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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

太平

太阳落下后,黄昏却未曾结束,血色的满月冷冷地注视着一切。水扬在昏黄的灯下,听着世界沉默崩塌,手边的论文和枪械并排放着。没人知道,他将在黎明来临前,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2217799 字580 阅读

《太平》

当太阳落下去之后,黑夜并没有到来。十数个小时后,黎明也没有到来,整个世界被卡在了黄昏之中。

一轮月亮倒是十分守时地循着地平线出现,升起,但是,它始终是满月,颜色是血一样的。

张守成这几天……应该说这几十个小时都在疯狂联系各国天文台,黄昏的光色都盖不住他顶着的的黑眼圈。

看见那道血色的满月升起来,他仿佛见了鬼似的,又骂了一句:“这鬼东西怎么他妈的还这么守时?!”

在此期间,他联系了伦敦,智利,夏威夷,西伯利亚,南非等方面的天文台,但是得到了相同的答案: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以后,就一直是黄昏,既没有进入黑夜,本应到临晨的时分地球各时区也都不见有任何太阳升起的征兆。韦伯望远镜失联,哈勃望远镜还在线,但是似乎失灵了,发送回地球的信号投射到显示器上之后,什么都没有,连太阳也没有。除了地球,和伴随着地球依旧忠心耿耿,却似乎不怀好意的血月——即使它在各大空间站不同视角的观测下,它依旧是血色的满月。

“其它星球和星系看不到也就算了……太阳那么大个家伙它还能去哪儿?”张守成不停敲着桌子叫喊着,发出地球上所有人的疑问。

…黄昏时代…

时间如沙如水,堆成巨浪朝我们袭来。

盯住摆锤,数着一次一次的摆动,在视野里晃出残影。

不要记录所发生的一切,请让一切的痕迹自然而然地随风而逝。

红色的暗星卫地球而旋转,太阴忽明忽暗,这是地震来临的征兆。

我在晦茫的大地上奔驰着,大地在撕裂,水和熔浆迸射而出,我终于飞了起来,叫出声来。

房屋在倒塌,里面的人们还在纠结着逃命前再多带上一件珍重的物品——那些他们的人格,他们的个性,他们的技能,他们的智慧。他们担心它们会在劫难过后彻底地遗失。

轰隆隆地,大厦倒塌了。

人们在残存的框架中躲避阴鹭的大雨,又恐惧着接下来的余震。

我坐在船上,穿着雨衣,撑起雨伞,点亮一盏灯,为人们照亮眼前的路。

水影里倒映着人和月光,但是唯独不见故事——那些好的坏的故事都融化在水里面了,如果不把它们析出,那么我们自然是看不见的。

太阳消失的当天,最后看到太阳的是位于东三区的莫斯科到亚的斯亚贝巴一线,这个时间段的温哥华和洛杉矶早应该看到黎明的太阳了,然而在十二个小时以前,莫斯科以西的圣彼得堡到南非一线都没看到升起的太阳,形成了继长期黄昏之后的又一奇观。政府部门派出飞机往东飞去,只见天上的光晕又渐渐变白,凝成太阳的形状,日轮往西扫去,只剩一片昏黄,世界的黑夜在缩小。

恐慌在黄昏持续到四个小时之时就已经开始蔓延,人们的情绪从开始的好奇,再到惊奇,再到绝望,他们在黑夜越来越少的时候开始祈祷黑夜不要消失,一直到天文台宣布太阳轨迹追踪失败时,彻底陷入了绝望。

如果是其它公众不注意的领域政府还能隐瞒,但是太阳消失,全球陷入黄昏状态的事件每个人都能看见,肯定瞒不住。

“这可比一二年那次狂欢猛烈多了。”张守成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网络上那些昏黄的照片里破碎的街道和商铺说道,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向他回复的年轻人,又问:“水扬,中央那边怎么说?”

名叫水扬的年轻人回答:“情况不乐观,地表测得光照强度功率只有以前平均光照强度的五分之一,持续时间过长的话必然引发各类危机。”

张守成也忧虑:“光照强度只有五分之一的话……不要说粮食了,全球气温会持续下跌,甚至可能低于零下一百度,到时候怎么取暖都是个问题……”

“假设这个时期只是地球历史上经历过但人类文明没有记录的奇观,那么如果奇观的持续时间只是几天的话,只要保持住治安和物资供应流不断,还可以平安度过。我估计他们没有一个不希望这种现象仅仅是持续几天吧……”

张守成定眼看着青年的脸庞,从他的表情却能明显看出,这次事件的不一般,至少可以说不是几天就可以过去的。

“还有什么问题?”

“物理学家们要疯了。”水扬又回答。

张守成诧异,这不是天文学界的问题吗?时间长了气象和农业那边确实会头疼,物理学那边也出事了?

水扬继续解释:“他们在实验室测量的光束出现了误差,在排除加速器可能的故障之后,直线距离上的光速误差最高的一次达到了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张守成再次震惊,如果真的排除了实验器械出问题的可能性,现代物理学中基于相对论体系发展的一切理论都将崩塌。

水扬想了想,接着说:“老师,我想插一些我自己的想法。”

张守成也定了定神,离开床站起,他想去盥洗间接点冷水抹一把脸,“你说吧。”

“据我现在所得资料的分析,有可能是地球上玻色子的布朗运动变强了。”水扬看着张守成去洗脸,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太阳光从太阳表面离开到达地球仅需要八分钟,但光子从太阳核心到太阳表面这一段六十九万千米距离,却需要近十七万年,其主要原因在于引力坍缩效应导致日核附近过于致密的环境,让光子在日核附近主要呈现为布朗运动,而向外直线传播的速度大幅减短,我推测,恐怕这些天地球所遭遇的这一系列反常现象也是跟光子在地球所在的坐标系区域呈现异常的布朗运动有关。”

水扬说到这里,发现张守成听愣在原地,下巴上还滴着刚洗过脸的水,一会儿没听到水扬这边发出声音,张守成才回神,挤了个笑鼓励道:“继续啊。”一边去找手巾擦脸。

水扬继续看着张守成,说:“那我继续了。虽然搞不清楚光子的异常布朗运动,但这可以同时解释太阳,以及其它除月球以外天体消失的原因……”

张守成端详这个年轻的孩子,心里想的确实别的事。

水扬这学生无疑是他的骄傲,或者说,能教这样的学生天文学是他的荣幸。

“假设地球,或者太阳系扫过的这一部分空间出现某种不正常的曲率,或者类似‘褶皱’之类的扭曲,使质量几乎为零的光子在这片空间内呈现一种接近流体的运动形式传播,而具有质量的电子以及质子等具有质量的粒子影响并不大,否则我们整个文明应该在一瞬间就全部灭亡了……”

这位学生在前年二十二岁时因为提出太阳能聚光产油的生化技术以及参与设计和建造全套产油机构而获得院士,因为这套设备可以直接在人类掌握可控核聚变之前就彻底解决能源问题,虽然跟他这位教授天文学的导师没什么关系,但他也真心实意为水扬高兴。

至于为什么水扬学习的科目跟他研究制造的领域没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自从他十五岁读大学开始,就四处去借学长们的资料去誊看,结果就是差不多一个学年,他就要转科系,据说他爹是机电的,但他先去报得是生物,结果后来又跑去读物理,读着物理心也不定,经常往数学系那边跑,后来又过来天文这边,直到他搞出那套光制油设备之前,听到他名头,或教过他课的教授评价都是:心不定,脚沾不了地不踏实。

张守成跟他关系比其它教授好的一个原因是:他俩课下都爱打电子游戏。水扬说过跟张守成玩的时候有以前跟他爹一起打游戏的感觉。张守成接机问过他怎么看待教授和学生们对他的评价。

他只说了一句:沾不了地就让它在天上飘着吧。

“……因为不是直线传播,所以距离越远的光源来到我们这里时,其沿途光路就越发扭曲,导致星系光源在天球成像模糊,包括太阳也是这样,因此我们接收不到来自五十万公里以外的任何准确信号,天空变成这种状态,天文望远镜无法工作也是这个原因。而现在或许地球吸收到的能量跟以前还是一样的,只是这种运动状态的光会把更多的能量直接散发给大气层,而达不到地面,所以大气温度并不一定会降低,但是处在地面的我们能接收到的能量就变少了。”水扬继续着。

张守成也把水扬的推测听了个大概,沉思了一段时间,他问水扬:“我发觉这么多研究员中间,你是最平稳的一个。太阳到地面的光照强度只有五分之一,如果一直持续的话全世界粮食至少会减产百分之八十,没人敢想象过个几年余粮吃完了会怎么乱呢。”

“饿死人呗。”水扬的回答却反而有些轻浮,“五分之一的光照强度,还要用聚光境维持农田的光照强度才行,否则光照不足照样颗粒无收的,需要在农田大量建设聚光镜和相应的培养基地……”

“你的太阳光能搜集镜阵列不是可以解决吗?”张守成问。

“在正常的日光下产生物燃油可以,改造成粮食培育基地也不是不行,只是五分之一的光照,成本还是收成都不成比例。”水扬说着,“工业淀粉可能是条路子,加上我那套系统生产的甘油进一步提纯,脂肪酸甲酯再水解或醇解出脂肪酸,加上维生素,人体必须的各项所需倒基本可以满足,主要就是产量和成本,现在面对突然改变的环境根本没有可能这么快建设相应的工业设备替代农产品,即使有,成本也会非常高。所以饿死人是必然的。现在的任何行动不是说怎样少饿死人,而是怎样多留几个人活下来。”水扬回答。

水扬的话说得刺耳,但张守成知道那就是现实,大概两三年以后现有存粮彻底吃完后的现实。

“水扬,你说之前是你的推测,那么下达的指令是什么?”张守成问。

“最终认为太阳能到地的能量密度过低,并且不知道黄昏的日光什么时候消失,所以直接放弃太阳能资源,转而发展化石能源应急,同时计划以发展核能和地热能为主,攻坚大规模低成本工业粮食制造业。”

“那你的系统……”“嗯,黄了。”张守成看着眼前年轻的孩子,他直到这时才从刚才有些呆滞的脸上露出一涩苦笑。张守成也知道,水扬这些天也遭遇了不少的事。

“同时,政府安抚人们情绪,编了一套话术说这次事件会很快过去,同时维护社会治安,同时抢收今年的农作物,计划在全部城市建造氧站和供暖设备,提前准备预防缺氧问题和可能的全球大降温。”

张守成听完点了点头,又问水扬:“那么,接下来你要到哪儿去工作?”

水扬的脸继续挤一丝笑:“老师,我这次就是来向您告别的,我要回老家去,从项目开干之后好几年没见过老娘了。”

张守成不可能说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更应该投入工作之类的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来刚刚开创了属于自己的全新领域,也获得了相应的荣誉,谁知道偏偏一个诡异的天象一下子打破了这一切,换作是自己处在这样的落差下,可能一时间会寻短见也说不定。

“也行,好好调整心态一阵子吧,小扬。以你的能力资质,国家,甚至人类想要度过这个难关,我相信绝对少不了你。”张守成鼓励道。

“谢谢您的鼓励,张老师。”张守成给水扬来了个临别的拥抱,拍了拍他的肩膀,水扬从自己的背包里翻了一张光盘递给张守成:“老师,我刚刚跟你说的关于光子的详细论证在这个盘里,我不是这一行的人,不那么方便。”

“这是这些天唯一可以说得通的解释了,即便我们依然改变不了什么,给人们消除一些未知的恐惧也是一件功劳,我会署上你的名。好好振作吧,水扬。”

水扬点点头,“放心吧老师,我只是想要放空一下自己的思绪罢了,只要我在家里呆两天,点子就来了。”房间里发出了两人的笑声,讨论也算是在不那么消极的氛围中结束了。

接下来,张守成认真查看水扬留下的资料,然后重新组织语言编写成论文发表了出去,在作者栏上写上了水扬的名字,论文更快引发各界轰动和验证,同时政府组织学术界共同开展研讨会议。

会议认为,要想验证这套理论,那就必须在地球坐标系以外观测才能进一步证明,但问题在于目前所有航天器都在五十万公里处失去信号,最终认为只能进行载人环日航行,以此来开展计划。只要在环日轨道确认了是异常布朗运动导致的意向,那么空间跳跃或异次元之类的其它推测就能够排除,地球文明应对异象的建设计划也可以相应地做出调整,更有效地进行应对,而不是继续当前的病急乱投医的行动造成资源的无端浪费。

而张守成对这样的希望也感到满意。他在数年之后,因感染未知病毒,被清理小组进行了人道主义无害化处理而去世。

——————

龙简受到指示,前往院士水扬的居所。

作为联合政府的特工,往返于各地各国的他已经见惯了两年来的黄昏世界。这一次他借着粮食通道搭了趟顺风货车,因为这个任务相对于其它显得过于平常,因此没有准备专车。

“来一根吗?老兄?”前座司机位向后递来了一根拇指粗的用纸裹住的东西。

“哪儿来的烟?”龙简问。

副驾驶传来声音:“唉,肯定不是烟草啦,都两年了屯再多也吸完了,这是合成碱,脂溶的。”

龙简打开纸裹,里面是一小罐油。

公路在一片昏黄中无限延伸,暂时见不到暗红色的月亮。路边偶尔会有一些人或动物的毛发,或者不同于别的沙土颜色的地。

大气在更强的漫反射中吸收了更多的能量,体感温度下降了一些,世界到处变得有些凉,但因为对流减弱,因此也没有风,也没有雨,也没有沙尘。大地干裂开来,世界上哪一处地点都一样。土壤龟裂有两指余宽,但农民们也都管不着了,因为他们已有两年不种田地了。

从车上往公路远处望,有些白森森的东西睡在沙地上,在昏茫的世界中泛着白光,把自己当作自己的墓碑。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文明在慢性死亡,他们只是学历不高,心里头明白的很,结果这个末日不是像灾难电影那样地轰轰烈烈,就像个家里的老头,走着走着得杵个拐棍,骨头架子越来越瘦,皮越来越皱,再就要睡床上起不来了,直到死的那一天。这个流程无法逆转,只能眼睁睁看着。”驾驶员跟副驾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多亏那点烟油雾化喷进他俩的肺里,让他们有了精力在死气沉沉的车厢里发出声音。

“毕竟没有收成,粮食确实不够吃啊,只能等工业产粮的技术再提高……”

“提高?那得研究多少年?人不吃东西七天就会饿死,这叫远水救不了近火……团结,这口号倒是一直在喊,但真心团起来难啊!每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的,一开始说存粮够吃三年,但现在已经是越发越少了,一个人,一个月两斤粮食,十四斤淀粉,饿得发昏,再加上这狗日的天,每个人多少精神都出了点问题。这个月又降了一回标准,我都不知道这粮食该怎么送,送到人家那里怎么交代。”

龙简干过活的也知道,上面实在没有对策,又怕乱,于是想了个办法,就说像各国组建联合政府一样呼吁各地人们联合起来,把投送点减少,让其它村子或定居点的人全都赶到一个投送点,然后故意推迟几天供应,结果就是等到了粮食投送的时候,几个村子的人已经厮杀得差不多了,借着这个口风又可以少投送一些承诺的口粮。

而水扬所在的村子,因为他的身份原因,这个投送点也就一直没有被如此处理。

“水扬?啊,那个小伙子啊,他爹我也熟悉,不过死了十年了吧,生前也经常给我们这一带的人修农械调弓搭电的,生了个儿子也争气,现在为了他一个人,反而能多给一村的人食,不过嘛,时间长了,那升米的恩也养成了斗米的仇。”

龙简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些东西,听两位司机知道水扬的一些情况,所以也就顺带问了问。

而到货车来到水扬所在的村口时,龙简也看见了逐渐围上来的村民。

“拿好家伙。”司机没有回头提示一句,打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被锁上,加强防护的车身只把车窗开了条缝。

“怎么这个月又晚了两天?”听见外面的村民扯着嗓子喊着。“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我们这两年都跟你们修管道盖厂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知道,你对我发牢骚那也没用啊,其它村社甚至更少,我都不知道我这差使怎么当啦……来,老哥,这边……”

带头的村民跟司机附和了几句,局面似乎还好上了一些,直到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吩咐几句,司机才开始到背后放淀粉,甘油跟余粮。显然后面来的这个男人才是村长,司机搬完之后,之前那个人又嚷着:“喂,再多搬两袋,我们还得给我们的水院士单独送些。”

“吴强!”村长喝了那人一声。

司机:“水院士他要是要的话,我可以直接拉两袋到他家。”

那个叫吴强的还是没有收敛,又嚷道:“我们替他送过去就是了,这是水扬的意思。”

“闹够了吧。”村长斥了他一句,那人看了村长一眼,才走开了。

司机敲敲车门,示意龙简下来。

“那个吴强每次都要犯半天浑,今天还挺识时务地走了。”

龙简下了车,跟村长打了个招呼,村长指了路,龙简就往村子挨户看去了,运粮车先去其它投放点,回程的时候再带他一起回去。

开门的正是水扬本人,将龙简引进门,标准的农家小院里几颗果树半死不活,一垦土地大概原本还是菜园,倒是楼上有一排类似雷达的模板,龙简也认识那就是水扬造的聚光设施,院角随意丢着几个生灰的袋子,那是早已用不上的农药。龙简看到水扬母亲与其打了个礼貌,水扬直接把他带到侧室,那是水扬的书房和工作室,兼睡觉的房间。

龙简从身上背的包袱里拿出了一大包肉给他,水扬谢过以后,又把自己编辑好的文件图纸,连着硬盘交给了龙简。

“水院,你还不打算直接回去吗?”龙简问了一句。

水扬只笑了笑:“我在这里工作跟在别处性质都是一样的。这些是将化石资源营养化无害化的,这些是高压炉膛钙光设计,可以让锅炉炉膛高压高温燃烧,增加换热速率的同时能将温度足够高的燃气引流激发氧化钙发光,通过动力光纤传导来利用光能的技术,可以跟我之前的光能系统结合使用,同时这些燃气依旧可以继续利用放热发电等等。”他分别指了指对应的磁盘和文件。

“水院,你知道我说得是什么。你还是回所里吧,现在我们只能把资源和人力尽可能集中在一起,像你这样单独一个位置,不说实时交流的问题,即使出什么状况,我们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支援你。”龙简再次重申。

水扬沉默一会儿,只答:“我知道了,我差不多也该收拾了。你就先送东西回去,我处理好了联系你们。”

送走了来拿文件的特工后,水扬看见母亲已经在处理那块肉了,于是也赶忙过来帮忙处理腌制。

“跟他们走吧,水扬。”母亲又重复了一次。

“那你也跟着一起。”水扬也在重复。

“我去了也没什么用。”

“那就一起在家里吧,也好守着这房子。”水扬笑了笑。

两人因为这事已经吵无数次,母亲甚至叫科院的人绑也给他儿子绑出去,但是最后还是都没有结果,两个人都已经没了再吵的力气,只能不断重复叨着他们各自的话。水扬他妈知道自己没有那些能力,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她不知道其它人的家属是什么想法,但她自己要是作为家属占用口粮,反而是对其它有技能者的不公平,而且她已经人到中年,身子也越来越不利索,就算跟着去了以后也只会拖自己儿子的后腿。所以她想只让儿子离开前往安全的地方。

水扬这边肯定不可能丢下自己的母亲不管,自从他爹死后,娘就成了唯一的亲人,他的态度就是:要走一起走,反正两年来全世界死的人已经数不胜数了,也不多他一个。要是连家人都没有了,谈其它的也没用。于是两个人在这种别扭的氛围里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过特工送来一块肉以后,这样的氛围也缓和了些,母子两个一个拿盐一个拿油,指着肉和粮食说笑了几句,水扬从自己安装的聚光培育槽中剪下了几叶绿菜,舀出两勺淀粉烫了,蒸出一盘粉皮子来,两人吃着蘸酱粉皮,夹着绿菜和刚出锅的肉,话也说开起来,除了两个人都有意回避的矛盾,感觉仿佛回到了黄昏到来前的日子。

吃罢饭,红月已经从地平线升起了。水扬洗了碗,回工作室查看龙简给他的东西。

除了一些必要的物资之外,还有一个黑盒子,水扬打开黑盒,里面躺着一把手枪和几梭弹夹,那无聊的军用灰让水扬没有想再看第二眼的冲动,水扬坐在工作台前,拿起贴心放在盒底的使用说明书随意翻了几下,然后拿起手枪看了几眼,就流利地装入了一梭弹夹,开了保险,但也不知道该瞄哪里是好,更不想打响引起骚动,于是又把子弹退了出来,在桌子前打起瞌睡。

“一个人一辈子有限,只能做成一件事情,水扬。”这是他父亲说的话。他又想念起父亲了。

从小开始,正是对一切充满好奇心的时候,父亲就开始趁机借着兴趣教他东西。就现在回忆起来,水扬觉得自己父亲确实只教会了他一样东西,就是成功教他学会了如何去学习,于是他总能够在一件未知的事物上找到能勾起他兴趣的点,然后顺着这个点逐步了解整个事情的全面,以此又获得了成就感,形成了接连不断的正向反馈。之后的东西基本全是他自学的,进入学校以后,跳级如喝水,小学的课本他一个星期就可以看过来,看过,就学会了。中学的课程甚至也没撑住几个月,于是他被人们称为天才,在一片夸赞声中被直接邀请去天才少年班。

但是他爹不同意。水扬父亲只说:“他年纪还太小了,离家我不放心。等他长大一些再去吧。”

祝贺的人跟教授们愣住了:“这样的好苗子不赶紧培育起来可就浪费了!”

水父笑着回道:“你们真心想要培养他,那直接把你们的教材发过来给他吧,反正他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自学,有不会的,线上请你们指点一下就够了。”

于是人们都走了,事后水扬问起来,父亲却说:“他们看中你的天才这个名号,把你带去让你做一堆题,参加一堆竞赛,好让他们脸上有光,称自己教学能力多么优秀能教出多少优秀学生。实际上哪有什么天才,所有孩子都是要长大成人的,哪有人还会管你小时候天不天才?你真的踏入社会以后,没人管你年轻还是年老,所有人的竞争力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年龄那么小就挤进去那里头。你既然能学得进去,那就没必要在乎身外事,想办法找到资料,然后看懂学会了就好。”

“天才之类的名头只不过是名头罢了。你应该多想想所谓天才之下的东西,当这个名帽摘去之后,对你真正有用的东西有多少?那些没用的东西不必去管它,而有用的优势,比如你年龄上的先发优势,可以比别人提早多少年去做你的事。在你的寿命走到尽头之前,能够多做多少事……”

于是水扬也确实留在了家里,帮父亲修理机电,下地干活等诸多事宜,同时又从旧书摊掏了些高等学科看着,直到后来陪着母亲去医院给父亲买瑞舒伐他汀和酒石酸,再到十五岁父亲去世后,才进入大学。也大学里过于随心所欲,把学兄学姐的书,不管是大学的还是研究生什么的都借了个遍,该誊的誊该抄的抄完,没有可看的了,便不多写论文,多做实验,一溜烟转去了其它系,再把这套流程重复一遍。

“一个人一生只能做成一件事。”

水扬知道,他该做事了。

他利用聚光境和动力光纤将太阳光导入了封闭的培养槽里,用生化方法大规模低成本量产出人工燃料,整条能源生产链几乎可以说已经解决了人类的能源问题,甚至大气层内碳循环控制也能够实现,只要太阳还在。因此他在年纪轻轻时就直接被破格提拔获得了院士称号。

没错,前提是太阳还在。上天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阿爹,我这一生能够做成一件什么事呢?”水扬梦到了去世的父亲,村里的老人说过去世的亲人出现在梦里就不好,赶也好骂也好得让他赶紧走,然而水扬这次没有再立马将其赶走,思念的感情想让他多留一阵。

父亲对他笑了起来,笑得兴高采烈。水扬看着梦中的父亲,却突然感到一寒,猛地想起老人说的下一句话:去世的亲人出现在梦里就不好,赶骂也好得让他赶紧走,特别是他们笑的话,更不好。

水扬猛然从座位上惊醒,又看见站在门口的母亲。

母亲镶在门框里,水扬看这一眼,才发觉她这些年竟老了那么多,脸也皱了,眼圈也黑了,嘴唇又黑又白。

等等……

母亲这时候却开了口:“咦,小扬,你不用再担心……妈拖不了你的后腿了。”

水扬立马感到不对劲,三步作两步到了母亲面前,“妈,你怎么了?”

母亲说完话之后仿佛泄气似的,不正常地呼吸着,身子一软倒在水扬怀里,水扬慌了神,不停喊着妈,一面把她抱到自己床上,一边检查她的身体,又忙着给供给部的人打电话,又打村长电话,却打不通,水扬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满屋子转一圈看有没有急救的物品,但就是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该采取怎样的急救,而他突然发现,院角落了一层灰的袋子不见了,他只感觉脑子里快要着火,然而在母亲房间里找到了空瓶子和满屋的药味时,他的火彻底熄灭了。

他端来一盆水,拿母亲洗漱的杯子舀了,把母亲扶起来灌进去,呜咽着:“你这又是何苦呢?”

灌了两大杯水之后,母亲吐出了不少漆黑泛蓝的水,水扬还是一边扶着,又灌了些进去,问“你是什么时候喝的?”

母亲一开始不说话,但后来还是说出是水扬进房之后不久。

看见她稍微缓过来一些,水扬让她好好待着,自己去找人来帮忙送医院。

但是水扬出了门,街道把他的眼睛都一同染成了昏黄的颜色,血红的月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那是月球受到地球大气层的漫反射形成的现象,以前不少月食状态下也有过……看着村长家那头像是办事一样,但这年头哪有什么资源能像以前那样开席?

水扬心里的毛糙越来越剧烈,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去,但自己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有意避开人们的视线,看见吴强他们那一伙人在忙活这什么东西,看见以前请客才搬出的大案上摆着一堆眼熟的肉,水扬再别过一点实现,那钩子上,挂着村长夫妇的头!

水扬捂起嘴来,忍住自己的惊恐,立即跑回家锁上家门,又听见房间里母亲虚弱的声音在“水扬”“水扬”地叫,他进房抱住母亲,又擦了她吐出来的黑色的血,发着抖,对水扬说着“我冷,我冷……”

“没事,没事,我打了电话,他们把我们接去基地,就没事了……”水扬安慰着母亲,在她死前尽量让她心安,没错,水扬的心里莫名地下着定论,母亲要死了,跟父亲那时一样。

水扬就这样抱着母亲,看着她发抖,擦着她吐的混着红的混浊液体,母亲全身又绷紧起来,两只手胡乱抓着把水扬的袖子抓破,手臂抓出了血痕水扬也受着,她两眼瞪圆,布满血丝,牙龈咬紧出了血,她在挣命,水扬抓着她的手,手腕已经没了脉搏,只有肘窝里还能感觉出来,但很快肘窝里也没有了,怀里的人只有口鼻有些许的气声,颈下的脉也已经若即若离。

时间一分一秒还在走着,水扬帮母亲合上了嘴,闭上了眼。他抱着母亲站起来,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得找根带子把她绑背到身后,拾起枪上好膛藏住,村长已经没了,这里确实不能再呆下去。打开门,往村外头走去,他不想让母亲遭到那伙饿疯了的东西的对待。

“水院士,你要走了吗?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吴强那一伙村民一直有人盯着村口,看见水扬要出村,就要拦着,没了水扬,他们就不再有那额外的粮食。

“吴强在哪里?”水扬只问他。

“吴强?在那儿料理村长他们一家子呢,喏,不是在那里吗?”那个人嘻嘻笑着,朝水扬指着不远处的吴强。

“哎哟我们的院士也要走了?那我们这一村的人可怎么——”

“嘣!!!”

水扬不跟他废话,看他走近以后迅速拔出藏在衣服里的枪果断一发打在他头上,吴强的鼻子消失了,身后的墙壁上糊了一片红白的散浆,如同摔碎的水豆腐,水扬看他倒下觉得不需要补枪了,瞪了那个村口眼线一眼,吓得他瘫在地上,水扬却不多做停留,继续朝村外去了。

红月当空,大地也是红色跟黄色的混茫,水扬沿着主路爬上马桑坡,这里顾名思义以前种满了马桑,但是现在光秃得连棵能吊脖子的树干都找不到。

他的理性告诉他,母亲已经死了,刚才还跟自己一起吃饭说笑的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没了,但他的感情里却没有悲伤,只有茫然。他只觉得这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了,他忙着处理一切的事,甚至来不及去伤心,大脑中管理情绪的部分反应不过来。

靠在他肩上的温度越来越冷,他站在坡顶,看向远处延伸至越来越渺茫的大地,找寻着不存在的落日。

一辆加强防护的越野车疾驰过来,循着水扬的手机信号来到他面前,龙简和医护人员从车上下来,道:“抱歉水扬先生,我们已经以最快速度赶来了……你母亲他……”

水扬没有说话,惨然看了他一眼,只是跟着他们坐进车里,把母亲遗体放在了身边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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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扬自从进入工程院之后,一切的工作展开少了来回传输资料等时间也变得更快了,不仅如此,水扬继承了在大学时候的优良习惯,经常在各科层走动,几年时间里除了他自己孜孜不绝地继续自学以外,也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从生物生化到天文物理,包括能源领域和矿产采设备的调教等问题,经常能将另一领域里的技术活概念套到当前存在困难的领域上从而顺利解决问题。

而他也慢慢摸索出一条自己想要做的路子来:他想要改变人类,让其不需要进行化石资源转化,而可以直接消化和利用精炼后的煤和石油来提供生命活动所需的能量,同时让人获得更强的身体强度,包括速度,力量,耐久,以及神经灵敏度和大脑智力提升等课题。这些技术在黄昏之前因为各种道德伦理限制不能触碰,但是根据月球升落来计算的话,人类已经在黄昏中度过四五年了,旧时的一切几乎都跟着那最后一茬稻谷落入土地,风化成了荒芜的沙土。

随着能源化工食品综合厂的初步落成,全世界在联合政府的号召下涌入能源站的人数不到十亿,这些人多是青壮劳力,而其它没有进来的人真的凶多吉少。不过值得水扬欣慰的是,他的聚光设备在农业转型和小型化等状态下还是有了用处,自然的生态圈几乎濒临灭绝,不少植物现在就靠着这装置来维系,包括一些蔬菜和水果,同时虽然能量密度降低,但永远保持黄昏天象的状态下能量供给也相对稳定,也能为一部分没有进入大能源站的人提供基本的生活。光并没有如同一部分科学家预言的那样在日落之后一段时间消失,水扬的理论算是在人们的心目中站稳了脚跟,这些失去至亲好友的人们相互舔着伤口,还是要在黄昏世界中继续生存下去。

由于全球大气所受光强基本保持一致,所以南北极的冰盖连年融化,全世界人口都在往五十米以上海拔线搬迁,当然也有另一种思路的,环城市建立城墙海坝连年增高隔绝水位的也有。地球上植被的大幅减少,但氧气却没有怎么下降,依旧还有原来相当于二到四千米海拔时的含量,也还能呼吸,其原因在于大洋中多金属结核解水释放的暗氧还在补充大气养分。因为水陆比热的不同,大陆上的空气会比海洋吸收更多热量上升形成低压区域,海洋上的湿润空气和氧分子也会吹入大陆,形成降雨,在不再考虑外部耕种的状态下,水资源还是够的,也是因此联合政府才敢制定消耗氧气的化石燃料发展。而人们因此也发现了水扬理论的一个纰漏:如果太阳光的主要能量被大气层吸收了,那么按照已知的太阳辐射能量数据,大气受热,可能即使变得十分湿润也不会自然降雨,同时光子布朗运动异常的原因也没有给出来。

“我从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要给宏观光束运动加上流体力学……”说话的声音来自水扬旁边的曾博士,他对水扬提出的不少理论都感觉惊异。

他们现在位于能源站南边的山坡上,一排排的高射炮在往天上打着气象弹,当前是打算打干冰冷却山上的湿润空气产生降雨,补充南山水库的水量。

“只是一个理论模型罢了,得进行实验进行数据比对才知道有没有用。”水扬笑了笑,一边跟曾博士并排走着,除了他俩还有一些研究员在前前后后地走着,有的是为了记录这一次的气象数据,还有一些人,主要是为了看下雨。

“不少实验都得等载人环日项目完成才行,不,应该说是项目人员平安回归才行,目前为止发射的探测器全都在五十万公里附近失去了信号。”曾博士说着,“你真的看好环日轨道实验吗?”

水扬点了点头,“毕竟我们通过地球卫星轨道计算,结果得出太阳,或者说原本是太阳的位置依旧有引力不是吗?而且不同探测器在不同方向远离地球时,我们还得到了不同数据的异常信号红移,我想再大胆一些猜测另一件事。”

天空的昏黄在逐渐变暗,乌云暂时压制了红光。受够了红与黄的昏沉的人们看着天地的变色和逐渐刮起的风都兴奋起来,他们已经把每一次的降雨看做了人类不屈的意志,这种感受带来某种仪式感,变得如同古代的祈雨一般。

曾博士翻动着那些数据和模型,一边输入指令继续验算方程式,“什么事?”

“决定光子布朗运动形态和剧烈程度的因素。”水扬说着,一边想着,用数位笔在草稿面板上划着,“太阳内部是因为引力,或者说空间产生的作用让那个环境中粒子堆叠变得十分致密,如果除了空间,连时间也可以制造这种环境的话……那么假设我们处于一个可能的钟慢或钟快区间中,往外发射探测器时,现有的探测器一般是因为电磁波流体化导致的发散而失去信号,这种信号逐渐随距离变长而减弱是符合光子的流体学运动的,但是当在某个方位时,探测器信号的红移幅度异常增加,或许正是时间流速改变,相对流逝速度变慢的情况……”水扬推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一发明亮的闪电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内,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阵响亮的震爆,不禁欢呼起来,那震爆的脆响转瞬变成没入云层的沉闷振声。

曾博士眼看着水扬把数位屏放在椅子上,手指和数位笔开始疯狂划动起来,玻璃墙外的暴雨反而成为了他的陪衬,他的脑子隔绝了雷雨的呼啸,另一股风暴在思绪中肆虐。

“时间流逝……不方便,容易误导,光在这个空间范围内的直线速度也不会高于通常情况……黄昏前的真空光速,并且还会产生浮动。需要别的参考系……”

“时间流速真的是影响光子布朗运动的主要原因?还是某种未知现象同时对两者的干涉?”

“……”

曾博士看着窗外的暴雨,扭头又看向里面在高速推演的水扬,知道他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世界的规则变了,却又没有一瞬间将旧日人类的文明抹杀,那么就需要有人重新来对这个世界进行认知,按照新的规则继续生存,和发展。

“请问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女生的声音进入了这个区域。

曾博士循着声音望过去,走过来的是一个年纪跟水扬相仿的女性。

“你们好,我叫陆瑞。”女生自我介绍道,“您就是加速器那边的曾博士吧?”

“是的,”曾博士答应着,向旁边介绍:“这位是水扬院士。哈,不过他现在或许没空……他在继续给你们出更难学的题目呢。”

曾博士看着水扬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跟陆瑞聊起来等他,陆瑞正是环日航行计划的预选航天员,除了常规的航天训练外,在对实验仪器的操作和知识理解在其它几十名预选人员中也算是最优异的批次,这次环日航行宇航员需要在人工智能的配合下进行大量的实验,包括对水扬理论的实际观测验证也是其中之一。作为预选人员的陆瑞自然要看得懂包括水扬在内以及其它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的预测,而水扬对理论的不断修改和补充无疑是在给陆瑞他们增加难度了。

同时,环日航行器也在准备中,计划是通过多次火箭运输相应的实验观测器材和燃料在太空轨道上拼接,然后航天员最后一个上去,对接成功之后就立即脱离地球公转轨道,进入环日航行轨道,进行为期一年以上的航行之后再返航,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如果是其它学说的可能性,那么飞船直接飞出地球所在空间再也回不来也是可能的,因此所有宇航备选人员都是做好赴死准备的。

“t=f(v)……是了,这样更方便些。”水扬又变换几个式子,觉得差不多有了起色更加合理些,这才抬头伸了个腰,看向窗外,雨早就已经停了,世界又恢复了昏黄,看向旁边,好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着他,他刚才确实稍微有注意越来越多的脚,但大脑主动把这些因素给略去了。

“水院士又弄出什么理论了?讲讲呗。”其中一名研究员打趣着先开了口。

“啊……哦,当然可以。”水扬笑着应声,“我做了个变换,假设了时间流速不变,但是空间和速度是可变的,因此在我们看来,能直接观测到的不是时间这个概念以及它所谓的‘流逝’速度,而是一个物体从一个状态变化到另一个状态的过程,比如时钟转了一圈,比如淀粉熟成凉皮,以及篮球投入栏中,在空中完成抛物线位移这个过程,也就是一个个‘事件’,同样的事件中,比如车从a地行驶到b地,有的完成得快,有的完成得慢,我们假设‘从a到b的过程’是相同的‘事件’,而有的事件完成得快,有的完成得慢,他们之间是速度的不同,这样我们就能以‘事件速度’来替代原本的时间参数,这样更方便理解。时间与事件的关系在坐标轴中可以将一条水平线设为时间,而事件则是坐标中与水平线有一定夹角的线段或曲线段,事件完成所需要的时间就是事件线段以垂直于时间线轴的平行光打在时间线上的投影,因此,事件线与时间轴之间的夹角越大,事件线段在时间轴上的投影就越短,事件速度越快。”

“那如果事件做到一半就停在那里不做呢?”有声音问。

“那应该把整个预测的事件进行到一半的那个位置视作一个事件,没有完成全过程的计划不能算做一个事件。”水扬回答着。

“光子在射入当前区域内时,致使光子的布朗运动变得更剧烈,可以视为事件速度提升,而我们的事件速度也同时提升了,而处在高事件速度环境里时我们对光线的观测就会出现类似于流体化的状态,或者称为‘流光’或‘流体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无法再观测到天体具体外观的原因;同时,太阳光射入地球,可能是从低事件速度区域进入高事件速度区域,因为事件速度的不同,在接收相同光照能量的状态下,我们会发现能量密度变低了,但相应地,因为光呈流体化传播的原因,传播路程更长,地球吸收的热量不会那么轻易地释放到太空中,形成了不同于黄昏前的另一种奇妙的平衡,这也是我对大气热能存量的新解释。”

“我还有个问题,”一名研究员又问,“你之前的理论说过光子因为几乎为零的质量受到更大的作用产生更剧烈的布朗运动,如果事件速度提升不一样,为什么我们没有观测到粒子更早地衰变?”

“粒子的运动事件和衰变事件并不一定相干,打个比方就是我们人一生中有的人做了更多的工作劳动,有的人更少,但一定程度上,运动量和寿命的联系不大。而且相较于光子,主要由质子中子乃至分子构成的我们在相对时间感知相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观测到流光现象,确难以认知到时间,或者说时间速度不同的原因。这些是相应的模型和公式,你们也可以看一下……”

“哦哦,今天一看确实是真材实料,之前我还听谣言说水院是个无所事事又爱管闲事的,哈哈哈……”“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啊?那种流言理它干嘛?”

一群人跟水扬有说有笑的,曾博士这时候才喊了一句:“要说什么回去基地再聊吧,雨都下完了。”众人这才簇拥着收拾了东西回基地去了,至于陆瑞看着水扬过于专心不便打搅,雨停之后就提前回基地了。

水扬对生物技术的项目研究确实没有什么阻拦就通过了,跟环日计划差不多一起启动的,毕竟从能源的利用效率上讲,如果直接从精炼化石阶段获取生物能量,那确实要比释放能量成为水和二氧化碳之后又要反过来合成淀粉注入能量这种流程效率更高。

黄昏从没有要消退的意思,血色的太阴从地面升上来,忽明忽暗的。

一只逃离了盒子的猫蹿在街道上,然而它只不过是从一个小的盒子跳进更大的盒子罢了。

街道上布着人们上工时的沙土,有流言于浮尘之上,人们在越艰苦的日子里,就越要依靠那一个个道听途说,口耳相传的故事。

“……那个最年轻的院士,是个从小到大的天才,虽说是天才,那也得家教严格。他爹一个月得给他刷五十套试卷,一千道题!才能有今天这个成就。好好做你的作业,你如果想要当科学家,那么你就必须付出相应的努力才是!”女人的声音教育道。猫能捕捉孩子的神情,那孩子的眼里,显然已经露出了怯意。

“咦,一只猫!”小孩跟猫的眼睛四目相对,于是兴奋地跑到窗户前,他爸妈也围了过来:“不多见了呀,看着毛色是只狸花,这就是我们中华的田园猫。在黄昏以前还挺多的呢。”他爸说着。

“黄昏以前?”孩子并没有黄昏以前的概念,那个人类的黄金时代他只在那些老的故事里听说过,天空是蓝色的,有一个太阳,有白天和黑夜的时代。

“喂它一点食吧,差不多让它自由地走了吧。”孩子的妈说。

猫吃了食,看了一眼那家人的窗户,一纵又跳走了,围绕能源补给站建立的居民楼密密麻麻,底下的一些显示屏里,播放着“疯人病”预防的词条,下面写着几行小字,怀疑究竟是融化的冰川泄露出来的远古病毒,还是实验室里的泄露。

“诶,没错,就是那个姑娘,环日航行能载的人有限,所以她就独自上天去了,她也算是一个人类的英雄!儿子,得懂得向他们致敬!”

又过了些日子,猫在下水道里还能逮到耗子,这个物种跟人类倒是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共生关系。

“你听说了吗?能源站点之间要各自关闭隔离了。”路上的人们在说,“那些感染的人类全都变得如同丧尸一样,人也吃,菜叶也啃,疯起来连煤炭跟燃料油都会往嘴里塞!”

“……是啊,但我听是不是政府秘密把人拿去做实验去了,结果在潜伏期里把人给放了出来!他们趁着灾难,顺便消灭大部分人口,把人全部集中到这一小块地上……”

尘土被黄昏中罕有的旋风挂起,猫爬到房顶,被风把它的毛吹成一团乱球,那是野心家们涌动的乱流。

“……那个院士,那个叫水扬的就是在搞人体实验,还把其它院士的权限都给垄断了,他们要用病毒挨个挨个把我们全都收拾了!剩下的还要变成丧尸,他们再发明个脑机程序,把我们全都给控了,永生永世要供他们驱使了!我们每天累死累活,不是让他们烧钱拿去搞什么太空飞船的,先把我们地上的人问题先解决了!”

“……他们自己要做出一副超级生化人的身体来,奴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我说,趁我们还没变成僵尸,至少也要跟他们拼了!”

疾奔的脚步声从大路上传来,人们在行动着,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远处有大火焚烧的隆隆声。

“注意,不光是人要清理,那些猫,还有狗之类的畜牲也可能是携带病毒的传播途径,把它们击毙了。”

猫还在巷子里舔着毛,一道曳光毫无征兆射在了它身旁的垃圾桶上,垃圾桶飞了两米远,它惊得往更深的巷子里疯跑,头上的砖墙再次突然爆开,发出清脆的砖头炸响,猫跳上高墙,沿着墙体狂奔着,远处的广场人流晃动,都带着防毒面罩,广场四周的建筑和商铺弥漫着碎屑,火烟还在弥漫,猫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重心摔倒了,从墙上跌落下去。

广场前的台上几个行政官员下台之后迎来了人们心中的重头戏,对那个最邪恶科学家的审判。

水扬是自己走上台的,既没有带镣,也没被搜身,押送的人员认识他,也尽可能照顾了他。

天上的暗月在中空,火烟和人的嘈杂混合在一起成为无意义的噪声,水扬的神早已游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只能凭着想象去构建太阳系在高事件速度的整体相貌是什么样的,或许是在用类似的方法疏离现实。

但是一声斥问把他拉回了现实。

“你在进行人体实验吗?”

水扬回神顿了顿,回答:“使用了基因编辑和克隆的人体部位,不涉及自然人。”

“那个疯人病毒知道吧?”“知道。”“从患者身上提取的病毒进行基因测序,事实证明是你的实验室泄露出去的,是吗?”

“……病毒的基因是跟我管理的病毒库中一种相吻合。”

“那么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水扬瞪了眼前的审问人一眼,审问人也不避他的眼色。

“不是。”

“病毒库不是你在管理吗?”

“没有保管好病毒库,是我的责任。”水扬陈述了事实,但也不撇开责任。

不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并不愿相信他的这番说辞。既然他管着生物项目和相应的工程,那病毒怎么可能不是他放的呢?

又有一群人评:他是为联合政府工作的,他的上面自然还有上级,丧尸病毒究竟是不是他的本意也很难说。

“做什么事,就说什么话,你还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清楚。”审问人继续说道,“如果其中有些什么不实处,你也可以趁此讲清楚。”

水扬看着广场上的人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研究员们,叹了一口气,说:“不管是不是我泄露出去的,是我编辑合成了那些基因组,有这一点就已经难辞其咎。我想问个问题,可以的话往你代替回答一下。”

“我不能代表所有人,不过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出来。审问人说。

“黄昏时代来临时,粮食作物转为工业食品产量不到原来的百分之十,全球所有粮食储备降额减配最多只够吃三年,扩张建立工业产粮设备至少要五年时间,人不吃粮食七天就会饿死。我想请问如果是你们来管,这两年的空缺,你们怎么处理?”

台下一片沉默。

水扬环视台下一圈,又说:“我的想法是,让人类能够通过生物技术直接吸收和利用化石物质及其能量,或者直接将碳氢氧作为生物工质利用核能进行循环,用技术方法来解决问题。不过结果确是资料泄露,对人们造成这样的伤害,而且当我知道的时候自己的名声也臭了,所以我现在的辩白都是无力的,我的形象已经固定了。技术确实是有正向作用跟明显的负面作用的,我们都深刻地明白了这一点。”

水扬微微仰头,说:“我父亲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做成一件事。各位应该不少人还有记忆,我那个院士称号怎么来的,结果因为当时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的原因黄了,我就在想,自己做不成一件事,那应该能做成另一件事,现在我知道了,什么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顿了顿,眼里泛了些泪花,他却又不想让别人觉得他的眼泪快流出来。

“说到底,我反而不知道自己最后做得是什么事了。我相关的研究以及对生物技术的研究是有进展的,还有关于流光理论,那也得等环日计划航天器成功回来。”

但是说白了,这些对他到底有什么用呢?有什么意义呢?他的事就算做成了又怎么样呢?

这是水扬在从他被隔离的房间带到广场台上之前的自问。

他拉开抽屉,那里面还有一个特工送给他的那把枪,因为给不少一线的人解决了不少难题,所以他们都会照顾自己一些,也就没怎么动他的房间。包括这次上台也不是真的审判他,更多是走个流程,毕竟这一次武装暴动把他给卷进了舆论场中,回头平息谣言,他该干嘛之后还是可以干嘛。

但是他编辑出来的东西把数以千万计的人变成了丧尸,并且在持续增长这件事也是真的。

上着枪栓,做着决定。

这种罪恶感会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死去为止。

他请求在前往广场之前去进行最后的交接任务,当着将一些资料和生物模型代码填写完毕以后,又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这才跟着监督队员去了广场。

“那,就这样吧。我该说的事已经说完了,那些事情最后能变成什么样也不是我能掌控的。”水扬说到这里,有些明白父母亲当时是什么感受了。

一生中的那一件事能不能做成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即使别人愿意,自己也不能再接受自己。

水扬伸向自己的衣服,掏出了藏在衣物里的那把手枪。

警卫队员才刚刚反应过来,他只是揣在手里看了一眼,就凑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血色的月亮依旧。

乱风停止了倾轧,那些灰尘就定格在了空中下不来了。

广场上的人们乱做一团,喧闹和尖叫混杂在一起,武装的队员们在维护着秩序。

成为队长的龙简冲上台来,检查现场,望着台上的血迹,叹了口气。

“他总共就开过两枪,一枪打了那个吃人的,另一枪给了他自己。还都没有犹豫。”

那草稿纸的空白处,写的是几句诗词:

生时只教钢炼挫,待学成能彻言谈

金兮石兮不耐磨,一日一寸满踟跎

历年红颜皆老死,童人只见木石桌

经言结腑不得发,银恼青思缠满头

铁工器前折空枝,语锈眼底无奈何

此去生人作故人,来后方识得贤学!

放大的瞳孔被天地染成苍黄,目光一直追到无限的远方。

在距离地球超过一百万公里的太空,日晷号正在保持着加速度前进。

陆瑞在无限的静谧中睡在休眠仓里,当然这休眠仓是没有冬眠功能的,只能单纯地提供休眠。

环日计划所建设的日晷号原本的计划是携带两名航天员的,但是因为要装载最新式的激光干涉仪引力波探测器,因此只能搭载一个人了,不过她还有个伴,名叫坦简特的人工智能。

在穿越高事件速度区域的时间里,陆瑞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四周全部都是白光,类似地球上的黄昏,但是不同于地球的白色。没有任何星图参考系,只有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惯性制导,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坐着光速飞船,前往无穷无尽的宇宙尽头似的。

“坦简特,你觉得这艘飞船会这样永无止境地飞行下去吗?”

“不会的,航天员陆瑞,这艘飞船进行了精确的惯性制导,在离开黄道面以后继续围绕太阳质量点做笼型运动,之后如果依旧无法冲破高事件速度区域,那么也能够找回地球轨道进行返航的。”

“如果实际情况跟水扬的理论不一样呢?”陆瑞又问。

“经过地球实验数据验证,水扬院士的理论与当前观测现象均吻合,以实验结果测算太阳系情况与水扬院士理论吻合可能性达到:84.76%,是当前理论中存在可能性最大的理论。我们应该对水扬院士抱予信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谢谢你,坦简特。”陆瑞轻声道。

“保持良好的作息,陆瑞,这是支撑我们找到宇宙的答案所必须坚持的事。”电子的音色现在却感觉蕴含着温柔。

这样的状态下呆一个月确实是件难熬的事,不过事情很快发生了转机。

“航天员陆瑞,侦测到前方存在明确清晰的光源,侦测数量为:88567,同时光源在呈现不断清晰化和远高于接近速度的光频蓝移!”

刚刚健身完毕擦拭身体的陆瑞听到播报,先是愣了两秒钟,随即立马下达指令:“坦简特,马上将侦测到的蓝移幅度代入事件速度公式!”同时快速抹干身上的水分,做到了主控位前。

“已代入事件速度公式,处理中。”

“处理成功,事件速度理论与实际观测数据契合度为:99.987%,当前事件速度为:地球所在区域1/3,目前仍在持续降低中。”

陆瑞看着当前不断更新的事件速度率,在欣喜之余又在沉思,她想起了水扬曾假设过的一个可能:如果事件速度持续提高,使事件线与时间轴的倾角达到90°,那么垂直于时间轴的事件线在时间轴上的投影就只剩下一个点,一个没有长度的点。

从概念上看,那是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所有一切的运作都不需要时间参与,所有一切都将在一瞬间同时发生,瞬间结束。

或许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宇宙数十上百亿年的衍化,在某个维度看来也只是一瞬间呢?

“处理中。”

“处理完毕,星系光谱蓝移量已完全消失。航天员陆瑞,我们已经完全冲出了高事件速度区。”

“开启天文望远镜。”陆瑞下达指令,然后赶忙调出画面来。是的,那是星空。人类时隔多年未见的星空。宇宙背景也一片漆黑,那是多年以前人类熟悉的星图。

“正在比对黄昏前的星图数据,再次校验事件速度,当前事件速度约为:地球参考系的1/5.56.”

“什么?”陆瑞一惊,随即又感觉合理,这跟黄昏前后地面收到的平均光照辐射之比差不多。

“继续开展引力波探测实验,激光干涉实验,天文望远镜记录星图数据,按照原计划完成工作。”

不过按照这个事件速度比,照原计划回到地球,也需要至少五年半的时间了。陆瑞想着。

“航天员陆瑞,观测到高事件速度区域正在萎缩。”

在正式开展环日计划二十周之后,坦简特突然提示陆瑞。

陆瑞也知道对高事件速度区域的观测是环日计划的重点。这个区域从外部观测起来肉眼只感觉像是一些星星的集合体,成像更像是如同趋肤效应一般从事件区边缘绕过投射到另一面,用射电低频谱区观测,则接近一片宇宙云,将太阳以及大部分行星轨道囊括其中,如果观测距离超过一光年,这片“事件云”几乎会被当作宇宙背景辐射的一部分。

然而整片笼罩着太阳系大部分的事件云边际正在消退,大概再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就会完全退出地球轨道,“再次进入视野狭窄的区域可能导致无法及时发现小行星碎片导致风险增加,是否需要等待地球公转出事件云区域再设置返航路线?”坦简特询问。

陆瑞对此思考了几周的时间,最终决定采取坦简特的修正方案。

而这相当于地球参考系的事件速度而言,又会增加一年以上的时间。

六年以后,地球上将会出现怎么样的变化呢?

陆瑞带着这个疑问,一直等到所有调查工作全部完成,携带的磁带几乎全部装满之后,事件云终于如预期那样退散,一枚蓝色的星带着一颗白星从事件云里钻了出来,陆瑞留了一部分存储空间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天文望远镜看向地球,蓝色海洋上是熟悉的大陆图案,更多显现的是灰色和黄色,一时间感慨万千。毕竟,至少有九成以上的人和物种没能挺过黄昏时代,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场物种大灭绝。

“接收到来自地球的信号。可以作为导航。”坦简特提示。

没错,那就是她的家,过了那么多年,她终于将要回归她最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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