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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方

向北方

波特兰旧港的晨雾中,贾辛凝望着嵌在淤泥中的巨轮残骸。他曾是最负盛名的探险家,人到中年,却感到了莫名的空虚。直到那天,一名吟游诗人唱起了极北伊甸园的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1013350 字579 阅读

《向北方》

波特兰的贾辛年轻时是一位潇洒的冒险家,他的旅程跨越了已知世界的边界,为他带来了财富、荣耀和美丽的妻子。他航行到楚科奇海,横跨白令海峡,遇到了几乎没人相信真实存在的民族。

如今人到中年,他却感到精神上有一个深深的空洞,这也让他与他的异国妻子玛丽亚的关系正在变得紧张,在睡梦中,贾辛会梦见遥远的海岸和未知的土地。

今天的清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咸腥的海风一如既往地穿梭在波特兰的旧港市场。这里曾是钢铁巨轮停泊之处,人们相信它们在旧世界里曾被用来和深海中的巨怪搏斗,如今只剩下巨大、扭曲的金属骨架,半沉在浑浊的港湾淤泥里,任由海水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它们。市场就挤在这些骸骨之间,当年想要追上海洋变化向外延伸的木制码头如今铺满了低矮的木棚和帐篷。顶棚是拼凑的油毡、腐烂的帆布,甚至整张剥下的、盐渍得发硬的兽皮。空气粘稠,混杂着烤鱼焦糊的香气、晾晒海藻的浓烈腥咸、人群汗液的酸馊。

但这里却是如今新英格兰最大的港口之一,从北方森林带来的珍贵毛皮、旧世界的塑料碎片被精心打磨成的珠子或小工具甚至两百年前的旧美国勋章……如今鲜少亲自出海,贾辛只能在这里过过瘾,顺带看看能不能碰运气遇上懂机械的技师,请回去研究自己偷偷从王国海军弄来的老蒸汽机,如果能把它转变成可再造的图纸,打破王国的垄断,那可就有得赚了。

正想着,一阵歌声穿透了市场的喧嚣,传进了贾辛的耳里:“在极北的许珀耳瑞亚,圣诞老人的花园里,绿色的河流蜿蜒流淌,广袤的田野展示着它们的丰饶与辉煌,伟大的花园美丽动人,令人心旷神怡,大自然在这里编织出一片金光灿烂的景象。巨大的玻璃穹顶如同水晶般的苍穹,将伊甸园的回响封闭其中;蕨类植物展开叶片,在温暖而翠绿的空气中,轻吻着百合的脸颊,召唤着棕榈树……”

贾辛的眼睛亮了起来,双腿不自觉地循着歌声寻去,他曾在纽芬兰的海港听过类似的传说,但沿着海岸向北前行,他只找到了一望无际的冰原和西边失落的阿拉斯加州,也因此完成了国王开辟新航路的任务,获得了一笔丰厚的报酬。但如今这位站在他面前操着竖琴的吟游诗人,其独特的口音像是来自拉布拉多半岛东北海岸的因纽皮亚特聚落。

又听了一会儿,贾辛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但吟游诗人瞧见听众的增加,口中的辞藻反而变得愈加繁琐,不得已,贾辛从腰包中拿出一费恩银币——这是他偷攒了一个月的酒钱,让吟游诗人少说废话。

据嘴巴被银币魔法变利索起来的吟游诗人所说,他确实来自北方,但并不是拉布拉多,而是来自终北大陆格陵兰西岸的卡拉利特王国,从王国的都城努克随着一艘迷失在海上的渔船漂到了纽芬兰,后四处辗转靠卖艺为生。方才唱的是他们那儿的传说。传言曾经有一个没有生命的时代,传奇人物圣诞老人和他的尼森小矮人把生命种子送到世界各地,并打造了一个为应对未来末日的避难所。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人类需要接过圣诞老人的衣钵,在剩余尼森的帮助下,再次把生命传播到世界各地。而只要跨越严酷和寒冷的终北大陆,便可抵达冷岸群岛,在圣诞老人打造的新伊甸找寻到尼森矮人,继承失落的避难所。

在反复让这名叫阿格西勒的吟游诗人赌咒发誓,并让他详细描述终北大陆与卡拉利特王国的种种事情后,贾辛真诚地向上帝道谢,随即将阿格西勒请回家中,在妻子诧异的目光下叫仆人给他梳洗打扮,并翻出珍藏的北方海图,他得去找国王要钱了!

如今统治着滨海王国的摩根一世曾是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孩子,她是卡尔十世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其未来本已注定,那就是为结盟和声望而被嫁给纽芬兰的领主,或者作为赏赐嫁给她父亲的骑士。12岁那年,她被一场疾病击倒,昏迷了一个星期,她的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地被夺走,她的命运被彻底颠覆了。当她醒来时,发现家人都已不在,而自己作为荣耀的卡尔汉娜家族主枝的唯一幸存者,成了滨海的女王。摩根说她曾到过仙子的国度,与长着鹿角的臣子们共舞,一位戴着石楠冠的国王在蘑菇厅里向她许诺了一个自新英格兰至极北的伟大王国。由此,年轻的贾辛才得以和其他冒险者一道受到资助前往北方探险寻找女王口中所说的极北世界。

不过自贾辛带着并无过大意义的北方航路归来,摩根女王便将王国的重心放在了应对新英格兰附近的恶魔教徒与维京海盗们身上,并且建立起了一支神话中才有的由巨大蒸汽引擎驱动的伟大海军。使这个古美利坚土地上最古老、最稳定的王国之一焕发出新的生机。

请求面见女王的过程并不困难,草拟新的航行计划,找到王家司库上呈说明,预先打点好财务委员会,接着便是夜晚在波特兰郊外的花园温室里再次面见女王。

卡尔站在巨大的织毯边缘,身后是有些局促不安的阿格西勒,摩根端坐在中心的木椅上,姿态挺拔如舰艏的雕像,衣裙的锦缎在摇曳的光线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清晰可见,白皙、稳定,像精心雕琢的象牙,瞧不出是刚生产一个月后的模样。贾辛还记得上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还只是一个美丽的妙龄少女,叫他还想过一些骑士小说里才有的戏码,不过如今这也只能是私下里的玩笑话。

行礼并得到向前的准许后,贾辛来到她的面前,呈上海图,他开始陈述。声音不高,起初有些沙哑,仿佛喉咙里积着海盐。他讲述的不是金银珠宝的许诺——那太浅薄了。他描绘的是风的语言,是洋流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下隐秘的走向,是星辰在亘古不变的穹顶之上为勇敢者指引的路径。他讲述地平线尽头那未被书写的世界,讲述它如何像一个巨大的谜题,一个沉默的挑战,嘲弄着所有已知的边界。他手指划过海图上那片惊心动魄的空白,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看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凝聚起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所有的船只都沿着海岸线爬行,像胆小的螃蟹。我们曾以为这是深渊,是世界的尽头,是众神的遗忘之地。但我们错了,洋流不是这样流淌的!星辰的轨迹在那里交汇,指向一个方向——向北!一直向北!越过这片墨色的深渊,那里……”他停顿了一下,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跃,“那里有我们未曾想象的土地,呼吸着未被染指的空气,生长着从未见过的果实。那里是起点,也是终点,是旧世界的终结,是新世界的扉页。伊甸园的遗产就在那里,等着被看见,被命名,被纳入人类勇气的版图……”

时间缓缓流淌,顾问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等待中央之人做出决断。终于,阴影中的女王抬起了手。不是指向他,也不是指向那些顾问。那只手缓缓地、几乎是温柔地,抚过摊开的海图上那片浓重的、吞噬一切的墨色深渊。然后,她开口了:“极北的伊甸园……未被继承的遗志……”她重复着他的词语,每个音节都像在掂量其重量。“你需要多少船?”

贾辛胸腔里那团几乎被疑虑扑灭的火焰,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亮。没有欢呼,没有感激涕零。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依然有羊皮纸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但此刻,却混合了一种全新的、来自未知海域的、自由的气息。启航的号角,已在无声中吹响。

真正的交易是由司库传达的,此行若是成功,贾辛将为自己赢得上次未曾得到的男爵身份,以及协助经营未来航路的权利。王室将给予他海军准将的身份,并承担此次出海的九成费用,以及提供“圣劳伦斯号”、“哈德逊尼亚号”与“加麻大号”这三艘大帆船。贾辛曾考虑过是否要拉上海军参与这次航程,毕竟那些新奇的蒸汽船实在让他手痒,可北方的洋流复杂,又没有好的海图与填补它们所需煤炭的地方,对比之下还是使用传统的大帆船更为稳妥,而且这样也不必被海军的家伙整日骚扰监督了。

出航的时间被选在五月的一个黎明。空气凝滞,港口浸泡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没有盛大的欢送和激昂的号角,只有着一些渔民好奇地向这边打量。水手们步履沉重地踏上吱呀作响的甲板,他们的面孔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不少人身上缠着酒气,显然昨晚贾辛不该放任他们在酒馆里纵情欢饮。数个港口官员裹着斗篷,远远站着,影子被晨曦拉得细长而扭曲,贾辛发誓自己见过其中的几位,他们比以前学会了沉默,不再窃窃私语讨论着深渊、海怪、地球的边缘,以及这些异想天开的疯子船长。

甲板下传来水手们粗鲁的吆喝和锚链绞盘的沉闷轰响。风也适时卷起,是来自东面大洋的、带着咸腥水汽与未知寒意的风。那些陈旧的帆布如同搁浅的鲸鱼皮肤般鼓胀、颤抖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呻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岸上那最后几盏摇曳的灯火。他转向舵手,声音清晰、坚定:“升起所有帆。航向:东北。”

他们的第一站是纽芬兰的圣若望港,在那里的市场上购置接下来路程的补给。这段路不算远,但由于贸易繁荣,滋生了大量海盗。很不幸,在出港后的第二天,他们便在夜里遭遇了来自百慕大的海盗舰队。当瞭望员察觉到靠近的五艘船只上悬挂的是蓝鹰旗时,这些海盗正扯足了帆全速追来。贾辛他们也将桅杆上的帆都张满了,试图跟他们保持距离,但是发现海盗船比他们快,要不了几小时就会赶上他们,于是调转方向,准备战斗。他们每艘船上有着24门16磅加农炮,那些流氓却有着远超他们的火力。

大约凌晨五点,海盗追上了贾辛所在的圣劳伦斯号。海盗本想攻击他们的船尾,却错撞到了后舷上。船员们把八门炮搬到了这边,对着海盗一齐开火,他们不得不一边还击,一边后退。他们共有约二百号人,一齐用火枪射击。船员隐蔽得很好,无一受伤。海盗船准备再次发起进攻,圣劳伦斯号也准备自我防卫。不过这一次它从后舷的另一侧靠了上来,六十个海盗一涌而上,登上了圣劳伦斯号的甲板,将帆索一通乱砍。贾辛他们用小火枪、短柄矛和火药包还以颜色,勉强将他们击退了两次,另外两艘船也在不久后被追上。

正当贾辛以为这次出航就要在此终结的时候。一支挂着骷髅红叶旗的庞大舰队出现了,他们反过来包围了正在与贾辛船队缠斗的海盗船们,经过一轮精准的齐射与跳帮战后,海盗们投降了。

帮助他们的人自称是伟大的杰克·斯旺船长,来自加勒比新普罗维登斯岛的海上骑士,经过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剿灭在附近劫掠人口的食人魔领地。尽管贾辛不明白他走路的步子为何晃晃悠悠的。但他确实帮了贾辛的船队,并且展现出了不俗的勇士气质,将海盗船上的一半物资都分给了他们。杰克船长拜托贾辛能够隐瞒他们的消息,以避免引起滨海王国或敌人的警惕。贾辛则为他向女王写了一封介绍信,并拜托杰克船长在完成自己的目标后将此战的死伤者带回波特兰,这样他也可以在战后就近完成补给。

与杰克船长道别后,贾辛调整了航线,将目标定在了新斯科舍半岛上的哈利法克斯港。与海盗交战的过程中船队里有九人死亡,十八人受伤,并且船体也受到了一些不致命,但显然无法继续远航的损伤,必须尽快进入最近的大港口进行维修。

哈利法克斯,作为坎伯兰煤矿运往各地的中转站,是王国的第二大港口,并且由于没有遭受过昔日上帝的怒火,保留着大量的旧世界遗迹。当地的领主热情地接待了贾辛,在听说此行的目的地后,他迫不及待地希望未来的航线上能有哈利法克斯的一席之地,为此他愿意包下贾辛的船队在哈利法克斯期间的吃住开销。

哈利法克斯的腹地,一个沉浸在丰富香气和风味中的世界。在太阳升起之前,装满农产品的马车竞相驶向高耸的钟楼。大门微开,在第一缕阳光中,可以看到各种食品商贩们忙碌地准备着他们的摊位,就像在指挥一场交响乐。他们将芳香的商品展示得如同色彩斑斓的花束,在华丽的摊位上迎接饥饿的顾客,这些顾客的梦想将在市场中重新被点燃。烤箱加热,面包师和厨师们用生活的美好香气开启了哈利法克斯的一天。日出时分,钟声敲响,市场开门迎客,人们成群结队前来品尝、购买并享受这些新鲜的艺术品。

但在东区,不得不说,比起一年前过来时的贫民窟,这里当真是大变样,高耸的烟囱像沉默的哨兵,吐出滚滚浓烟,融入天际,一些像是从古董油画里走出来的建筑里挤满了工人与技师,捣鼓着贾辛完全看不懂的机械结构。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至少贾辛复制蒸汽机图纸来大赚一笔的打算大概要落空了。

既是如此,他就必须得加速向北了。休整了半个月完成补员和船体维修后,贾辛的船队再次乘着海风启航,抵达纽芬兰的路程十分顺利,他们在圣若望港停靠补充了淡水,并购置了更耐寒的毛皮与鲸油,同时为船只增加了些废旧的金属片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浮冰。

阿格西勒花了三天的时间去寻找当初跟他一起漂流至此的伙伴,却一路寻到了乱葬岗,这让贾辛不得不额外花一晚将他灌醉带回船上。前者试着在当地找到一些熟悉北方航路的海员。可再往北便是洋流交汇之地,海况复杂,再加上零星的几个可抵达的岛屿也多是苔原荒地,没有多少前去的价值,就连张像样的海图也没有。贾辛只从来自北方的皮毛猎人口中听说偶尔会有神秘的龙船从北方南下出现在加麻大的海岸边上进行贸易或劫掠。

考虑到阿格西勒说自己的家人们都住在终北大陆的西岸,曾有居住在东岸的因努人因环境恶劣而来到他的故乡,他漂来南方时曾遭遇过大片的迷雾,而这应该是被海员们称作“东方雾墙”的区域,因此离岸顺着洋流一路向东,穿越雾墙后再向北就有可能找到终北大陆。

这次出航前,贾辛带领着船员站在甲板上,一齐用匕首在食指上划开一道伤口,将血液滴入大洋中,据说这样便能取悦统治海洋的女神维多利亚,让她管束好那些潜藏在深海里的巨兽不浮出洋面兴风作浪吞噬海员。

回头望向愈加遥远的北方陆地,这里曾是伟大的边疆神话达到顶峰并走向终结的地方。古老的本土文化与来自西南方的古老移民交织在一起。这片土地有着有浩瀚错落的湖泊与河流、连绵起伏的丘陵、难以逾越的高山和一望无际的平原,动物的迁徙决定着生命的流向。严酷的自然条件、短暂的生长季节和刹时的自然恩惠迫使所有人采用共同与共享的生活方式,各种文化和信仰在这里交融。而这或许也是贾辛所看到的最后一片陆地。

船队离开了圣若望港天然的安全区,像几枚被命运之手弹出的棋子,投向北大西洋那灰蓝色的巨大棋盘。最初几日,风还算合作,将他们推向那传说中的“东方雾墙”。然而,当船帆第一次捕捉到那来自冰冷寒流的刺骨气息时,海平线便开始模糊、溶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深不可测的海底,缓缓抽出一匹无边无际、潮湿沉重的灰色丝绸,一层又一层,无声无息地将天与海、方向与时间,温柔而彻底地包裹起来。

雾来了。

先是并肩航行的同伴船只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泪水。接着,近处的海浪声也仿佛被吸走了魂魄,变得沉闷而遥远。最后,连身在近处的船员,也只剩下一个幽灵般的轮廓,在粘稠的灰白中若隐若现。星辰与太阳被彻底抹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脚下呻吟的船板,和四周那堵密不透风、吞噬一切的雾墙。船员们像梦游者般在甲板上移动,彼此的面容模糊不清,贾辛不得不通过呐喊和号角声保持船队同步前行。

就在这令人心智几近崩溃的沉寂与迷失中,有声音穿透了浓雾的屏障。

起先,是低沉的、悠长的吟唱,仿佛来自海底深渊最古老的洞穴。它并非狂暴的吼叫,而是一种宏大的、充满韵律的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力量,在浓雾中层层荡开,撞击着船壳,也撞击着每个人的胸膛。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加入,更高亢一些,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交织、重叠,像是要将船员们的魂魄震入海内。

“快掉头回去吧!我们会被海妖吃掉的!”一些新船员嘶哑地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战栗。

“蠢货,这是鲸歌!”贾辛和一些老水手试图遏制恐惧情绪的蔓延。

“快看,左舷的正侧方!”一名船员大喊道。

“什么东西,在哪?!”

“那个!”

“不要全部集中在一边!”

……

喧嚣中,一批批的船员涌到甲板左侧,朝那边看去。浓雾被搅动了,一个巨大无朋的、深灰色的弧形背脊,如同移动的山峦,在不远的灰白迷雾中缓缓隆起,带起翻涌的水花和沉闷的轰鸣。接着是另一个小丘,在船队的另一侧浮现,喷出的水汽柱在浓雾中短暂地撕开一道空隙,随即又被更浓的雾气吞没。它们庞大、沉默、优雅得近乎恐怖,在船队周围游弋、浮沉,喷气声如同巨神的呼吸。那些关于深海巨兽兴风作浪、吞噬船只的古老传说,在浓雾的催化下变得无比真切。船员们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雾,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武器或身边的缆绳,“是耶梦加得,尘世巨蟒,我们要被吃掉了!”

贾辛左手紧握船舷,指节发白,“狗娘养的,没见过鲸鱼吗?快点回到位置上去,如果它们朝这边过来打个滚,我们就全完了!”

“这次可能是鲸鱼,下次就是大海蛇了!海底现在肯定有一大群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怖怪物,伺机吞没我们的船!”

贾辛叹了口气,右手从腰间掏出火枪,朝天发射,让火药味来帮大家提提神。

这下总算重新安静了下来,船员们不再喧闹,而是低着头回到了岗位上。所幸鲸鱼群没有向他们冲来,只是不知为何一直跟在他们附近。两个小时后,阿格西勒凑到贾辛身边,“先生,我们已经向东航行了那么久,怎么还没驶出雾气。”

贾辛紧盯着罗盘,不愿抬头看阿格西勒一眼。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先生,如果我们走错了……格陵兰早就过了……搞不好会从世界尽头一下子跌落,那该怎么办?”阿格西勒瞪大着眼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是还没醒酒吗?地球是圆的,没看过古籍吗?”贾辛有些绝望地看着身边的吟游诗人,“你之前没发现海平线有一些弧度吗?也没有发现太阳在天上划过的轨迹一直在变吗?如果世界不是个球,你还想是个四处漏水的盘子?该死的这海怎么还没干?回去老实待着,不然我就真把你带去喂海蛇。”

闻言,阿格西勒嘟囔着走下了艉楼。话虽如此,贾辛的心脏跳得也愈发快了,说到底,在旧世界灭亡之后,谁也拿不准外面的世界变化了多少,假如上帝毁灭人间的时候顺手把地球的构造改了,那也就麻烦了。最后他晃了晃脑袋,将精力继续放在罗盘与维持航向上,并决定等驶出雾墙,一定要让那些闹事的家伙洗甲板直到波特兰。

就在鲸群庞大的阴影最后一次沉入墨绿色的深渊,悠远的鲸歌渐渐飘散之时,船身传来一阵微妙的震颤。经验丰富的大副猛地扑向船舷,注视着海浪的变化。

“洋流!”他大喊着,“变了!它在推着我们……向西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死死缠绕着船队的浓雾,开始出现一丝松动。不是消散,而是流动。那沉重的灰色丝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东北方向轻轻牵引、撕扯,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通道。没多久,风带着陌生的空气从船尾方向吹来,鼓动船帆向北驶去。无需命令,船员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冲向帆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劫后余生的力量。船队笨拙而坚定地调整着方向,顺从着那神秘转向的洋流,冲入雾墙被撕开的缝隙。

接下来的航行里,虽然海雾时而出现,温度正在变得越来越冷,甚至出现了浮冰,但方向感奇迹般地回归了。洋流像一只有力的臂膀推着他们向西北方疾驰。几天几夜,他们的耳边只有风声、海浪声和船体破浪的嘶鸣。贾辛带着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前行的奇异平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发现。

终于,在太阳不再沉入海平线的第十一天,眼前不再只有翻滚的灰蓝色大洋,而是一座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壮美。巨大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山,如同众神遗弃的堡垒,巍然耸立在深色的海面上,形态嶙峋奇幻,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更远处,不再是虚无的雾墙,而是一条坚实、荒凉的海岸线。它陡峭、沉默,灰黑色的岩壁从海水中拔地而起,直插苍穹,白色的冰盖如同巨龙的鳞甲,从高耸的山脊倾泻而下,一直延伸到波涛拍击的岸边。用望远镜看去,从云隙透出的阳光洒在一片黄绿色的植被上,一些低矮的松树组成的小树林散落着靠海的山坡上,同时还能看到不少洁白的仙女木点缀在苔原上。

一种比兴奋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攫住了他们——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疲惫、难以置信以及靠近终极目标时近乎神圣的肃穆。他们成功了,穿越了迷雾的诅咒,避开了深海的巨灵,被无形的洋流之手,精准地推向了这传说之地的前哨站——终北大陆的西岸。贾辛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刀般凛冽的空气,那寒意直抵肺腑,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望向身旁的阿格西勒。这个卡拉利特人的汉子,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随着两只黑白相间的海鸟发出清厉的鸣叫,他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阿格西勒忍不住用因纽皮亚特语呐喊出声:“是的,就是这里,我永恒的家,我回来了!”

沿着海岸继续航行,一处峡湾进入了船员们的视野。传说中的龙船拥挤地靠在海湾中,一些顶着三角顶的屋子安静地座落在陆地上,不少都用木桩间隔着围上一圈,似是用作固定,而在间隙中露出的墙皮上还挂着一些掉色严重的彩色斑块,如果不出意外,这里就是阿格西勒的老家,卡拉利特王国的努克。而随着船队的靠近,陆上一股脑地涌出一批人,手持着长矛、铲子甚至是一些像是枪支的玩意。贾辛赶忙让阿格西勒站到船首,用母语朝岸上喊话。

可以看见岸上的居民躁动了起来,但好在手中的武器不再直勾勾地对着船队。贾辛找到了一片从陆地衍生出的,像是波特兰等少量大城市遗址才有的旧世界灰质造的,那里的水深足够,船舶不会搁浅。同样材质的建筑物在更高处还有几座,毫无疑问,这里曾属于更广袤的世界。

顺利靠岸后,贾辛先让阿格西勒下去打个招呼,在看到他跟一位耄耋老人哭着拥抱后才敢爬下船,用这些天找阿格西勒复习的因纽皮亚特语跟当地人打招呼。

招待他们的宴会是在当地的一座老教堂举办的,或者按他们的说法:大万神殿。虽然贾辛明明可以看见上面有着十字架的痕迹,但少去质疑土著是冒险家基本的素养之一。这里的墙上装点着华丽的雕刻,阿格西勒告诉他这些描绘着诸神和半神们的英勇功业。篝火散发出缭绕的烟气,据说其可以直达众神。餐桌上摆放着大量鱼肉,装点着一些陌生的草植,甚至有用木杯装的酒。

被称作圣洁者的祭司向在场人施予祝福。然后才允许宴会正式开始。位于上座的是卡拉利特的国王阿库克,其统治着终北大陆的西部疆域,而东部则已被永恒的风雪所吞噬。在得知贾辛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后,皱着眉告诉他:“无畏的勇士,冷岸群岛只是一个传说,自外面的世界陷入寂静后,天气越来越冷,而再往北越过由我弟弟统治的伊塔后,就是无尽冰洋,曾有勇士想顺着传说去探寻冷岸群岛,却最终永远地留在了彼岸。若是要进行贸易,如今海路已明,我们这里有着永远吃不完的渔获可以提供。”

“请放心,国王陛下。”贾辛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们并非轻视北方的威严,但我们已尽自己所能做了准备。”

沉吟片刻后,贾辛接着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会为您留下海图的副本和信件,倘若我们在未来没能顺利归来,还望您能够帮我们将信送回故乡,将它们交给我的妻子玛丽亚。”

阿库克眉头微皱,旋即又舒缓下来,他唤来圣洁者,在他的耳畔说了些什么,随后对贾辛说:“诸灵居住在我们周围的世界中,某些乐于助人,某些心怀恶意,也有某些对人类的生命漠不关心。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请祭司呼求他们援助你的事业,但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就是了。”

贾辛同意了阿库克的建议,在宴会后穿过好奇的人群跟着圣洁者来到一条小溪旁的安静洼地上,涓涓细流流淌过岩石,营造出一种放松的氛围。“诸灵喜欢这里,这是我们向他们祈祷求助的最佳地点。”圣洁者举起他带过来的两个篮子,分别装着由谷物酿制的酒与一条从未见过的黑白斑纹鱼。他接着补充道:“现在我们得决定奉上何种祭品。”

思虑再三,贾辛选了斑纹鱼。圣洁者点点头,将右手放在贾辛的肩上向下用力,示意他跪下并闭上眼。照做后,圣洁者低声吟唱起了他完全听不懂的歌曲,他可以听见斑纹鱼被从篮中取出以及斗篷在空气中不断加速舞动的声音。随着一阵大风袭来,他几乎能感觉到某种庞大、冰冷、非人的意志正贴着皮肤掠过,圣洁者停止了吟唱,扶他起身。斑纹鱼已不知所踪,圣洁者微笑着指了指溪流,又指了指大海,“诸灵很喜欢你的祭品,你的航行会顺利的。”

第二天,贾辛被请到了阿库克木制的宫殿里,他找到了当年来到这里的东岸因努人,据他们所说,在自己的儿时,听祖辈说过有从更北方和东方过来的客人,但随着港口封冻的时间越来越长与聚落向西南迁徙,就再也没听说过了。阿库克建议贾辛先往东南返程一段,等海岸方向扭转,再一路向着东北方向行驶,这样应该就能找到他所寻找的新伊甸。

贾辛沉默着单膝跪下,向阿库克致以最崇高的礼节。

接下来的日子,努克久违地有了外来的生气。贾辛的船员们精心修理着此前被浮冰留在船体上的少量伤痕,贾辛把准备好的毛皮和工具赠予了卡拉利特人,后者则以鲸油与腌制好的鱼肉作为回礼。阿格西勒则穿梭在族人中间,用急促的因纽皮亚特语招募着那些眼神中仍燃烧着对远方好奇或对现状不满的年轻猎手。招募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北方的传说同样在努克流传,恐惧与敬畏写在许多人的脸上。最终,只有三个眼神如冻原狼般锐利、沉默寡言的汉子站了出来,他们熟悉冰况,擅长在浮冰间操舟,是阿库克“借”给这支船队的最后保障。

离别之日再次来临。天空是那种清透的、冰冷的蔚蓝色,阳光惨淡,无力融化山川间的坚冰。努克的居民们再次涌上海滩,但这次不再是戒备的矛尖,而是沉默的目送。阿库克国王站在人群最前,厚重的毛皮包裹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沉的凝重。圣洁者则在不远处,朝着大海的方向低声吟诵,袅袅的烟气从他脚边的火盆升起,迅速被寒风吹散。

阿格西勒昨晚在船上被贾辛和一众船员一同灌醉,如今正躺在他真正的家中,好不容易回归故乡,不应该再继续这趟航程。同样被留下的还有十七名不愿继续向前冒险的船员,他们被贾辛留作引导卡拉利特人前往南方的导游。

贾辛站在圣劳伦斯号的艉楼,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船队,扫过船员们被寒风刻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对努克短暂温暖的留恋,有对远方未知深渊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推搡至此、已无退路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随后举起手臂,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如同斩断缆绳的斧刃。

“起锚!升帆!”

命令在寂静的海湾中炸响。铁链绞盘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沉重的、打着补丁的船帆,在凛冽的东北风中挣扎着再度鼓胀起来,发出沉闷的咆哮。船队缓缓驶离努克峡湾那短暂的庇护。岸上的人群化作模糊的黑点,直到城镇最终融入那片灰黑色的背景。峡湾口外,是无垠的、泛着幽蓝死光的冰海。巨大的冰山如同沉默的、移动的墓碑,在深色的海水中缓缓漂荡。

校正好航向后,贾辛紧绷着的神经重新放松下来,预备返回房间继续完善海图,但刚走到门边,熟悉的琴声和歌声一同响起:“帆布咆哮!驾驭住凛冽的风魔!努克的炊烟,融入宁静的天幕,峡湾的庇护,抛在翻滚的碎冰后。东南!东南!航迹在冰海上刻下退缩的纹路,心弦却紧绷,目光死死锁住东北的冻土!伊甸的疆界!无尽冰洋的门户!命运的骰子啊,再次掷入幽蓝的赌窟!三片枯叶,载着银鳞的谜、归乡的泪、王者的诫,向着冰铸的地狱,发起最终、最孤绝的进袭!”

贾辛被这歌声弄得浑身是鸡皮疙瘩,他在船员们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迅速找到了甲板中间熟悉的身影,“混账玩意,白喝老子那么多酒……”看着微笑着耸耸肩的阿格西勒,贾辛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随后迅速控制住自己,命令道:“滚去铲掉甲板上的冰。”

“明白,船长!”阿格西勒点点头,两个人笑着对视一眼,随后继续他们的航行。

尽管是在逆着洋流向东南航行,但船帆鼓胀,船速轻快,再加上因努人对迁徙过来的路线尚存有几分印象,路程减少了许多,消耗的时间要比预期快上不少。只是随着船头的方向跟随海岸一同调整,命运的轨道似乎也发生了偏移。

寒意,不再是侵袭,而是化为有形的实体,如同千万根冰冷的钢针,穿透最厚实的毛皮,直刺骨髓。空气变得稀薄、锐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阳光即使偶尔穿透低垂的浓云,也失去了温度,惨白地洒在无边无际的浮冰上,反射出刺目、死寂的冷光。

起初,只是零星的浮冰,如同海面上散落的苍白骨片。很快,它们变得密集、巨大。船队像闯入了一片由冰山构成的、缓慢移动的白色墓园。冰山形态诡谲嶙峋,有的如倾颓的哥特教堂,尖顶直指铅灰色的天穹;有的如蛰伏的史前巨兽,幽蓝的躯体在深色海水中若隐若现,散发着远古的寒意。航行的第五天,他们发现了海岸上错落的城镇,但无需靠近便可以瞧见大量被冰雪压垮的墙梁,甚至可以隐约看见一些紧靠着建筑被封冻起来的尸体。

第八天,在理应是盛夏的时刻,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冰雾。它不是海上常见的水汽之雾,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冰晶组成,闪烁着诡异的、微弱的磷光,如同有生命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贴着冰面蔓延,瞬间吞噬了前方的航道。这冰雾带着刺骨的奇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被冻结了。船帆上迅速凝结起厚厚的冰壳,绳索变得僵硬易断。船员们不得不忍着严寒清除它们,导致船队里陆续有五十多人被冻伤。其中也包括贾辛,尽管带着手套,但为了完善海图,他总是忍着痛用冻伤的双手使用四分仪来估算经度。

由于需要保障一百六十四人的体温和食物加热,作为宝贵热源的鲸油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被消耗着,假如无法顺利抵达冷岸群岛,而且天气不会发生好转,那他们将会在二十天内直接冻死。

第一个死者还是产生了,外面永恒的白昼让故乡在南方老自治州的二副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了天堂的领域,迷迷糊糊地脱离聚在一块取暖的火堆,说想出去走一走,随后蹒跚着甲板上走去。可在走到甲板没多久,他就兀自倒在地上,再也没能醒来。再往后三天,风雪没有消停的意思,使得他们愈发难以离开船舱,船队里在睡梦中离去的人逐渐来到了两位数。贾辛和另外两艘船的船长让出了艉楼透风的船长室用来安放尸体。

前路是望不到头的、移动的冰墙和致命的磷光冰雾;侧后,浮冰群如同沉默的白色巨兽,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挤压着他们脆弱的生存空间。在这片冰蓝色的、绝对寂静的荒漠中,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在部分幸存者身上。他们用冻得乌黑、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互相帮忙用烧焦的木炭开始书写。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没有对生的眷恋。字迹歪斜扭曲,内容却异常清晰、冷静,如同在书写一份份关于财产、未了心愿和最后告别的文书。字里行间,浸透了船舱外那缺乏生机的、清冷的清澈空气,仿佛写信人的灵魂已提前一步踏入了那永恒的寒夜。

贾辛发现了这些在绝望中诞生的遗书。他的眼神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和决绝。他下令,近乎冷酷地,将所有收集到的信件——无论是新写的,还是之前被藏匿的——当众投入取暖的火盆。任它们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作飞舞的灰烬,如同死者的魂灵。

“一群可耻懦夫,收起你们提前写好的遗书!”他的声音沙哑,却像冰锥般刺破压抑的空气,在每一个幸存者耳边炸响,“如果我们不能活着回去,这些破纸只会跟我们一起沉进冰洋,现在我们只能向前看!找到那条该死的路!写遗书?那是认输!在这里,认输就是把自己提前送进冰海!把力气省下来,砸冰,操帆,活下去!冷岸群岛就在前面,它必须就在前面!现在,给我把眼睛睁大!”

火焰吞噬了那些未尽的遗言,也短暂地灼烧掉了船舱内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死气。灰烬飘散,落在船员们冻伤的脸上、僵硬的肩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但一些低垂的头颅重新抬起,一些几乎熄灭的眼神深处,被那粗暴的命令和火焰,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属于活物的火星——那是对死亡本能的反抗,是用焚烧绝望换来的、最后一点向死而生的蛮横勇气。

船队,这冰海中的三粒微尘,依旧被浮冰和浓雾死死围困,他们还未脱困,但至少暂时停止了自掘坟墓。

又过了两天,就连贾辛也放弃了完善海图的工作,躲在船舱中尽可能地争取热量。尽管身体还在哆嗦个不停,但他还是瞪大着眼睛紧盯着船员们,嘴里不停地讲述着自己当年是如何成功穿越冰海,抵达陌生的新世界赢得财富与妻子的过程。

“船…船长…”去检查甲板情况的老水手嘶哑的喊叫声从甲板上传来,声音带着哭腔。不需要说更多花里胡哨的辞藻,所有的目光,无论带着多少恐惧和痛苦,都死死地、穿透舷窗上厚厚的冰花,投向东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白色混沌。那冷漠坚定的线条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撕裂了死亡的迷雾,渐渐驶入他们的眼帘。那是失落的末日堡垒,也是传说中救赎的彼岸——冷岸群岛。

天空已经放晴,迷雾在渐渐散去。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忘记了严寒,忘记了伤痛,忘记了绝望。他们仰着头,张着嘴,呆滞地望着那远处的奇迹。巨大的震撼重重砸在每个人的灵魂上,带来一阵眩晕。

“不…不可能…”阿格西勒率先发表了质疑,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看!上面!有屋子,有烟!”

随着雾气的继续消散,一幅超现实、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景象,如同海市蜃楼般,在永冻的世界里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座城市!

在裸露的冰原上是一片与努克无比相似的房屋,然而它们大部分被厚厚的冰雪掩埋、扭曲、压垮,但仍有少数结构顽强地刺破冰层,露出尖锐的棱角和较为完整的骨架。但在它们身后才是真正的城市,那些建筑是巧妙地镶嵌、依附在冰穹覆盖下的巨大山体褶皱和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城市的主体由冰壁本身开凿、切削而成!无数洞穴般的入口,如同蜂巢般密布在陡峭的冰崖上,洞口边缘被巧妙地用粗粝的岩石加固,形成独特的拱门和门楣。

城市并非死寂。虽然距离尚远,声音被厚厚的冰穹和寒风阻隔,但他们能隐约看到一些极其微小的小点在冰台和连接冰穴的、开凿在冰壁上的狭窄栈道间移动。而顺延着它们来到海岸的,则是两座高耸的石塔,它们中间甚至有一座正在被缓缓抬起的吊桥——显然是发现了他们,透过吊桥,他们可以看见里面正是一处天然良港。

“真的存在啊……”贾辛第一次露出了呆滞的神情,憋了半天,才将这句放在之前极容易打击士气的话说了出来。

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贾辛急急忙忙地指挥船队靠岸,加麻大号甚至险些径直撞进港口。等进入港口,他们才发现那些身影根本不是什么尼森小矮人,而是披着北极熊白色毛皮的与他们别无二致的人类。在放松后的呆滞和因寒冷导致的意识模糊中,他们被这些陌生人从船上带下,并送入他们藏在山体里的温暖房屋中铺着毛皮的石床上恢复体温。虽然可以瞧见房间里有一些木制的物件,但这里烧的仍然是某种鲸油或者海豹油。

这些伊甸人——阿格西勒决定的临时称呼,虽然见面时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一言不发,但却对他们这些从未知世界前来的倒霉蛋照顾有加。这一度让贾辛以为他们已经拥有了所谓的心灵感应能力。不过很快便有一位年迈的像是当地领袖的女士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了贾辛面前,随行的还有一位拿着某种皮质纸张与羽毛笔的书记员和一位手握旧世界枪支的护卫。

“你好,我是这里的执政官索菲亚。”这位女士操着一口像是东海岸口音的英语,让贾辛惊得立即坐正了起来,刚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意识到她的口音又与东海岸那些老顽固有着一些细微的差别,冷静下来后,他说:“你好,我是来自新英格兰滨海王国的海军准将贾辛,我是来探寻圣诞老人遗落的伊甸避难所的。”听到贾辛的话,索菲亚那张温和慈祥的面庞隐约抽动了一下,而她身后的两位更是直接脸上挂上了笑容,书记员的手也迅速动了起来。

“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您尽快指出。”贾辛赶忙补充道。

“不,没什么,我们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第一次遭遇的外来者对这里的认识变成了这样,但还是请让我为各位探索者的勇气表达最诚挚的敬意。”索菲亚的声音平缓柔和,并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怀疑,“但就和各位一样,我们同样对彼此的世界有着诸多的疑问,所以接下来恐怕会是一次长谈。”

贾辛点点头,接着与索菲亚开始了一问一答式的信息交换。据索菲亚所说,这里并没有圣诞老人,他们是旧世界各国在这极北之地进行研究探索的的成员与当地居民共同的后代,在外面的世界被一种叫核弹的天火毁灭后陷入了完全孤立的状态。在尽快将所有人聚拢在避难所附近的城镇后,他们建立了执政会议,并迅速将手头的资源用在了开凿新家,并收好了所有能回收的木材与燃料,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气候降温和暴风雪。最终他们幸存了下来,并在气候稍微转暖之后,依靠着捕鱼和适当猎杀北极熊维持,并且将避难所中的种子和植物储存在地下拱顶和专门建造的花园中来实现小范围的农作物持续生产。同时由于环境恶劣,他们根本无法利用那些世代传承下来的知识进一步改善生存条件,只能一直以高度计划的人口生育控制避免城镇爆发饥荒从而覆灭。而因努人口中的北方来客,是他们曾经联系外界的尝试,但随着气候再度转冷,向外探索的难度变得越来越大。只能继续苟存在冷岸群岛,等待新的转机。

事情就是这样。并不复杂,甚至有些乏味,但它就这样发生了,在这样一个贫瘠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的银白色世界里,由一群无比坚韧的灵魂达成了。

三天后,贾辛和阿格西勒等船员一起被带到了他曾魂牵梦绕的避难所,其风格与他们在努克高处看到的零星遗迹如出一辙,巨大、方正、冰冷,像一个被冰封的钢铁方碑,沉默地指向远方。他曾以为自己会感动得流下泪水,可当贾辛走近,才发现这只有几米高的入口是那么得渺小,甚至没有波特兰淤泥中侧躺着的巨舰残骸壮观,而这就是这次航行的终点。

两周后,在风浪归于平静,阳光奢侈地倾泻在洋面上时,贾辛带着发现新伊甸的荣耀与伊甸人的伟大成就开始返航,,那些不幸未能见证到这极北奇迹的勇敢者们被他们以海员最庄重的仪式葬在了这里。而贾辛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条崭新的北方航路,同时还有一份被允许临摹出来的旧世界地图,因努人曾说过,他们遭遇过的并不只有北方的客人,若这份被伊甸人精心保存的地图属实,那么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就还有着无数闪烁着的微光的世界。

它们安静地沐浴着阳光,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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