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
楔子 荒城,人类最后的孤岛。 黯淡的太阳昭示着能源的枯竭,行星的黄昏已至。这个曾因“要有光”而生的世界,将在下世纪或再下世纪终结。当建造方舟的信念被抛弃,娱乐至死便成了唯一的信条。
第一章 明星 午夜三点,冷汗浸透全身。伊米再次被同一个反复纠缠的噩梦惊醒。恐惧在梦中弥漫,醒来却只余一片怪异的虚无空白。他翻开笔记记录日期,却无法写下梦境内容。翻看之前的记录——“越来越频繁了。”曾经年余一次的噩梦,如今几乎每日造访。连最权威的脑神经专家也束手无策。 他起身走向顶层露台。这座由昔日星际移民发射塔改造的云端公寓,承载着已破灭的逃亡幻想,如今是荒城最奢华的居所。伊米倚栏俯瞰:脚下是城市仅存的弥留灯火;抬头,月亮如蒙尘碎裂的玻璃弹珠。不远处钟楼的全息屏显示,离新片发布会还有六小时。作为荒城最受欢迎的偶像,他注定要将美梦带给疯狂的人群,而人群的欢呼确实能短暂驱散噩梦的疲惫。既然睡意全无,他决定提前出发。 目的地是城市艺术中心——那座坐落于南海岸山麓、拥有巨型穹顶的椭圆形建筑,其前身是莉亚的原子能研究基地。 伊米选择沿海岸公路疾驰。放弃地下通道,暴露在带腐蚀气味的空气中,任腥冷海风灌入车窗,这让他感到一种清醒的愉悦,胜过顶级香氛。暗红晨曦下,橘黄跑车如圆润琥珀,优雅攀升在银灰色的盘山丝带上。 倒数第三个弯道前,艺术中心的穹顶轮廓已隐现于逆光薄雾,如同一只巨大紧闭的眼睑。 骤然间,车速毫无征兆地锐减,失去动力般向前滑行……撞断护栏,翻滚,坠向海岸线旁黑色的礁石滩。 *** 深褐海面在鱼肚色薄雾中起伏。莉亚靠在海边瞭望崖的护栏上,蓝眸凝视几乎隐没的海平线。紫色板寸与铆钉机车夹克,无声宣告着“生人勿近”。兜帽遮住面容,眼角滚落的热泪无人窥见——况且,这漂浮放射性尘埃的海岸,路人早已绝迹。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三年前,这位荒城顶尖的脑科学家,正是从这里纵身跃下。彼时她医学院毕业,正欲追随父亲的事业。 “这不是人类的黄昏,”父亲曾是最坚决反对投降的人,“除非人类自己失去信念。”奋斗的信念驱使他投身脑科学,渴望消除绝望,坚信人类不应在消极狂欢中告别。抗争,才应是黄昏下最后的剪影。 他为何轻生? 悲痛之后,寻求答案成了莉亚的全部。她翻遍父亲的研究资料和治疗笔记,其浩瀚深刻远超医学院所学,却无答案。最终,在一张记录父亲最后接诊患者信息的硬盘中,一个男人的资料浮现——大量数据被删除,笔记遭涂抹,但在“梦境困扰”文件夹里,一张肖像照清晰可辨:正是荒城无人不识的偶像明星,伊米。 此时,太阳穴上的通讯终端震动,一则视频全息投射视网膜:橘黄跑车冲破海岸公路护栏,翻滚坠向黑礁滩。 *** 薄雾海滩,橘黄跑车侧翻礁石旁,海浪轻拍车窗,车身竟奇迹般完好。莉亚驾机车疾驰而至,不过十分钟。 车窗已碎。她探手入内,拨开湿发——那张面孔安详如沉睡。若再翻滚半周,溺亡便无可避免。解开安全带,她小心拖出男人。除轻微擦伤淤青,呼吸脉搏平稳。她无意报警——只受轻伤,带回实验室处理即可。 快速眼动显示他仍在梦中。莉亚并不惊讶,甚至推断正是突发噩梦导致了车祸。无法扛着他驾驶机车,她取出防水斗篷将其包裹,用绳索固定在自己背上。 以怪异姿势跨上机车,引擎轰鸣,碾过沙石驶离海岸公路,朝城市另一头的荒城脑科神经实验室呼啸而去。足迹被海浪抚平,机车穿行薄雾。寥寥行人瞥见,也只当是朋克女孩载醉酒的男友归家。 脑科神经实验室由莉亚父亲创办,父亲去世后交予她手。为查明真相,她申请关闭实验室,沉浸于整理父亲遗作和搜集线索之中。 顾不上洗去汗水,莉亚简单处理男人几处擦伤后,将其平放诊疗床,准备接入脑神经同步终端。“什么样的梦,竟比车祸的剧痛更强,使人沉睡不醒?”她默念。至此,她愈发确信父亲当年的变故,与这男人的“梦”息息相关。 实验室拥有全岛唯一的深度脑神经同步监听设备。莉亚必须在搜救队找到这里前,解开谜题。 诊疗床与神经分析仪刚连接完毕,平躺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 这可能是全城最不像实验室的实验室。伊米翻身坐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爬满青藤的墙壁、天窗洒下的斑驳光影,以及玻璃隔断外游弋的白鲸与热带鱼群——全息投影的虚拟场景。上一次在这里……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父亲就是在这里为你诊疗,对吗?”眼见实验对象清醒,莉亚立刻发问,分秒必争。 她说得没错。伊米忍着头疼回忆:当年为摆脱噩梦,经纪公司找到了全岛顶尖的脑神经专家——一位拒绝末日命运的顽固老人。这间实验室的全息投影,重现着早已灭绝的动植物,是老教授无声的质问。 “你的记忆需时间恢复。放松,冷静。”莉亚注视着同步仪面板数据,指向自己的头部示意。 伊米惊诧地发现太阳穴贴着传感器,线缆连向闪烁的仪器。他愤怒地扯掉传感器,跳下床冲向门口…… 可……他竟想不起自己是谁!伸向门把的手顿住,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紫发朋克女孩似早有所料,冷冷道:“不用怕,我叫莉亚。三年前为你治疗的是我父亲。” 伊米缓慢转身:“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三年前是你父亲主动退出治疗。不信可以问他。” “所以你不知他后来的事?”莉亚问。 “我甚至不知他为何中断研究,消失无踪。”伊米摇头。他记得诊疗后约一周,经纪公司告知治疗结束:教授遗憾地表示未发现有用信息。 “他自杀了。就在接诊你的一周后。”莉亚目光黯淡。“你的记忆障碍是噩梦苏醒后的意识隔离机制。记忆会恢复,但随着噩梦频率增加,碎片会更混乱,每次入梦和苏醒对大脑都是剧烈冲击。” 莉亚说话间,伊米的记忆画面已然拼凑:他是个被噩梦缠身的偶像。曾经深夜的噩梦,如今竟突袭清醒意志,让他在驾车时昏迷。下一次,或许没这般幸运。 *** 伊米看着手臂和小腿的绷带,望向莉亚:“所以是你救了我?” 莉亚点头:“是的。父亲死后,我找你。但经纪公司拒绝会面,甚至否认你接受过治疗——人们坦然接受世界末日,却苦心捍卫偶像完美无瑕的形象。”她双拳紧握,“多么荒唐可笑。” 她告诉伊米,无法接近,只得暗中追踪他所有公开活动,加入粉丝团体,了解一切……直到凌晨无人机拍下橘黄跑车坠崖一幕。 “现在的我,随时可能再次昏迷入梦。即便醒来,也可能丧失记忆,对吗?”伊米看着全息投影中欢游的小丑鱼,幻想摆脱噩梦的自由。若莉亚父亲未遭意外,他能实现这愿望吗?如同他曾立志挽救灭绝生灵? 与噩梦相关的谜团,如同死灰色蘑菇云膨胀,遮蔽了天空。被笼罩的,除了他,还有眼前这女孩……以及她死去的父亲。 “无论你计划做什么,”伊米长叹,“最好尽快开始。经纪公司和警局已在搜寻,不会太久。一旦他们找到我,会彻底让我远离这里,远离你。” 莉亚明白。目光交汇,紧迫与决绝弥漫。 “不知父亲为何删除几乎所有与你相关的资料。看来你也不知。”她从抽屉取出一本笔记,翻到书签页,“但我找到了这个。” 伊米接过——黑色铅笔的素描速写,逼真地勾勒出他当年成名作海报上的科学家形象。但那身躯之上,竟顶着一颗猪的头颅! 他凝视诡异画像,无言以对。 “父亲的工作笔记,他有时会画下患者的梦。”莉亚抚过纸页。 “对不起,我不明白。”伊米走向诊疗床,重新躺下,“但接下来,我们要一起找到答案。” *** 寂静房间,唯有隐约蝉鸣。 一个瘦弱苍白的男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眼皮下颤动。 长发凌乱散于枕上。房间无光,只有舷窗透进的微弱晚霞映红他的脸。 称之为“床”并不准确——那是一个金属大箱。覆盖的“被褥”也非凡物——从下方铁箱伸出万千根细密透明的柔性导管,将他紧紧包裹。额头、后脑、太阳穴、脖颈皆缠绕着比发丝略粗的管道,末端扎入皮肤、神经与血管。仅露一张安详睡脸。 一人,“蚕茧”中的沉睡者。 舷窗外最后日光消逝。指示灯急促闪烁,蚕丝般的导管轻微颤动,开始优雅地抽动、收缩——如受程序控制般,根根缕缕排排缩回金属床体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冰白灯光亮起。床上的男人睁开双眼,适应光线后,表情充满惊恐。在忆起自己是谁之前,“逃”的本能已驱动双腿迈开——他昏睡太久,步履踉跄。收容所?救治站?楼里还有谁?妖魔?鬼怪? 沿甬长走廊狂奔,每个转角、电梯、上行……脑中似有无形路线图展开——潜意识指引方向。 走廊千篇一律,两侧铁门相同。他无暇探索,直至瞥见顶层尽头那扇标记“中央控制室”的大门。 强烈的熟悉感驱使下,面部识别通过,金属门滑开,他径直走入…… “……当我进入中央控制室,”伊米接过莉亚递来的水,继续回忆,“看到数百屏幕上显示的房间监控画面——每个房间都差不多,每个房间都躺着一个被蚕茧装置包裹的人,不,不是人……他们长着猪的脑袋!”
第二章 鬼火 黄昏的残阳被枝头树叶切碎,洒满山坡。 序和零三九盘坐在一架破败的鹿皮沙发上。沙发曾是上流社会的象征,如今布满破洞、裂口、蚀斑和污渍。它被架在由上百件废弃电器——电视机、电脑、洗碗机——堆成的小山顶端。这座“电器小山”是两人的秘密基地。 “你还会骗人,你真厉害。”序说道。 “骗人很厉害么?那我会啊,我会骗人的,我很厉害,嘻嘻。”零三九摸着后脑勺傻笑,捡起一根烧焦的塑料天线,在腰间空白的衣料上歪歪扭扭写下“骗人”两字。 “我们走吧,回寺里见师父。”序跳下沙发。 “那不行!鬼火!等等鬼火,鬼火快来了……”零三九焦急地指向远处山顶的方向,脸颊因激动而颤抖。 靠海的山麓缠绕着死灰色的薄雾。远处山顶,一座怪异建筑的巨大椭圆形穹顶半隐雾中,如同僧侣光秃的头顶,无声、无火、无光。 “师父早说过,那里是死域,只有鬼魂。鬼魂不会生火点灯。”序挎起布袋欲走,却被零三九死死拉住衣角。 “我会骗人,但我没有骗你!昨天太阳下山时,鬼火真的在那里!”零三九固执地指向山顶,眼里闪烁兴奋与委屈。 序再次望向山顶,穹顶轮廓已开始融化在渐深的夜色中。他转头,食指中指并拢在额头戳了两下。零三九点头,两人面向山顶盘腿打坐,开始冥想。 序闭上眼,风声、虫鸣、海浪声变得真切。冥想对他而言总是艰难,总有一男一女闯入脑海,十多年挥之不去。他不敢告诉师父,暗中嫉妒零三九排除杂念的本事——零三九坚信自己是从菩提籽里长出来的“树人”。 恍惚间,一簇火光亮起,那对男女牵着手站在火堆旁朝他笑,女人仿佛在喊:“程序!” ——这呼唤猛地将序惊醒。天空已如浓墨。远方山顶,那死域建筑的圆形舷窗,此刻竟射出冰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分外醒目。 犹如繁星,犹如鬼火。 *** 序扶着路边一台投币贩卖机,喘着粗气。他追不上零三九——这小子像匹马一样狂奔回寺,序扛着两个布袋追了一二里路,实在跑不动了。这台贩卖机他记得,十年前他第一次带零三九回寺,就和他砸开它,抖出一瓶“百世汽水”。 街上昏暗。序掀开旁边烟酒店已无主的卷帘门,摸出一块旧打火机,点燃折叠灯笼。微光摇曳,映出斑驳墙壁,仿佛无数双眼睛从空屋中窥视。 师父说过,害怕时不能让脑子闲下来,鬼魂会钻进恐惧。序努力回想开心的光景和厉害的人。那一男一女又浮现出来:女人坐在街边店里,头罩着“鱼缸”做“烫头”手术;戴眼镜的男人靠在门框抽烟,盯着手中的“手机”——师父禅房里还有不少这种板子。序自己那时约莫两三岁,坐在妈身后的凳子上,盯着那颗冒烟的头,怕它呼地燃起来…… 前方远处突然出现一小团模糊火光,是零三九提着灯笼跑回来。火光中,零三九哭得稀里哗啦:“我,我吓坏了。今后,再,再也不会抛下你。” *** 夜色中,一幢摩天楼剪影高耸入云。入口玻璃大门紧锁,上方一块巨大黑木板写着红色大字——“方舟寺”。木板旁露出锈蚀的“TOWER”字样。 两名少年用衣袖擦净彼此脸上的污垢,凑到门框摄像头前挤出笑容。门开,他们进入。 电梯里,零三九按下餐厅所在的三十层,序心事重重地按下四十层。 “师父,我有一事相问。”序在四十层放下布袋,大声问道。 房间对侧,两人高的释迦牟尼金像肃立在桃木案几上。案几前散落着泛黄经书。被称作“师父”的中年男人坐在佛像前的轮椅上闭目打盹,头顶斑秃,戴黑框眼镜,身形瘦削佝偻。两旁立着两名高大少年。 师父被惊醒,浑身一抖,扶了扶眼镜,挥手示意旁人退下。两人拎起序的布袋走进电梯。 “师父……”序刚开口,师父却剧烈咳嗽起来。序赶忙上前拍背递茶。 师父稍平复,抢先道:“随我来。”他操控轮椅驶入走廊。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银灰色铁门竖写着红色大字“藏经阁”。 师父拇指按在门旁黑色方块上,“滴”一声,铁门开启。他摸索着打开灯。序得以窥见“藏经阁”真貌:高耸书架环绕,中央紫檀木桌上立着一块大“黑板”,前有布满按键的“铁板”,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大铁盒”——序在古书画册中见过,依稀记得此物唤作“电脑”。 *** “你想问之事,是否与你身世有关?”黑板上浮现白色小字,师父语速缓慢,并未回头。 序不言,默认。 师父轻叹,缓缓转椅面对已七尺有余的少年。序扑通一声跪下。 “师父,我的姓氏,是否是‘程’?” 师父扶起序,端详黑板上的字,片刻后道:“去二三零五零七处取手机来……二十三排第五列第七格处的板子。” 序环顾,书架密密堆叠的并非经书,而是一块块“手机”。他依言取出递上。 师父掸去手机积灰,轻叹:“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弃世若为赴黄粱,可怜身后孤苦伶……” 序不懂诗句,但想起一事:“师父,今日我与零三九见山顶死域有鬼火……” 话未说完,脖颈被师父掷出的毛笔砸中,痛得干咳。 “糊涂!糊涂!糊涂!”师父连喊三声。 序低头捡笔递还,不敢再言。 师父转身,从主机拉出白线插入手机孔,手指快速敲击键盘。黑板上,骤然出现一个女人的脸——卷发,酒窝,橘红毛衣——序无数次在梦与冥想中见过的脸。 “妈……妈……”序嘴角不自觉抽动。 画面中女人表情痛苦激动地说着什么,背景模糊如宾馆或病房。最后,她合上嘴,满脸泪痕,不住摇头。画面消失,转为黑暗。 *** 昏黄灯光下,尘埃未定。 少年眼眶含泪,欲哭未哭,欲言又止。 许久,师父开口:“这是你母亲十多年前弃世时留下的影像。可惜音箱已坏,听不见她说什么。”他看向阴影中的少年:“我大致记得:你父亲是采油工人,你两岁那年他因辐射病过世。随后你母亲工作的汽车厂濒临破产。经济困境、丧夫之痛、亲友弃世的孤独,让她在第二年秋天,也抛下你弃世入灭。” 师父摩挲手机:“她离开前将你送到寺里,留下这手机,告诉我你的姓名——‘程序’。” 他看向满室书架堆积如山的数万部手机,沉默如厚重的黑色经卷。程序明白,这里藏着上万个被遗弃的名字和故事。 如今的方舟寺,仅剩数百少男少女随师父修行。逝者葬于后山菩提树下。年长者常离开寻找新生活。程序拾荒岁月里,也曾找到一个个孤童。他带回的第三十九个弃儿,便是“零三九”。 师父拔掉连线,递过手机:“这是你母亲唯一的遗物。今日交还于你。” 程序垂手半晌,终未去接。他抱拳深揖:“师父,序心中疑惑已解。序自幼得方舟寺收留,此即我家。序无父母,无姓氏。那女人所言,与徒儿无半点关联。今日之后,永不重提身世姓氏。” 话毕,他骤然转身。待师父回神,七尺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空荡门槛前,师父心中如断线念珠散落,五味杂陈。 *** “多么可笑。”伊米摇头,拿起莉亚父亲那本绘有猪面人素描的笔记本,“我在中控室监视器里,看到整栋大楼全是这种‘东西’!” “所以你梦中看到大楼满是怪物?”莉亚追问。 伊米点头,眼中恐惧:“是的,难以想象。” “或许父亲当年可以,”莉亚凝视素描,语气凝重,“他对大脑的研究远超我们想象。他破译了这噩梦……为何从未跟你交流?可惜我不能像他那样读取你的梦,只能通过脑波谐振在你脑中复现场景。” 伊米闭眼回忆:“在控制室,我的使命是确保‘猪人’沉睡……屏幕显示‘状况’房间,我进入检查设备,更换故障组件,疏通管道……或者……” “是什么?”莉亚见他表情怪异。 “有一次,”伊米摇头,“我带着口袋和推车进入房间……那里躺着的怪人似乎死了……我将它装袋运到回收尸体的房间……任务结束,淋浴换洗,在休息室躺下……之后记忆空白。” 控制台突然响起警报。屏幕上显示大批荒城特警在多条街道推进。 “我必须再进去一次。”伊米指向猪面人笔记。 “诱导梦境后果严重!每次深入都在与未知危险博弈!头痛失忆越来越重!下次醒来你可能永远忘记自己是谁!”莉亚眼中担忧。 “可我们还没找到答案!”伊米眼神投向全息投影中欢快的小鱼,“若今天找不到,噩梦会以更高频率突袭我。你也再无机会揭开父亲自杀的真相。” 监控中警队逼近实验室。莉亚明白,若要一试,这便是最后的机会。 *** 荒城的日出已无法带来足够光亮。 方舟寺的早晨由电子闹钟唤醒。这里并非真正寺庙,只是一个残废中年男人收养数百末世遗孤,自称佛地,依靠拾荒、种地和残余能源维系的一叶扁舟。尽管与“寺庙”违和,他喜欢“方舟”这名字。 这天清晨,闹钟未响,师父还在榻上半息打坐,一少年惊慌冲入:“师父,序,他不见了!” *** 荒城大学中心广场,一队黑衣特警踏过草坪,鸽群惊飞。伪装成洒水器的摄像头被羽毛盖住。 莉亚皱眉瞥了眼监控。伊米已深度催眠入梦,强行唤醒恐致脑损伤。她轻叹,转向诊疗床上苍白精致的脸,祈祷这次找到答案。她全神调试父亲开发的脑神经干预装置,希望能穿透意识屏障向梦中人传递更多提示。 男人在金属铁盒般的床上睁眼,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恐惧。别无选择地在空寂走廊狂奔——不同的是,这次大脑中的熟悉感异常强烈。他几乎想起这是多年重复的噩梦,几乎听见皮层外传来的声音:找到噩梦源头,解开答案。 再次踏入中央控制室。手指轻触控制台,屏幕数据滚动。一封未加密邮件标题醒目:《末日安乐计划及生物变异警告》。 “末日安乐计划: 目标:纳米机器人+脑机接口,诱导人类意识进入虚拟世界。植入用户既有环境及亲人,定制虚拟生存体验。 阶段一(美梦产品):睡前滴入纳米试剂,触发基于深层记忆/定制的逼真梦境,可调节情绪。 阶段二(入梦时间增加):用户主动缩短清醒时间,适应虚拟生活。实体经济萎缩,生理感受/生活体验被虚拟替代。用户对现实依赖降低,与虚拟世界建立精神羁绊。实体经济衰退,转向虚拟技术/睡眠维生技术。失业者为降成本选择虚拟生存。 阶段三(全天候入梦):意识完全沉浸虚拟世界。维生装置维持生理机能。用户彻底脱离现实。虚拟世界成唯一存在,现实社会瓦解。资源集中维持虚拟系统。人类意识在虚拟中永续,现实成遗迹。 生物变异警告: 纳米机器人长期作用致部分用户基因突变,五官异化(猪面特征),基因修正失效,变异不可逆。 苏醒者具超常攻击性,需隔离于安全区,持续镇静维持休眠。 若发现苏醒变异体:立即启动应急机制,封锁区域,手动清除威胁。 若变异体死亡:需彻底消毒处理。” 读完,男人头皮发麻。未及深思,屏幕弹出紧急信息: “A-312号房同时发现死亡变异体及苏醒变异体,需立即处置!武器柜已解锁。重复:A-312号房……需立即处置!” *** 晨光中的黑礁山谷,薄雾缭绕。 零三九斜挎布袋,脸上泪痕未干,推着木板小车。对面山顶,巨大穹顶的椭圆形建筑如恶魔紧闭的眼睑,藤蔓缠绕窗口。前日的鬼火已无踪影。 他回想十年前,自己不过是废墟中扒食残渣的狗。不记得父母姓名。是序给他“零三九”之名,带回方舟寺,给他床和碗。 是他害死了序。若非他发现的死域鬼火,序绝不会孤身踏入那地狱之门。他忘不了鬼火照亮序瞳孔的瞬间——死域缠上了序。 他脑袋不灵光,但总能看穿序的心思。他必须去死域,像序当年找到他一样,把序带回方舟寺,葬在后山菩提树下。 他不明白的是,这次师父没有阻拦。 “把他带回来。”师父戳着他的胸膛,声音低沉坚定,“他不回来,你,回来。” 布袋里装着师父从佛台取下的佛光铜镜:“铜镜能照出真相,亦能驱散鬼影。” 零三九握紧布袋,推车穿过荒草碎石覆盖的小径,来到死域入口。锈迹斑驳的“ART CENTER”牌匾下,半开的铁门涌出腐朽气味。他搁下小车,深吸气侧身踏入黑暗,默念师父教诲,紧握铜镜感受其微弱温热。 “我不害怕。”师父说过,鬼魂会钻进脑中恐惧扎根。“我的脑子装不下鬼魂,因为那里装着序。” *** 在被吓破胆前,零三九找到了序的踪迹。 死域内部,由长走廊串联无数诡异房间。每扇门有编号。透过观察孔,多数房间躺着被“蛛丝”包裹、面容苍白的人,生死不明。整栋楼如巨型蛛网,零三九硬着头皮凑近每扇门寻找序。 不知过了多久,爬了几层,他在一扇半掩门后发现序。 序跪在冰冷地板上,直勾勾盯着旁边一具被蛛丝缠绕的人体,如石像般。零三九心跳加速——序还活着!他轻声呼唤,序毫无反应。 零三九上前欲拍序肩膀,见他嘴唇翕动:“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师父常说的禅语。 “你说,”序缓缓转头,浑浊双眼似哭过,“我们是人,还是猪?” “我们当然是人!”零三九忙取出铜镜,擦拭后举到序面前——师父说它能照真相驱鬼影。 “可我娘说,我是头猪。”序注视镜中自己,呆滞目光移回床上那人。零三九这才细看:铁床上女人脸庞枯槁扭曲,双目圆睁,似经历极端恐惧后死去。头部身体散落大量断裂的“蛛丝”——实为极细透明软管,断处渗出红、黄、白色液体,宛如破碎的血管神经,另一端接入铁床暗槽。 零三九倒吸凉气——师父说的恶灵禁区是真的!序已被鬼魂附体!他伸手欲拉起序。 序却如焊在地上般纹丝不动,目光愈发空洞:“娘说:她儿名叫程序,是大律师,住大别墅……可我,只是她噩梦中的一头猪。她若醒来,我便消失,她则能与家人团聚……” 零三九急得摇晃他肩膀大喊:“快回去!师父能驱鬼治病!” “我真傻,扯断娘的因缘线……是我害死了她……你回吧,或许娘说得对,我们都是猪,被困在噩梦里……让我留在娘身边……下一世,化作她真正的儿子……”序声音断续,被悔恨吞没。 零三九欲再劝,房间灯光骤然大亮!冰白光倾泻而下,映照三人:跪地者、呆立者、僵直横躺者——画面诡异悚然。 更诡异的,是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 男人再三确认门牌:A-312。 房门虚掩。他左手推门,右手紧握武器柜取出的黑色手枪,随时准备射击。 门开,景象让他倒吸凉气:床上横躺一具诡异女尸——人身,猪面。床边地上跪着一人,背对门口,面向女尸——同样猪首人身。 躺着的是“死亡变异体”,跪着的是“苏醒变异体”——男人想起控制室信息。 他挪步绕至跪地者正面,见其表情呆滞,胸膛起伏——还活着。他双手持枪对准其头部,正欲扣动扳机……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尖叫:“不!不要!”男人眼角瞥见墙角黑暗中猛扑出一条身影!他下意识挥枪扣动扳机——枪声震耳,身影应声倒地! 硝烟未散,男人看清倒地的竟是另一具变异体!此时跪地者发疯般扑来,将他撞倒在地!手枪脱手飞出!两人扭打,男人竭力摸索地上的枪。指尖刚触到冰冷金属,太阳穴却被钝器重重一击!眼前瞬间漆黑…… 黑暗中,仿佛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回响:“伊米……伊米……”他勉强睁眼,模糊视线中,众多穿制服身影围拢,手电光束交织……头部剧痛袭来,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再次睁眼,场景仍是狼藉的房间。他躺在地板,动弹不得。窗外光线昏黄。女尸、跪地者、中枪变异体皆不知所踪。黑色手枪静静躺地,头边的钝器是一柄古铜镜。 他艰难挪臂,将铜镜移向面部——镜中映出的,并非熟悉面容,而是一张猪首人身的诡异面孔! 他惊恐瞪大双眼,伸手触摸自己脸颊——触感与镜中无异! 他颤抖放下铜镜,不顾剧痛,思忖无数可能:可怕噩梦?或是如同邮件所述,自己也是末日安乐计划一员,灵魂在美梦中脱离肉身,在虚拟世界延续生命?而真实身体,已成变异怪物,如同自己亲手射杀的那个? 目光扫过地上未干血迹,停在黑色手枪上。会有另一个“人”或“怪物”来“清除”自己吗? 他挣扎撑起身体,挪到“铁床”边,看着那些被扯断、隐隐发光、“呼吸”的透明管丝——连接现实与虚拟的诡异纽带。 若要结束这丑陋生命,至少让我最后看一眼梦想的样子。他默念。 他缓缓屈身躺上铁床,任由透明管丝覆盖身体。微光闪烁间,管丝轻抖钻入体内。一阵电流般的酥麻感袭来,意识模糊,仿佛被吸入另一个维度,沉沉睡去。
第三章 猪神 荒城大学角落,一栋两层红砖小楼矗立在杂草丛生的庭院中。 十余位全副武装的特警包围了小楼,正门与后门均有持枪警戒,气氛凝重。稍远处,小队指挥官通过平板上的超声波热成像确认了屋内大致情况,发出突袭信号。一名特警正准备爆破正门门锁,锁却自行弹开。领队特警谨慎推门,只见一名紫色短发女子高举双手站在屋中央,神情冷峻地喊道:“伊米正处于梦境同步状态!请不要强行唤醒他!请别唤醒!” 特警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紫发女子。搜寻目标伊米躺在诊疗床上,毫无知觉。医疗专家上前检查,确认他生命体征平稳,除左臂和右腿的轻微包扎外,并无大碍。“目标处于快速眼动睡眠期,脑电波异常活跃,深陷梦境。”专家报告。特警队长不顾女子的强烈反对,大声呼喊伊米的名字。 伊米缓缓睁眼,眼神浑浊涣散地扫视四周几秒,又缓缓闭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你给他注射了什么?”队长转向女子怒斥。 女子紧咬下唇,只是重复:“你们不能强行唤醒他…他的大脑会混乱…”队长冷哼,示意将伊米抬上担架。女子眼中闪过绝望,仍恳求:“请给他时间…强行中断梦境神经同步进程,会导致不可预见的情形…”队长略有迟疑。 就在特警准备抬起沉睡的伊米时,他的眼皮剧烈跳动,四肢轻微抽搐,接着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队长示意暂停,卸下武器,走近床边:“伊米先生,自从您在海边公路车祸失踪,我们一直在搜寻。请随我们回总部接受检查,稍后再详谈。”他伸出手,打算扶伊米下床。 伊米用手撑住额头,眼神逐渐聚焦…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环视房间:站立的特警,门边被特警反手制住的莉亚——她正关切地望着他,嘴角微颤。 然而,接下来莉亚目睹的一幕,让她难以置信。 *** 荒城废墟某大厦屋顶的巨型广告牌顶端,几只秃鹫垂着头。多年废弃后,这里连禽畜尸体也难觅,唯有远方海洋卷来的风扬起尘土,一片萧瑟。 其中一只突然振翅飞起,盘旋俯视下方广场。一丝久违的血腥气吸引了它。 广场远处,一个高大黑影推着木板小车沉重走来,轮子吱嘎作响。木板上横着一具瘦削女尸。 黑影走近,原来是重叠的两人。一个面容清秀但憔悴的少年,肩上扛着另一个血迹斑斑、四肢僵直垂下的人——似乎已无呼吸。 少年一手推车,一手扛人,垂着头,拖着步子走到大楼门前。 他正欲推门,两扇大门自动开启。少年一愣,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低语呼唤:“序…”。他抬头,瞥见大厅内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全是寺里的同伴。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和他肩上的零三九身上,交织着惊恐与期盼。人群向两侧分开,“师父”乘着轮椅滑出,停在少年面前。 序将零三九轻轻放在地上,又将木板车上的女尸抱下放在他身边。他看向师父和众人,声音低沉:“是我害死了他们。” …… 当众人到达后山菩提树下时,天空飘起细雨。零三九与瘦削的女人并排躺在草席上,雨水轻抚,似要为二人洗去尘世苦难。 师父立于树侧,面对草席和围成圈的弟子们,双手合十胸前: “生死本空,唯觉是真。今日之痛,或预示时机已到。我应将方舟寺、死域及我的来历,尽数告知。 数十年前,我是城中一名程序师。此生参与最庞大复杂的项目,是名为‘末日安乐计划’的脑机虚拟现实系统。它承诺人们在虚幻中获得永生,代价是现实中的知觉与灵魂。 那时,人人相信日光衰竭,末日将至。越来越多人选择安乐计划,以放弃现实逃避恐惧。我目睹家人、领导与同事沉迷其中,最终弃世。 我意识到这计划的可怕:它剥夺灵魂,更将牺牲生命。最后,连维持生命系统的工作人员也所剩无几。我被迫写下的最后代码,是建立系统轮流唤醒‘安乐者’执行维保任务的机制。 为防止中途醒来的‘安乐者’识破真相,系统在虚拟世界中扭曲了他们的面容——当他们醒来面对真实人类,反会误认其为可怕怪物,在恐惧中执行系统任务。这可怕机制颠倒了现实与梦境,让他们死心塌地相信梦境才是真实。 大量弃世者被安置在‘死域’这样的建筑中。但肉身终难逃衰老死亡。多年过去,幸存的安乐者越来越少,唤醒频次越来越高。你们之前所见死域亮起的灯光,便是某位被唤醒者的维保期。” 细雨渐停,微弱阳光在菩提树梢照出一道忽隐忽现的彩虹。师父心头一热,多年未见此景。他目光掠过专注的面孔,继续道: “若非亲眼见过那些被唤醒后是非不分、人鬼不辨的安乐者,见过他们被‘噩梦’折磨的痛苦,我或许也已选择沉沦弃世。然而,正是这份痛苦让我明白,真正的解脱并非逃避。我选择以信仰对抗诱惑。 这‘方舟寺’曾是全城最奢华的云端公寓,其主人们早已沦为安乐信徒。我将其改造为修行之地,收容被遗弃的孩童——他们发育未完成的大脑无法接受安乐改造。但愿此微薄功德能减轻我的罪孽。即便他们中有人成年后,仍选择出走追寻虚幻梦境。 年复一年,海枯日竭,荒城岛或许终难逃劫数。不曾想击倒人类的,竟并非灭世的冰寒或热寂,而是那沉沦于梦魇的色与欲。” *** 实验室里的特警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一尊尊石雕。 伊米跃下诊疗床,绕过定格的黑衣人,走到莉亚面前伸出手。震惊中的莉亚条件反射般握住他的手,轻易从僵直的特警手中挣脱。 “或许,我找到了答案。”伊米低语,眼中光芒坚定,“我们先离开这里。” 莉亚紧随其后。伊米熟练打开实验室后门,两人迅速沿逃生梯离开。 院子里,莉亚的黑色机车感应到主人靠近,指示灯亮起。 “去哪?”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但有个地方或许能验证我的想法。” “那些警察怎么办?他们怎么了?” “别担心,他们会没事的。对他们而言,我们只是突然消失了。”伊米跨上机车,示意莉亚坐后座。 午后阴郁的天空仍是灰蒙一片。机车穿梭街巷,留下钴蓝色尾迹。莉亚注意到好几次机车与行人擦肩而过,路人却头也不抬,仿佛完全看不见他们。 机车在一幢摩天楼下停住。两人进入大厦。 再次目睹大厅中众人如雕塑般静止时,莉亚已不如在实验室那般震惊。眼前的男人,自最后一次入梦醒来后,似乎已发生某种蜕变。她隐隐感到,自己追寻的真相正越来越近。 电梯将两人送至屋顶。 在观景露台边缘,伊米俯瞰下方。莉亚随之望去——脚下是城市最繁华的街市,午后人群如蝼蚁般聚集——但此刻无一例外地凝固不动,如同冰封。 “你父亲曾渴望拯救的世界…或许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伊米开口。这句话似乎让莉亚开始触碰某些她从未敢深想的假设。 “你是说…当年父亲通过你噩梦看到的真相…是你的意识构建了这整个世界?” 伊米望向远方,微微点头:“原来那噩梦中的世界,才是‘现实’。现实中的末日危机,或许早已降临。残存人类躲藏在阴暗建筑深处,依靠机器维系生命。而他们的大脑…” 他转向莉亚:“现实中的大脑已被程序生成的感官接管,他们在自己定制的梦境中不自知地生存。他们的成就、地位、身份、亲友…都只是程序化的感知。某种意义上…他们从未真正存在过…” 屋顶风声呼啸。一旁巨型广告牌翘起的金属板拍打着锈蚀的龙骨,噼啪作响。除此之外,只有包裹着两人的、如同无形绸缎般的沉重寂静,也将他们彼此隔开。 *** 废弃公园的山坡上,古老的菩提树根如枯指扣进石缝。海风过处,叶片沙沙翻动,像诵读一部虫蛀的经书。 超度亡者的香火已散尽。树干系着取自火化前两人衣物的褪色布条。偶尔停驻的乌鸦啄食树上干瘪的“菩提子”,果实滚落尘土,与瓦砾、钢筋和电子残骸混在一起。 序想起零三九曾自诩菩提的种子,如今终归长眠在老树脚下,作为异姓兄弟,陪伴长眠的母亲。 一同入土的,还有那部被擦拭得光洁明亮的手机。 方舟寺再无秘密。“藏经阁”的铁门向所有人开启。 翌日,百余名眼含泪水的少年取回家人遗物,带上足够干粮,跪别轮椅上的佝偻身影,拜别留守的数百同伴,踏上了未知的末世旅程。 此后,荒城某处死域大楼,或许会在某天迎来一群衣衫褴褛的访客;或许有人尝试修复海滩搁浅的废船,扬帆驶向死海彼岸传说中的残存文明。 那留在方舟寺的数百人,每日日出时会在屋顶露台打坐,共观远方海平面跃出的红日,记录它每日色泽的变化,衰落的轨迹。 师父说过: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直到它不再升起的那天。 *** 大厦屋顶,风声凄厉。 莉亚打破沉默:“所以…父亲得知他耗尽半生争取的末世转机,他所珍爱的一切——包括我,包括他自己——都不过是程序在你意识中生成的假象…他无法接受,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看来如此。或许…他也不愿你和他人知晓这绝望的真相。所以他几乎删除了所有相关记录。” “可你如何证明?这或许只是你噩梦苏醒后的胡言乱语?” “因为…如果我的想法没错…这个世界…似乎能因我的主观意志而改变。” “所以你集中精神…就能让那些警察…那些人…全部静止?”莉亚再次望向下方被“冻结”的街道。 “是的。”伊米凝视莉亚,“我想我甚至无意中…改变了你。比如将你的紫色短发,变成了黑色长发。” 莉亚露出困惑。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始终是一头黑色长发。 伊米明白这是梦境程序与他意志深度结合的效应——程序感应他潜意识所想,潜移默化地改造虚拟世界,连同改造对象的记忆也一并修改,确保世界的自洽。他不禁苦笑:黑色长发的女孩,确实是他潜意识偏好的类型。 “我们该回实验室,让我分析你入梦的数据,进一步验证。”莉亚说。 “或许…有更简单的办法,这也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伊米抬头望向阴霾天空中那轮“褪色”的太阳——这里是整座城市离天空最近之处。 莉亚猜到他想法的瞬间,伊米已闭上了双眼。 片刻之后,苍白云层的背面,光线开始生长。 那颗垂死恒星的表层,仿佛褪去灰暗痂壳,炽热能量汇聚奔腾——太阳如同一盏冷却的熔炉被重新点燃,直至光芒刺目,令人无法直视。 不知何时,楼下的人群已恢复流动。人们涌上街头,仰望见证这奇迹。 伊米睁开眼。身前背对烈日的女孩,长发在风中飘散,每一根发梢都镀上了金色的光晕。 女孩再无怀疑。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便是他世界中的神。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莉亚脑中一片空白。她仿佛感受到父亲当年的绝望与无助——她的整个世界,不过是寄生于另一个人大脑中的一段程序。 伊米主动握住莉亚的双手:“虽然你父亲的谜团已解,我噩梦的根源也已找到…但我仍想拜托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无法独自完成。” 莉亚点头。 “我希望现在回到实验室,你帮我抹去这段记忆。让我只记得车祸之前的事。” “这是你的世界,你能主宰一切。你却选择忘记?”莉亚本以为他会享受“神”的身份。 “是的。我自己的意识,无法‘命令’自己遗忘。因为我无法同时专注于一件事,又去忘记它。”莉亚当然理解这点。 “可是…你为何要忘记?” “或许因为…”伊米长叹,“…当我知道一切都是程序…最痛苦的是我自己…” 莉亚明白了——成为主宰一切的神,并无快乐可言。人类的幸福源于努力后的收获与偶然的幸运。她回想起自己苦读获得的学位,忐忑表白后开启的初恋,街边刮中奶茶奖券后与朋友击掌的雀跃心情——这些快乐,“神”们将永远无法触及。 她点头,应允了“神”的请求。 而她,也将继续生活在一个熟悉而“正常”的世界。虚幻还是真实?对她而言,出生至今二十多年的感受——包括那些幸福的片段和失去父亲的悲伤——皆为真实。 返回实验室途中,莉亚仔细听完伊米叙述他刚才“回到现实”,与变异者搏斗,并发现自己也已变异的经历。显然,这段也是他要求抹去的记忆。 “其实…我认为你并非变异者。记得父亲生前那幅素描吗?” “那张装扮成我海报形象,却长着猪脸的怪物?” “是的。但父亲没画错…那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你是说…” “是的。我相信这个世界所有人,包括你,都被‘程序’欺骗太久。这或许只是阻止你们回归现实的把戏。”伊米思考着莉亚的推断,手抚过自己的脸。 “所以…这长鼻子和大耳朵,其实是‘猪’的形象?而你父亲画中那短小的鼻子、微型的耳朵、光滑的皮肤…才是人类真实的样貌?” 莉亚似乎想笑:“你觉得呢?” 刚才发生的一切,女孩都选择了相信他。或许这次,他也该相信她。伊米想。 于是,餐厅里的情侣,球场上的对手,讲堂上的师生…整个世界的“人们”都被对方的面容变化吓了一跳——眼看着对方的大耳朵缩小、长鼻子变短、皮肤变得光滑——如同在现实中观看惊悚片。 不过几秒后,他们只会记得:自己生来,不就是这副平常的样子? *** 因车祸意外,伊米的新片发布会延期一周举行。 荒城艺术中心的巨大穹顶下,座无虚席。 发布会后,经纪人将一位紫色短发的女孩带进伊米的休息室。伊米立刻起身,深深鞠躬:“听说车祸那天,是你最早发现现场并报警。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名叫莉亚的女孩却只递上一张名片,微笑道:“我叫莉亚。如果明星当得太辛苦,常做噩梦…记得打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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