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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茶

浓茶

茶香氤氲,石凳上,她的影子与落叶交错。我端起那杯浓茶,苦涩的味道没入喉咙,甘甜迟迟未至。师父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在暗影中藏着什么。有人说她是“坠”,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1822557 字604 阅读

《浓茶》

浓茶(False Reversal)

——又名:虚妄逆转

虚妄之章

part.1

“你回来了。我为你泡好了茶。”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目光平静,注视着我。一阵微风吹拂,飘落的枯黄树叶遮住了阳光,在她的面容打上细碎的阴影。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好。”我应了一个字,就走上前去,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端起了茶杯。

液体在唇齿间流淌,苦涩的味道席卷整个口腔,直到我将茶水咽下,才从喉咙的位置,返出甘甜的感觉。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她泡的浓茶,却习惯了她想要带给我的这些感受,因为她一直都想要教会我什么,但是我始终太愚钝了。

“有人来找过我。”她对我说。

“是那些修士吗?”我问。

“是。”她点头,接着说,“他们仍然怀疑我是‘坠’,但是这算不得大事,你安心即可。”

我喝下杯中的残余,咀嚼那些茶叶,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气愤地说:“他们是魔怔了,如果你是‘坠’,他们来一个死一个,而且‘坠’都是疯子……”

“安心,你不需要担忧这件事。”

她的声音抚平了我的思绪。

我没有说话。

“去做那件事,你知道的,这很重要。”她又说。

我选择沉默。

“听话。”她凝视着我。

我放下了茶杯,看着她瞳孔中那张属于自己的稚嫩脸庞。

“好……师父。”

part.2

她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她将我抚养长大,教我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让我学习那些修士才得以窥见的天道法则。我从不知道她来自何处,我也不知道她那些比修士更强的术法因何而生,可我真的都不在意。因为从我记事起,她就陪伴着我,除了少许的,下山采购的那些日子,她几乎就是我从朝霞到夕阳间所感受的全部。

而在几天之前,她让我去杀死南疆的大魔。

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告诉我,是那个被称为‘裂痕’的大魔毁掉了我的故乡,让我成为死人堆里哭泣的婴孩。可是,她所告诉我的一切,只是平淡的叙述,我无法从中代入自我,更无法对那连面容都无法追寻的父母怀有什么感情,所以就连仇恨也无从升起。

可是,她还是告诉我,要去寻找内心的透彻。

我很抗拒。

我不认为我的内心不透彻,我还觉得自己的行为和那些讨人厌的修士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这是她的期许,她的愿望。

所以我出发了。

在离开宅子之前,我回望了一眼,发现她仍然坐在树下,纤细的手,端着她泡的浓茶。她的脚下铺满了落叶,头顶是那些摇曳的,即将坠落的枯黄,可位于场景中心的她,却透露出与季节不符的生机,就如几十年前那样。

那些修士说,她的过往无从寻觅。

那些修士说,她的容颜未曾改变,她似乎不老不死。

所以,那些修士才说,她可能是‘坠’。

part.3

我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一位修士。

或者说,是他先看到了我。

他对我喊着:“嘿,小子,你就是她的徒弟吗?”

我没有搭话,或者说,我想装作没有听见。所以,我只是抬着头,视线穿过石阶两旁的树木缝隙,望着山下的,被薄雾笼罩的小镇。

“嘿!”修士张开双手,蹦到了我面前。

骤然在眼前出现的面容让我一惊,身体不自觉后退了几步,而后我看向了他。这修士长得年轻,穿着一身青衣,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修士都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说,他的表情要张扬一些,不像是一般的修士,显得刻板和木讷。而且,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外部包裹厚重的布条,我认为里面就是他的武器。

“你就是她徒弟吧!”

我闭口不言,只是点头。

然后,我决定绕过他,但是他拦住了我,脸上带着笑意。我注意到他此刻的瞳孔正泛着微微的青色,想来他正在触及规则的本质,说白了,就是修士的功法。

“她可曾展现过改天换地的力量?”

“没有。”我摇头。

“她可曾做出过疯癫的言行?”

“不曾。”我皱眉。

“她可曾说过自己是‘坠’?”

“滚!”我怒斥。

我猛地一推,他踉跄了几步。

我奔跑,绕开了他,跳跃着加速向山下前进。

“那你要去哪里?”他在身后,声音很大。

“去南疆,杀大魔。”

“我与你同去。”

“滚开!”

他却大笑,一瞬间出现在我的身边,然后用令我生厌的声音说:“杀大魔乃拯救苍生,利好世间之事。对于这种事情,我最不擅长滚了。”

“我叫作顾,多多指教。”

part.4

何为“大魔”?

师父告诉我,大魔的本质,是具象化的噩梦。

我曾问她,这是属于谁的噩梦?但是师父未告诉我答案,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无法理解的话,她说:“一些痛苦到让灵魂战栗的记忆,以类似梦的方式具象到了此方世界。”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能理解。

强行和我一同前往南境,并自称为顾的修士则告诉我,大魔都有人间的化身,但他们相互不知晓对方的存在。杀死大魔,化身会随之死去,反之亦然。所以,他建议我优先寻找大魔的化身,将之杀死,这样最安全,如若找不到,再去杀大魔。

而大魔的化身,都是人类。

他们有些是平民百姓,达官显贵,有些则是修士。

他们并不会知道,有个在世间作恶的大魔与自己息息相关。

但如果,那如果大魔吞噬了化身,又或者化身杀死的大魔他们会合而为一,变成天灾。

天灾,对世间的危害,不亚于“坠”。

那何为“坠”?

顾会说,如果一个人抵达修行的顶点,他就会升上高天,不再降临人世。他会在高天之上,成为世界外侧的维护者,让世间得以永恒的维系,这便是至高存在于修行者的契约。而“坠”,就是违背契约,从高天之上,坠落人间的存在。

他们通常疯狂、没有理智、无法控制自身欲望,却又因得到至高存在赐予的力量,强大到不受世间规则的掌控。所以,每个‘坠’,都会对时间造成巨大的危害。

他还说,十几年前,有个‘坠’毁掉了人间的三成,现在那些地域,仍然处于永恒的静默中,任何物质在进入那些地域的瞬间都会化作虚无。

这便是‘坠’的破坏力。

不过,师父很早就告诉我,修士很擅长说谎。

他们欺骗世人,欺骗自我。

他们总喜欢将那些世间无法融洽的漏洞给出合理的解释,并且沉溺在修行过程中,偶尔出现的,被他们描述为“至高存在降临自身”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有了几丝恶趣味。

此刻,我和修士穿梭在闹市之间,我手捧着烧饼,他指捏着鸡腿。我观察着人间的细微百态,面色平静,对他说:“我在想,你们所说的高天,会不会是一种虚假的谎言。”

在他的情绪从惊讶向着企图辩驳的冲动转变前。

我又说:“那些‘坠’只是知道了真相。”

“你放屁!”他大喊。

part.5

时而发生的争执,在十多天的行程里不断发生。

这算是路途上我认为最有意思的消遣,因为从顾的那些话语里,我知道了更多的,师父不曾告诉过我的信息。

比如说,世间的基本规则分为四类:秩序、构造、时间、心灵。

秩序,可以自由调控自然法则;构造,可以无中生有,创造万物;时间,可以让万物的状态静止、加速,甚至逆流;而心灵,可以窥探他人的大脑,进而篡改他人的思维。

对于修行者,只能四选其二,比如他,秩序为主,心灵为辅。由于至高存在只有两次降临他的脑海,所以顾拥有的能力不多,他没有告诉我太多的细节,但是通过对他的观察,我知道他有两个明显的能力。

一是可以瞬间移动到视线所及的任何位置,二是可以准确判断他人所说是否为谎言。

他还说,每次至高存在降临脑海,就会获得更多的力量,而所谓的“次数”可以划分为五个位阶。如第四阶,修行者就已处于人间力量的巅峰,足以移山填海,如果是第五阶,那么修行者唯一的选择就是前往高天。在高天之上,修行者会获得新的躯体,得到不属于此世的知识,成为世界的维护者。

我问过他,我说,如果修行者作恶,怎么办?

他回答我,修行的本质,是修心。至高存在只会给正义之人赋予力量,心怀的正义越纯粹,对世间的无私之爱越纯粹,修行者才会被至高的存在所偏爱,获得更多的力量。至于作恶的修行者,他们会突然间失去所有,成为脆弱的凡人。

听完他所说的这些话,我才明白,为什么遇到的大多数修行者都显得很死脑筋。

师父也对我说过,爱与正义都是没有衡量标准的,甚至连真正的对错都无法明确。所以,所谓的修行是一种也许仅仅是世界对人的筛选。

筛选的意义是什么?前往高天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马上要下雪了。

“想来我们找不到大魔的化身了。”我这样说。

part.6

我和顾站立在船头。

这艘木船上并没有船夫,但是它仍然逆着水流向前航行。

迎面而来的雪花,纷飞飘落到我的脸上,又被我的体温转瞬融化,只余冰冷的回味。我望向远方的天空,异常的景象已经在南边天际线上愈发的清晰——就在那座山的另一侧,那里的狭小天空汇聚了浓稠的乌云,电光在其中混乱闪烁,呈现猩红色的雾正在云层之下肆意涌动。

“此地已是南境,而南境之南,是‘坠’所创造的死域。”

“那死域之南呢?是人间的边境吗?”我问顾。

顾听后露出诧异的神情,而后说:“你师父没教过你吗?人间是球,一直往南最终会回到原地。因为人间太庞大,所以我们会感觉它是平的。”

“多大的球?”我表示好奇。

“一万两千里。”

“好小。”我下意识说。

“很大了。”顾反驳。

随即,他又咬牙切齿:“可是被坠毁掉了三分之一,长老们仍然在想办法恢复死域。”

我刚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寒风吹过,我闻到了刺鼻的腥臭味。顾显然是注意到了这异样的气息,他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正色说:“别动,我带你瞬移到那片山川上。”

“好。”我点头。

顾的眼睛变为青色,

我一恍神,身体猛然下坠,然后摔在了山顶的灌木上,满身都是积雪和枯叶。至于顾,他稳稳地落地,面带笑意看着我。

我懒得跟他计较了。

因为那来自山下平原上的危险气息,已经让我本能地心跳加速。我下意识远望,看向那黑褐色平原上伫立的存在,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表达我的感受,只觉得师父之前说得真的很贴切,大魔就像是一种由人内心产生的噩梦,一种扭曲的,勾起原始恐惧的噩梦。

名为‘裂痕’的大魔是一个四肢扭曲,匍匐在地的巨大人形怪物。值得一提的是,它在不断地嚎叫着,用扭曲得露出骨刺的肢节挣扎着。我能够感受它的痛苦,因为我它浑身被鲜血包裹,只露出些许苍白的皮肤,而在那些皮肤上,正遍布细密的裂纹,露出内部的筋膜与肌肉,乃至更深层的东西。

如果是可怖的面貌,并不会让我感受到威胁。

真正让我察觉到威胁的,是大魔所展现出的,被底层法则所赋予的力量。

大魔的皮肤在反复裂开与愈合,而在每一次开合时,那从血肉内部诞生的,割裂一切的无形之力,会一瞬间在其皮肤上荡起血雾,然后在空气中短暂留下扭曲的印迹。源于它流出的仿佛无穷无尽的血液,这些猩红被激荡碎裂,红色雾气包裹笼罩将大魔包裹笼罩,以至于它所在大片区域的土壤都被黑褐色的腐臭所浸染。

“有件事,我现在得告诉你。”顾突然开口说。

我收回目光,看向他:“什么?”

“从‘裂痕’出现到现在,已经十年有余。你认为我们这些修士不去杀死它的原因是什么?”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大魔,就这样反问我。

我很烦他这种态度,直接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答案,无需拐弯抹角。”

顾听后转过头:“在你的师父让你出发杀死‘裂痕’之前,它被冻结在死域里,而在你出发之后,它所在的死域就恢复了正常的人世。你应该明白,我在表达什么。”

我盯着顾泛起青色的眼瞳,知道顾又在窥探我的心灵,但是我已经不想去在意了。师父很早就提醒我,修士为了达成目的,会毫不在意礼节甚至是伦常,在执行他们所认为的正义的时候,他们将比恶徒还残忍……好吧我承认,我对修士偏见良多,哪怕是即将一同作战的此时此刻。

“杀死‘裂痕’后,我会亲自询问师父,她从不会对我说谎。”

part.7

顾将背后的包裹取下,一圈一圈地拆解布条。

随着他的动作,眼前的空气居然开始震荡,那些雪花被气流托起荡开,又融化成水雾消散。我感受这奇妙的炙热感,好奇地打量着顾的动作,片刻之后,他将布条取下,一把扭曲的刀锋呈现在我眼前。

“这把刀,是人间的错误。大长老收集的人间的众多错误,有些封存,有些则制造成武器。”

“何为错误?”我问他。

“天地本不全,体会这句话吧。”他这样回答我。

意识到他不打算告诉我答案,我也懒得继续询问,多看一眼他手中的刀后,我伸出右手,在半空做出抓握的姿势。我的视觉画面里,万物覆盖上一层青色,大量的无法理解更无法言说的字符如水流向下滑落,一把简约的剑就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手中。

“你主修是构造?”

“不知道,师父教的。”

说完,我猛然前冲,根本不理会顾的诧异,迎着寒风,身形飞驰,直奔向下方平原上扭曲的巨大人形。虽然我做不到像顾一样瞬间移动,但斩杀大魔本就是我的任务,我本不需要借用他的力量。而且,师父教会我的东西,从来都不比那些修士的差,这可是另一条可以直达底层法则的途径。

就在这时,一声爆响在平原上回荡。

顾已经瞬间到达大魔的面前,他身体外侧出现了球形的领域,大魔产生的血雾和那割裂一切的力量都被隔绝开,并制造出剧烈的动静。大魔整个被冲击波掀起,而他手中的刀挥动,竟然在空气中出现黑色的痕迹,这黑色的痕迹没入大魔的胸口,又穿透它的整个身躯。

巨量的血液顿时喷涌。

大魔倒在地面上,激起黑色的泥浆,它发出尖锐的嘶喊声,全身挣扎。可是那溢出血液的硕大瞳孔却突然直视向顾和即将到达的我。

嗡嗡,我的脑海顿时陷入莫名的嘈杂与混乱。

紧接着,剧痛袭来,这痛苦让奔跑跳跃的我差点失控摔倒。我感觉有虫子啃食着我的皮肤,深入我的血肉,最后产生表皮裂开的疼痛,然而事实上,我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伤口。从这一刻,我才知道大魔的力量没有表面观察得那样简单。

前方的顾身形踉跄,球形的领域随之震颤,似乎即将消散。而大魔已经抬起它的手臂,对着顾的位置狠狠拍下。

“快躲开,我们要避开它的视线!”我忍痛大喊。

砰,地面震荡,顾惊险地避开了攻击,瞬移到大魔的背部,举起刀再次砍下。

黑线再次穿透大魔的身躯,似乎切断了它的脊椎骨,大魔瞬间趴在地上,它的视线也暂时失去了焦点。但是顾的球形领域也彻底消散,在被无形割裂之力覆盖之前,他瞬移出现在我的身旁,剧烈喘息着。他的脸颊、侧腰和左手臂都在流血,眼瞳里的青色异常浓郁。

疼痛感消失了,我放松下来,问他:“你还好吗?”

顾抹掉脸颊上的血:“虽然痛,但是我依然勇气充裕,这就是我对人间的大爱。”

听到他的话,我想起了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与修士有关的故事,于是又问:“哪怕这份大爱会让你奋不顾身地去死?”

“修行的意义在于此!”

part.8

我没有与他争辩,执剑前冲。

眼中的字符加速流淌,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无限趋于迟缓,至此,万物的细节都在我的眼中一览无余。这便是师父教会我的最有用的能力之一,让我得以加速自己的时间,代价仅仅是头脑的疲惫与疼痛。

我迅速向前,避开那些在空气中留下痕迹的“裂痕之力”,剑锋指向大魔的头颅。我注意到它的背部伤口在快速愈合,它的头颅转向,准备再次直视向我。

轻而易举地,我从侧面用剑锋刺进了它的眼球,然后用力一挑。

血液飞溅之间,大魔的眼球被破坏,流出恶心的液体。而后,我惊险地避开半空中的波纹,但手中的剑还是断裂,收回的右手袖口也被切开。我没有丝毫迟疑,另一把全新的剑生成,直插进大魔的侧脑。

“爆。”

我大声喊,这一瞬间,从我剑刺入的位置扩散出强烈的冲击波,这力量崩开了大魔的骨骼与皮肤,并开始摧毁它的大脑。可在这时,我的大脑深处产生刺痛感,说明对加速时间能力的使用到达了极限,所以我松开了手中的剑,迅速后退,视线余光看到顾再次使用了瞬移,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然后出现在大魔的头顶。

呼呼风声袭来,我的时间加速状态消失。

顾挥下了刀,黑线没入大魔的头顶,它的头颅从中间一分为二。在那横截面如豆腐似的脑浆内,我隐约看到有个人形蜷缩,但是大脑的疲惫让我大口喘息,打断了思考,而再看过去,大魔已经匍匐在地上,失去了动静。

“结束了?”我听见顾在不远处发出疑惑的话语。

我注意到他新创造的领域还在产生裂痕,这说明大魔还在保持活性。随后,我发现大魔的身体竟然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收缩,最后在头颅的位置凝聚成一团深红的人形,而在我的眼中,这个人形的全身正涌出红色字符,这意味着……

“不好,快……”

嗡——

全身的疼痛猛然袭来,而视野中的一切竟然都短暂了变成红色。

再回神,强烈的虚弱感席卷全身,让我跪坐在地,我发现自己右手臂裂开了,仅剩一点皮肉连接。我的身体各处,都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口,鲜血在喷涌。而且,我的呼吸在变得困难,不断有泡沫从鼻腔中涌出,被血染成粉红色。

我艰难抬头,看向远处的,悬浮在半空的顾。

他……死了,死得没那么悲壮。

他呆立在半空,保持着异样的静默,片刻后,他周身领域瓦解,血肉化作碎块,淅淅沥沥散落在黑褐色的土壤上。而他的那把扭曲弯刀,被空气中的波纹击飞,旋转着下落,直插在不远处。

我又看向大魔,它的血肉正在从头部重组,恢复成最原本的样子。也是它最痛苦的样子。

“就这样死了,真的值得吗?所以我真的很不能理解你们这些修士。”

我自顾自说着,艰难地站了起来,眼中的青芒大亮,但大脑的刺痛愈发的明显。顷刻间,我的身体恢复如初,但我能清晰体会精神的衰弱,并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晕厥。

“师父不会让我去送死的。”

“所以……”

时间再次加速,我强忍住痛苦奔跑,握住了插在地上的,属于顾的刀柄之后,一个侧身避开几道波纹,并举刀跳跃而起,直指向大魔的头颅。就这样,我迎着它的注视,抵抗着它赋予我的疼痛,将刀用力插入它的脑门上,温热的血液顿时喷溅我的全身。

“我会结束你的痛苦。”

我心里想着,左手握住刀柄,随即摆动身体,让右手指抓住了它表皮上的裂隙。我死死地扣住它的血肉,任由那无形的力量轰击,眼中的字符流淌得像海浪,我的身体不断被割裂又不断地愈合。随即,我暂时松开了刀,两只手伸进那血肉模糊之中,然后用力撕扯,带着蒸汽的鲜红喷涌。而我的双眼泛起青色,未知的字符在眼前闪烁,对着空腔再次喊出同样的字:“爆”。

强烈的气流将我冲上半空,而我右手再次握住飞向半空的刀。

大魔的头颅骤然间鼓胀,而后从内爆裂出空腔。

奇特的声音忽然间出现了,这声音却让我觉得熟悉。

终于,我在那血肉空腔的内部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被脑组织和血管包裹囚禁的少年。他紧闭着双眼,躯体却在挣扎,他嘴唇微张,分不清是悲伤地哭泣还是因疼痛而哀鸣。只是现在,这声音已然无关紧要了,因为我注意到那裂开皮膜下的少年面容——和我一样的面容。

我心神动荡间,大魔血肉开始愈合痊愈,而我随着引力下坠落入空腔。

”原来,我是你的化身吗?杀了你,我会死吗?”

我无心继续思考,只用力将刀甩出手心,锋刃直冲而上,精准地穿透少年的头颅,结束了他的痛苦。在我准备直面我的死亡,或者大魔的重生时,顷刻间,我的脑海却如同打开了水阀,无数悲伤的、痛苦的、恐惧的情绪将我席卷,伴随而来的,是海量到根本无处抓寻的记忆,这些记忆画面迅速填入我的大脑,但是我却由于巨大的冲击,而无法让它们串联。

意识陷入恍惚,我只得看到一场恐怖的末日……深灰色的天空背景中,云层浓郁电光闪烁,但无数火球穿透云层,留下深邃的空洞,继续向大地坠落。而在那些空洞中,我看到散发深红光晕的圆球正在高天,带着融化的橙色碎屑。迷惘间,一种强烈的,裂痕愈合的特殊感觉从我的大脑涌现。

“大魔,是死者的梦魇,来自……”

巨大的人形怪物倒地,头颅仰起,无神的瞳孔对向天空。它的血肉开始分解成红色的碎块,紧接着是内部的骨骼,这些红色物质密密麻麻飘上半空,而后缓慢消散,带来短暂却震撼的景象。平原上,红色的雾气所产生的朦胧逐渐淡化,让一切逐渐沦落为平凡,而缓慢飘落的雪花,终于可以不受干扰地落下,覆盖在黑褐色的泥土上。

感受飘落在面庞上的冰凉,我晕了过去。

part.9

我穿梭于纷飞大雪,走过因寒冷而冷清的城镇,我不自觉地留意人间的百态,却有种怪异的感觉。我不知道这份感觉是因何而生,我只知道那些属于大魔的记忆碎片在影响我,虽然我不能直接回想起任何连贯的记忆,但我会在看到某些事物不经意间,脑海内浮现许多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的结论。

我想我要回去了,大魔已经被我斩杀了。

可是……我好像真的是大魔的化身。那现在的我是什么?是修士所说的天灾吗?

我的心里有无数的问题,我需要师父告诉我答案。

我人生第一次如此渴望能快点见到师父。

可渐渐地,我时常听见来自人间的诸多言语……

他们说,修士找到了一位隐藏在人间的“坠”,是一个女人。

他们说,就是那位‘坠’创造了死域,毁灭了三成人间,她罪大恶极。

他们说,与‘坠’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十日,修士损失惨重,许多不入世长老也接连出山。

他们说,那位‘坠’的名字,叫作雅。

“不是这样的,她不可能是‘坠’,不要胡说八道!”我抓住了说话那人的衣襟,对着他大吼。

由于是在酒馆里,周围的人们都看向了我。他们打量着我的装束,我能感受到他们眼神里的疑惑和崇敬,并理解他们表露的情绪。因为人间的秩序毕竟是修士所维系的,他们站立在上层,消灭不安定的因素,解决灾祸,构建社会秩序,乃至掌控整个人世。

他们以为我是修士……

被我举起的那人也不例外,他不觉得恐惧,反而好奇地注视我,说:“可是阁下,其他修士都是这么说的。”

“那是他们在诋毁我的师父,他们在诋毁……雅!”

我瞪着他的脸,恶狠狠地对他喊着。

如我预料那般,他流露出了恐惧的情绪,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颤抖着竖起一根手指,指着我的手臂。

“你的手……”

我低头,看到自己手背的皮肤寸寸开裂,那些缝隙正流出鲜血,混杂着几缕银色且浓稠的液体。这幅情景以莫名的方式勾起了我潜意识深处的恐惧,甚至差点让我失去理智,更多的画面碎片在我的脑海迸发,我连忙松开了手,捂住头。

喘息片刻之后,我环视周围的人群,心绪凌乱。

“为什么会这样?”

我质问自己。

我不想理会他们的视线,我逃走了。

part.10

我回到小镇,这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我看到了贴满了大部分建筑的告示,内容是修士们计划杀死‘坠’,让凡人尽快搬离此处。多走了几步之后,众多修士的尸体映入眼帘,他们大多数躯体残缺不全,散落在那些被破坏的建筑之间。

内心的不安达到了顶点,我终究是抬起头,注视那座熟悉的远山。

那座山的山顶正不断闪烁出奇异的光,甚至于高空的云层上,我还能注意到那些构建成图形的纹路,这让我想起了师父曾经提过的,修士创造出来的,名为法阵的事物。

“这些狗东西。”我在心中大骂。

激动的情绪下,我加速了自身的时间,冲向远山。

一切景物都在飞速后退,我的大脑深处也开始刺痛,直到痛苦让我难以维持状态,直到我注意到有个半截身躯的年老修士正躺在山中的石阶上,他的嘴里还在呼出白雾。

“你这老东西活该,你们这些修士都……”

我想要骂很多,却又想起了顾,于是保持沉默,想要绕开这个等死的修士。

但是强有力的手掌抓住了我的小腿,让我直接摔倒在地,我下意识就想要用脚踹过去,可是这老修士却伸长了脖子竭力朝我大声说:“她就是‘坠’。”

“就是她创造了祸害世间的大魔!属于她的癫狂,就是对世间万物的漠然!她十恶不赦!”

“你要我如何信你?”我的声音沙哑。

着半截身躯的老者双瞳泛起明亮的青色,他抬起他仅剩的手臂,伸出指头,点在了我的额头。这一瞬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一回过神,我发现自己正站在未知雪原上。

寒风凛冽,我发觉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并注意到周围站满了修士,紧接着,我抬起了手,指向高空中悬浮的身影,喊道:“灭!”

一团光线扭曲的圆球空间从手中生成,直冲向天空。

见证这个画面的我,才意识到,这是属于老者的记忆。

可是,我看到高空中的身影转过了头。

我注意到她淡漠的眼神,看到正被她捏住了头颅的幼童,以及她那张和师父别无二致的容颜。她抬手间,那团圆球化作凌乱的线条,迅速崩溃殆尽,而后她说:“苏醒吧。”

那幼童便被血肉包裹,迅速庞大,生长出怪异弯折的四肢和布满裂纹的流血皮肤。

她松开了手,看着悬浮在她面前的扭曲怪物。

她又轻喃:“归于虚无。”

她脚下的一方大地突然变为了黑白的暗色,随后呈现圆形迅速扩散,而那些黑白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失真,直到成为说不出形状的色块。

“快跑!”

过往记忆中的老者吼声让我恢复了意识。

我脱离了那段过往,但是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而且,我感觉我的头在发胀,那些属于大魔的记忆再扰乱我的思绪,让我分不清自我。而更让我痛苦的,是老者传达给我的记忆,那记忆画面中的,创造了虚无之地,并让名为裂的大魔诞生的人,就是我的师父。

“你是在骗我,对吧!”我猛然看向老者。

可他已趴在雪中,没有任何声息。

part.11

大雪纷飞,尸骸遍地,我行走于满地血色。

混乱却带着某种美感的线条几乎笼罩着整个天空,成千上万的修士悬浮于高空,将自身作为一个个线条连接的发光节点,频率极高的不同类型攻击不断地袭向前方的庭院,但是全都被那一层无形屏障化解,甚至于,还会有更密集的攻击袭向高空,让那些处于节点位置的修士躯体破碎或者骤然死亡。

师父告诉过我,以法则战斗,考验的并不是自身有多少能力,而是会面对不同攻击的化解方式和回击方式。就如,切开一个人的躯体有至少三种方式,包括直接切开他的血肉,切开他所处的空间,以及切开他躯体存在的概念。而应对方式也会因攻击方式而有所不同,当掌握了所有的应对方式之后,在战斗中考验的,仅仅是大脑的处理能力了。

而现在的师父,面对天空中的近万名修士,却游刃有余。

不知不觉间,在思考的过程中,我的身体周围也形成屏障。这让我明白,她知道我回来了,所以我跨过那些血肉残肢,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所在的位置,可是内心的悸动却让我步履艰难。但是最后,我还是到了院门前,轻轻地把门推开。

“我回来了,师父。”

坐在石凳上的她端着茶转过头,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再是曾经那样毫无波澜,而是似乎蕴藏着什么。她看了我额外久的时间,直到那细微的波澜也平息,才说:“你先歇会儿吧。”

可我不想坐下,而是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她面前,就这样问她:“师父,是你创造的南疆的大魔,对吗?”

“是。”她的表情平淡无波。

“你是‘坠’吗?”

“算是吧。”

“我把大魔杀死了,可是……”

我想要表达出我的迷茫与困惑,可是在我话音落下时,师父的语气突然变化:“你是不是想起了很多?”

我听后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张嘴,艰难地质问:“对你而言,我的存在,仅仅是一个代替品吗?仅仅是那个要被你唤醒的存在,所容纳的躯壳吗?”

“对不起。”她眼眸低垂。

同时也告诉了我,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后退了几步,过于剧烈的情绪让我忍不住颤抖,紧接着,我感觉浑身皮肤都产生了撕裂般的疼痛。就这样,我抬起了手,那些裂纹又出现了,鲜血混杂其中的银色液体,迅速染红了我的衣裳。

在我濒临崩溃的瞬间,绑在背后的,属于顾的怪异长刀突然动了起来。

它震碎了布条,悬浮于高空,而后直冲向她。

“不要!”

我伸手,却没能抓住它。

那杀死了大魔的刀尖,就这样精准地穿透了她的胸膛。

嗡嗡嗡——

我的脑海彻底被痛苦与嘈杂异响所占据,我沉浸在肉体与心灵的双重痛苦中,伴随而来的是记忆中浮现的诸多恐怖画面与负面情感。在恍惚之间,我的视野变成了通红色,大量的红色字符向下流淌,让我的内心更加杂乱,

师父当然不会死,她当然不会死。

我看着她握住了刀柄,看着刀迸发出无尽的黑色线条,看着她的躯体被不断地切割与重组,可她仍然缓缓地拔出没入躯体的扭曲刀锋,但是她努力维持的某种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紧接着,从天而降的攻击突破了她构筑的屏障,那一道巨大的,闪白光的刃击中了庭院正中心的她,而后强烈的冲击波让我倒飞而出。在尘埃之中,我看到立方体形状的发光囚笼正在快速构筑,她就在正中心的位置,被裹挟着悬浮在半空。

内心的弦终究是断裂了,我放弃了思考,只留下潜意识驱动的本能,不顾一切奔向她。不知不觉间,温热的血液包裹了我,并带来更强烈的痛觉,我的视野也开始拉高,直到她在我眼前变得如此渺小。

仅剩的理智告诉我,我已经变为了属于大魔的可怖面貌,而更多的痛苦告诉我……

我应该咬碎困住她的囚笼。

part.12

我迎着猛烈的攻势直冲而上,整个躯体跃向她所在的位置,由“裂痕”组成的屏障迅速构建完成,一边化解到来的攻击,另一边让裂纹指向空中的修行者。然而,朝向我们的攻势太多,也太猛烈,我的血肉和骨骼几乎在顷刻间被剥离,但我还是操控着庞大的残破身躯,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那看似坚固的囚笼之上。

嗞嗞……囚笼破裂。

她的身形在尘埃中隐约,我从大魔躯壳的伤口中坠落,恢复了清醒,只残余痛苦的回味。

我根本来不及注意她的情况,强烈的危机感让我在半空中迅速回身,眼前生成数十把剑,一把踩在脚下,其他的剑锋直指高天。刹那间,迎面到来的好几道攻击被我艰难化解,但是所有的剑都瞬间破碎,可是这样短暂的过程,疼痛与疲惫席卷我的大脑。

突然,天空中传来说话声,这声音如此庄重,在山川间回荡:“不要执迷不悟了,你的师父是‘坠’,她对人间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侵害。如果你再拦在她的身前,我们会将你视作敌人。”

强忍住大脑的胀痛,我闭口不言。

更多的剑开始在我的面前生成,我没有师父那样的力量,而且对各种法则的掌握也不熟练,但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因为此刻的我,其实已经明晰心中的答案。

在我即将拼尽一切的时候……

“你从不是谁的替代品,或者谁复生的容器。”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我难以形容的情绪:“你只是失去了一切,不再是原初的你。”

我回身,拂去眼前的飘雪。她正漂浮在我身后,染血衣裙被寒风吹拂飘散,在风雪之中,就如一朵盛开的梅花。她的手中握着那把扭曲的刀锋,黑色的线条在释放挥舞,但此刻,这些可以割开一切的黑线却无法在她的身躯上留下任何印迹。

随后,那把刀彻底破碎了。

她的眼神注视我,又轻声说:“我们是同类。”

我的内心好像被一记重锤,就这样突兀的、猛烈地想起了记忆碎片中,某张染血哭泣的脸庞。可我还来不及从中抽取更多信息,她忽然以极高的速度扑向了我,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就这样,我们从半空坠落,穿入密林间,在雪花与落叶混杂的地面翻滚,再次回过神时,我看到她满身泥土,狼狈不堪——我从未见过师父这副姿态。

可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色的眼珠特别明亮。

她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我想要问一些什么,却猛然注意到,她白皙又无瑕的脸颊上,一道刺眼的伤疤正在缓慢地浮现。我惶恐着,想要挣脱她的手掌,可是她的声音如此温柔的,在我的耳畔响起,带着无法理解的情绪,和无法理解的……疯狂。

“记忆化浓墨,大脑作宣纸,皴法画情感,写意为人格。”

“我,将再次把你描绘于世上。”

真实之章

part.1

「节点NL-224已离线」

提示音让昏昏欲睡的我骤然清醒。

我赶紧调出控制台,查询这个离线节点所在的位置,但是当我发现它的坐标距离我超过1000公里时,我长叹一口气,又躺了回去。毕竟这地方太远了,前往此处的精力太大,风险太大,而且回报还小于资源消耗,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前往的。

不过说起来,最近的离线节点越来越少了。

这并不是因为剩下的节点运转良好,而是说明现在仍然运转的节点已经不多了,每个节点的离线都代表很多生命的逝去——不过也不是绝对,像上次我探索的离线节点,那里种植区域不可用,能源模块严重受损,虽然管理员都饿死了,但是他仍然将仅剩的能源全部用于维持维生槽里大脑的运转,所以我前前后后往返,获取了100多颗鲜活的大脑。

对我而言,每个活着的大脑,都是同类。把它们放进我所在的节点,就会让我有种孤独感降低的感觉。

说真的,我不想这么折腾。但节点运转时常会遇到各种问题,比如模块故障、能源不足,或者程式运转异常。而在现在这种末日后的时期,资源永远都是紧缺的,外界也是相当危险的,大脑自然也是越多越好的。

至于末日本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反正,直到今天,我不知道末日的原因,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二十年前,我才五岁。那时的记忆大多数都忘却,我仍然还记得末日发生的那一天,月球就像是被某种炙热的冲击波覆盖,表面变为了橙红色,随后外壳剥离,形成震撼的碎片尾带。而我,被父母紧紧抱着,跟随人流在城市的街道上前行,四周全都是呐喊声与警笛声,而我似乎被群体的负面情绪所感染,始终在忍不住哭泣。

我记不住年幼时的太多细节了,反正在末日之后,经历了许多波折,我的父母因为是参与“沙盒计划”的科研人员,所以被分配到维护我目前所在的节点。

最初,这里是热热闹闹的50多位男男女女,加我一个小孩。

但是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了。

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们以各种方式死去。有些是在维护节点各模块的过程中发生意外;有些是外出收集资源时遇到恶劣天气生命体征消失;还有一些,同样是前往外界,不过他们都是死于其他幸存者之手。但是,他们其中部分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的大脑在躯体严重受损后被紧急转移到了维生槽,成为“沙盒世界”的一部分,他们的大脑会被清除记忆,然后在那个虚假的世界获得新的人生。

也许是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对我从口头上和行为上的教育,我几乎完美地继承了他们所执行的一切,就像他们所告诉我的,我把我所在的节点当作了自我生存和文明延续的希望。

就如此刻,虽然我百无聊赖,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着终端。

前面提示有个节点离线,现在提示收到了求救讯号。

求救讯号?

我一瞬间坐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屏幕。

现在还会有求救讯号,这不合理!而且甚至标注为政府设备发信,这怎么可能呢?我记得十多年前就已经是无政府状态了,现在怎么可能还会有可以被节点响应的第三方讯号。

我立刻查看详细,发现求救讯号在距离我70公里的位置。

我没有多想,直接起身穿衣,随着动作,我感觉我的心跳在胸腔内加速鼓动。我太久没有这样突然迸发的情绪了,我甚至觉得,这次去往外界,我会得到对我人生而言的,某种“新”的事物。

part.2

我开着考察车行驶在灰色的平原上。

灾难之后,先是地壳运动导致地震与火山活动频发,而后是连绵不绝的污浊大雨,到了后期就是降温,开始下灰色的雪。这些雪花堆积,融化又凝结,便造就了这灰色的平原。

今天的云层比较浓重,虽然没有下雪,但是也让周围显得暗沉,我不得不打开了车灯,才让自己的心情有几分舒畅。其实我觉得现在算是好天气,因为如果天空没有云层的话,那么大气颗粒就会将阳光散热成深橘色或者血红色,而后这些被我形容为“残酷且绝望”的颜色,就将笼罩肉眼所及的整个世界。

我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褪色的手机被我拿出,音乐开始响起,那是贝多芬的《悲怆》第三章,以前有个留胡子的叔叔很喜欢听,后来他某天起来,对着血色的太阳自杀了……但是这个家伙又喜欢说一些很积极的话,什么多听古典音乐修身养性,什么从今天起健康阳光积极向上……

总而言之,听到这首歌我就想起了他。

或者说,这部旧手机里的不同音乐都会想起曾经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不同人。

伴随着音乐,几个小时过去了,前方的漆黑中,突然出现了非常黯淡的光,这微弱的光明让我不自觉地激动起来。

几分钟后,我到达了目标区域附近,并且在地面上发现了凌乱的车辙印。我跟着这些痕迹行驶,没过多久,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大型车辆残骸,以及地面的几具尸体。

我戴上维生服面罩,然后跳下车,踩踏在发硬的灰色冰雪上。随着探照灯的照射,前方的车辆残骸正在冒出浓雾,那是湿热的气体与外界的寒冷交锋所产生的。值得注意的是,这辆侧翻的车辆相当巨大,显然是用于运送某种货物,它的表壳显得很新,结了一层白霜,但我还是可以依稀看到末世前政府的标志。

难以想象,现在这辆看起来没有幸存者的车还在向外发送属于政府频段的求救信号。

我走了几步,蹲下身,查看地面的尸体。我震惊地发现面前几具尸体都没有穿戴外界维生服,而是一种蓝色的制服,我伸手触摸,坚硬的反馈让我意识到他们的大脑肯定已经失去活性。所以我干脆到达了裂口的位置,把头探进去,内部的地面上,我看到了深红色的血迹。

视线继续深入,我看到了很多的尸体,基本上都死于枪击。

小部分是身穿蓝色工装的大人,大部分都是孩童的,一群让我觉得奇怪的孩童。他们穿着白色的服装,尸体散落在移位的床榻和仪器之间,每个孩子脖子上都有字母加数字构成的编号,比如离我最近的尸体上,他脖子上的编号是L-05。

我走了几步,脚踩到了几个弹壳。又一转头,看到车厢内部的墙面上,居然用鲜血写着几个大字:叛徒,非人类。

用来做笔的,居然是一截断臂。

我突然有点紧张,因为袭击这个车辆的组织或者个人可能还在附近,万一发现我就不好了,从景象来看,他们确实无情且残暴。

迟疑片刻之后,我还是从背包里掏出了装置,开始我的拿手活,那就是取出大脑。实际上,只要是死亡时间半小时内的大脑,都是对我有用的,虽然皮层里包含的自我意识已经随着神经细胞的大规模死亡而消失,但是特质的激素仍然可以使得幸存细胞恢复活性,恢复一部分分化功能,并开始二次分裂,重新恢复神经元,这样的大脑就可以接入集群里,用作算力。

但是那个激素是用在最后的步骤,我现在需要做的,是拿起注射器,一个个的,通过眼球的缝隙,将其中的液体注射进颅内。这类液体是用于维持幸存神经元活性的,它可以确保这些大脑在被我放在容器的长达几个小时时间里,不会真的彻底成一团无用的烂豆腐。

“咳咳……”

我听到了类似咳嗽的声音,但是我想可能是某种摩擦声。

“咳……呜呜……”

这咳嗽的声音又好像变成了哭泣声,这让我觉得外面的风还怪奇妙的。直到我看到面前的一个儿童身体在微微抽动,我才意识到,原来面前的一堆尸体里,居然有个幸存者。呆愣了几秒,我迅速将浑身染血的女孩拖了出来,观察她的情况。

“外界的氧含量只有12%,还混杂硫化氢之类的有毒气体。你这家伙,居然能活下来?”我喃喃自语。

“呜呜呜。”她只是哭,冰冷的血液混合着温热泪水,滴落到我的衣袖上。

“算了,没事了。”

我抱起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还在呜咽,没有和我交流的打算。

我注意到她脸颊被子弹穿透造成的伤口深得入骨,估计再怎样治疗,都会留下疤痕。但是我想着无所谓了,人类都死绝了,没人点评脸上有疤好看或者不好看。不过,在伤口的下部分,脖颈侧面的位置,属于她的编号是L-03。

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它的含义。

“你就叫……就叫小雅吧”我突然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但是转念一想,我这样做会不会不恰当,比如万一她是有名字的。可现在的状况容不得我多想,所以我连忙开始处理她的伤口。

“如果你觉得不好听,那后面再改吧。”

part.3

我花了六个小时,将她带回我所在的地下设施。然后又花了十二天时间治愈完成她身上的全部伤口。而在之后漫长的相处过程中,让我意识到,她应该是某种新人类。

先不提她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超乎寻常的学习能力。最重要的是,她对于外界环境表现出极强的适应性,可以在含有毒气体以及低氧的空气中自由呼吸几个小时而没有任何身体不适。

当然,我不至于对她做什么实验。

关于对外界环境的适应性是她离家出走时发现的。

为什么她会离家出走,那真的说来话长。

因为她聪慧异常,理解能力超乎我的想象,她仅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学完了远超同龄人的知识量,并下意识地就想和我建立某种平等的相处关系,这让长期孤身一人的我产生了很多惶恐。一是对于需求关系的惶恐,二是对于失去掌控力的惶恐,三是对于她本身的惶恐。

我甚至隐约理解了,为什么在我见到她的时候,那些墙面上会有那些用鲜血写的文字。

因为我们这些旧人类被他们取代只是时间问题。

但总而言之,矛盾产生了。最开始是争执,后来变成争吵,争吵带来了反抗,她的反抗就是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我下去往外界。但是她不会取下定位手环,所以我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位置,老实说这真的很烦,因为出门对我而言真的是很累很麻烦的事情,况且外面都是废墟,时不时还会遇到恶劣天气。

而今天,我又得出去找她了。

事情的起因是昨天,她突然说:“资料表明两个人长期存在沟通问题,那么肯定有一个人是智障,而她显然不是智障,那么……”

我生气了,准备教育她,她跑了,我追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了,我在门口骂了。她似乎哭了,又似乎没有哭,反正后面的几个小时她都没有出现过,而我睡了一觉醒来,强行推开她的房门后,她不在房间里了。

我回到控制室打开屏幕,果然,她在外面去了。

于是,唉……我花了半个小时穿戴好维生服,然后到达地面。根据终端的显示,她好像就在旁边的城市废墟,所以我决定步行去找她。

此刻外面下着小雪,出人意料的是,今天的雪花很干净。

所以我看到的一切都被覆盖了白色,这让我担忧自己会不会得雪盲症。不过还好,进入城市后,暗色还是那些建筑的主色调,也是这个世界的主色调。

地面是坚硬的,只有一层柔软的薄雪,下层是冰与灰烬的混合物如岩石般坚硬,用几米的厚度掩盖了原本城市的地表。讲真的,这到处都是倒塌建筑的城市,我真的是看厌倦了,我还是更喜欢那些街拍录像里这座城市的样子。

蓝天白云,树荫下的餐厅,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群。

只是观看,或者回想,都会被孤独感席卷。

过了几个街道,我就看到雅的身影了。我知道她的小短腿走不了多远,我更知道她肯定不会真的离开,也没有能力离开,她只是在叛逆,又或许是追寻什么而已。

我走了一段距离,想要叫她,却看到她穿着厚重棉衣的身体一摇一晃。

好吧,她在荡秋千。

她没有穿维生服,在一个位于高点的公园遗迹上,荡着铁索秋千。

飘飞的雪花将她笼罩,也将她的头发染上了白,而她闭着眼睛,微微抿嘴笑着,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过程。而我,远远地注视她那张稚嫩的笑脸,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样的景象让我突然有种不忍打破的感觉,渐渐地,我的眼眶居然微微发酸变得湿润了。

只是荡秋千而已,只是荡秋千。

原来这也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奢望吗?

我沉思着,直到她玩累了,看到我了,走到我面前了,才回过神。

“你流眼泪了?”她问我。

“没有,太冷了,风吹的。”我说。

她拉住我维生服边缘,说:“那回去吧,我饿了。”

回到温暖的地下后,我还是有些状态不佳,一个人默默地打开了资料库里的高清纪录片,观赏着曾经的世界。她没有表达什么意见,就是多看了我几眼,然后自己去准备食物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被加热的混合食物被放在盘子里端到我面前。

“小雅,你真乖。”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却抬头:“你应该尊敬我,请叫我爸爸。”

在我诧异的神情下,她继续说:“你之前说,你养育我,给我吃穿,教我做人,所以你是我爸爸。但是这几天都是我在给你准备吃的,帮你整理衣服床单,还教你那些你自己搞不懂的知识,那我也算养你,你怎么不叫我爸爸。”

她就这么理直气壮。

我环顾四周,企图寻找一些刚好合适的某种物品。老实说,我手痒了,真的很痒。

part.4

她的叛逆期持续了快一年,至于是如何结束的,那应该是源于一场意料之外的事情。仍然是相似的争吵,仍然是离家出走,但是不同之处是,这次出走的小雅遇到了外界的幸存者。

我很早警告过小雅,不要相信任何外界的人,因为在这个时代,道德崇高的人早就死绝了。每个仍然存活的人,都是自私的,都是卑劣的,所以如果见到任何幸存者,可以马上开枪射杀他们,也不要因为射杀他们而感到愧疚。

人类构成的文明已经完蛋了,可用物资不断缩减,自然环境继续恶化,那些残存的,保持部分文明的聚落,同样危险。我的一些叔叔阿姨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总而言之,小雅是听进去了。

而那天,在我出门寻找小雅的时候,我远远地,就听到一个尖锐嘶哑的声音在大声喊着什么。

“你们……这些混蛋……都是……”

“……背叛……该死的东西……”

“别过来……”这是小雅的声音。

“你……不是人类……我不承认……都是因为你们……都……”

砰——

枪声让内心变得不安起来,我加快脚步,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公园废墟上呆呆站立的身影。

此刻的小雅,浑身都是灰尘,皮肤有擦伤,右手的大拇指直接肿了起来,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流血的刀口。她剧烈喘息,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我。我给她的手枪掉落在她的脚下,在她的面前,防护服面罩破碎,眼球爆裂的尸体背靠废弃的汽车侧躺,我发现死者是个瘦弱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的手中,还握着用金属片缠绕布条制成的粗糙刀锋。

这景象让我立刻就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我连忙走上去,抱住了小雅,拍着她的背部,对她说:“没事了,我们先回家。”

“对不起……”她这样回应我。

“你没做错什么……好吧,离家出走算是不对。”

“他们很讨厌我,他们很恨我。”她的声音悲伤苦涩。

我依旧在安慰她:“我不讨厌你。”

之后,我带她回到了地下,一路上我们相顾无言。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理解了什么。她好像,变得更乖巧,也更加在意我了,至少不会动不动大喊大叫或者随时准备离家出走,又或者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想要获取系统的控制权。

总而言之,她开始参与我的工作,协助我规划未来。

虽然还是不承认我是她父亲……

无所谓了,本来我就没当父亲的经验,她的三观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那一堆系统资料建立出来的。只要之前的糟心生活不再重复,我认为这就是好事。

part.5

我决定带她感受一些新的生活。

我先查阅了资料库里的一些教育类书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小雅需要多和同龄人相处。讲真,我是不可能在哪里找到和她同龄的人,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我们所维护的“沙盒”中。在我小时候,我的叔叔阿姨教育过我,过多地沉浸在虚拟中,内外的时间差会让人精神异常,而且面对现实将更加绝望。

我听从了他们的话语,除非是遇到系统异常,我几乎不会潜入其中。

但是现在属于特殊情况。

因为我觉得小雅需要得到正常……至少合理的教育。

而沙盒的内部,有整个处于铁器时代,并长期维持现状的人类文明。

于是,我带她降落在内部的世界,我们穿戴好属于这个世界的寻常服装,然后在附近繁华的小镇买了房子,之后,我让小雅上学了,准确地说,是报了私塾,毕竟这里的文明程度维持在类似封建王朝的时期。我并不是希望她在这里学习到什么,我的出发点,是让她体验正常人的生活。

让她至少可以……得到一个合乎常理的童年。

不要像我一样。

结果是,第一天她没有抗拒,而且很老实地跟着一群同龄的孩子交流学习,哪怕对所有的内容都过目不忘,而且乏味无聊,她也照做了。我对她的状态很满意,而且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些特殊的东西,不是靠过目不忘就能学会的。

就比如说,她遇到了第一个难题,她不会作诗。

或者说,在她了解关于诗词的所有知识后,她意识到她做不出值得称道的好诗。

当然,她会跟我争辩,说那些所谓的好诗没有注意诗歌的节律没有讲究韵脚或者平仄。但是私塾的先生给她的定义就是,作诗没有灵气。

折腾了一天之后,到了内部世界的夜晚,小雅还是很沮丧。

我带她回到了客栈,然后亲手准备了一壶茶,然后倒入杯中,递到她手中,对她说:“这里对味觉的模拟真是做到了极致,喝口茶吧,外面可喝不到。”

“好苦。”少女埋怨。

“苦就对了,我根本不会泡茶,直接拿水煮的。”

我面向挂在树梢的圆月,继续说:“但是呢,我挺喜欢……也可能不是那么喜欢,我只是觉得浓烈的苦味之后,带着甘甜的回味,也是一种我对人生的期待。”

“道理我都懂,但是真的很苦。”小雅吐出了一嘴茶叶。

part.6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沙盒世界之内,小雅进行着平淡的日常生活,学习诗词作画,而在现实世界,她则开始学习更加深入的知识,还会和我一起前往外界那些离线的沙盒节点收集物资,因为我需要她学会如何维护地下这个庞大的设施,这样我也好在之后将这里的全部控制权都交给她。

比如今天,我跟她介绍着我对于整体系统的升级,这个对我而言非常厉害的“壮举”。

“每个大脑注入额外的神经元促进剂,再与主系统接口连接,最多可以支撑六十多个人格并行。如果不模拟人类,而是那些飞禽走兽,则支持的数量可以好几百。然后,仅把由人脑模拟的人类作为观察者,不存在观察者的区域则仅通过数据模拟,等待观察者出现再构建画面。基于这样的调整,我们节约了主系统的算力,降低了35%的资源消耗,将整个体系的运转寿命延长了百年,而以四十倍的时间流速差异,沙盒世界理论上可以拥有超过四千年历史。

“就这样,由1552颗人类大脑所模拟的6万人类,加上900万计算机模拟的人类所构建成的社会,配合接近8000亿生物丰富度,包含7种环境所构成的生态圈,全方位者合一,这就是我的极限,一个尽可能接近真实的虚拟世界。”

“我真是佩服我自己呀,哈哈哈哈!”

她看着笑得张扬的我,翻了个白眼说:“哦。”

“你还是先告诉我这个脑子怎么用吧。”她说着捧起了盛放新鲜大脑的容器,这里面存放的是今天刚从外界得来的新鲜大脑。

“跟我来吧,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对她说。

“能有什么心理准备?”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我带着小雅进入更底层的区域,然后通过管理员权限打开了封闭的大门。这内部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而随着灯光开启,整齐排列着的圆柱形容器映入我们的眼帘,这些容器里,都是属于人类的大脑。

其实一个人只有脑子的话,还是很好维持生命的。

只需要利用人造的血液及循环系统,提供必要的营养物质,保持供氧,以及泡在合成的脑脊液里,就可以一直保持活性。而且利用神经促进剂,这些大脑的皮层和灰质都会进一步发育,理论寿命甚至能达到接近千年。

心里想着,我带着小雅来到了中心区域,然后示意她打开面前的容器外罩。小雅点头,然后伸手抬起了底部的卡扣,很快,一个浸泡在液体中,被血管连接着的,形状扭曲,却又无比偌大的大脑出现在她的眼前。

小雅后退了几步,问我:“这是人类的?”

“对,打了神经元促进剂就是这样的。”

“老实说有点吓人。”

“但是它是我妈妈的大脑,也就是你的奶奶。”我抬手,下意识就摸着小雅的脑袋,继续说,“她的大脑在沙盒世界贡献的算力,构建了一位河边的捕鱼姑娘,三只老鼠,十二只鸟。”

小雅听够看向我,沉默了半天,才问:“你为什么不在沙盒世界里复活他们?”

“我以前有想过,可是人的大脑注射神经元促进剂,并与主计算机连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原本的人格与自我意识都会瓦解。就算利用虚拟世界的特性,汇聚他们的记忆,直到人格被重塑,可是那些不是原本的他了。”

“为什么?”

“因为构建出人格的记忆是复杂的且碎片化,但是又需要依靠某种线性逻辑。将从大脑皮质读取的混乱的记忆重新排列,并让大脑重新构建和原本相同的人格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且痛苦的记忆大多会被深刻铭记,特别是临死前的记忆,所以在汇聚记忆重建人格的时候,海量的痛苦与负面将压倒一切,直接冲击处于空白状态的大脑,最终只会诞生出一个活在梦魇里的残缺人格。”

“那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两个虚拟的思维构型,其中先培养出稳固的人格,再让录入真实记忆的另一个与之合二为一,等待新的人格稳固再录入大脑皮质,如果不行,就销毁重建……不对,这样会有一个问题,我想想,其实可以……”小雅说着,居然开始打开终端记录下她的想法。

我连忙制止了她,无奈地说:“没必要,你一个就够折腾我了。”

part.7

小雅修复了原本一直不可用的自律机械控制模块。

是的,这是让我非常惊讶的事情,仅仅通过几个月的学习,她居然已经可以开始着手修复一些我之前都一筹莫展的区域。当然,原因还是在于我们在附近的一个离线节点里,得到了这个控制模块的核心部件,小雅亲自拆解,并完成了内部芯片的更换。

就这样,虽然说之后能源的压力更大,但是我们有自律机械了。它们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情,比如代替我去外界寻找物资,但是小雅提了一个意见。

“我们可以把沙盒世界的人带到现实。”

“正常人看到自己的躯体变为机械,都会陷入崩溃。”我很快就回答,“但是……”

我猛然想到了什么。

……

「意识载入已完成」

人形的机械颤动,头部传感器亮起红光,随后自动脱离了固定装置,这个新生的个体……或者说从虚拟世界来到真实的个体,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高天吗?”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这是……”

我装作镇定,缓步走到他的对面,语气平静地说:“你好,欢迎来到世界之外,你将成为世界的维护者。”

“你是,凡人?这怎么……”

“啊啊啊啊……”机械的发声装置里传出惨叫声。

我松开了按住按钮的指头,停止对模拟痛觉的信号传输,然后对他说:“不要违背修行的意义,你已来到高天之上,就应该履行你的职责。世界的寿命所剩无几,需要你来维系,需要你来拯救!这是伟大的事业,也是你修行的意义!”

“我该怎么做?”机械的语气变得虚弱。

“我会赐予你知识,然后,你需要完成我指派的任务。这一切,都是为了世界的存续。”

“为了……世界的存续。”

……

沉重的铁门关闭,阻断了外界污浊的空气。随着舱室内的空气完成循环,我摘下了面罩,长舒一口气。透过监控画面,我看到人形的机械孤独地走在外界的灰色大地上,因为我已经将一系列必要的知识直接录入他的意识,他会前往外界寻找一切有利用价值的事物。

比如我需要很多小型核聚变反应堆,又或者是更多的自律机械芯片与零件。

他会怀着对世界存续的热情,为我完成这一切。

毕竟他可是虚拟世界度过了近百年才筛选出的合适人格,这比僵硬的标准化人格模型更加灵活,更容易应对极端的情况,最主要的是,这样真实的人格会让我产生一种孤独被缓解的体会。

“真是不错的机制啊,又满足了我的世界体系幻想,又能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帮手,我可真厉害。”我忍不住自夸。

“你可真残忍。”但是我身旁的少女给出了不同的意见。

“我可没有欺骗他。”我转过头反驳小雅,“正相反,这是公正的契约。他在虚拟世界获得力量,成为接近人间神的存在,作为交换,他需要帮我们维持虚拟世界本身。”

“那,他还可以回去吗?”

听到她的问题,我回答着说:“理论上,他还可以回到虚拟世界,但是运行在机械中的人格,再次录入虚拟世界,就会和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把人复活一样,存在类似的问题,虽然不至于人格都无法建立,但大概率会疯掉。”

“那他其实很可怜。”她感叹。

我听后轻笑,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有我们可怜吗?你这小家伙。”

part.7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人是需要同类的,小雅。如果我突然死了,内部的虚拟世界缺乏修复也毁灭了,那么你就会在这黑暗的,无趣的地下承受无尽的孤独。而如果,虚拟世界可以维持百年,那么你就可以随时潜入其中,治愈绝望现实所带来的伤痛。”

小雅突然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他手指向那黑暗中排列的大脑集群大声对我喊:“他们不是我的同类!”

随后,她指向另一边如高塔般耸立的计算阵列。

“他们更不是。”

到最后,她眼里含泪看着我:“对我而言,同类只有你。”

“唉……”我叹息。

……

上述的对话,就是我和小雅最后的记忆,因为在那之后,我死了。是的,我很明确,我已经死了。

为什么我仍然可以使用第一人称述说我自己的死亡?

那是因为——

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回顾自己的记忆……不,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这是……这是师……这是雅强加给我的记忆。

这些记忆经过了精心排序,携带着不同的,恰到好处的情感权重直接进入我的大脑;这些记忆逻辑清晰,线索分明……因为这是小雅精心所构建的,让我不至于疯狂,让我得以保持部分理智。

那么,我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地震,有个位于计算集群区域受损,这个位置维修对于自律机械而言太困难,而如果我亲自维修,则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但是此刻的整个沙盒世界运行已经在提示大量异常,算力正在受到影响,如果放任下去,可能会导致“代入失真”这种导致内部人格发现世界为虚拟的情况。如果不修复那些硬件,解决办法只有缩小沙盒世界的生存面积,放弃一种类型的生态体系。

所以我还是去维修了。

我提着工具,和一罐纳米液爬上了集群阵列的高处,然后……由于地震产生的扭曲结构发生了断裂,我跌落了下来,而纳米液在我的胸口倾倒,那些纳米机械就如程式设定的那样,把我的血肉识别成了无用的可清理物质,于是我的血肉,开始被它们分解。

我认为,这种死亡是很痛苦的。因为那些记忆画面里,我的皮肤出现了密集的裂痕,血液混合着银色液体涌出流了满地,很快内部的血肉消失,肋骨暴露在空气,而脏器还在进一步被侵蚀瓦解。

但是实际上,关于痛苦的感受,被小雅剔除了。

我只剩下恐惧,仅此而已。

我以为记忆将到达结局,但是新的记忆,又再一次地镌刻在大脑里。

part.8

她孤身,踩踏着积水,行走在被苍白光芒渲染的城市。

两年的时光过去,小雅长高了一些,已经从小女孩,蜕变成了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这些时间,她维持着沙盒世界,成为那些“飞升者”的头领,不过在外界气候平静的时候,她还是习惯一个人来到城市废墟的公园。

几个小时之前,一场剧烈热带风暴席卷了这里,狂风暴雨将那些灰色的泥浆冲刷,化作污浊的洪流,洗刷了整个城市废墟的一切。而这场意料之外的风暴也让弥散在大气中的尘埃颗粒短暂地消散,让这场灾难之后的天空,变得如此澄澈。

少女抬头取下了面罩,微风吹拂起她的发丝。

她抬头,仰望天空。一条明亮的光带覆盖了南方的天际,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它是如此的宏伟与巨大,让她感到无比的震撼与恐惧。她从所学的知识让她意识到,这恐怕是抛射到太空的海洋水体与月球表层的碎片所形成的光环,而在光环的物质里,可能还包含数不清的生物尸骸。

月亮呢?她突然疑惑?

她努力地在天空张望,寻找,最后在光环的缝隙中,发现了那不起眼的,颜色异常的一团深红。

“这就是你所期待的,可以变好的世界吗?”她忍不住流泪。

“我们又能反抗什么呢?”她忍不住质问自己。

最后,她失声痛哭起来,哀伤的声音开始在废墟中响彻,直到她真的累了,直到她连痛苦的情绪都无法再升起了。

可就在刹那间,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也许是能做些什么的。

于是,她踩踏着夜色回到了地下。

她穿梭在那些熟悉的装置之间,躺进了潜入设备,闭上了那双发红的双眼。

「神经元接入成功,正在潜入…」

亭台楼阁,温婉夜色,万家灯火,人流密集,但一切都被冻结。此刻,时间停滞,世界寂静,就连那些触碰规则,俯视人间的修行者,都无法察觉这来自上层的伟力。

素色衣裙的女子,面容白净,她悄然无声出现在街边,望向天空的皎白。

苍色照瘦影,故人徒留寂。

浓云叹苦泪,残垣诉执迷。

繁尘皆虚妄,相逢恨别离。

明月不复存,何以寄相思?

她做出一首诗了,她终究是意识到,真正的好诗,并不是满足所有的既定规则,那些包含浓烈情绪的……不甘的、痛苦的、绝望的、期盼的,能让人有所共鸣并感同身受的,也都是。

她如此想着。

她抬起手,轻打响指,时间恢复了流动,

嘈杂声入耳,繁华红尘向她涌来,可她却流着泪,对这世界说。

“我会将你复活,我会将现实的结果逆转……哪怕终为虚妄。”

part.9

记忆收束,明明只有短短的几秒,我却好似走完了完整的一生。回过神的瞬间,某种强烈的,来自内心深处的痛苦,席卷了我的脑海,那是属于“我”的抗拒,又或者说,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自己。

我看向面前的女子,注视她的瞳孔。这是我的师父,养育了我二十年的师父。她给我一个杀死大魔的理由,让我获得了一个亡者的记忆,而她又亲自为我梳理排列这些记忆,让那个亡者的人格即将取代此刻的我。

我视线下移,停留在她脸颊的伤疤。这是我的小雅,我亲自捡来的,养育的,现在已经成功骑在我头上成功让我对她叫爸爸的小雅。这个叛逆的小雅终究还是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终究还是让我在沙盒世界“复活”了。

这是真正的复活吗?

我应该放弃原本的我吗?

我在挣扎着,她温柔地抱着我,对我说:“你只是重新捡起本属于你的。”

“我不!”我对她大声吼。

我把我的师父推开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我将她狠狠地推离我的身侧。她向后栽倒,掉进积雪里,头发凌乱,已经没有半点超凡脱俗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啊……”

我咆哮,那些血肉再一次覆盖了我。

大魔之躯挣扎着,忍受着疼痛,用扭曲的肢体,从地面上站立而起。

“我将为你燃烧,我的师父。”

我用破损的喉咙对她喊,而后无视她的表情,冲上高空。

源于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我开始完美地控制这股属于大魔的力量,我也知道,这所谓的大魔,就是一个人死后的身躯,就是一个人死前的梦魇。至于那些曾经出现过的各种大魔,也许都是我的师父在进行不同的试验。

我就是她最后的成品。

她确实疯了,她确实就如那修行者所说,漠视人间,十恶不赦。

但是……

我朝向高空的法阵,顶住密集的攻击。

我的身体开始逐渐瓦解,继续在延续那场痛苦的,恐怖的死亡。随着距离法阵越来越近,我体表的血肉跟随着那些银色的液体纷飞掉落,就这样,皮肤上的裂痕渐渐消失了,因为皮肤本身消失了。紧接着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脂肪层,筋膜也开始随着侵蚀而掉落,雪花已经可以顺着肋骨的缝隙飘落在我的五脏六腑。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自我人格就如一根燃烧的薪柴,爆发出最炙热的烈火。

我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我对法则的运用更加得心应手,我甚至都知道这所谓的“法则”就是一些允许普通用户执行控制台命令、封装好的提权脚本、利用系统漏洞植入的后门。那么,所谓的修行……所谓的修行啊……

嘣——

大魔全身的骨骼解体,但仅剩的头盖骨重重地撞击在法阵上。

这一次的震荡让法阵直接解体,并当场让几百名修士七窍流血而坠落。

我,消失了。

我,不再是我了。

我……向下坠落。

在前方的高空上,有个长须老者以手为剑,带着几个修行者向我冲来。

素白的身影在我面前闪现。

她面向那老者说:“你还没认出我吗?”

气氛沉默片刻,老者开始颤抖。

“接……接引者!”

“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

“抗拒真实的世界,重新逃入此方的世界的你,才是‘坠’啊。你对于重新俯视人间的执念,已经大过维系世界的执念,这份执念甚至让你保持人格的稳定,那么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以对人间大爱的名义,惩罚他人呢?”

“不!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雅的身影骤然消失,再次出现时,她已然站立在老者的身后。白雪飘荡,雅的衣裙变为了平淡的素白,此刻的她,目光漠然,俯视着那些苦苦支撑的修士们。

长须老者艰难地转头,眼球突然破裂,青色的光粒喷涌。他神色狰狞,咬牙说:“这不公平……”

“再见了。”

雅只是这样说,话音落下间,万千流光归于虚无。

part.10

血是红色,雪是白色。

我起身,扶额,脚下尸骸遍地。

她就站在不远处,眼中含泪,回身望向我。

“你可真是任性啊,小雅。”我对她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复活一个人……”我说着,却没有把完整的话说出口。我知道聪慧如她,肯定已然知晓所有的答案,既然在此前提下,她仍然做出当前的抉择,那么,我实在是不忍心,再去指责,或者说破。

小雅向我奔跑,她原本高挑的身躯开始缩小,最后变作轻盈的少女,扑进我的怀中:“再次成为我的同类吧,好不好?”

“你已经为这个世界付出够多了。”

“我想要你和我一同踏过剩下的岁月,见证这世界的消亡,我想要你陪着我,仅此而已……真的……”

我听后深呼吸,我是在寻求平静,也是在思考,

她看着我,显得很呆,眼泪汪汪的。聪明伶俐又带着叛逆的,什么事情都可以得出结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到办法的小脑瓜子,此刻却显得像一个寻常的苦情凡人。

我终究是吐出了一个字。

我说:“好。”

然后我微笑,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又说:“那我问你,对于结局,你想要美好的,还是真实的?”

“美好的。”她语气坚定,毫无迟疑。

“好。那么,闭上眼睛。”

「检测到管理组请求鉴权…」

「正在进行人格重合度对比检测……重合度77%……认证成功」

「当前权限:Administrator」

青色的字符在视觉画面中向下流动。

我抬起头,环视周围被白雪覆盖的尸体,又感受怀中她的体温。

她眼睛闭得很认真,脸颊上带着泪痕。

于是,我轻声对自己,也对此方世界这样说。

“重塑。”

part.11

少年回到了山上,满心欢喜。

此时已经是初春,那棵庭院里的老树长满了新芽,白色的水汽正穿梭在枝丫间。他热切地望过去,首先看到的,是那长了青苔的石桌和石凳,而在旁边,他那一身素衣的师傅,架起火炉,煮水喝茶。

他觉得他的师父变了,但是又说不上来。

想了很久,直到注意到师父染尘的衣裙,和发梢末端的水珠,他才明白,师父多了些许人间的凡尘烟火气。

她变得更加真实了。

“师父,大魔被我斩了,南疆已经太平。”

“你做得很好。”轻柔的女声说。

“过来,先喝一杯茶。”

“好。”少年点头,坐在石凳上,接过了茶杯。

她的目光注视着少年,抿了一口茶,说:“那些修士没有刁难我,他们在其他地方找到了‘坠’的踪迹,所以他们都离开了。”

少年又点头,将杯放在嘴边。

微微发涩的甘甜流入口腔,在喉咙里返出更醇厚的回味。

师父的茶,不苦了。

可是……

他的内心浮现了一抹异样,可在她温柔的眼神下,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被他淡忘,直到了无痕迹。紧接着,少年喝尽了杯中的茶,大声说:“我比修士厉害多了,我可是杀死了大魔,他们不能再对我们指手画脚。”

“对,你现在,是小英雄了。”

……

“看吧,多么平和的世界,我爱这个世界。”

我站在山顶的岩石上,感受着微微刺骨的初春微风。

“我好冷。”身旁的少女面无表情。

“在这个世界拥有神的权能,会让自己逐渐丢失情感,陷入某种深渊般的虚无。就比如说,我可以消抹,又可以重塑,每个人的生命、命运、记忆,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这都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小雅,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说完,我注视着她的面容,那漆黑却又明亮的瞳孔中,正透露着些许的迷茫与惶恐。我长吁一口气,伸出了右手,先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将手指按在她那道脸颊的刺目伤疤上,轻轻地抚摸之后,她的脸庞变得再无缺憾。

“你已经选择了美好,就不要去思考毫无意义的真实。”

听完我的话,少女微微低头,沉默不言。

我则是转过头,远望着那座山下的城镇,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所以我问她:“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没有在现实里看过烟花,而这个世界,似乎正好缺少了名为节日的文化风俗。所以,你想在今夜观赏烟花绽放吗?”

“想。”少女点头。

“那……你就先去给我泡一壶茶吧。”

“要超浓超苦的!”

注:

皴法,是中国画的表现技法之一,是艺术家审美意象的一种外化,也是画家思想、情感的倾注,是历代山水画家在师法自然造化的实践中提炼出来的艺术语言形式。在本文中,小雅将主人公的大脑比作画纸,主人公的记忆比作浓墨,而她对于主人公人格的重塑,便代表了另一个层面的“皴法”。

诗歌是亲手写的,非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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