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离昼

离昼

王丰总是在旧城街巷的昏黄灯下醒来,脑海里堆满了拆不尽的记忆零件。他修理着别人早已过时的机器,却无法修好自己的未来。直到那天,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改变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2018859 字789 阅读

《离昼》

一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当我坐在山中的疗养院,对着数据终端说出这些话时,窗外的桃花正在绽放。几只蜂蝶循迹赶来,伴着零星几片掉落的花瓣在风中起舞。青年与孩童们在远处的山涧中嬉戏,笑闹声隐约传入耳廓。在更远的地方,则是在全面规划下完美构建的西安城,合金的光泽与全息投影交相辉映,一直蔓延到天的尽头。世界满溢着安宁与祥和,曾经灾难的记忆似乎已经被完全抹去,罪恶与苦难似乎也不再痛彻心扉。

所以我想,是时候将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一些故事再次挖掘出来出来,连带着其中参与者的感受、思考与抉择一并展露给新生的世界,希望大家能够铭记他们的抉择与奉献。

谨以此,作为“离昼”五十周年的纪念。

--钟灵毓《终南往事》

“宁五月,等……等我一下。”王丰气喘吁吁地喊道。

看到上方的身影停了下来,他终于止住了酸痛的双腿,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此时正值初春,清晨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沿着鼻腔沁入肺部,王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等到气息稍微平定,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城郊的荒山上尽是突兀的黄土与岩石,只有些零星的杂草点缀四周,如同大地的皮肤被撕去,只留下鲜血流尽的伤口。

回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被宁五月一个电话从周末的被窝里拽出来的情形,他再次悔恨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

这时,站在山坡顶端的少女转过头来,向他遥遥地伸出了手,清亮的声音随着并不凛冽的山风飘来:

“加油,王丰!相信你可以的!”

尽管面容隐藏在了朝阳投射的阴影中,王丰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热切的目光。他身上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劲,疲惫也一扫而空。他快步上前,攀上先前看似绝壁的土坡,抓住了对方的手。

来到宁五月身旁,王丰才惊觉这里已经是山峰顶端,他放眼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天似绸缎,绿野如席。

世界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远处的大地平坦而辽阔,其上的房屋与车辆仿佛点缀的晶砾;缝线般的道路纵横交织,其中一条向着他们脚下蜿蜒而来,俯瞰自己来时的路细长如丝带,王丰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之大。

突然,一声轻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丰,你捏疼我了。”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还攥着宁五月的手掌,连忙松开了手,望向身边的少女。此时恰逢一阵清风吹来,宁五月的发丝随之飘扬,注视着她捧起双手轻轻呵气,脸颊因寒冷而泛起微红,王丰忽然感觉世间一切美好都莫过于此,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我……”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21世纪初期的场景飞速淡去,黑暗漫涌而出。

破旧的小巷中。

象征性地敲了几下后,戴着眼镜的斯文青年推开老旧的玻璃门,在轴承摩擦的吱嘎声中与女伴一同走入挂着“各类电器维修”招牌的店内。

等到双眼适应了室内昏暗的环境,青年才看清了店内的景象:乳胶漆刷成的墙面上遍布破损和油污,各类奇奇怪怪的工具随意地散落在各个角落,木质柜台后的摇椅上静静地躺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仿佛一尊黏土制成的雕像。

站在青年身后的年轻女孩戳了戳他的手臂,悄声道:

“你说,他会不会是……”

“说什么呢。”王丰不悦地睁开双眼,“我可活得好好的。”

注意到二人考究的服饰,他打量了一番对方的面孔,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隐隐约约浮现在心头:

“别人介绍来的?”

“是的。”青年微微颔首致意,“我叫赵福安,这位叫钟灵毓……”他转头望向躲到自己身后的女孩。

“有话直说吧,我对你们是谁不感兴趣。”王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知道你们打扰了我的午休。”

“抱歉,”青年白净的脸上毫无窘迫之色,“我发现门没有锁,以为是正常营业时间。”

“是正常营业,只不过双倍收费。”

“没有问题,”赵福安回答地毫不迟疑,“当作是我的歉意。”

王丰微微坐直了腰,眼中一丝亮光一闪而逝:

“要修什么东西?”

赵福安从随身挎包中取出一个圆柱状的数据终端,上前两步递到王丰手中:

“这是2030年的初代型号,本来早就该换掉的,但是它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所以一直想修好。我找了很多家都表示无能为力,只能拜托您了。”

王丰戴上眼镜,伸手打开一旁的无影灯,端详着终端的型号,余光却注意到一旁的钟灵毓做了个鬼脸:

“这种东西一体化都做得特别好,ai维修机一般都不负责修,有手艺的师傅这几十年不见大概也不敢碰了,难怪你们要找上我。”

“那您能修吗?”钟灵毓好奇地探出了头。

“看到我的招牌没有?”王丰抬起眼睛,冷漠的目光从镜片上方直射而来,“如果碰到一件修不了的我就把它砸了。”

钟灵毓的脑袋连忙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从店外传来:

“王师傅!”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壮硕的身影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非常自然地将赵钟二人挤到一旁:

“你前两天修的手机今天又坏了!屏幕一直花,看都看不了!”中年妇女毫不客气地将一个黑色的触屏机拍到了柜台上,“赶紧给我修好,急着用!”

王丰脸色一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调也提高不少:

“你别在这胡扯!这东西快三十年了,能替换的零件都不生产了,我能给你东拼西凑组装个勉强能用的差不多行了!你想彻底解决问题我可以去租纳米光刻机,你出得起钱吗?而且你上次来都二十六天前了,指不定这段时间是一直看视频把电子管烧报废了!”

中年妇女气息一滞,还没想出话反驳,却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女士,这里好像是我们先到的,能否请您稍等一下?”

中年妇女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没能奏效,只见王丰摆了摆手:

“明天来取吧,这次就不另外算钱了。”

她松了一口气,瞪了一眼赵福安后转身离去,嘴里还声音不小地嘀咕着:

“结婚的时候商家还说能用一辈子呢……咋可能这么点时间就不行了。”

目送着对方离去,王丰向赵福安点头致意:

“谢谢啊,那人就这样,我都习惯了。不过,”他特地加重了语气,“那手机本来就坏的快,谁来都一样。”

“不用谢,我们相信您的能力。”赵福安摆手,“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王丰暗暗磨牙,取出超细螺丝刀,拿起一旁的终端拧开外盖,打量一番,却没能发现问题所在:

“确定是硬件问题吗?”

“没错。”

“那得费点时间了,”王丰搓起手指,“你什么时候来取?”

“抱歉,我有急用,能在这里等您修好吗?”

王丰皱眉:

“你比她还急?”

“我是这么想的。”

“我现在不是很想修……除过费用翻倍。”

“没问题。”

“还得是现金,一万块。”

“您点点。”赵福安从包中取出一沓钞票放在柜台上。

王丰眯起了眼睛。在移动支付盛行了半个世纪后还能取出如此之多的现金,这下即使是心放的再宽也能看出来不对劲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尽管不知目的是好是坏。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微微凝聚精神,曾经的记忆影像便缓缓浮现,与手中的精密结构融合在一起。二十年前维修同一型号终端的触感在指尖流淌,他取来各个袖珍的工具,娴熟地拆开各类细小的支撑结构,挑开繁复的线路,将各个精密的元件逐一挑出。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所有元件分门别类地摆好,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做功能测试,直接全部换新。

等到王丰将终端的外壳装上,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无影灯光外的物体都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他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二人正沉默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始终注视着他的动作。看到王丰手中的工作停下,赵福安站起身来:

“完成了吗?”

王丰按下开机按钮,终端上立刻冒起了荧荧蓝光,开机的全息动画浮现出来:

“是的,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他顺便按下身后的按钮,打开了店内的灯光。

赵福安接过终端,调成视网膜投射模式检查了一番,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彻底好了,非常感谢,您的技艺令我们惊叹。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和您商量,”他取出一份厚厚的纸质合同,“我们想请您参加一个为期一年的保密项目。”

王丰靠回摇椅:

“图穷匕见了?”

“我并不能准确地理解您的意思,但这个终端确实是我比较珍重的东西,所以您无需为报酬感到疑虑。”

“项目的薪水呢?”

“不妨由您来定?”

“一百万。”

“可以。”

“月薪。”

“可以。”

“你知道吗,”王丰面色冰冷起来,“你们这样很像是诈骗。”

“抱歉,”赵福安耸了耸肩,“但这是一项国家的重点战略项目。”

他将纸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又打开电子合同的全息影像,向王丰展示其上的印章: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符合所有法律的规定,如果您觉得麻烦,可以请专业人士代为了解。”赵福安四下扫视了一圈,“您的收款终端在哪里?”

“那个二维码后面,接触式的。”王丰敲了敲柜台,“有些老人用不习惯终端。”

赵福安将终端探了过去,很快又叹了口气:

“有转账限额啊……”

与此同时,王丰的眼前弹出收款五万元的提示。

“这样吧,”赵福安卸下自己的手表,“这是百达翡丽的腕表,出厂价208万,暂且放您这里,我之后再来赎。”

王丰将表仔细地和记忆中时尚杂志上的模样比对一番后,警惕才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斟酌片刻,他将腕表递了回去:

“拿走吧。”

“您拒绝吗?”

“我不需要这么多钱。”王丰向四周挥手,“用不上。”

“治疗超忆症的最新疗法已经通过了临床试验,您可以成为第一批的受益者。”

王丰哼了一声:

“背景调查做的挺全面哈?”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怎么治?效果好吗?”

“不能肯定,因为您也知道,这个症状极为罕见。”

“罕见到我足以怀疑你们是让我去当研究对象的。”王丰淡淡道,“如果早了二十年我大概会不顾一切地去试试……但都现在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真让我换个生活方式可能还会不习惯。让我想想吧,但是大概率不会答应你。”

“确实应该想想,”赵福安掀动终端底部的按钮,“电子合同和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发给您了,等到您做出决定,随时可以联系我。灵毓,我们该走了。”

“王先生再见。”赵福安身后的钟灵毓吐了吐舌头,一副“我就说过”的模样。

二

“明天早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爬南郊的山?”放学路上快到家的时候,宁五月突然说。

“这个吗……”王丰有些踌躇,尽管和宁五月待在一起总是很有趣,但睡懒

觉的想法也相当具有诱惑力。“我明天下午还要上辅导班,晚上还要学二胡……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写作业。”

“得了吧大学霸,就你这水平作业不是三两下就能写完吗?”宁五月做了个鬼脸,“而且你就算不写老师也不会管你的,对吧?那次全班检查作业,老师都帮你找场子说没带……”

“那次吗……”王丰有些窘迫,又想起了自己拿着一本机器人编程大全躲在被窝里看了一宿,等到天蒙蒙亮才发现自己一门作业没写的情景。“那次是真没带……”

“你说这话自己不害臊吗?”宁五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将脸凑了过来,近到王丰可以嗅到她头发上的清香。“班里每次背课文你都是第一个背出来的,语文老师还叫你‘人肉照相机’来着,你还能把第二天要检查的作业忘带了?”

王丰哑口无言。

“好啦我要回去了,不然妈妈该着急了。”宁五月挥了挥手,随后跑向自家的方向。

望着宁五月蹦蹦跳跳着离开的背影,王丰心底突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喊住宁五月,告诉她自己想要和她一起去……但他还是犹豫了,于是只能望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突然间,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范围越来越大,很快便将四周的街道与居民楼全部吞噬。在永无止境的坠落中,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宁五月做鬼脸时的模样,影像随之模糊、扭曲,最终变化成另一个人的面容。

那是钟灵毓的脸。

王丰猛地从床上坐起,感到背后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很少做梦,即使偶尔有做也是对过去千篇一律的回顾,今天的情况属实出乎意料。望着窗外微亮的天光,他呆坐了一会儿,拨通了赵福安的通讯号码。

尽管是清晨,对方的声音依然神采奕奕:

“王丰先生?”

“我们需要当面谈谈,”王丰直截了当地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对方沉默了片刻:

“抱歉,我们今天在市中心有事要忙。如果您方便的话,可否来赛格国际吃个午饭?”

“那算了,改天再约吧,我不想走那么远。”

慢吞吞地洗漱完毕后,王丰走出后室,却惊讶地发现一个熟悉的宽大身影已经等在了店门前。他连忙快步赶去,拉开门招呼道:

“张嫂啊,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对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忙不迭地提起一边的白色塑料袋:

“不好意思啊王师傅,昨天太着急了说话很难听,你别放心上。”

她递过塑料袋:

“这里是一些水果,您尝尝。”

王丰大感意外,没想到对方的性格短短一天就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没事没事,我早习惯了。水果不用了,我平时吃得少,你留着自己吃吧。”

他把塑料袋推了回去。

中年妇女摇头:

“家里水果够多了,已经吃不下了,您收着吧。”

王丰推辞不过,只得接过塑料袋,瞥了一眼袋口,却发现里面全是不同种类的水果:

“这是?”

“不好意思啊,果篮里取出来的,可能没那么新鲜……”

“果篮?”

“小雨住院了,亲戚朋友送的。”中年妇女淡淡道,仿佛说的完全不是自己的事。

“啊?”王丰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年前见到的瘦弱小女孩的身影,脸颊上长着两个酒窝,笑容很甜。“什么病,严重吗?”

“没什么,白血病,就保守治疗吧。”

“不能……换骨髓吗?”

“凑不够钱,”对方回答得很平静,“跑了这么多家去借,也该认命了。”

王丰无言,也明白了对方这段时间脾气暴躁的原因。他走回维修室,取出昨晚修好的手机,思考了一下,取出一个纸盒,将赵福安给的一万块钱和手机一起放了进去,出去递给了中年妇女:

“呃……要开会机。”他绞尽脑汁地编着借口,“你先别……”

但对方已经打开了盒盖,取出手机后便将盒子放回了柜台:

“王师傅,好意心领了,但我真不能收。”

“你别……”王丰还想阻止,但对方已经转身离去,将拨通号码的手机放在耳边。“小雨啊,王叔叔把手机修好了,妈妈马上就回来,哦,还买了你最喜欢的棉花糖……”

轻快的语调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不见。

沉默地伫立了一段时间后,王丰打开个人终端,查询骨髓移植手术的费用。

“一百万……吗?”

敲了敲额头,他转身走回房间,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已经褪色的正装,提到全身镜前比划了一下,望着自己已经严重走样的身材,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穿上的尝试。然后,他在积灰的角落里取出一个手提箱,将纸质合同装到手提包里,走出店门,将一张“有事外出”的纸质告示贴到门上,慢悠悠地穿过了这片西安最后一片保持着千禧年风格的街区,与灰白班驳的居民楼和葱郁的行道树擦肩而过。

站在街区边缘,抬头望向外面泛着金属冷光的摩天高楼与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全息投影,无数记忆潮水般涌上脑海,海量信息的冲击下,他不由自主地抱头蹲下,将自己蜷成一团。光影与嘈杂扑面而来,无数人影在他的四周来来往往,声音仿佛在长廊的末端回响:

“孩子的精神没有问题,他看到的那些幻象都是过去见到过的物体,是记忆的显化。伴随着年龄增加,这种情况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如果继续恶化下去,他之后可能随时都会被过去某个时段的记忆占据。如果现实所处的环境与记忆中的差异较大,他可能会因为冲突而短暂失去知觉。我们无能为力,只能建议他尽可能生活在变化较少的环境里……”

“大夫,你是说,我儿子只能一辈子呆在这种破地方,没机会去大城市了?可是他那么聪明,学习又好……”

“还以为他是真的学习好,原来是有病……”

“王丰,基于你现在的情况,以后背诵内容就不检查你了……”

等到冲击带来的震撼逐渐消退,他的感知才重新回到现实之中。深呼了几口气后,他擦去满脸涕泪,打开手提箱,从中取出一副ar现实增强眼镜和耳机,将“屏蔽无关信息”的强度开到最大。

再次起身时,高楼的森林已经化作了洁白的长方体,纷繁的投影消失无踪,而街上的行人变成了悬浮在空中的蓝色球体。绝对的简洁之中,王丰的思绪宁静下来,按着安全寻路系统的指示,挺起胸快步走向前方。

在精确位置的导航下,王丰走进大厦顶端的餐厅包间,看到对面坐椅上两个信息球静静悬浮在靠背的顶端。他调低正前方的信息屏蔽强度,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钟赵二人。

“还没点菜?”王丰跌进座椅,任由柔软的靠背将自己包围。

“这不是在等您嘛。”赵福安从身旁取出一个全覆盖式头盔,“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您试试。”

王丰迟疑了一下,背过身闭眼取下ar眼镜和耳塞,戴上头盔,感受到内部的柔性材料和自己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一起,才慢慢睁开双眼。

四周光滑的金属墙壁变成了粗糙的水泥质地,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各类花花绿绿的小广告;面前的餐桌呈现出花梨木的颜色,座椅也变成了黑色的真皮沙发,还似乎带着一星半点的污渍。

“这是……怎么做到的?”王丰低声惊叹。

“我们扫描了您所在的街区,又参考了半个世纪前的影视作品。”赵福安脸上丝毫没有自得之色,“通过ai实时演算,在确保您的感受的同时最大程度上减少了信息的损耗。如果您发现了什么问题,请及时告知我。”

“挺好的……”王丰四下逡巡,突然发现这里的地板完全透明,脚下繁华的街景清晰可见,不由得双腿一软,“这是怎么回事?”

“空中餐厅,”赵福安立刻回答,“我认为这……”

“这是我要求的,”先前心不在焉望着窗外的钟灵毓打断了他的话,向着王丰微微欠身,“对不起王先生……”

“不是事,”王丰挥手,“我不恐高,只是有点惊讶。还没点菜吗?”

“您是客人,当然由您点。”赵福安掏出一本纸质的菜单递了过来。

“你请客?”

“自然。”

“怪客气的,”王丰打开菜单,“本来想把贵的菜全点一份的,不过现在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吧,”他打了个响指,“服务员!给这位先生和女士上一套符合他们身份的菜品!”

赵福安温文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一旁的钟灵毓则竭力忍住笑。

“我们聊正经事吧,”服务员走后,赵福安打开了便携的反监听系统,正色道,“您这次来是想了解什么事?”

“我什么都想了解,”王丰直接道,同时注意到钟灵毓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但最重要的还是这份工作的内容,保密协议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写,我都不知道地点在哪。”

“这个要通过这个头盔内部的保密线路交流,”赵福安发过来一封文件,“本次谈话内容也须保密,您记得签字。我们长话短说,您最近有看新闻吗?”

“什么方面的?”

“有关日益紧张的国际局势和核战危机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王丰回忆起街坊左邻右舍电视声里的内容,“然后呢?”

“我们的工作地点就位于秦岭脚下的一处巨型核掩体内,由于考虑到强电磁场对于现代技术的干扰作用,掩体内很多设施使用了老式的机械结构,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听起来是这个理。”王丰点头,心中的疑虑散去了不少,“所以月薪一百万是真能出这么多?还是吃准了我脸皮薄不会要这么高?”

“当然出得起,”赵福安微笑,“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嘛。”

“那我要先支一百万。”

“没问题。”

沉吟片刻,王丰挥手散去眼前的电子文件,直视赵福安的面庞:

“我再问一个有点……不,是相当冒犯的问题,请问,以你的判断来说,最近可能会发生核战争吗?”

“您这话不应该问我这种无名小卒,”对方无奈摊手,笑容中隐含一丝苦涩,“我只能说,据我所知,各个国家都在大规模扩建和整修核掩体建筑。”

“谢谢,”王丰当机立断,取出纸质合同签上名字,连带电子版本一同发给对方。“我加入。”

“感谢您的理解,”赵福安起身与王丰握手,一旁的钟灵毓也拍起了手,“我会把注意事项和基本的介绍发给您。”

用餐的时间里,王丰大致浏览了对方发过来的多个文件,有不懂的地方就向二人提问。赵福安总是耐心地回答,钟灵毓则始终眼神飘忽地望着窗外,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等到用餐完毕,赵福安起身去柜台结账,王丰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和他拉拉扯扯地谦让一番?”他看向钟灵毓,“你们之前吃饭有这种习惯吗?”

“啊……没有吧。”回过神的钟灵毓回答,“我也没怎么吃过这种……”

“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王丰指了指楼下,“是不是头盔屏蔽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应该没有吧,”钟灵毓轻声道,“我就是……想看看这些人。”

走出餐厅,王丰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传来,转头望去,钟灵毓已经快步上前,用买来的糖葫芦哄好了走失的小女孩,带到了服务台旁。

出乎意料的是,回到二人身旁的钟灵毓失去了以往的轻松愉快,反而低垂着头,面色沉重。王丰隐隐听到一声压得很低的自语: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赵福安轻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王丰霎地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如织的人流中,宁五月轻抚着自己肩头。

“会好起来的。”他和记忆中的宁五月一同说出这句话。

三

第二天一早,王丰拖着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走出店铺,将印有“回老家 明年再见”黑色字体的a4纸在玻璃门上贴好,又拿出一旁的u型锁锁上,才走向街边停好的军绿色越野车,在一番谦让以及尝试未果后,王丰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在赵福安的帮助下一同把行李箱抬到了后备箱,又因为用力过度而一阵呲牙咧嘴。

打开后排的车门,他惊讶地发现钟灵毓正坐在左侧的座位上,看到王丰出现,她挥了挥手,笑得有些敷衍:

“王先生好。”

王丰有些奇怪:

“你还在啊?”

“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做嘛,我就想出来看看。”她的眼神又像上次一样飘向窗外。

王丰无言,只得默默带上头盔,转头望向另一侧。随着车辆的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成了数十年前的模样。

“王丰,快看!”宁五月指向公交车窗外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好漂亮!”

王丰瞥了一眼:

“漂亮吗?我觉得不然吧。”

“为什么呢?”宁五月转过头。

“因为这些农田和房屋代表了科技的发展没能惠及所有人,”王丰摆出一副耐心的样子,“它们对空间的利用程度和舒适度远远低于现代城市,无法为生活其中的人们带来足够幸福的生活。”

“可是,”宁五月又望向了窗外,“就是很漂亮啊。”

“确实很漂亮……”王丰喃喃道,望着头盔过滤后依然巨大慑人的路边建筑,突然生出了摘下头盔,看一看曾经自己认为的美景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是啊,”钟灵毓突然神情恍惚地开口,“可是……”

她悚然惊觉,立刻闭上了嘴。

王丰望了她一眼,识趣地没有发问,只是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郁了一些。

数十分钟的行驶后,巨大的黑色铁穹出现在了道路的正前方,伴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其哑光的外表如同黑色幕布一般占据了前方的所有视野。王丰不由得呼吸困难起来,只能默默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越野车终于停了下来,赵福安为他拉开了车门:

“王先生,我们到了。”

王丰踩着扶梯下车,瞥了一眼放着行李的后备箱,发现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注意到王丰的目光,赵福安解释道:

“我们先带您去看一下办公地点,行李会由ai服务系统带到您的宿舍。”

王丰点点头,抬头扫视足有八百零三万平方米的钢铁穹顶,却没能看到任何细节存在。他微微皱起眉头。

“今后一年我们就在这里工作吗?”他转头询问赵福安。

“是的,住宿区在地下,办公区就在旁边,高速电梯在……”

话音未落,只见王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头盔,再次望向穹顶,但却没能看到他想象中遍布全息投影的景象。在横七竖八的斜柱之中,无数管道与齿轮纠集成极度繁复与怪异的结构,如同具有生命般微微律动着。

王丰气息一滞,无数记忆再次于脑海中爆炸开来,过量信息的冲击之下,他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正午时分的食堂。

王丰端着餐盘,默默地找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坐下,埋下头一口口吃了起来。突然,他感到一个人影走到的自身面前,随后便是金属与餐桌相碰的声音,一根白皙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吃饭不叫我了?”王丰抬起头,看到宁五月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你……没听说吗?”王丰更深地低下头,“是我得的病……我的成绩,我的聪明才智,我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病才有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难道不是吗?”王丰胡乱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看到不少人望着这边窃窃私语,“同学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我爸妈虽然没有说,但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肯定不是啊!”宁五月的声音提高了少许,“你是得了超忆症,对吗?我用互联网查了查,还问了大人,他们都说这个病只会影响记忆,和别的没有关系……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是想说你的优点只有记性好吗?”

“可是,”王丰再次垂头,“我的病会越来越严重,最后生活都会被影响……”

“放宽心,别想那么多,好吗?”宁五月将手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往好的想,你至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们啦。”

王丰睁开双眼,看到上方的天花板正稳定地散发着乳白色的光,他转动头部,四下扫视一番,看到了现代医院中的机器设备。这就是医院吗?他想。

没过一会,赵福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王先生,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丰直起腰背,毫不意外地发现背后的病床贴着身体立了起来:

“没有,不好意思,我又犯二让你们费心了。”

“哪里,我们也有责任,没能考虑到图像处理程序对穹顶的信息压缩问题。”

“我也没想到影响会这么严重,”王丰叹气,“所以那个最新的治疗方法我什么时候可以试一下?”

“这个嘛,”赵福安笑得有些尴尬,“实际上那个图像处理程序就是最新疗法。如果您不满意,我们可以给出补偿。”

“没关系,真的已经很感谢你们了,”王丰挥手制止了还想说些什么的赵福安,“真的很感谢。”

十天后。

王丰站在穹顶中央的检修平台上,比对着实地观测结果与3d模型,眉头不觉紧皱起来。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随着清风送入耳廓:

“王先生?”

他转过头,霎地一阵恍惚,仿佛曾经的宁五月跨越数十年的时光来到面前,正歪头看着自己。

他回过神来,笑道:

“钟灵毓女士啊,你好。”

“怪生疏的……”钟灵毓吐了吐舌头,又想起了什么,“这些天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我已经逐渐开始适应这里了。”王丰指了指自己的头盔,“现在我的‘现实还原度’已经调低到百分之五十,估计不用一个月,我就可以摘掉它了。对了,赵先生呢?”

“他开会去了。”钟灵毓摊手,“我没事做,就上来看看有什么能做的,毕竟我也是计算机系的研究生嘛。”

“哦,你还是学这个的?”王丰有些意外,不由得在心中把对她的评价标准又提高了一个层级。

短暂的沉默后,钟灵毓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

“但说无妨。”王丰很大方。

“就是……您按年龄算已经是我们的父辈了,但表现得总是很年轻……”

“我心态比较年轻,是吧?”王丰挥了挥手,“很正常,如果你也一直生活在相同的环境里,还什么都忘不掉,或者说,活在过去的每一段记忆里,到了七八十岁你也会像现在这么活泼可爱。”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钟灵毓自语道。

“你还知道这个?”王丰有些意外,很快又笑了起来,“看来这里就是‘斜月三星洞’了,足下就是我的师姐?”

钟灵毓也露出笑容:

“师姐不敢当,就叫我灵毓吧,或者小灵小毓都行。”

“那以后称呼我也叫本名就好了,或者老王 吧。”王丰刻意强调了后两个字之间的停顿。

两人因为这一个没品笑话笑了足足十分钟。

完成例行巡检后,与钟灵毓告别的王丰乘上高速电梯回到地面,急匆匆地赶向最近的厕所,却发现那里挂上了“正在维修”的牌子。无奈,他只能按着导航向更深处赶去。

突然间,一丝微弱的哭喊声钻进了他的耳朵,王丰猛地止住脚步。

沿着声音的方向悄然靠近,哭喊声逐渐清晰起来:

“求求你们了,不要开除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三岁……”

内心的疑虑猛地爆发开来,形成遮天蔽日的阴云。王丰看了眼头盔界面,确定录音已经存储完毕后,顾不上汹涌的便意,转头离开了这里。

四

第二天。

王丰打开了赵福安的通讯频道。

“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店里了,”他面色焦急,“能不能陪我去取一趟?”

对方沉吟了一下:

“明天,明天我要进城,顺带可以一起去。”

吹去扶手上的薄尘,王丰打开u型锁走入店门,消失在昏暗之中。

过了一会,里面传出了铁架连着一大堆零件摔到地上叮呤哐啷的响声,随后王丰的声音虚弱地飘来:

“赵先生,麻烦来帮一下忙,我好像……被困住了。”

赵福安快步上前进入店内,推开杂物间的门:

“王先生,您怎么……”

他猛地顿住了,安然无恙的王丰站在倒塌的铁架前,手中的管状物在老化的白炽灯下散发着幽冷的光。

那是一把自制的电枪。

“把门关上。”王丰晃动枪管,“别怀疑这东西的质量,我自己试过几十次,这么短距离内还是能指哪打哪的。”

赵福安举起双手,慢慢后退,用后背带上了门:

“你想要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王丰眼中精光大盛,“为了把我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老头子骗到那里,什么办法都用上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要修建核掩体……”

“省省吧,”王丰嗤之以鼻,“真当我就是个只会拼零件的低能?那个穹顶的结构非常脆弱,根本经不住轰炸,你可别告诉我各国都协议不打掩体,谁信谁脑子准被驴踢过。”

“还有,”他打开前天听到的录音,“为什么不想被开除连孩子都提上了?他也没说家里人得了急需钱的重病!我想了一晚上,只觉得有一种可能。”

王丰直视赵福安的双眼,一字一句都咬的很重:

“被开除后,他会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赵福安才轻声开口:

“我能坐下吗?”

“请便。”王丰用枪口指了指一旁的木椅。

赵福安垂着头、拖着步子挪到椅子前,慢慢地坐了下去。王丰蓦然生出一种感觉,仿佛某些一直压在对方身上的东西逐渐蒸发,消散在了空中。

“我刚才没有骗你,”赵福安慢慢开口,“那个穹顶,的确是核掩体。”

“但是,不是为了防止核战。”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直射王丰,逼得对方硬生生咽下了嘴边的话。

“大约两万五千年前,”赵福安开始机械的叙述,像是在背诵一段课文。“银心黑洞周围数十万倍太阳质量的氢云突然加速向中心移动,十几年——天文学上的短短一瞬后便落在了吸积盘上。稀薄的雾气在磅礴引力的撕扯下坍缩,分子原子纷纷崩解而又整合,形成庞大的相对论性喷流,方向直指二点五万光年外的太阳系。

“而那些粒子喷流,将会在一个月内到达地球。喷流覆盖地表的时间,将被我们称为‘离昼’。”

“又开始了?”王丰冷笑,“阴谋论不行,开始编科幻小说了哈?”

“那您想想,如果只是请君入瓮的陷阱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建造那个穹顶?”

“如果是真的话,为什么要这样保密?”

“时间太短了。”赵福安疲惫地摇摇头,“不到两年前天文学家们才发现了这一异常现象,那时还无法确定爆发的时间,也无法肯定一定会波及到地球……各国只能借着核战危机的遮掩开始准备设施,直到这六个月,才最终确定了喷流的方向和具体的时间……”

“如果只是辐射的话,为什么不给所有的居民楼安装铅板等防辐射材料?这应该不至于完成不了吧?”

“不是这样的。喷流的持续时间可能持续数个月甚至一年,期间所有的电子通讯设备都会瘫痪……而且按照估算的辐射强度来说,空气也可能会产生致命的电离辐射……在现有的情况下大家都已经做到最好了,请相信我们。”

“那些进入不了避难所的人呢?等死?”

“灾难来临时会派发防辐射所需的物资。”

“有用吗?”

“可能只能活下来不到千分之一的人。”

“穹顶里也只能容纳万分之八的人,”王丰语带嘲讽道,“还会有别的人活下去吗?”

“希望会有吧,”赵福安面色平静,“至少我们都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丰咬牙切齿,“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可能和他们一起死掉?”

赵福安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王丰的双眼:

“是的,我想过!但我也没有办法,这是实际条件下最好的选择!我获得准入穹顶的资格全是依靠自己的努力!我是出身农村的孩子,从升学到结交朋友,还有谋求职位,我没有得到家庭一丝一毫的帮助!我不会被这些事困扰,因为我完全无愧于心!”

王丰一怔:

“那你有的是什么资格?”

“我拥有工程学和计算机的博士学位,对穹顶的设计提供了不少帮助。”赵福安恢复了平静,“同时,我还算是灵毓的朋友。”

“朋友吗?”

“嗯,她是我的学妹,认识了几年了。”

“这样吗……”王丰皱起眉头,“但我还是不能接受。”

“您还是想要拯救所有人吗?”

“这也不靠谱。”

“那如果您想要拯救那个收到您汇款的女孩子,最好的方法是在灾难到来前将她从医院直接带走,我可以提供车辆和麻醉剂。”

“还能这样?”

“我们每个人都有三个名额,虽然理论上说必须是亲属,但实际上有操作空间。”

“我想想啊……”王丰沉吟,突然愣住了,“等一下,你怎么这都知道?”

“我们的调查非常全面。”

“那穹顶内能继续治疗她的白血病吗?”

“……几乎不可能。”赵福安轻声道,“即使能获得使用医疗资源的权利,合适的骨髓也无法取得。”

“看来没办法了?”

“是的,但是还请您理智地想想……”

“你觉得我会把这拿出去公开?告诉所有人?”王丰打断了他的话,“我又不是傻子,这除了让你我遭罪之外不会带来任何影响。算了,就这样吧。”数十亿人即将死亡的事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又想起了那个中年妇女,“认命吧,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谢您。”

“不需要,你这句话像是在讽刺我。”王丰长出了一口气,感到内心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溜走了。“现在我是你们的共犯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也是,”王丰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能帮我找一个人吗?她叫宁五月,和我是小学初中同学,之后转学走了……如果她没有进穹顶的话,我想带上她。安宁的宁,May,五月。”

“没问题。”赵福安点头,“我回去就做。”

“多谢了。”王丰垂下头,才注意到自己还紧握着枪,手指似乎发麻到已经失去了知觉。思考了一阵,他走上前去,把枪拍到了赵福安怀里。

“王先生?”

“哦,我先给你展示下用法。”王丰拿回电枪,“首先,打开保险……”他扳动枪管末端的装置,“然后射击。”

一声低沉的闷响,另一侧的墙壁上多了一个圆洞。

“这是双管枪,通过过载蓄电池供能,”王丰将枪扔回赵福安手中,“每次射击都要烧坏一个,现在左边的已经报废了,右边的应该还能用。”

他扶着赵福安的手举起枪,对着自己的额头,直视着对方眼睛:

“不管你觉得不该给我透露这些机密、不想帮我找人、或者觉得被枪指着很憋屈,都可以现在毙了我。”

“不会的,”赵福安扣上保险,将枪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谢谢您的信任。”

“也没那么信任,”王丰淡淡道,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过一个色泽暗淡的木盒,边缘已经有了腐朽的痕迹,“好了,我们走吧。”

“这是您要来取的东西吗?我还以为只是借口。”

“大概就跟你那个终端一样,高低得拿点什么。”王丰轻轻摩挲着木盒上遍布锈迹的铁锁,“这是宁五月分别前送我的东西,但是没有给钥匙,她说已经扔了……如果我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就想办法砸开,如果不的话,就等锁锈断再说。“

“很有创意的思路。”

“是啊,”王丰轻声道,无数情绪浮现心头,似甜蜜似酸楚,“不说这个了,我还想到一件事,你给我开的那么高的工资,是不准备兑现了?”

“当然会兑现,但等到末日过去,旧时代钱币的作用将会大大减小。”赵福安的目光闪亮起来,“那将是……一个根据能力和品性来评价人的世界。”

“听起来挺不错。”王丰本想出言讥刺,但无数思绪层层叠叠地压在心头,令他疲惫不堪。“希望真的如此吧。”

回程的车上,靠在座椅后背的王丰只觉得困意不断上涌,眼皮也打起了架。轻柔的引擎声和摇晃中,他的意识似乎正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惊讶地发现已经入夜,而汽车仍在行驶,他望向窗外,看到了地狱般的一幕:

城市的供电系统已被破坏,灯光全部熄灭,但无处不在的暗红色火焰肆意燃烧,给天空染上鲜血般的色泽。无数不着寸缕的人在街道上奔跑狂呼,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他们所触及到的一切,而有的病情极度恶化或是筋疲力尽的人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部分已不成人形。道路上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尸体,那是企图阻拦进入穹顶车辆的人们的遗骸。

一只被磁场扰乱了方向感的飞鸟惊慌地叫着,径直撞死在了车窗上,眼球无神地倒映着天边的火光,以及一张惊恐的脸。

“啊!”王丰惊叫出声,猛地坐了起来,看到前座赵福安投来疑问的眼神,他摆了摆手:

“没事,做噩梦了。”

但他自此不敢再望向窗外。

五

三天后。

维修平台上的王丰突然听到了赵福安的声音:

“王先生。”

“别这么客气了,叫我老王吧。”王丰转过身,看到赵福安一脸凝重,心忽地一沉,“有坏消息?”

“是的。”赵福安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纠结,“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您,但最后还是觉得您的心理素质足够强大……”

“不用架我,”王丰摆手,“是关于宁五月的?”

“是的,宁懿,曾用名宁五月,生于2001年7月5日,”他抬眼看了一下王丰的神情,“卒于2053年6月10日,也就是半年前,死因是肺癌。”

“真……真的吗?”王丰感觉自己说话轻飘飘的,“会不会是查错了……”

“很抱歉,这是真的,因为我出席了她的葬礼,”赵福安轻声道,“她是钟灵毓的母亲。”

空白,空白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扩张,直至蔓延到四肢百骸。思绪仿佛彻底停止了流动,微风拂过身体、带来轻柔的凉意,,微弱的机油味通过头盔过滤器进入鼻腔,穹顶中部件运作、发出轻微的响声,远处山峦连绵不绝、延伸向无穷的远方。他想要逃进回忆的世界里,可现实依然将他紧紧攫住,无从逃避。

“王先生?王先生?”他听见赵福安在呼唤他,但身体似乎完全不受控制,甚至连轻微的转头都做不到。

“赵福安?”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李公子?您怎么上来了?”赵福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讨好。

“这人是谁?”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位是王丰先生,负责穹顶的维护……”

“哦,臭打工的。”被称为李公子的人“啧”了一声,“那就不用管了。我说,你这人能不能滚远点?”

“很抱歉,我现在就……”

“不是说这个,”语气中带着嫌恶,“我是说让你从现在的位置上滚远点,最好滚到穹顶外面去。但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意的,因为你这种人就像狗一样低贱,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抱歉困扰到您,我这就去准备……”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了,王丰想要离去,但意识流动的速度无比缓慢,他要转身、抬腿……

“这就对了,乖乖听话,嗯哼?”轻微的脆响声传来,像是在拍打赵福安的脸颊。“离我的小灵毓远点,明白了吗?我差点都要嫉妒你了,嫉妒你这样一个下等的东西……等一下,你是不想被赶出去吗?跪下求我,否则我就告诉我爸……”

金属与人体的碰撞声,“李公子,求您让我留在这里……”

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等一下,之前注意到赵福安衣襟后摆有鼓起,好像是……那把电枪……

“这就对了,等一下,再做一遍,我录个像,发给钟灵毓看。”语气中透露着自得,“这样保险一些。其实也没必要想这么多的,反正等到‘离昼’过去,你们也没有价值了,我只要撒一把狗粮,就会有几十个比你还优质的人咬成一团……”

身体终于恢复了控制,王丰慢慢地走到高速电梯口,乘着电梯离开了平台,最后传入耳中的,是一声熟悉的闷响。

三天后,赵福安叩响了王丰的单人宿舍门。

“进来吧,门没关。”王丰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赵福安拉开房门:

“昨天的例行巡检您没有来,我来看看您。”

“哦,这样。”坐在金属桌旁的王丰憔悴了不少,额头上还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他举起水杯,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又用桌脚处的大桶装满。“无所谓了……”

“您在喝什么?”

“凉水啊,这附近有个冷凝管,不然呢,酒精可带不进来。”王丰哼了一声,将水倒进一旁的杯盖,“你也喝点?”

“不必了。”赵福安慢慢地向他走了过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您这几天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王丰指了指一旁的头盔,“我超忆症好了。”

“真的吗?”赵福安扬起眉毛,“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的记忆基本都消失了……”王丰仰起脖子,再次将凉水喝的点滴不剩,“剧烈的精神刺激吧,过去的事我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有一点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把机械的知识都忘了。”

“这样啊……您还记得些什么?”赵福安的右手摸向衣襟后摆。

“反正想记得的都记不得了,”王丰摊手,“我已经不具备留在这里的价值了,你要把我扔出去吗?”

赵福安的动作止住了。

“没关系,我不是在装可怜。”王丰站起身,拍了拍赵福安的肩膀,触到了对方衣衫下紧绷的肌肉,“自从你告诉我真相后,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选择我?”

“您的意思是?”

“诺亚方舟里为什么非得要有我的存在?穹顶的设计已经很完美了,也很难遭到较大的破坏,我的机械维修能力完全没你所说的那么重要,而且它基于我的超忆症存在,也无法传给他人。所以,为什么要选我这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老头子?”

赵福安一愣:

“我也不清楚,这个命令来自于更上一级。”

“随便吧,”王丰挥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可能之前我确实知道答案,但是现在已经忘了。”

他拿起桌子边缘的木盒,摆弄着上面的铁锁:

“目前来说,我的直系亲属都去世了,现在又丧失了谋生的本领,别人已经不再需要我了,而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所以,我已经没什么活着的价值了,不如早点滚出去,给其他人留点地方。至少再见到宁五月的时候,我不会感到羞愧。”

赵福安注意到了铁锁上的血迹:

“这血……”

“哦,之前想把盒子打开,有点急,没拿工具直接上头磕了。”王丰笑,“没打开就算了,人都没了,这东西也失去价值了。好了,现在报告上级,把我扔出去吧,或者你不忍心,要让我自己走?”

赵福安垂下目光,没有回答。

“王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抬起眼睛,“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王丰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想听实话?”

“当然。”

“很有心机的人。”

“为什么呢?”

“你对我太客气了,但完全没此必要,所以我会觉得你总在隐藏些什么。”

“是啊,”赵福安苦笑,“我的掩饰太容易被看穿了。每次和别人沟通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穿着开裆裤到处疯跑的小孩……不过好在我还有用处。

“我出生在山脚下的农村里,每次站在维修平台上向外望,就会想起家。”他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村里地不算好,背后的山又险,之前听说有开过农家乐,不过都倒闭了。扶贫办也没找到什么好方法,就给村里修了几条路,鼓励大家走出去。我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员。每当回想起幼时的时光,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曾经的一幅画面:大雪飘飞的冬天,寒风呼啸着吹在新贴好的窗户纸上,妈妈忙着将新捏好的馒头放到蒸笼里,我往炉膛里添着细柴,听翘着脚躺在炕上的父亲吹嘘自己在大城市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每个人都满面笑容地走在一尘不染的街道上,遍地是巍峨的高楼大厦,拥有财富与权力的人们风度翩翩、谈吐不凡,品行高洁如圣人。于是,我拼了命的学习,想要出人头地,去往父亲口中的梦想乡。

“于是,我考上了大学。”

“然后发现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王丰笑。

“然后发现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赵福安轻声道,“宏伟的天桥之下躺着穿着军绿色破棉袄的清洁工,形形色色的豪车中夹杂着骑着人力三轮车头发花白的老人,商业中心巨大的阴影之下,老旧的居民楼更显破败……但这里就是我的应许之地,所以不论怎样,我都必须接受。

“我开始在提高自己学术水平的同时钻研人际交往的技巧,学习如何诱骗、蛊惑、控制别人,以及最重要的,讨好比我更强大的人。在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手段为我带来了不少好处,但很快麻烦就来了,越来越多的人识破了我的伎俩,先前一些事情的弊端也暴露出来。我曾经想去解决,用更高明的手段去掩盖曾经的不堪,但很快就发现,在这个赛道,我还只是一个初学者。对于那些从小接受这些教育的人来说,我的水平就好比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经过反复的尝试,我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永远无法在这个方面超越甚至达到他们的水平。

“于是,我只能想方设法地低调行事,远离一切是非。好在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灵毓也还把我当朋友。”他呼出一口气,“很抱歉讲了这么多,给您添麻烦了。”

“对了,那你的父母呢?”

“母亲已经去世了,至于父亲,我当他已经死了。”赵福安的脸上毫无表情。

“哦,所以你想告诉我,我们都一样,但你心中有理想,相信未来的世界会更加公平?”王丰嗤笑。

“不会了,”赵福安自嘲地笑笑,“本来就是一场梦,也该醒了……”

他从衣襟后摆掏出电枪,放到桌子上:

“谢谢你,王先生,你帮了我很多。”他拿起一旁的木盒,“我去帮您打开它。”

“随便吧,”王丰挥手,“你没这个决心的话,我只能等别人来让我滚了。”

目送着赵福安远去,王丰突然注意到桌上的电枪有些不对劲:左侧的蓄电池完好无损,而右侧的已经烧毁。

“我怎么记得烧的是左边的来着?”他疑惑自语,“这种事都能忘了?”

六

王丰走进主控室,惊讶地发现了一个相当不想见到的人。

“钟……呃,小灵?也是赵福安叫你来的?”

“是啊,”钟灵毓点头,“老王啊,你怎么没戴头盔?”

“这……很难说,”王丰有些头疼,“总之暂时不用戴了。赵福安有没有和你说是什么事?”

“没有啊,”钟灵毓疑惑,“怎么感觉怪怪的?”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的光芒瞬间遍布了整个主控室。沉雄的金属啮合声响起,巨大的合金板瞬间封闭了所有出口。短短数秒内,主控室成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王先生,灵毓,很抱歉没有告诉你们真相。”赵福安的声音从扩音喇叭中传来,“粒子喷流即将到达地球,外面的世界即将毁灭,为了你们的安全,我只能这么做。”

“福安,你在说什么?”钟灵毓仰起头,却没有看到赵福安的痕迹,“我们不是在穹顶内吗?”

“该不会是……”王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穹顶内将不再安全,”赵福安声音平静,“在明早的8时,穹顶内的高层将在我们上层的指挥室召开会议,与此同时,他们上方的穹顶将会坠落,根据系统模拟,有97%的可能性无人生还。自此之后,穹顶的防护功能将被彻底毁灭。”

“为什么要这样做?”王丰看了一眼震惊到失语的钟灵毓,“哦……我我还有点印象,怪不得枪变成那样,你开了一枪,然后又换了一个蓄电池,所以,你杀了那个李公子?”

“算是一个原因吧,按照我本来的计划,还是准备用那把枪杀死您,然后伪装成自杀的。这样两次发射都有迹可查,在删去监控录像的前提下,还是有一定概率把谋杀的罪名推给您……”

“多少概率?”王丰冷笑,“你把大家都当傻子?”

“情急之下的自保措施而已,可能性确实很小,所以还是要感谢您,点醒了我……我已经没什么活下去的理由了,但至少,我可以选择进入新世界的人。主控室在设计之初就具备二级避难所的功能,各类生存资料都齐备,还有,王先生,那个盒子我也带来了。当作曾经的回忆吧,至少我相信它是美好的。”王丰转过目光,不出意外地在置物架上看到了熟悉的木盒。

“你怎么了,福安?”钟灵毓终于回过神来,眼角泪光莹然。“李新曜对你说了什么?他父亲已经因为滥用职权被抓了,大家只是以为他跑到哪里藏起来了,没有怀疑你……快不要这么做,还有机会……”

“很抱歉,灵毓,”赵福安轻声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不仅仅是……我只是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终于醒了而已……但为了曾经的自己,我可以做出最后的抗争。”

“杀死数万人,算什么抗争?!”

“只是让他们面临和外面数十亿人一样的境遇而已。”

“不是这样的!”钟灵毓嘶喊出声,双眼通红。“不是这样的……妈妈告诉过我,能代替其他人侥幸活下去是我们的罪孽,为了偿还,我们必须铭记别人的牺牲,为了他们,建立起更好的文明……可你为什么想通过一死了之来逃避!难道……活下去真的那么难……”

她转头望向双手抱胸的王丰:

“王先生,老王……你……说句话啊。”

迎上对方充满希冀的目光,王丰不由得退了一步:

“对不起啊,我感觉他的意志很坚定……”

“我明白了。”钟灵毓垂下头,主控室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片刻之后,她抬起目光,眼神出乎意料地平淡。

“最后还是这样,”她苦笑,“我一直努力,就是想要证明即使不依靠家族的帮助,我也是个很好的人……但我还是太差了,那些夸奖和亲近,还是只为了讨好我背后的力量……”

她再次转向王丰:

“王先生,母亲临终前曾经告诉我,在西安这座城的深巷里,居住着一位名叫王丰的人,他的脾气或许有点古怪,但性格非常善良。她让我一定要把您带入穹顶,因为她相信,如果有机会,您一定会帮助更多的人……现在看来,是她期望太高了。”

王丰一怔,心中的疑问突然被解开,隐藏在空白下的事物翻腾起来。

最后,钟灵毓抬起头,目光宁静如水,似乎穿透了层层合金地板,看到了指挥室中等待他人入场的赵福安:

“福安,要让主控室忽视检测外界环境进入封闭状态,你设置了很强大的控制程序吧?在学校的时候我的成绩一直不如你,那最后一次,让我来解解你出的这道题吧。”

她在主控台前坐下,打开操作界面,手指便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起来。无数代码喷薄而出,围绕在她的四周,如同蝴蝶般翩翩起舞。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场景,可是……全都忘了。脑海中翻腾得更加剧烈了,王丰头痛欲裂,跌跌撞撞地走到置物架旁,伸手想要扶住,却听到“啪嗒”一声,木盒滚落在地,锈蚀的铁锁应声断成两截。

王丰愣在原地。片刻后,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掀开盒盖。不锈钢的合页已经在岁月的磨损下变得滞涩,但里面的东西却毫发无损。

那是一个内存卡。

王丰连忙从置物架上取出一个终端,将内存卡塞进读取区,但全息投影只显示出四个大字,“无法读取”。

他又拿出一个终端,将内存卡塞了进去。“无法读取”。

王丰发了疯一般冲向各个角落,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搅得乱七八糟,抽出里面的终端尝试。

“无法读取”,“无法读取”,“无法读取”……

“用这个吧,”钟灵毓递过来一个有些眼熟的终端,“现在的终端已经不支持老式的内存卡了。”

“这是……”

“您修过的,忘记了吗?福安母亲留给他的,他却没有拿来,我就带上了。”

喇叭中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王丰放入内存卡,全息投影终于显示出存储内容。

只有一个视频。

王丰迫不及待地点开,宁五月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空中。她站在家具搬光的房间中,神色忧郁。

“抱歉,王丰,爸爸调岗了,我们也得搬家。走了之后,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她抿紧嘴唇:

“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道别,有那么多想说的,但说出来又像是对你的嘲笑……但请你相信,你绝对值得更好的生活。

“王丰,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尽管被超忆症限制,尽管可能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但我相信,你始终都会尽自己所能地去帮助别人,或许你会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并为之感到自责,那时请你相信我,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没有权利指责你。”

她望向镜头,在晶莹的泪光中挤出一个微笑:

“当然,我还是希望能在很久之后,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亲口告诉你。那会是怎么样呢?我真的……很期待。”

光影消散不见。

原来……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吗?王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上方的舷窗,漆黑的夜幕晴朗无云,仅有稀疏的星光点缀其中。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可我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做不到……

机械的女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警报,银心粒子喷流即将抵达地球,倒计时十、九、……、三、二、一。”

耀眼的光芒刹那间点燃了整片天空,将它映得如同白昼般明亮,紫色的射线穿过防辐射材料构成的舷窗,照进王丰浑浊的双眸。

王丰睁大了双眼,记忆的空白被紫色的光晕填充,过去的种种纷纷浮现,无数曾经的顾客从四面八方前来,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小王啊,谢谢你给我上门修缝纫机……”这是一位老太太。

“王师傅,谢谢你借钱给小雨治病……”这是那位中年妇女。

“王伯伯,谢谢你帮我把羽毛球取下来!”这是一个小男孩。

“……”

可是,我没有拯救他们,他们就要死了……王丰蹲下身,痛苦地抱住头,我这算做得足够好吗?

这时,他听见了钟灵毓的声音:

“王先生?你怎么了?”

抬头望去,女孩正俯下身,眼中满是关怀。

他的瞳孔放大开来,昔日的光影再次浮现。很多年前的秋日,枝叶枯黄的树下,宁五月向他伸出了手。

“这些叶子,就快要落光了。”王丰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着,“就算明年会长出新的,也不会和今年的一样。”

“你能看得出来吗……”宁五月挠了挠头,“我也讨厌冬天,可是,我们都阻止不了它的到来……”

“这些叶子虽然很重要,但如果树死了,你就没有怀念之后叶子的机会了!”她眼睛一亮,忽地笑了起来,提起了一旁的小桶,“所以,来和我一起给树干刷石灰水吧?”

西风吹过,黄叶在宁五月的四周簌簌而落,将她映得好似尘世的天使。

“是啊……谢谢你。”王丰抓住钟灵毓的手,站了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赵福安。”

“王先生?”略微失真的声音中带着抗拒,“您也要劝我放弃吗?”

“我希望你下到这里来,我们聊聊。”王丰用木盒敲碎了限制器,将总电闸一把拉下。

刹那间万籁俱寂,片刻后,应急灯逐一亮起,外层的金属闸门“咔哒”一声解除了锁定。

“这就……开了?”钟灵毓感到不可思议。

“我想起之前说过的话了,”王丰平静道,“为了防止强电磁场的干扰,每个设施都会留下机械手段的备份。只要断联了被操控的系统,外部的光敏感受器发现穹顶内部依然安全,自然会解锁门禁。”

“原来是这样……”

王丰微笑,合上了双眼。紫色的空无之中,无数宁五月的身影纷纷浮现,有的欣喜有的关怀,还有的透露着担忧。

“这是最好的选择了。”王丰轻声道。

他垂下眼帘,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我已经兴奋到忍不住要发抖了……拯救数万人的生命,多么伟大的事迹,一定能洗清我所有的愧疚和不堪吧……拜托了。”

宁五月们点了点头,身影逐渐褪色,逐渐消失不见。

王丰睁开眼,看到赵福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王先生,我还是失算了。”

“很正常,你是写程序的天才,自然会下意识地从那方面考虑。”王丰挥了挥手,“不说了,你破坏穹顶,用的是机械引发的爆破装置吧?结构草图给我来一份。”

“您的记忆……恢复了?”赵福安诧异,“那头盔……”

“不用了,”王丰环顾四周,无数记忆中的场景逐一显现又消失,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冲击。“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些东西之所以能干扰我,是因为它们会影响我对未来的判断……只要不去想那些,记忆就不会干扰我了。”

“这样吗……所以您希望阻止我吗?”

“你还没想明白吗?别犟了。”王丰走上前去,拍了拍赵福安的肩膀,“我知道那个姓李的说的话很伤人,但你有没有细想,未来真的会是他所说的那样吗?”

赵福安怔住了:

“这……”

“你也参加了进入穹顶的人物资格的遴选,你觉得他们大多都会是那样的吗?还是大多和你一样,承载着整个家庭的希望?为了别人的几句话就宣判他们死刑,真的正确吗?”

“可是……”

“我明白。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想带着怎样的信念死去?如果还能再见到妈妈,你想要告诉她:我为了一个念头就带着许多无辜的人和我一起去死吗?”

他将那个终端递给赵福安:

“不要急着回答我,摸摸终端底部,那个刮痕是刚开始就有的吗?”

赵福安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应该是。”

“我也觉得,之前就有些奇怪,现在才发现是什么。”王丰打开另一个终端,开启了放大镜功能。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痕组成了歪歪扭扭的八个字:幸福安康,鹏程万里。

“这是你的母亲对你永远的期待。”王丰静静道,“现在告诉我,你要终结多少人的期待?”

赵福安捧着终端,久久无言。许久之后,他慢慢抬起头:

“王先生,对不起。”

“没有,这正是我想做的。”王丰笑着摇头。

赵福安打开终端,将机械结构投影在空中:

“设计的很简单,就是机械表指针定位的硝酸甘油炸弹。”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我自己就能拆完。”

“没关系的,多个人多份保险嘛。”王丰开怀地笑了起来,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在同一个位置捏了捏。“一起去吧。”

“我明白了。”

钟灵毓跑了过来:

“福安,你终于想明白了吗?”

“是的,”赵福安也笑了起来,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那你就先等在这里?”

钟灵毓甩了甩头,躲开了他的手:

“毛手毛脚的……这事还没完,我等你回来给大家道歉。”

“当然要道歉。”

赵福安与王丰对视一眼,分头走向主控室的两个出口,通过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身,扣上了外面的卡锁。

“福安,王先生,你们要做什么?”再次被困在里面的钟灵毓惊讶出声。

“灵毓,很抱歉,我们恐怕……回不来了。”赵福安转过身,透过方窗回望,眼神温柔。

“为什么?因为粒子喷流吗?穿上防辐射服不就好了吗?”钟灵毓扑到门前。

“喷流的高峰期,所有穹顶外部的电子设备都会停止运行,通往维修平台的高速电梯也一样……我们需要从一旁的多层扶梯爬上去,来回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远远超出防辐射服的安全工作时间……而且防辐射服过于厚重,也会影响我们的活动。”赵福安嗓音轻柔,丝毫不带有忧伤。

“快停下,不要这么做!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钟灵毓无助地捶打着厚重的合金门,泪水决堤而下。

“不会了,我们都学习过应急预案,在这种条件下,必须要有人牺牲……而且这是我自己犯下的罪行,理应由我去解决。”赵福安的手指滑过光滑的硬质玻璃,像是刮过她的脸颊,“李新曜的尸体我从检修平台的东北边扔了下去,应该还能找到……灵毓,请你记住我们的故事吧,就像你每次向外张望,记住那些人一样……把这些罪恶、迷茫与牺牲的故事带到新的世界,讲给灾难后的人们……”

此时的王丰已逐渐远去,耳中赵福安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无穷记忆的变幻中,他依稀回到了幼时的街道,在明媚的阳光中,步履轻快地向前奔去。宁五月招着手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眉眼弯弯,一如旧时模样。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0.0

0 人评分

5 星
0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0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相关推荐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短篇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征文时间:2019年12月15日——2020年8月20日。 奖项设置:一等奖一名,奖金2000,二等奖二名:奖金500,三等奖七名(不含稿费),奖金300,征文作品凡能结集出版者,另有稿费千字70,出版后5个月内付。 由科幻爱好者、科幻小说群、地球三体组织、科幻写作群、ERD科普群、三体世界、科幻探索中心等科幻群联合发起的第三届科幻锐创意征文结束,奖金已全部

012026/9/3
国外科幻短篇小说TOP200
短篇

国外科幻短篇小说TOP200

这份包含200篇经典短篇科幻小说的榜单来自于国外SF爱好者的投票。所有作品皆出自名家手笔,大部分都获得过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等各类奖项,基本体现了国外科幻文学的最高水平。编者对榜单中的作品和作者名称以国内发行的出版物,维基百科,百度百科,豆瓣相应的优先级重新进行了整理和翻译,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帮助和启发。

10202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