觉得自己是宗教故事里看透命运的先知。
他看见这片乌蒙蒙的天地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家园,而是属于那些吐出滚滚浓烟的工厂巨兽,它们那张开的血盆大口时刻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生机。
被食人猛兽窥伺的恐惧感挥之不去,杨义绝望地喃喃自语着:“该死的神,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小屋的一角堆满了各种杂物,灰尘颗粒在透过窗缝的光线中乱撞。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旁边的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桌上还算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旧书籍和零散的纸张,还有一盏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却被罗苏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油灯。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杨成总是戴着厚厚的眼镜,点着油灯在这张木桌前奋笔疾书,研究着各种复杂的图纸和文献。那时的父亲,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耐心地为他解答每一个孩子气的问题,有时也被调皮的幼子逗得哈哈大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后更是独自一人搬出了这间小屋,也从杨义的成长轨迹里永久缺席了。
杨义叹了一口气,站在木桌前一本一本地翻过那一堆旧书。突然,书页中间掉出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一幅简笔画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捡起那幅画,目光沉痛地扫过纸上稚嫩的笔触,仿佛看到了幼年的自己亲手画下这张全家福的样子。画面上是长相有些潦草的一家三口,杨义、他的母亲,还有父亲杨成。当时的他们笑得多么开心,多么纯真。但现在,画中的母亲已经离世,父亲音信全无,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个冷酷的世界。
杨义的手有些颤抖起来,他将那幅定格着家庭温暖的画放回原处,继续翻看着桌上的文件。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他警惕地贴紧木门,透过门缝向外看去。来者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听见他没有反应,那个女人又敲了第二遍。
“杨义,请你开门。我是来帮你的。”女人的声音十分平静。
杨义顿了片刻,将门打开一道缝隙,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女人微微一笑,“我叫玛丽。你在找你的父亲杨成吧?”
这时,罗苏突然从一旁跳了出来。她一把将门推开,笑着向杨义介绍说:“这位大姐姐是我找来的帮手,她可以帮我们找到爸爸,你快点感谢我!”
见罗苏也这样说,杨义终于对陌生女人放下了戒心。随后,他没有犹豫太久,就决定跟这个女人一起去寻找父亲。他知道这人不肯透漏细节的邀请可能是个未知的风险,但万一真的有办法呢?他想,就算实在没办法,他和罗苏的生活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他愿意一试。
于是,三个人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引擎轰鸣,缓缓驶离这片村庄,向着杨义未知的旅程进发。
“小朋友,你不要慌。等你找到了你的父亲,姐姐就原路送你们回家。”杨义在柔软温暖的真皮车座上昏昏欲睡,耳边传来玛丽慵懒又甜蜜的声音。
杨义没能看到的是,在他们一行人走后不久,几个穿黑衣的人粗暴地撬开了小屋的门锁,将木桌子上的东西全部翻了个遍。见有用的文献都收走,没用的随手一扔,那幅被小心夹在书里的简笔画也被甩了出来,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黑衣人离开小屋时,伴着一声并不响亮的爆破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散架了。
夜里,车子进入了一段无人区的水泥路,路面上散落着无数的汽车残骸。这些汽车的主人要么进了工厂做劳工,要么生死未卜,除了那些专门拆零件当废品卖的流浪者,没有人愿意处理它们。于是这些汽车逐渐被拆解成废铁,日渐堆积之下,昔日的城郊逐渐形成了一片冰封的废铁垃圾场。枯黄的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默默诉说着这片被遗弃之地的伤痛。远处的树木枝条几乎已经光秃,无数孤独的生命在寒风中寂寞终结。偶尔有几只耐寒的飞鸟从天空中掠过,像是这片废弃土地上最后的色彩。
黑色轿车摇摇晃晃的碾过这条水泥路,车轮下不时传来废零件破碎的声音。轿车的后座上,杨义和罗苏正紧靠着对方,随着车上温度不断降低,两个身穿劣质棉衣的孩子都被冻醒了。杨义卷缩起身子,头几乎贴近膝盖,整个人因夜晚的严寒而瑟瑟发抖。罗苏的手也冻得发白,却还是紧紧地握着杨义的手,试图给予他一些安慰和力量。
驾驶位上,几根涂着玫红色甲油的温暖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方向盘。玛丽透过后视镜注意到了两个孩子的情况,她微微一笑,打开了车内的空调。不一会儿,一阵暖风便在车内弥漫开来,将寒冷驱逐出去。杨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他的颤抖逐渐平息下来。
“这样可以吗?小朋友。”玛丽温柔地问道,她的微笑如同春风一般,温暖了杨义的心。
“嗯,谢谢。”,杨义轻声回答,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
罗苏轻轻地靠在杨义的肩膀上,低声说:“别害怕,杨义,我们会找到爸爸的。”
杨义点了点头。
快到厂区了,车窗外的植物渐渐稀少,可以看到远处高耸的楼房。他们下车的时候明明已经是白天了,工厂里却一片灯火通明。
车子停在一栋厂房前,三人默不作声地穿过大门,踩在铺满尘土的地板上。厂房内,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脸上戴着口罩,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各自手上的工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刺鼻的气息让杨义不禁皱起了眉头,机器的轰鸣声,还有金属的摩擦声在空气中交织。
一位工人拿起手中的锤子,熟练地锤击工作台上的零件,灰尘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弥漫在空中。另一名工人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旁,手中握着一个扳手,专注地调试着机器的各个部件。口罩挡住了他的面孔,但几道紧紧皱起的竖纹仿佛固定在了他的眉毛之间,杨义看见他不停地转动扳手,对每一个螺丝的圈数都极为熟稔,但他也看得出来,这些工人已经疲倦得没有任何理会他们的欲望,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毫无生气的机器人。
杨义紧随着玛丽和罗苏,穿过了一片机器轰鸣的厂房。这里,是联合政府下的一个缩影,无数工人在这里辛勤劳作,为了太阳帆计划的宏大目标贡献着自己的力量。然而他们所得到的,却只是勉强维持生计的黑面包和无尽的疲惫——杨义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在向他控诉着这场危机对人类的残酷。
“这就是你们将来工作的地方。”玛丽的声音在杨义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你不是说要帮我找到父亲吗?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杨义的母亲就是在工厂患上了绝症,他当然对这里十分抵触。
“先别急嘛,不是说要让你在这工作,而是如果你们没有人脉的话,将来就只能在工厂里干这种累活。我是你的朋友,杨义,我可以帮你不受这样的苦。”
杨义想要追问,但玛丽已经走远了,罗苏也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杨义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还是加快了步伐,跟了上去。
他们越过了喧闹的厂房,进入了一间宽敞的大厅。
在大厅的正前方,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丰盛的食物和饮品。杨义和罗苏被服务生引导到桌子前面坐下,而玛丽则在他们的对面坐下,她优雅从容地倒了一杯红酒,高脚杯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与此同时,外面的厂房里,工人们正排队领取他们的食物——黑面包。他们劳作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一名工人咬下一块面包,面包渣掉到了地上的灰尘与机油的混合物中。他没有犹豫,捡起来吃了,然后又撕扯一块面包塞进嘴巴。
“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吃的!”杨义下意识地为工人们感到不平,“刷”地站起来质问出声。
“你认为呢?”
杨义想到了自己曾经苦难的日子,再看看眼前这丰盛的食物。为什么?他答不上来。
“我能拥有这些东西,当然是因为我做的工作比他们的更有价值。”玛丽将酒杯端正地摆在桌垫上,“就像帮你找父亲这种重要的工作。没错,现在是非常时期,普通的工作难以证明人们的价值,但是只要大家将太阳帆计划践行下去,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吃上这样的食物。”说话间,她的脸上出现了苦恼的神情,“倒是你们两位小朋友,桌上这么多饭菜,再不吃可就要凉了。”
几分钟后,看着狼吞虎咽的二人,玛丽双手支撑脑袋,保持着微笑,“好吃吗?”
“好吃!”杨义和罗苏几乎同时回答。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杨义边往嘴里塞食物边问道,他不明白为何一个陌生人会如此慷慨。
玛丽轻轻地笑了笑,“因为我不想看见小孩子受苦。”
餐厅后院的花朵在温室中散发着淡淡的芬芳,它们静静地守候着,等待着一切的结果。这个夜晚,对于杨义和罗苏来说,既是温暖的,也是未知的。
“找人这事不急。对了,杨义,你累了一天了吧?现在就好好休息吧,我让人给你安排宾馆。”玛丽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杨义的肩膀。杨义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之中,玛丽真是个善良的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享受到如此无微不至的关照。
在玛丽的安排下,两人在附近的一家宾馆住了下来。罗苏被安排在另一个房间,而杨义则是第一次体验到了睡在柔软大床上的感觉。打开水龙头就有水,而且是热水,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
在暖风的安抚下,杨义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梦到了和罗苏在海边看日出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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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太阳帆真相
深夜,杨义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动荡震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眩晕了片刻,才发现自己原来正被人抱着奔跑。他心跳加速,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杨义挣扎着,试图看清楚对方的面貌。
“别说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绑匪一边控制着挣扎杨义,一边捂住他的嘴巴。
杨义最后只得一口咬在这个绑匪的手上,趁绑匪感到疼松开手的工夫,杨义跳下来就地翻了个滚,迅速起身与这个来历不明的绑匪对峙。
借着路灯的照明,杨义看清了他的脸,那个人竟然正是他要找的人——杨成!
“杨成!你要干什么?”杨义又震惊又愤怒地质问出声。
“谁在那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片街区显然坐落着什么重要机关,是有人时刻巡逻的。杨成迅速拉着杨义拐进一处小巷子里,等巡逻队员走远之后,杨成说:“罗苏跟你在一块吗?”
“她在宾馆里。”杨义回答,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不明白父亲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绑架自己。
杨成看了杨义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我不能解释太多,但你必须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还没等杨义反应过来,一声爆炸的巨响打破了夜的宁静,火光与烟雾在他的视野中弥漫。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杨成的身影迅疾得如同一道风,果断地将杨义拉离了危险区域。不一会儿,两人乘坐着车子从地下室呼啸而出。
在纯粹无光的黑暗中行驶出了很远后,见终于摆脱了危险,杨成把车子停进了一片有树林遮挡的狭窄空地。开始解释道:“杨义,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我不知道怎么向你透露,我其实是我是地球反抗军的一员,一直在暗中与政府对抗。那个叫玛丽的女人,其实是联合政府下属FBI的人。你不要相信她,她的每一个示好的举动都是虚假的。”
听完这段话,杨义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可我不觉得玛丽是坏人!她和罗苏关系很好,还给我那么多好吃的,谁会拿这么昂贵的东西骗陌生人?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啊?”
杨成叹了口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这个世界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可就算玛丽是坏人,可是罗苏还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
杨成沉默下来。他将目光短暂地投向了窗外,似乎在回避这个问题。车内的气氛变得沉重,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
长久的沉默之后,杨成终于开口:“杨义,你母亲的死,我很抱歉。是我没有尽到一名父亲的责任。”
母亲的死已经过去两年,其实杨义早就释怀了。就算一直埋怨父亲不归家又有什么用呢?母亲和奶奶两位至亲的离去让他看清了,这一切都是由突然降下的寒冷天灾造成的,他的敌人并不是父亲,而是整个世界。
虽然消沉,但杨义也多多少少在这样的打击下成长了起来,从最开始的要让父亲付出血的代价,再到后来认为父亲放弃家庭也是人之常情罢了,起码他没有真的饿死自己和罗苏。即使嘴上经常说着憎恨父亲,他也一直在等待着父亲回来道一声歉。
而如今杨成确实已经道歉了,对于他来说,杨成已经不欠什么了。但杨义是个倔强的人,他才不愿意表现出原谅父亲的神色。
杨义动了动嘴唇,嘟囔着说:“哦,仅此而已吗?”
车窗外的世界逐渐明亮起来,挂在枯叶间的冰柱融化了,化作透明的水珠滴落下去,但其它地方的坚冰依旧顽固地耸立着。
和之前的冷漠不同,杨成这次说的话带有几分哀求的意味:“杨义啊,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但是我觉得,总得踏出那一步。咳咳……杨义,你想不想改变这个寒冷的世界?让这个世界温暖起来,大家都能吃上大米饭,都能正常的上学。你想不想改变这一切?”
“这....”杨义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猝不及防,他当然想改变这个世界,可是他不知道从何做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最后只能说一句:“我不知道。”
杨成看了看车窗外的废墟,心中涌起一股释怀,“杨义,我想,我是时候跟你坦白真相了。”
“其实天气变冷的原因并不是像政府宣称的那样。真正的起因是一颗闯入太阳系的大质量行星干扰了地球的运行轨道。地球受到来自太阳的热量逐渐降低,所以天气才会骤然变冷。”
“这怎么可能!那么多科学家,怎么可能连这都发现不了?”
杨成解释道,之所以没有被立刻发现,是因为这颗行星被“隐藏”了行踪——它的整个表面都被原住民覆盖上了一层特殊的光学隐形材料。这颗纯黑色的气态行星被称为‘霍恩星’,其中栖息着一个宇宙游牧文明。因为身体不能进入太空,这些霍恩星人就把自己的行星改造成了发动机,使行星可以在宇宙中漂泊。
但是,行驶到太阳系外围时,它们的发动机发生了故障。如果不通过维修及时获得动力,霍恩星就会受太阳的引力影响,最终成为太阳系的第九大行星。霍恩人与他们派出的探险者取得了联系,得知了地球上有人类的存在,经过它们的计算,利用人类来维修霍恩行星发动机只需要几十年,而且,可以只消耗地球的资源。
于是,霍恩人与地球政府谈判,要求人类在50年内修好发动机。
面对这么无赖的要求,地球政府表示不可能,这么大的工程做不到。
而霍恩人却认为,如果70亿人全部动员起来,这是可以做到的;并且警告地球政府,以地球的科技水平,不要妄图与霍恩星开战。
70亿人全部动员,代表着所有人都要为这个发动机付出50年的青春!人类文明将停滞不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地球政府的代表之一托兰竟然同意了!面对霍恩人空口无凭的“武力”逼迫,政府选择妥协,动员全球人类制造发动机。
这原本只是托兰一人的妥协,其他谈判员当然是拒绝的。但是特工出身的托兰手段相当狠辣,当夜就组织人手发动了政府暴动,斩草除根铲除了政府中的全部异党。既然不同意的人都被杀了,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联合政府的最高领导人,一上台就开启了人们熟知的“太阳帆计划”——也就是建造霍恩星发动机的巨型工程。
听完这一系列惊人的往事,杨义思考了半天,最终憋出了一句:“可是,为什么这个托兰要隐瞒霍恩人的存在,隐瞒“太阳帆计划”其实是霍恩人的发动机呢?”
杨成回答道:“那是因为人们知道建造太阳帆是给自己求活的,不去劳动所有人都会完蛋,就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会有反对势力。但如果人们知道“太阳帆”是给霍恩人建的,那就会有反对者,人们也不会全都心甘情愿出卖劳动力。”
杨义无法理解,这些政治手腕对他来说太复杂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托兰应该被打倒。敌人是托兰的人奸政府,和隐藏在太空中的霍恩人,这一点不会错。但是据他所知,他的父亲并不是一位政客,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杨成听见他抛出的疑问,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这个托兰曾经和我牵扯很深。”刚刚成为政府领袖时,托兰经常亲自来找杨成谈话,甚至向他透露了许多“霍恩人”的信息。据托兰所说,对人类十分友好的硼基生命“霍恩人”,不但有着与人类十分相近的智慧,而且个体水平的自愈能力非常优异,甚至不存在任何已知的疾病。杨成的想法与他一拍即合,如果能够取得霍恩人的基因组进行研究,说不定能够走通一条造福人类的永生之路!
当时的杨成并不知道霍恩星就是地球陷入天灾人祸的元凶,听说托兰愿意将许多有关“霍恩人”的生物学样本送给他来进行研究,他觉得自己简直遇到了知音。可是,研究进行到一半时,他才从霍恩人发来的众多资料中推测出这项研究的真正用途——这是托兰的一项彻头彻尾的“私人计划”!惊骇之下,他虽然表现得与往常一样,心中的疑虑却是越来越深。
一次,借着与霍恩人交换研究成果的契机,他以个人名义向霍恩人发出了一封信。信的大致内容是:十分感谢霍恩人一方愿意支持这项生命科学计划,但是为何所有的配型实验全部围绕着托兰的样本进行?他表示,如果可以,希望申请扩大联合研究的范围。
没想到,这封信很快就出现在了托兰的办公桌上。他脸上那副和善的面具立刻消失了,质问杨成为什么要背叛自己,并且开始每天派人跟踪他、检查和保存他的手稿。
杨义听得提心吊胆:“所以你放弃了研究,对吗?”
杨成停下来看了看他,苦笑道:“哪有那种好事。那份‘永生计划’直到我昨天逃出来前,一直是正常进行的。”杨义仿佛看到了父亲多年来忍着理想破灭的不甘,却只能被迫工作的样子,气闷地握紧了拳头。
“但是,有一位自愿留在地球上的霍恩朋友也正是因为那封信联系上了我,他后来帮了我们很多。”
“咦?”听见杨成将这霍恩人称呼为“霍恩朋友”,杨义惊奇地觉察出了他话语中的一丝快慰。
“没错,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工人朋友们组织起了一支反抗军,又做了不少长远的安排。地球的环境不适宜霍恩人居住,而且他们毕竟没有遥控技术,与政府之间只能用有限的文字交流。而托兰那所谓的“联合政府”,完全是站在霍恩人的立场,即便是同胞也不怜悯。”
“我们的人设法推测了霍恩星的轨道,眼下这段时间,霍恩星与地球正处于最远距离,即使派出再先进的飞船也要航行三个月。”杨成在空中比划了两个圆弧,“接下来,我们会在三个月内打响反击战。反抗军要做的,就是争取一切机会推翻政府,最后与霍恩人展开决战!”
一夜之间,杨义眼中的世界天翻地覆,不亚于太阳帆计划开启时的剧变。但是,能够与父亲和解,又让他紧张不安的心涌起一丝暖意。
杨义和杨成并排坐在车窗前,这令他可以近距离观察到好久不见的父亲。和记忆中那个文质彬彬,总是带着和善微笑的男人相比,他的脸上已经添了许多刀刻般的皱纹,显得更深沉严厉了些。多年的地下反抗工作将温柔沉默的山石磨成了锐利的剑,唯独不变的是杨成的眼神,像夜里的火光一样明亮。
“爸,我们现在是去反抗军的基地吗?”杨义问。
“是,我们在附近有一个临时据点,”杨成从前座后面的袋子里拿出来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上吧,天气越来越冷了,一会儿到基地会给你准备衣服。”
“好的。”杨义顺从地接过,他说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有了父亲的话,就像有了主心骨。而且,因为走得匆忙,他身上还套着睡衣,在车内还不觉得,但想想室外的温度,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临行时,怕他担心罗苏的处境,杨成又劝慰了他一句:“你放心,他们不会把罗苏怎么样的。唉,罗苏是个可怜的孩子。”
听见杨成说罗苏没事,杨义“嗯”了一声,也没了继续刨根问底的念头,他知道参加反抗军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与其把罗苏卷入这样的危险,不去和她接触,反而更好。
第四章:逝去的亲情
反抗军的基地设立在隐蔽的山沟里。杨成带着杨义走到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边上,吹了两下口哨,一个人从里面冒头:“杨教授!”
“肖恩,不要叫我教授,叫老杨!”杨成立刻板住脸纠正道,随即指着这人对杨义小声说:“这是肖恩,我们这个据点的哨兵。一会儿你就跟着他。”
“爸,你不跟我一起吗?”杨义有些紧张。
“我有事情要处理,他可以带你在基地里面看看。”杨成失笑道,“别怕,我不会再抛下你了。”
“嗯。”杨义想落泪,又怕给这些人留下软弱的印象,强忍着憋了回去,对肖恩说,“我叫杨义。”
“哈哈,我知道你,老杨的儿子。”肖恩笑着拍拍胸口,“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偷偷关注你好久了,一发现FBI接触你,我立刻就通知了老杨。”
“肖恩很擅长隐蔽,你可以跟他学习学习。”杨成拍拍杨义的肩膀,“爸相信你会成长成为优秀的战士。”
穿过被冻得光秃秃的树墙后的狭小山洞,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但说实话,这个基地远比杨义想得简陋,但考虑到只是临时据点,倒也还好。况且,和物质匮乏相比,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希望,那是在外面被压榨的劳工身上看不到的。
杨成走后,杨义便跟着肖恩走到了基地的另一处区域,那儿摆着几张木桌子,一些同样穿得灰扑扑的人正埋头吃饭。
“介绍一下,他们三个是我的队友,”肖恩像是点兵点将一般数过去,“那个脸上有疤的叫林奇,秃头的那个是哈里森,戴眼镜那个是杰瑞。”
几人也纷纷跟他打招呼。
“他们认识我?”杨义发现肖恩没有介绍他,诧异地问。
“啊,我们的人基本都认识你,有照片的。”肖恩点点头,“好了,你这一路折腾下来也累了,我带你去宿舍,你洗个澡睡觉吧,养足精神才有力气打仗。”
杨义就这么在反抗军基地住了下来,因为年纪小又没经验,他并没有被分配到什么任务,但也没闲着,每天都在训练学习各种枪械的使用和格斗的技巧。杨义本来力气就不小,以前纯靠本能划拉两下子,现在有了知识的补充,虽然才不过三四天的功夫,他已经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
而教导他的人也非常高兴,他们觉得杨义不愧是杨教授的儿子,虎父无犬子。这样看起来,一切都要步入正轨了。杨义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饭不好吃,床板很硬,哈里森的呼噜声也很大,但他还是满怀希望地入睡了。
那天晚上,杨义是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的。他先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才刚过凌晨两点,但窗外却亮得像白昼一样。看见哈里森穿上外套就跑了出去,他便也一个翻身爬下来抄起了武器。
一走出宿舍,杨义就看到几公里外的山头已经变成了激烈交锋的战场。天空中还有几架增援的直升机轰然作响,崭新的黑色涂装表明了它们的阵营,战场方向已经被闪光弹和硝烟笼罩,让人分不清敌我。杨义不知道政府军是如何找到这附近的,但转眼的功夫,哈里森已经不见人影了,战场那边交火情况又实在严重,他决定先去寻找父亲。
从交火位置上来判断,显然是反抗军故意将敌人的火力调离了基地。看到基地周围还安然无恙,杨义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后方的指挥部应该是安全的。往指挥部那边走了一阵,杨义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身影,他表情一喜,正要走上去。
“砰!”
一声枪响把他定在了原地,他的眼睛瞬间瞪大,满脸的惊讶之情,仿佛时间停止在了这一刻。
在他仅十米开外的空地上,鲜血像一朵延时拍摄下缓缓盛开的红色花朵,在杨成的头上绽放。
杨义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都叫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比天空中落下的冰雹还要冷。
但最后的一刻,不知道是不是父子的默契,杨成竟然也看向了杨义,他说了一个“跑”的口型,然后彻底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小心!”
“砰!”
杨义被人扑倒,他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的瞬间,目光也移到了硝烟中逐渐清晰的人影之上。这一眼,他更是如坠冰窖。
开枪的人,杨义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那人是罗苏。
之后,又是几声枪响,但没了先前的准头,并没有打中逃走的两人。
“我就是这么教你隐蔽的?”,肖恩凶狠地训斥了他一句,不复平时说笑的语气。
他收回了护在杨义后脑勺的手,快速拖着后者往掩体跑,“那边有车,你快离开这里。”
而杨义的身体机械地跟着肖恩在逃命,意识却还停滞在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那个持枪的人长着一张杨义熟悉至极的脸庞——罗苏。近十年来,他每天都会看到这张脸,连上面的雀斑都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
“上车,走。”前门的山洞被敌人埋伏,要想离开只剩后山一条路。汽车是开不上去的,肖恩口中的“车”是一辆越野摩托,他动作麻利地把杨义往上一推。
“那你呢?”杨义愣愣地问。
“我不能丢下哈里森,你先走,”肖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故作轻松地说,“你在这儿也是拖后腿,别以为学了两天本事就能耐了。记住,往山上走,那里地形复杂,直升机进不去,如果遇到一位胸前有金色星星的老人可以信任。快走吧,别让杨教授白死。”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击中了杨义,后者终于不再迟疑,骑上摩托便朝着肖恩指的方向逃去。
杨义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父母感情很好,父亲虽然也经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却不会忘记陪伴孩子。
父亲干农活的时候,看见他像模像样地背着小背篓在田间捡拾麦穗,会笑着夸奖他。到了果实成熟的季节,父亲还会让他骑在脖子上去够树枝上的苹果。田间自然熟的水果没有农药,洗洗就能吃。父亲总会给他讲许多新奇的科学故事,晦涩难懂的知识在这些活泼的情节中铺开,让杨义学得轻松透彻。
他的父亲是个有担当有本事的人。
正因为如此敬爱他,当那男人像懦夫一样丢下家庭不告而别时,杨义才会如此愤怒,如此怨恨。
而现在,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就这么在他眼前被撕成了碎片。
罗苏,为什么会是罗苏?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冰冷的眼神?她真的是罗苏吗?
这片区域是连绵不绝的山区,每当杨义以为自己走到了路的尽头,一个拐角就又看到一条狭窄陡峭的土路。一直走下去,杨义听到身后交火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听不见,明白自己暂时安全了。
但此时,他也来到了一片悬崖边上。
这地方可能就是肖恩所说的生路,但可惜的是,连接对面峭壁的吊桥不知何时断了。用来固定的木桩上有啃咬的痕迹,可能是因为食物不足饿到发昏的偶蹄目动物干的,只能说是太不幸了。
而这时,杨义反而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这令他的脑子重新活泛起来,开始回忆今晚的事情。他下意识不想先去考虑罗苏,而是在思索政府究竟如何发现了这个临时基地。
突然,杨义想起了出门前的一幕。他把手伸进了衣服里,扯出戴在脖子上的吊坠。那是很久之前父亲在赶集的时候买给他的小玩意儿,可以打开,他在里面放了一张缩印的小全家福照片,这张照片是刚刚收养罗苏时拍的,两个孩子紧挨着站在大人前面,骨瘦如柴的罗苏拘谨地绷着小脸,杨义却笑得很阳光。
他把这张照片取了下来。现在他看见了,照片的背面黏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间歇地闪烁着红光。经过这段时间的培训,杨义很容易看出来它是什么,这是坐标追踪器,会持续不断发出信号。
而这个项链正是出发前罗苏亲手给他戴上的。
所以,真的是罗苏。
杨义闭上眼睛,鹅毛一般的雪落在棉衣上,又滚到地面,悬崖上下都是一片白茫茫,一无所有。
他手一松,那条项链立刻被风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杨义低头向下看去,他想:如果一个人已经身处深渊,还能再向下坠吗?
冻得有些僵硬的腿抬起,似乎要向前迈出一步。
记忆被拉回了自己和父亲的最后一次长谈。
当天夜里,杨成一吐为快,先把自己掌握的有关政府、有关霍恩人的隐秘阴谋都告诉了他,又说起他这些年受到的监视和辖制。他这才知道,原来父亲一直在经历着自己根本想象不到的惊险。杨成的这些话信息量巨大,几乎让他找不到任何插嘴的余地,于是,从午夜一直听到凌晨,他脸上的表情越发茫然——得知了这么多残酷的真相,他的心脏逐渐被被恐攫住了。
挣扎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说:“爸,你处境这么危险,好容易逃出来,你就不该……”杨义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就不该管我。”
你不该来救我这个软弱无能、只会添乱的儿子;你不该肩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还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这句扫兴的话一说出来,狭小的车厢顿时只剩下引擎运转声,父子俩同时陷入了尴尬。最后还是杨成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只是一时冲动?”
杨义此刻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父亲的目光正透过厚厚的镜片落在自己的脸上。“不是的。杨义啊,不是所有的冒险都是无脑的冲动,你看,我当年的那些天真可笑的尝试不是也得到了回应吗?如果真把你扔给了我们的敌人,我才永远没法原谅自己!”
说完,杨成将一块嵌着密密麻麻金属纹路的小瓷片塞进了杨义手里,“这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以后遇见了那位霍恩朋友,可以把这个交给他。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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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永生计划
“杨义,你等一下。”一个声音叫住了杨义,这声音陌生又苍老,还很怪异。
杨义停下动作回头看去。那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他身后一块山石上,要不是接受了多年的唯物论教育,他简直要相信自己看见了山神。
不过面前的老者说不定比山神更可靠一些,因为杨义看见他胸前佩戴着肖恩所说的金色五角星,
但一想起罗苏,杨义不想再轻信任何人,决定先将对方的来意问个清楚:“你是谁?为什么认识我?”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他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座吊桥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出路是这山上的一条地道。而且,不是我们自己人带路,绝对找不到地道口。”
老者带着杨义再次走入密林之中。看到遗留在悬崖边的摩托和掉下去的追踪器,政府的人估计会认为杨义已死而暂时放弃寻找,借着这个时间差,他们可以缓一口气。
沿着狭窄黑暗的地道一路前行,再次见到光亮时,杨义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山区,来到了大路之上,一辆吉普车停在这里等他们。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慌乱、很绝望,也有很多疑惑。说实话我们没想过这么早把一切交给你。你父亲临走前托付给我了很多东西,它们会给你一个答案。”老者示意了一下,“上车吧,孩子。”
已经走到这里,杨义没有退缩的理由,便跟老者上了车。
“你就是我父亲说的霍恩朋友,对吧?”
车后座上的杨义将攥紧的手指打开,亮出了那枚小瓷片。“你身上有五角星,而且知道那个秘密地道,说明你的确与反抗军很熟悉;政府的人见了你都非常恭敬,说明你在政府的地位也很高。我父亲说,他刚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见这位刚刚还紧张得恨不得把自己埋在车座里的年轻人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老人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他。“没错。看来你的父亲已经向你介绍过我了”
但是,等到沉默的司机面无表情开着车穿过了重重关卡,杨义才后知后觉地警觉了起来,不对,这可是政府的地盘!难道他又被骗了?杨义下意识环视四周,想寻找一条出逃路线,可是在这种地方贸然跑动,只会让他更快地被抓住……
正当他飞速思考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岗哨。见政府军哨兵要拦车查看,杨义立刻拉下帽子,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
不过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司机只是出示了一个证件,对方的表情马上变得恭敬谄媚起来,随便扫了两眼就让开了路。接着,老人让司机递来了那张证件。那是一张特殊材料的通行证,左边是老人的照片和“霍恩”两个大字,右边则印着一枚由复杂花纹构成的五角星和一大堆政府公章——这么多政府公章自然证明了持有者的身份不凡,但是杨义的目光仅仅被那颗五角星吸引住了。
“这五角星原本是我用地球的拉丁文字为原型设计的霍恩星图章。可惜其他霍恩人恐怕身份泄露,又懒得亲自来地球,所以这份通行证的持有者其实只有我一个。”
“那您为什么和他们不同?”,杨义问出了让他好奇已久的问题。
老者笑眯眯地回答道:“在霍恩星影响到地球之前,我就乘坐飞船前来拜访地球了,在这里我结识了杨成,他用一系列的科技手段,让我从霍恩人无形的状态转化成了人类的躯体,我没有名字,若非要说名字的话,霍曼奇·霍恩,这是你父亲给我取的名字,我的名字后来也代指了霍恩文明”
此时,汽车已经停在了一栋古旧破败的矮楼外面。这里看上去像是档案馆之类的办公地,掉漆的墙壁依稀让人判断出它曾有着古铜色的外表。院子的大门被铁链锁住,一个生锈的大锁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司机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就守在了门口。
“这是哪里?”杨义面带犹疑地问老者霍曼奇。
“永生计划的旧址”,霍曼奇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讽刺,“现在其实应该已经清理干净了,至少他们这么以为。”
杨义跟在霍曼奇身后,穿过打开的大门走了进去,一股呛人的灰尘味和霉味涌入了鼻腔,令人作呕。杨义曾经很受不了这种味道,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看到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就适应了这地方,老者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个地方的确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蜘蛛在这里占地为王,到处都可以看到灰白的蛛网,和那层积累得厚厚的尘埃难分彼此。两人都一言不发,一直走到尽头的大铁门前,这扇门应该是用电子锁控制的。
“稍等,我开启一下备用电源。”霍曼奇往旁边走了几步,顺着一道缝隙撬开了一块瓷砖,按了一下里面的按钮,“紧急开启模式还是可以用的。”
伴随着霍曼奇的操作,那扇铁门亮了起来,虽然已经不那么顺滑,但还是嘎吱嘎吱地朝两侧打开了。出现在杨义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套固定的桌椅和摆架,以及卸下屏幕之后空出来的巨大墙面。
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看到这个布局,杨义就能明白这里曾经是个实验室。
霍曼奇用小刀在杨义指头上取了一点血滴在白色瓷片的背面,送进地板上的一处隐蔽的凹槽里。
“基因录入成功。”
“已解锁。”伴随着两道声音响起,一块地板突然自己顺着瓷砖缝隙抬了起来,里面是一个放着一大堆文件的空格,有的已经泛黄,有的看起来还比较新,大概是刚放进去不久。
霍曼奇说:“现在杨成已经死了,他们以为我们打不开这个箱子了”
“这是你父亲参加永生计划时的实验室,后来他想通了不再助纣为虐,政府为了封锁消息,把有关永生计划的资料全都销毁了,你父亲预料到这个结果,所以提前用保险箱将永生计划的重要资料存放在这,他相信这些资料以后一定会派上用场。只有他自己的基因核对身份后才能打开这个箱子,这也是为什么政府要这么急迫杀死他的原因。”
“但是他们不知道,你的血一样可以打开它”
杨义走过去翻看起来。这空格里一共放着三个大文件夹,第一份写着“太阳帆计划”,里面对太阳帆的结构描述几乎与官方公布的版本一致,但其他部分则大相径庭,很明确地指出了这东西是为了霍恩人制造。后面附上的几页纸是霍恩人与政府来往的文件和提供的资料,并非是原件,应该是杨成在觉察出不对劲之后私下搜集的证据。
可以看到,霍恩人下命令的语气极其傲慢,而平日里对着人类耀武扬威的联合政府在回复中则极尽谄媚之能事,令人作呕。
但若只是这样,故事的版本大概是联合政府懦弱无能,面对外敌侵略毫无战意的版本。真正让人心惊的,是第二份文件。
《永生计划》
杨义回头看了一眼霍曼奇,后者用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继续。
拆开文件夹,首先拿出来的是一份详细的企划书,上面盖着曾经的谈判员,如今的政府领导人托兰的私章。而里面通篇都在分析霍恩人作为硼基生命的特殊之处和优越性,不难从中提取出最关键的一点:长生不老。
霍恩人和他们这些碳基生命不同,没有疾病与自然死亡的说法,也就几乎等同于永生。永生,多么诱人的词汇,自人类诞生起就有关于它的无数传说,仙神妖魔,精魅鬼怪,人类在长生这件事情上穷尽了想象力。那么,当一个这样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托兰面前,他会怎么选择?
托兰选择了成全自己,让全人类来支付代价。他与霍恩人达成了协议,让人们被欺骗着成为劳动力,而自己则利用霍恩人提供的原材料和资料研究出把自己的身体转化成硼基生命的技术。
想到这场消磨了亿万人生命的“人祸”,源头竟然只是捏在手中的这几页薄薄的纸,他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觉得自己的反应真是比想象中平静多了。
可以想见,“永生计划”若是公之于众的话,恐怕会引起舆论的强烈地震。
杨义拿起了第三份文件夹:《人类独立行动》
虽然并没有写明,但杨义一看就能明白,这是父亲和战友们拟订的反抗军计划书。上面的内容大致是:
利用消息延迟,趁霍恩人没反应过来,三个月内推翻托兰的人奸政府,随后立即将工厂的组件转为制造战舰,与赶来的霍恩人决一死战。
这份计划书虽然最厚,却并没有完成,尤其是针对霍恩人的计划还只有手稿,书写者只是挑重点做了几份笔录。
可惜的是,杨成没有活到能彻底完善它的那一天。幸运的是,这份资料被安全地交到了杨义手中,可以进一步完善它。
“你的父亲是名伟大的战士。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也不能透过这具躯体见识到人类的辉煌。我不想人类这个种族就此毁灭,我对母星奴役人类的行为表示反对,但母星并没有答应,于是我选择了帮助人类,与杨成共同创立了“人类独立行动”,尽管这要与我的母星决裂”,霍曼奇在旁边开口道。
“但是你父亲……真是太可惜了。他曾经是永生计划的研究人员之一,得知了真相后,却没有继续与他们同流合污,而是假意顺从,实则秘密收集证据。但政府的人一方面需要他的能力,一方面却也没有完全信任他,所以在他和你的身边都安置了间谍。”
“所以,就有了罗苏?”
霍曼奇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罗苏原来是政府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间谍,怪不得当年父亲会突然收养一个女儿。奶奶和妈妈都是心地善良之人,看到罗苏可怜可爱,便把她当做亲生的一样宠爱。
想到这里,杨义又记起父亲的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自己身上的追踪器,心中黯然自责。他喉咙发涩地低声说:“父亲既然把这一切的钥匙交给了我,我将来一定会召集其他人,找到赶走霍恩人和夺回地球的办法。”
“你能这样做当然是最好的。政府那边备份过永生计划的全部资料,恐怕也是抱着同样的打算。我们要与他们争分夺秒了。”
取走文件后,他们将暗格小心复位,关闭备用电源,在中年司机重新把门上锁后,驱车前往了另一个反抗军据点。
新的据点是一处隐蔽的卫生所,据霍曼奇所说,是由一家废弃的私人医院改造成的。这里的管理者也是一名反抗军的护士,虽然卫生所占地较小,但好在获得医疗救援非常方便。通过检查关卡之后,杨义见到了被包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肖恩,他身旁的林奇和哈里森一个吊着胳膊一个吊着腿。
“天哪,太好了,杨义还活着!杰瑞呢?”
听到这个话,三人都沉默不语,杨义意识到了怎么回事,也低下了头。
“这一次,我们损失惨重”,哈里森黑着脸说,“政府和FBI一定是早有预谋,引开了我们大部分的人,导致留守的兄弟们匆忙迎战,根本不是对手。真是见了鬼了,那帮王八蛋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老杨也死了,我们今后怎么办啊?”
“其实……”杨义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如何说起,该说什么呢?沉甸甸的人命仿佛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他抬不起头来。
杨义不知道该怎样告诉这些人,基地的暴露是因为他错信了一个间谍,甚至,他直到现在也没法面对这个事实,陪伴他九年,与他亲如手足的罗苏竟然会是刺杀父亲的凶手!他更明确地知道,逃命时那几道堪堪擦过耳边的枪声,每一枪都是罗苏对着他扣下的扳机!想到这里,杨义心中又升起一阵焦躁不安。
“杨义来了!”
一位眼尖的伤员喊了一声。新据点比原本的基地人数更多一些,集体病房里住满了杨义不认识的面孔。但是听到杨义的名字,整个病房的人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那些或是劫后余生,或是在忙碌着照顾伤员的反抗军成员纷纷朝他投来了目光。
杨义猝不及防被一屋子的人注视,顿时产生了种糟糕的预感。几位来自基地的老兵飞快地交换了眼神,并靠近杨义的耳朵说:“杨义,我们的人抓住了罗苏。她说要见你。”
折磨着内心的秘密突然被戳破,杨义简直感觉双脚都站不稳了。
“你父亲也是糊涂,怎么连罗苏的事都不告诉你?”,肖恩观察着杨义的表情,拧紧了眉头,“现在还不能放任你去见罗苏。你父亲交代过,她落到我们手里只是第一步,不能贸然应对。”
杨义听到父亲也参与了此事,勉强打起了点精神,“但我有问题要问罗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只是需要审问她,获得政府的情报。至于她和你们家的事情,自己去问霍曼奇吧”
肖恩拍了拍杨义的肩膀,没有再理会这位年轻战士的诸多疑问,径直回到了战友们的床位区。“先让霍曼奇前辈和那孩子沟通一下吧。我不擅长应付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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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曼奇见到杨义脸色阴晴不定地守在外面,显然是挣扎了半天也没能决定敲门,于是招手对门外的杨义说:“今天你经历的够多了,进来坐着休息一下吧”
杨义进了房间,远离了那些包含各种意味的目光之后,他终于能顺利地喘上几口气了。
“我知道你一定还有不解的地方,是罗苏对吗?”
霍曼奇和蔼的语气让杨义想起了慈爱的奶奶。
“是的。他们让我不要插手审问间谍的工作,但罗苏……我,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罗苏不是孤儿,她还有一个母亲。而那个女人在政府的手里。”
“他们用她来威胁罗苏?”杨义思绪一转,飞快地接了下去,“所以她不是自愿的,她也有苦衷,是吗?”
“是的,为了保证母亲的安全,她做了政府放在你父亲旁边的眼线。你父亲知道她的可怜,我们其实也在想办法打听她母亲的下落,只要救出她,我想那孩子没有理由会继续选择政府的一方。”
说是这么说,但罗苏可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母亲是她的亲人,难道他们就不算亲人吗?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罗苏真就像块石头一样无动于衷?
霍曼奇缓缓说道,“我一开始其实不理解你父亲为何要对一个敌人如此仁慈,但他告诉我,如果对一个孩子的不幸都视而不见,我们谈何推翻联合政府,拯救全人类呢?”
“只能说,你的父亲是个良善之人,所以他无法去想象政府的人能坏到什么地步,把一个人敲骨吸髓利用到极致,再像一团垃圾一样丢开。”霍曼奇感叹了一声。
“不,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杨义好像发现了什么线索,思维重新灵活了起来。罗苏早已从没有反抗能力变得心智成熟,父亲又缺乏情报,他从中看到了太多合作的机会。难道肖恩所说的“审问政府的情报”,是在暗示未来还有合作的希望?
“但是如你所说,父亲的良心喂了狗了。与罗苏再次合作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杨义紧拧着眉头,喃喃道。如果父亲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否还愿意这样冒险?
抵达据点时,他并不是没有设想过抓捕到罗苏的可能性。他当时能想到的最善良的方案,就是让她关长期禁闭,直到战争结束。但是肖恩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我说这些,意思是不要轻敌,而不是叫你抛弃积极合作的选项。这正是你们区别于霍恩文明的地方。人类用有限的寿命创造出如此美丽繁华的文明,而不是只剩下掠夺与狂妄,多么令人敬佩。”
霍曼奇注视着杨义,语气严肃:“永远不要丢掉那些美好的东西,时时刻刻记住这一点。”
杨义略低了低下巴,目光明暗不定,似乎在思索。老者也没有打扰他,他认为这些事情总归要靠自己想清楚,旁人不会一直在他身边。
半晌,杨义再次抬起头,迎上了老者的目光:“您说得对,我不能总想着依赖别人。我相信我认识的罗苏和那些家伙绝不是同一类人,所以我不会再逃避了,我决定去面对罗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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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罗苏的过去
在杨义下定决心时,罗苏正静静地坐在反抗军的一间临时看守室中。被反抗军扑倒带走之前,她正躲在窄小的掩体背后,专注地瞄准着不远处的那个跑动的身影。一枪接着一枪炸响在耳边,罗苏灵敏的听觉就仿佛被这枪声冻结了一样,完全没能捕捉到身后玛丽喊撤退的声音。四颗、三颗、两颗……,她一次次计数着弹夹中剩余的子弹,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她就能完成任务,救回妈妈。而现在,只剩下那张和杨义有七八分相似的染血脸庞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罗苏按着玛丽的吩咐,将她带到了杨义面前,并轻易帮她取得了后者的信任。之后,她冷眼看着杨义被玛丽打一棒子喂一颗糖哄得团团转,心里只充斥着无尽的恐惧。美味佳肴,香香软软的床铺,当然很好,可她根本没有心思去享受。当晚,她洗了澡,一个人睡在大床上。毕竟长大了,她和杨义自然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再挤在一间房里,而这也让她有机会喘口气,因为在杨义身边她时时刻刻都不能忘记自己监视对方的任务。
不,也并非是时时刻刻。她还记得那天在山谷里,少年意气风发地承诺,大海会融化,一切会回来,他们会看到美丽的日出。即使是现在想起那个约定,罗苏的心跳还是会停顿一下。
不,不想了。罗苏用被子蒙住头,赶走了那些思绪,阿姨,奶奶和杨义当然都是很好的,但她哪里有资格去享受那些好呢?她还按照玛丽的吩咐,在杨义贴身的项链里放了定位器。如果她的身份被发现了,她是绝对不可能被原谅的。
被子忽然被人扯开,罗苏被灯光晃了一下眼睛。当模糊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时,她看到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玛丽,一个美艳又可怖的女人,她的笑容那样甜美,罗苏却很清楚,她的心里一定淬满了毒汁儿。她正坐在床边,倾斜着身子看着罗苏,几缕头发垂下来微微晃动,像是蛇信子一般轻舔着后者的额头。
“我,我都按您说的去做了。”罗苏吓得脸色发白,可还是强装镇定地说。“我知道,别害怕,你做得很好啊,孩子。”玛丽伸出细白修长的手指,尖尖的指甲在罗苏的脸上轻轻刮过去,带起一层鸡皮疙瘩,“所以,我要给你奖励。”说完,玛丽站起身,走到了房间里的桌子旁。
罗苏也只好从床上起来,她看到桌面上摆着一个红色的礼物盒。“打开看看吧。”玛丽笑着说。“我……”看着盒子,罗苏的脑中掠过许多种万劫不复的可能,她几乎说不出话。“我不用奖励。”
“我命令你,”玛丽忽然拉平了唇线,一双深邃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将后面两个字咬得很重,“打开。”
罗苏几乎要哭出来,她哆嗦着扯开包着礼物盒的彩带,将盖子掀开,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朝里面看去。然后,她觉得背后一股寒意沿着脊椎骨窜了上来,摧毁了她的理智。
不是窃听器,更不是什么高科技跟踪器。盒子里没有她的把柄,只放着一根女人的无名指。从断面的鲜血来看,很是新鲜,而那根无名指上则套着一枚戒指,那是母亲的结婚戒指!
“你们对我妈妈做了什么?”罗苏近乎哭喊出声。“冷静点,孩子。”玛丽笑吟吟地看着面前张牙舞爪但还是不敢碰自己分毫的可怜虫,“看清楚一些,这是你母亲的手指吗?”听到这话,罗苏的理智稍稍回笼,再次忍着厌恶和恐惧低头观察,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戒指是母亲刚结婚时候买的,那时候她还很健康,戒指的指围正合适,再后来因为生病和饥饿消瘦下去之后,这个戒指就戴不住了,改为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况且,母亲的每一根手指都是粗糙生了茧子的,而这根却雪白娇嫩,一看就是过着上流日子的人。
“这个人办事不力,所以是这个下场。”玛丽像是闲聊一般说,“我向来是赏罚分明的,做得好的人,就该跟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是吗?”
“你们允许我见妈妈?”虽然觉得玛丽不可能大发善心,但罗苏还是带有一丝希冀地问道。
“没错。杨成出现了,他带着杨义跑了。你知道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他,所以现在我需要你,”玛丽翘着二郎腿,一脸漫不经心,“嗯,把杨成做掉,当然方便的话杨义也不用留。我记得有人教过你用枪吧?”
“什么?我?为什么?”罗苏不能理解,玛丽出身的FBI有的是暗杀高手,为什么非要她一个几年没碰过枪的间谍来杀人?
“为什么,难道是为了考验你这个只会喊妈妈的小跟班?有备无患罢了。”玛丽毫不留情地说,“杨成,我们或许能找机会杀了他。但这个儿子他护得很紧,若是一击不中让那小子跑了,没准就成气候了。”
“我明白了,”罗苏立刻就理解了玛丽的意思,“杨义的性格软弱,容易受了打击就一蹶不振,所以刺杀之前要彻底打消他与我们为敌的想法。而办法就是让我来刺杀杨成?”
玛丽让罗苏杀死杨成,最好刻意让杨义看见她动手,杨义就什么都没有了。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选择逃避,趁这个时间他们可以再次伏击。
“哎哎哎,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这次事情做得好,我也许可以试试培养你,到时候你也可以每天过上像今天这种生活。”玛丽这次的笑容似乎带有几分真心,她起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罗苏的肩膀,“我们估计需要三四天来做安排,你有足够的时间巩固训练。毕竟下一次出现在这个盒子里的,就不一定是谁的手指了。”
罗苏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但她还是不敢回头,只是盯着盒子里沾着血的结婚戒指看。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但她只觉得冷,冷得就像回到了那个多年前的雪夜。
九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冰冷的银白色覆盖了这片天地。
小女孩一边发抖一边艰难地走着,她穿着补丁比本身布料还多的衣服,脚上那双母亲亲自纳的布鞋也已经破了,露出冻得通红开裂的脚指头。即使是这条挤满了穷人的街上,她也是最为狼狈的那一批,至少别人都是和家人挤在一起取暖。
小女孩其实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甚至身上那些被殴打的痕迹都觉不出痛。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面包,她又打起了精神,她今天终于成功从发补助的地方偷出来了这么一小块,虽然因此挨了一顿胖揍,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到家里卧病在床的母亲,小女孩突然又涌起了无限的力气,只有吃了东西病才会好,她这么坚信着。母亲的命太苦了,如果就这样死去,太不公平了。
即使是在全球工业化之前,她的家庭也很不幸福。父亲平时在公司里对着上级点头哈腰,又要给客户赔笑,受了气便去喝酒,喝醉了就回家打母亲出气。自从嫁到这个家,母亲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唯一没怎么挨打的是怀孕的时候——但那不是因为父亲良心发现,而是母亲回了娘家。
之后,她出生了,母亲没了继续留在外婆家的借口,终究还是灰溜溜回去,继续过着地狱般的生活。罗苏就是在母亲的惨叫声和哭声中长大的,她对父亲又是怨恨又是恐惧,但是她太小了,就算早熟又聪慧,却什么也做不了。
大概老天有眼,那个暴虐的烂酒鬼有一次喝高了,失足掉进河里,结束了他荒唐的一生。但母女俩依然不能高兴起来,因为尽管再不堪,父亲也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更是软弱的母亲眼里的天;因为多年来经历的殴打,母亲得了无法痊愈的心脏病和腿疾,更是没有自理能力。
原本像她们这样的情况,还可以去申请政府补助,但是,太阳帆计划偏偏在这时候启动了。她们一残一幼,连被抓去压榨的价值都没有,更不要想有什么补助了。
好饿,真的好饿啊。小女孩起初还觉得胃疼得厉害,但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了,只剩下饥饿和晕眩。雪这么厚,又松又黏,每一步都需要十分的力气,而她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脚下一软,小女孩倒在了雪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
这时,一双脚停在了小女孩面前。她看见那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刺鼻的鞋油气味顺着冷空气飘进了她的鼻子里。小女孩的大脑已经冻得不怎么会转了,但还她记得这里的生存规则,这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关心他人,所以如果有人在你身边停下,他就是想抢你的东西。
于是小女孩将身体蜷缩起来,把那块面包牢牢地护在怀里,不给对方一点机会。至少,在她冻得僵硬,再也站不起来之前,没有人能抢走她的面包。
“哈哈哈,好,好孩子。”一个爽朗的笑声响起,这条街上的人不可能笑得这样中气十足,女孩艰难地转动脖子,仰视着那个人。她在街上的大屏幕里见过这个人的脸,也听别人说过,这是他们人类政府的领导人托兰。
让人类过得如此痛苦,他一定是个坏人。看到小女孩充满防备的坚毅眼神,托兰不仅不生气,反而更加惊喜。他今天本就想来救助站物色几个合适的孩子来培养——多年的特工经验告诉他,越是背景单纯,越容易成为好控制的心腹。刚刚他就注意到这孩子了,看她用苦肉计偷面包的手段绝不是初犯。这样的绝境下还能创造出偷东西的机会,一定是个足够顽强,连生存的折磨都不能击败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刚刚手下向他汇报,这女孩还有一个视若生命的病弱母亲。坚强的意志,聪慧的头脑,果断的行动力,还有一个明显的软肋,这难道不是最好用的棋子吗?
“小姑娘,想吃饭吗?”托兰笑着问小女孩,“要不要为我办事?只要做得好,你和你的母亲都能够吃饱穿暖,幸福地活着。”
“吃饱……活着……”小女孩喃喃地重复,“我,我要吃饱,我要活着,我要妈妈活着。”
“很好,把她,还有她的母亲带上吧。”托兰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人下指令。一旁穿着西装的下属立刻把小女孩抱了起来,常年饥饿让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罗……罗苏。”
————————
“罗苏是我带过最好的苗子,”间谍训练营的教官恭敬地对姿容美艳的上级汇报道,“要不是时间太短,我觉得她可以直接调去FBI。”
“行了,关键的那些训练过关就行,其他的以后找机会慢慢补,反正日子还长。”,那女人摆摆手让教官退下,对着面前仰头看着自己的罗苏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玛丽,从现在起,你要正式开始接受任务了。”
“我要做什么?”,罗苏细声细气地问。
“组织会安排你被一家人收养,你要好好监视他们,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玛丽蹲下身,她的面色如春风般柔和,眼底却全无笑意。“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的母亲”
得到了玛丽的保证,女孩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是!”
母亲,母亲。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罗苏缓慢地伸手将桌上的礼物盒扣紧,双手捧起来贴在了胸口。这会儿,她脸上那畏惧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恹恹烦闷的脸色。
她没有躺回床上去,而是弯下膝盖,慢慢地将自己缩在了床脚。思念母亲的心情从未有过地强烈,却也沾满了杂念。
记忆中浮现了几道杨成的身影,随着那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甚至想起了杨成第一次牵着小小的她见到了比自己大几岁的杨义,可是最后,一切又回到了木屋里那副不欢而散的画面:“是的,我根本不在乎你们。”
罗苏知道杨成这是为了让杨义不要在乎他而做的苦肉计,跟着他会有生命危险,他本人是十分关心杨义的。
半梦半醒之间,记忆的泡沫破碎了。
梦中,杨成那脸色憔悴却对着她微笑的脸模糊了,牵住她的小手走回家的杨成模糊了,答应与她一起找到妈妈的杨成也模糊了。
自身难保的杨成,有什么本事给她找妈妈?他只是杨义的坏爸爸,自己的假养父罢了。所以还是跟着玛丽走吧,至少这样母亲的生命能得到保证。
久待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罗苏的眼睛冷不丁被手电筒光线晃得有些睁不开,罗苏靠在冷硬的床柱上睡着了。
第七章复仇
不一会儿,一位短发利落的女护士推着车路过他们身边,放下手中的记录板,语气凝重地叹气:“还是不行,见不到杨义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好小姐,我就是杨义,能带我去见罗苏吗?”
杨义跟着那位女护士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牢房后面的罗苏。她低着头,身上还穿着战斗时的那身迷彩军装,一想到就是穿着这身军装的罗苏杀了父亲,杨义就觉得格外难受。
“罗苏,他不能单独过来,你能理解的吧?”,护士进来解释了一句后就退回到楼梯口守着。
罗苏迎着手电筒的光亮望向杨义,语气生硬地问:“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杨义摇了摇头说:“之前已经有人告诉过我了,包括你母亲的事。至于别的,我倒是想问问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罗苏听到他提及自己的母亲,攥着栏杆的手指立刻轻微地颤了一下。她维持住脸上的平静,“那当然要看你们打不打算放我走了”
“让你离开这里,你准备去哪?回去找政府的人吗?玛丽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很清楚。她多久没让你见过你的母亲了?你就这么信任他们?”
罗苏知道杨义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在此之前,玛丽仅仅用了一个回合,就让他在谎言面前卸下防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罗苏不知该作何感想,机械地答道:“对不起,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杨义靠近栏杆压低声音说:“不可能,罗苏。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你母亲在这座医院,对吧?你想趁我们失踪这段时间,自己找母亲,好巧不巧这座医院是我们的据点,然后就被我们抓住了”
这下轮到罗苏愣住了。
杨义接着说:“但是你应该也想过,你这样孤注一掷,很有可能被政府的人发现,代价就是你和你母亲都活不了。”
罗苏没有立刻接话,下意识地接过了他递来的纸笔和一盏小油灯。
“罗苏,看在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份上,我会帮你救出你的母亲,我母亲临终前你也出力照顾过,算我欠你的。”
罗苏仿佛听见耳边“轰”的一声响,刺眼的手电筒光亮一下子模糊了。事情的发展何止是突然,这些话全都……太出乎她意料了。
“杨义,你没……你没骗我吧?”
“当然不是”
罗苏的泪水滑出眼眶,流得满脸都是,她连杨义和女护士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都没能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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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杨义边走边飞快地抹掉脸上残余的眼泪,找到了医院的询问窗口,向护士提供要面见的人信息,但得到的回答却大为震惊:
“诶,那个半身瘫痪的女人?半年前就死了。”
护士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向周围观察了一番,随后对杨义说:“快走吧,你不是已经站在外面看了好几遍了吗?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什么?原来她的母亲,早就已经去世了?
“虽然杨成死得不明不白,但至少有一点他说得很对,罗苏已经遭遇了太多不公平,我们去恨一个身世可怜的小孩子也没有意义”
罗苏接到了来自杨义的电话,得知自己的母亲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
罗苏背靠着冰冷的牢房墙壁,慢慢滑落到地面,她的膝盖紧紧地蜷缩在胸前,双臂环绕着小腿,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她的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一头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了她的表情,但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牢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罗苏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她的身体不时地被剧烈的哽咽所震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无形的痛苦做斗争。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膝盖,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肤,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疼痛,才能稍微分散她心中的悲痛。
紧接着,埋伏得稍近一些的反抗军注意到了一辆电车正朝这座医院赶来,经狙击手的观察,确认是FBI的头领:玛丽。
肖恩见在牢房里的罗苏像失神了般,呆呆地站在望着门口,找回两眼的焦距。他憋了半晌劝慰的话,最终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肖恩轻声说道:“罗苏,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外面有情况,FBI的头领玛丽正在朝这里赶来。估计有什么行动了”
罗苏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玛丽?那个女人竟然敢来找我?快放我出去,我要亲手杀了她!”
就在肖恩扶着失魂落魄的女孩走出医院大门的瞬间,他忽然感到她的脚步怪异地停滞了一下。
肖恩藏在暗袋里的配枪在一刹那间就被罗苏抢走,下一秒钟,两三颗子弹毫不迟疑地飞向了前方的一个人,后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倒在了地面。
那个人肖恩不认识,但罗苏认识,而且是极其清楚的熟人:玛丽。
人群汹涌的漩涡里,少女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妈妈,罗苏自由了,不会再做任何人手里的武器了”
罗苏深吸一口气,脸色虽然还有些发青,但手中的枪一点也不含糊。
随着玛丽中弹倒下,罗苏立刻感到暗处有好几支枪口对准了自己。她丝毫不敢耽搁地再次扣下了扳机。在场的反抗军战士早经过模拟演练,在对方摸清事态之前,他们就先从各个埋伏好的地点发起反击,干脆利落地解决了罗苏等人身边的威胁。
听到交火声音的杨义连忙向这边赶来,只见一群倒在地上的尸体,还有在尸体中间大仰天大笑的罗苏,那个笑声如同沙哑的猫头鹰在夜空中怪叫,带着诡异的高低起伏,如同寒风在枯枝间穿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发生什么了?”,杨义赶忙问道。
还没等肖恩解释,一名通信员向全军报告说:“不好了!政府军过来了!”
由于玛丽死前与FBI保持着联系,正在通话的他们听到一声枪响,随即就没了信号,他们立刻注意到,这里有一股反抗军。
侦察兵发现正有一群集团军向医院袭来。
杨义带领众人撤离,反抗军成员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了,除了带上了几个必要的通讯设备,其它的重型武器都扔了,迅速离开了此地。
当政府军驾驶着飞机坦克来到现场时,反抗军早已溜之大吉,其中领头的队长发现这些人的关键还没有烧毁,判断出他们是仓促撤离,于是带领军队在附近进行地毯式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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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革命
反抗军离开医院据点后,最终在一处远离城市的深山站稳了脚跟,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没几天这里肯定也会被发现,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同志相继牺牲,没了杨成这个核心骨,他们陷入了不知为何而战的境地。
以哈里森为代表的主和派认为,霍恩人只是为了维修行星发动机才找上来的地球,从这么多年都没有入侵地球来看,他们似乎对地球并没有什么兴趣,只要人类辛苦了这几年后,等霍恩人离开了太阳系,人类就能重新独立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在破坏人类秩序,是在内战,是没有意义的。
主和派的日益增加是有原因的。
当人们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一股反抗军后,托兰政府对外宣称反抗军是一股破坏人类社会的反动分子,他们的最终目的破坏太阳帆计划,是一群想把地球带入冰封天地的反人类组织!他们泯灭人性,想毁灭人类文明!
而人们自然轻易就中了政府的扭曲言论,毕竟在人们看来,地球进入了新一轮的冰河期,而政府动员起全人类开启太阳帆计划,是在拯救人类文明。而所谓的“反抗军”,明显是要破坏人类的自救计划。在掌握舆论主导地位的托兰,动员起政军民三方协同,对反抗军进行全方位的围剿。
政府通辑有关杨义、霍曼奇、肖恩等反抗军主要人员,军队开始从懒散状态转为备战,意有把这些年积累的不满全发泄到反抗军之中,人们在工厂劳动之余也开始关注世界局势,希望早日消灭这群反人类分子,一旦他们发现附近存在着反抗军,就向政府通风报信。
哈里森在全球工业化之前是一名拥有跨国公司的大企业家,掌握着数不尽的财富,那时候的他风光无限,坐着就能有数亿元打入他的财户中。然而,全球工球化之后,政府没收了他所有财产,用来建立太空基地,哈里森对此十分愤怒,一股脑就加入了反抗军,想要对这个可恨的政府复仇。
对哈里森而言,什么人类独立行动,什么民族大义通通滚开,只有财富才是王道。然而这些年的战斗中,反抗军根本给予不了他任何东西,相反,还需要他为反抗军出力,他对这个组织失望透顶。
在反抗军撤离医院的混乱中,一个政府人员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哈里森,低声提出了一个交易。
“哈里森先生,我们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政府人员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只要你能提供全球反抗军的位置和名单,政府将归还你所有的财产。”
哈里森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久违的财富。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成交。”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哈里森开始在反抗军内部散布和谈的言论,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言辞极具说服力,很快就赢得了一部分人的支持,他们开始称呼他为主和派的领袖。
与此同时,哈里森也在暗中搜集着反抗军的情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记录下每一个据点的位置。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哈里森带着一个装满情报的箱子,来到了一个偏僻的仓库。政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候。
“哈里森先生,你果然守信”
哈里森冷哼一声,将箱子递了过去:“那群反动分子真恶心,我恨不得全杀了他们。”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哈里森手中的箱子被远处的狙击手打飞。他惊恐地大叫:“有狙击手!饶命啊!”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又一声枪响。哈里森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在远处的一座小山上,杨义通过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切。他的脸色冰冷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狙击手点了点头:“干得好。”
狙击手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收起了狙击枪。杨义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反抗军战士,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同志们,这就是和谈的下场。政府要所有反抗军的位置和名单,是因为他们接下来要进行一场彻底的剿灭行动。我们没有选择,我们想和谈,政府也不会同意,只有战斗到底!”
他的话语像烈火一样点燃了反抗军战士们心中的情绪。夜风呼啸,反抗军战士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已经做好了随时面对死亡的准备。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的星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在大地上。肖恩气喘吁吁地冲进了营地,他找到了杨义,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低沉而急促:““我在树林里偷听到哈里森与一个政府人员商量的事情,哈里森要把我们出卖给政府!”
杨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思考着对策。肖恩焦急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怎么办?要除掉他吗?”
杨义深吸了一口气,“不,暂时等一下,我需要整合下组织。”
杨义决定利用这件事消灭反抗军内的主和派。
通过此事件,杨义在反抗军内的领导地位得到了巩固。大家在杨义身上看到了杨成的影子,觉得他真不愧是杨成的儿子。
但局势依旧紧张,杨义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夜晚,他独自一人坐在营地的一角,望着星空,心中充满了对父亲的怀念。他只是个普通人,但在杨义心中,他是一个神,一个能让杨义在绝望之际都能振作起来的神。
罗苏走了过来,她坐在杨义的身边,轻声说:“杨义,你在想什么?”
杨义转过头,看着罗苏,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温柔:“我在想我父亲,他总是能在最困难的时候给我们指引。”
罗苏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对过去的怀念:“是啊,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两人开始聊起了小时候的故事,那些美好的回忆让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然后,罗苏突然严肃起来,她对杨义说:“杨义,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
“据我所知,霍恩人的发动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建好了,而交付的那天,托兰会乘坐飞船向霍恩星飞去,并运载着发动机”
杨义的脸色一变,惊讶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FBI训练我为间谍时,我为了打听母亲的下落,潜入过托兰的房间,找到了一份资料,上面明确写着,托兰与霍恩人达成交易的时间是在一个月后。当时我吓惊了,很快就跑出去了。此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从未向别人说起过”
杨义知道,要打败托兰政府,就必须动员起全球人民,要争取全人民的支持,就必须掌握舆论,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父亲留下来的证据发送给全球人民,让人们意识到“太阳帆”是给霍恩人建的,敌人是托兰政府,还有霍恩人。
反抗军此前没有人知道,是因为真实情况只有当时与霍恩人谈判议员才知道,当托兰当上联合政府的实际领导人后,就用霍恩人给的武器全部把先前反对与霍恩人讲和的仪员全部杀了,并且销毁了所有有与霍恩人接触的证据,这样没人知道霍恩人的存在,而执行“太阳帆计划”的托兰,在人们看来,他就是英雄啊!能在这末日危机下果断开启自救行动,换谁能这么果断?
没有证据,人们不会相信反抗军的话,托兰在这方面的手段相当毒辣,但是他不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份证据,那就是杨成留下来的证据,现在在杨义手上。那三份资料,是这世界上唯一能指控托兰有罪的证据。
在反抗军的秘密营地中,杨义站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他的手中紧握着三份泛黄的文件,这些文件是父亲杨成留下的,也是反抗军唯一的希望。营地外,夜风呼啸,树木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营地内,火光跳跃,将杨义刚毅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肖恩走了过来,带着一丝忧虑说:“杨义,没有证据,人们不会相信我们的话。托兰的手段太过毒辣,我们得想办法让世界知道真相”
杨义抬起头,他的目光坚定而有力:“你说的对,肖恩。这些文件是我们唯一的证据,我们必须让全世界看到。”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得攻占政府的广播站,用广播向全世界揭露真相”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反抗军的成员们最终达成了共识。他们决定在托兰起航前往霍恩星的那一天发起攻击,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肖恩说:“趁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偷偷潜入政府广播站应该能拿下,距离最近的政府军赶到需要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是决定战斗生死的关键”
决战的前一天,杨义和罗苏并肩走在山上,山风凛冽,天空中的云层厚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罗苏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她的母亲去世后,杨义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和你度过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罗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我不认为那些时光是假的,杨义,如果我能早醒悟就好了。”
杨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罗苏,眼中充满了温柔:“罗苏,那些时光对我也是宝贵的。我父亲……他总是希望我们能够自由地生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缓缓铺展开来,星星点点的篝火在反抗军的营地中跳跃,反抗军的成员们在营地中忙碌着,他们检查着手中的武器,确保每一把枪都装满了子弹。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道亮光,托兰的飞船缓缓升空,它那银色的外壳在星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飞船下方,太空中的“太阳帆”如同一张巨大的银色蛛网,随着飞船的升空逐渐展开,它们一同前往0.25光年外的霍恩星。
——————————
在攻打广播站的途中,一阵激烈的枪声响起,霍曼奇中弹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地倒在了地上。杨义立刻冲了过去。
“霍曼奇!”
霍曼奇艰难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杨义,我谢谢你的父亲,他给了我能够看清这个世界的机会”
杨义紧紧握住霍曼奇的手,“霍曼奇,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
霍曼奇摇了摇头,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杨义,我亲眼目睹你从一个小孩成长为一个领导人,以后就要你自己走下去了。还有,我的母星霍恩文明,它们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文明,如果你们战胜了它们,请……请不要屠杀它们……”
说完,霍曼奇的眼睛缓缓闭上,他的手从杨义的手中滑落。
杨义放下霍曼奇的身体,转身继续投入到战斗中去。
广播站最终被成功占领,杨义站在广播设备前,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世界:“同胞们,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被隐藏的真相……”
他将之前杨成留下来的证据一一展示,通过广播让全世界都听见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预计的一个小时政府军赶来并没有出现。
一个中将面见了杨义,“如果你说的正确的,那我们还继续打压‘人类独立行动’,就是在毁灭人类文明。杨义,我选择相信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拿出证据来”
杨义点了点头,把那三份资料摆放在桌上,“我会的。这些证据将证明我们的立场”
“好,我会给我的部队下令,停止对“人类独立行动”的打压。但是,杨义,你必须确保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于是,一大群天文学家用望远镜对着杨义所说的方位看去。
杨义的话语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本对杨义的说法持怀疑态度,但随着望远镜的镜头缓缓移动,他们的怀疑逐渐转化为了震惊:他们发现在柯伊伯带果然存在着一颗气态行星。
杨义说的话被证实了。
在另一边,军队的营地中,士兵们正在紧张地集结。他们刚刚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求他们停止对反抗军的打压。一位中将站在指挥台上说:“士兵们,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维护秩序,但现在我们发现,我们可能被误导了。托兰政府的罪行已经被揭露,他们一直在欺骗我们。现在,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为一个腐败的政府效力,还是站在真相这一边”
士兵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我们选择真相!这个声音迅速在人群中传播,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响应。
军队是为了维持秩序而存在的,托兰此前为了封锁消息并没有让军队为他效力,知道真相的人寥寥无几,这也造成了军队并不是与托兰站在同一战线。当托兰被指证有罪后,军队立刻倒戈在了反抗军这边。
在这场战争中,反抗的只有此前“太阳帆计划”的受益者,也就是知道真相的那几人。他们原本在政府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但随着托兰带着“行星发动机”离开,他们失去了支持。在军队的打压下,他们的势力迅速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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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决战霍恩人
联合政府的解体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在军队宣布支持反抗军后,政府的权威迅速崩溃。人们开始涌上街头,要求政府下台。在这场混乱中,一个新的政府迅速成立,它以“人类独立运动”为基础,承诺将带领人类走向一个新的时代。
这场革命只用了两天时间,但它的影响却是深远的,在这场变革中,杨义站在新的政府大楼前,面对着欢呼的人群发出愤概的演讲:“我郑重宣布人类文明在此独立,不做奴隶,对霍恩文明开战!”
人们终于发现天气变冷的原因是因为在太阳系外围有一颗名叫霍恩星的气态行星,它干扰了地球的原有轨道,而且霍恩人还曾奴役过人类,人们愤慨一定要打败霍恩文明,然而一切都迟了,托兰在几天前就带着已经建好的“行星发动机”向霍恩星飞去。霍恩人得到“行星发动机”后,可能会向地球奔来。
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中,一群科学家围坐在一张长桌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墙上的大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图表,这些都是关于霍恩星的计算结果。一位年长的科学家站起身说道:“根据我们的计算,如果霍恩星向地球袭来,凭借它那巨大的质量,在接近月球轨道后,地球就会因为超过洛希极限而被撕个粉碎”
会议室中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科学家们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个严峻的问题。一位年轻的女科学家紧握着手中的笔,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担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人类存亡在此一举!”
而在另一间指挥室内,一群军事顾问正在讨论对策。一位身穿制服的将军站在巨大的星图前,“对方是能跨越数光年来到太阳系的外星文明!而人类这边呢?我们只有寥寥无几的太空军,科技水平还只是聚变时代,连反物质都没。更别提霍恩文明可能还有人类意想不到的超级武器。这场战争几乎毫无胜算。”
这时,杨义走了进来,他站在会议室的中央:“虽然霍恩文明拥有跨越数光年的航行技术,但是霍恩人在漫长的航行中,并没有与其他的碳基文明战斗过。也就是说,如果真的走到太空作战那一步,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并不比我们更多”
“没有什么可沮丧的!现在那些人奸已经向霍恩文明发去了求救信号,霍恩星距地球0.25光年。留给我们的,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但是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之前的“全球工业化”不就令我们拥有了巨大的工业实力?把之前造“太阳帆”的劲拿出来造战舰!给我造!使劲造战舰!”
于是,人类在杨义的领导下开始了新一轮的“全球工业化”时代。不过这次不是造“太阳帆”,而是造用来自卫的战舰。
工厂的烟囱再次冒起了浓烟,巨大的机械臂在船坞中挥舞,一艘艘战舰在生产线上逐渐成型。在一间巨大的船坞中,杨义亲自视察了战舰的建造情况。他的目光在一艘即将完工的战舰上扫过,然后转向了一旁的工程师:“进度怎么样?”
工程师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自豪:“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正在全力推进。这艘战舰将在一周内完工。”
杨义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工程师的肩膀:“很好,每多一艘战舰,就多一分希望。”
在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中,人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和决心。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那就是保卫自己的家园,对抗来自遥远文明的威胁。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艘艘战舰陆续下水,人类的太空军逐渐壮大。面对着强大的霍恩文明,人类内部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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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宁静的夜晚,罗苏站在杨义的面前,手指紧握着一份文件,那是她加入太空军的申请书。
“杨义,我决定了”,罗苏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犯下了很大的罪,我没什么可弥补的,我只想以我的方式,给人类文明尽一份力”
杨义知道罗苏的过去,也知道她内心的痛苦。他轻轻地拍了拍罗苏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温柔:“罗苏,你不需要这样,你已经做了很多”
“不,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的赎罪。”
杨义无法再说什么,他只能默默地目送罗苏乘上电车,消失在夜色中。电车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就像罗苏即将踏上的未知旅程。
新政府成立后,无数的科学家投入到了对霍恩星的研究中。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希望通过对这颗气态巨行星的构造分析,找到应对未来战争的办法。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遥远的星空,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信息。
五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当人们在望远镜中发现一群小型无人机正向地球飞来时,整个太空军都紧张了起来。这些无人机按照人类的理解来看,应该是霍恩人的战斗机,它们将于不久后抵达地球。
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五年来,太空军曾无数次分析过与霍恩人的战争会是什么样,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真正的挑战。
人们屏息凝神,祈祷着战争的胜利。决战的地点选在了月球外围,这已经是目前人类战舰能形成战斗力所能抵达的极限距离了。
总舰追踪到信号时,巨大的黑色行星显然已经加速了一程。千百个尾部缀着亮蓝色火焰的发动机正灵活地在铺设好的轨道上攀爬翻转,像一道道扎根在夜色里的荧光花蔓。
片刻之后,他们向那些发动机发射的导弹终于激起了敌方的反应——飞船的专业仪器突然探测到了几种频段的射线。
见不明射线没有什么危害性,罗苏来不及多想,马上准备返回驾驶仓追上去。
但是当那些射线扫到罗苏的时候,飞船上的警报立刻响了起来。罗苏进入装载仓查看了红灯闪烁的位置,立刻用对讲机传讯给总舰。
罗苏的头盔已经肉眼可见地泄露出灰色的烟雾,对讲机里传来她虚弱的声音:“不用管我了!快去支援其他人!”
总舰里的人沉默了片刻说:“前辈,您是怕我们全军覆没,回不去地球吗?可是我们这些反抗军战士,从准备为了地球而战的时候,就没害怕过死亡……”
对讲机那头的回应越来越不像人类,倒像是群虫在风中嗡鸣。可女孩就是听得出,那声音里带了点欣慰的笑意。“你们这群孩子不该轻视死亡啊。回去吧,和你们的家园在一起……”
是啊,人类还有家园。
队员们陆续回到了装载仓,杨义盯着那一丛丛蓝色的火焰,直到它们缩小成光点,又消失在无垠的宇宙中。
在交锋的过程中,人们发现这群无人机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强大。它们的飞行轨迹可以预测,攻击模式也相对单一。人类战舰的火力和机动性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战斗持续了数个小时,太空军的战舰在月球外围与霍恩人的无人机展开了激烈的交火。每一次爆炸都在夜空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最终,在太空军的顽强抵抗下,霍恩人的无人机群被彻底击溃。人类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他们成功地保卫了自己的家园。
当战斗结束的消息传回地球时,人们欢呼雀跃,他们为太空军的胜利而庆祝。
但杨义却高兴不起来,这天夜晚,杨义收到了来自太空军的一条消息:“罗苏驾驶的战斗机在月球保卫战中不辛坠毁,她光荣的牺牲了”
杨义看向窗外,此时星空无比璀璨,那是人类战舰在与霍恩人的无人机战斗,每一个光亮都是一艘被击落的战机,只不过大多数是霍恩文明的无人机。
根据太空军司令员的说法,霍恩人的无人机战斗力并不强,也没有什么大杀器,战斗力基本与人类的战舰处在同一水平,而人类方因为准备充分,以逸待劳伏击霍恩无人机,能够打出很漂亮的战损比。人类的伤亡很少。
杨义大概能想象得到罗苏是为什么战死的了,因为她对杨义抱有愧疚,她想以多杀几架无人机来弥补杨义,她作战异常勇猛,但也因此被霍恩无人机盯上了,它们选择优先消灭这个人。
杨义哭了好几天,直到战争的胜利,他仍从罗苏的死走不出来。
人类成功消灭了来犯。
正当人们在为下一次战争做准备时,一个小型运载机(或者说氟化氢球)又向地球飞来,但是这次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判的。
上面运载的是已经变成“硼基生物”的托兰,它就是一团氟化氢气体,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性。不过杨义依旧下令将其拦截在火星外围,毕竟这是外星科技,万一它突然就把整个地球摧毁了呢?
当侦察员与氟化氢球接触时,氟化氢球突然冒出一段光波,科学家认为这是一段文字,在经过比对之后,发现这确实是一段文字,翻译为中文大致内容如下:
“我们对侵犯地球这件事十分抱歉,我们派出的是最精锐的无人机,但是却被你们轻易消灭了,经此一役,我们认为地球人是强大的。我们也感谢你们为我们修好了行星发动机,这样我们就可以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为了表示歉意,我们送过来了之前那个叫“托兰”的地球人,他已经变成了跟我们一样的身体,现在你们可以随意处置他。”
人们刚开始十分诧异,认为这是霍恩人的苦肉计,杨义也认为如此,依旧让工厂加大力度生产战舰,太空军也一刻都没有停歇。
关于曾经把人类出卖了的托兰,人们强烈要求他去死,但托兰现在已经变成了硼基生物,对外界几乎没什么影响,所以人类杀不死它。不过这也有用,可以通过托兰来研究霍恩人的身体结构,从而找出战胜霍恩人的办法。
往后的几年,人们发现霍恩星正在慢慢远离太阳系,人们这才相信霍恩人说的是真话。
由于霍恩人本身就是宇宙游牧文明,它们利用行星发动机游荡于宇宙各地,但好巧不巧在太阳系附近,他们的发动机坏了,正当他们为发动机坏了发愁时,发现了人类的存在。霍恩人发现,人类作为劳动力,要比霍恩人自己方便得多。所以他们通过恐吓的方式来,当托兰带着“行星发动机”去往霍恩星,它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本身也没太在意人类。当杨义推翻托兰政府后,霍恩人已经做好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准备,但恰好与人类反击撞上了,这时它们选择用最精锐的无人机去试探一下人类,结果全军覆没,它们这才意识到人类并不是软蛋,得赶紧跑,不然人类就要过来复仇了,为了讨好人类,甚至还把已经变成硼基生物的托兰给送了回去。
这时,有人建议立刻追击霍恩星,消灭霍恩文明,因为此前的战争已经证明了,霍恩文明的战斗力并不比人类更强。但杨义拒绝了,他想起了此前霍曼奇的话,不要屠杀霍恩人。
和平才是最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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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约定的尾声
虽然和平终于来了,压在人们头上的大山消失了,但地球的气候仍然毫无起色,现在地表温度较前几年的更低,生活环境也更加恶劣,不过现在人们心里充满着希望,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为了商讨过冬物资的生产问题,工厂联盟上下可谓是没日没夜地开会。
随着霍恩星的人离去,地球也停止了远离太阳,受太阳引力影响,地球正朝原先的轨道推进,但是根据科学家的计算,地球要一百多年才能回到原先的轨道,而大海的冰层要好几十年后才能融化。
难道杨义这辈子再也达不成与罗苏看海的约定了吗?
这个清晨,请假外出的杨义抱着一个铁盒子几步一歇地赶着路,眉毛和发梢上都裹上了一层水汽凝结成的冰。
迎面走来一群结伴上学的小孩子,等到离近了些,杨义向他们问路:“小朋友!你们这里有没有大海?”
“我们这里的海还封着呢。”领头的小男孩抱着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打量着他。“爸爸说过,遇到来打工的外地人迷路,应该送他们去工厂参观”
“哦?你们这里也有工厂?”
“大哥哥,你听说过那本冰河时期前的科幻小说吗?”一个小女孩插嘴问道。
“哪本?”,杨义在小时候还真看过不少科幻小说,他愉快地挑起眉毛,想逗逗她。
“就是给地球装上发动机,‘咻——’一下飞出太阳系的那本。”小女孩觉得这描述很有趣,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骄傲地正色道:“我们村子外的工厂,就在生产科幻小说里面那样的发动机!到时候,我们就能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围在暖和和的太阳旁边,像……像小雪燕一样,飞过去!”
“好啊,飞过去!”杨义环视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近些年,随着航空工厂大规模停摆,就连那些号称最“不见天日”的城市里也能每天看到美丽的日出了。
但是,即使在头顶天空最黑暗的十几年中,杨义也曾经同这些孩子们一样,真心实意地期待着阳光从城市的阴云里,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喷薄而出的样子,期待这躲藏了太久的光芒融化世上的每一块坚冰。
小男孩的大胆想象给了杨义灵感,回到会议室后,杨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蓝天。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小男孩的话语,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各位,我有一个提议。我们要给地球装上行星发动机!这样地球就能更快的回到原先的轨道!”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议员们最终被杨义的计划所说服。他们决定投入巨大的资源和精力,开始在地球表面装上“行星发动机”。
几十年的时间在忙碌和奋斗中悄然流逝。地球表面的行星发动机如同巨人的心脏,不断地为地球提供着前进的动力。人们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无数的挑战和困难,但他们从未放弃。
终于,经过行星发动机加速推进几十年后,地球成功地回到了原先的轨道。春暖花开的日子再次降临,海面的冰层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融化,大海恢复了它那令人心醉的蓝色。
杨义,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海边的悬崖上,他的目光穿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望向远方。他的手中紧握着罗苏的骨灰盒,那是他一生的挚友和战友。海风轻拂着他的白发,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随着海鸥的一声鸣叫,杨义缓缓打开了骨灰盒,将骨灰洒向了大海,让罗苏的灵魂随着海浪去往更远的地方。
“罗苏,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地球再次焕发了生机,大海也恢复了它的颜色。你的梦想,我们的梦想,都实现了!”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轰鸣。杨义缓缓转身,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就像他和罗苏一起走过的那段漫长而辉煌的岁月。
全书完。
作者的话:
这篇小说的主题是不要当轻易投降,因为外敌或许并不强大。
当人们下定决心打霍恩人时,才发现外星人并不强大,这也是一种戏剧性的讽刺
如果老蒋在1931年就抗日。那战争打不了14年,日本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
人类高层苟且偷生,对霍恩人唯唯诺诺,对底层人大打出手,疯狂压榨,于是就有了后面的全球工业化、阶级矛盾,男主母亲死于劳累。(看看民国老蒋的骚操作吧)
霍恩人航行科技厉害,但是军事水平是二五仔,还不如人类。
一切恐惧来源于未知。
当主角击败了人奸政府,建立了新政府,不做任何妥协,准备与霍恩文明的决一死战的时候。才发现霍恩人的战斗力非常低,一切都源于托兰与霍恩人第一次接触时,选择了妥协,政府选择了压迫自己人。才有后面的故事。
所以,不要轻易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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