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蚁

《工蚁》

1

“沈默同志，这个案子只有你能查。”

队长一边说，一边把厚厚一叠案卷摔在沈默桌上，语气郑重，“这一系列案子，线索又细又杂，整个刑侦大队，只有你看得出来眉目。”

沈默正对着终端屏幕敲着什么。他哥哥的“同事”——准确说是手下——刚因盗窃高价值数据被起诉，他正在帮忙疏理证据链，头已经大得像要裂开。

“队长，这就是一系列教唆杀人和教唆自杀案件，”他头也不抬，“只要查到那个教唆者，案子就能结。”

队长笑了一声：“沈大忙人不办简单案子，我们都知道。”

他又从怀里抽出另一份报告，“八起案件，有四个凶手是那种连门都不出、连网都不上的人，突然某一天就跑出去杀人了。你不觉得怪吗？”

沈默这才抬起眼：“那就查是不是有旧式信息媒介——信件、邮递，或者有没有隐藏媒介，家电信号干扰、植入病毒之类的。”

“技侦全查过了，这几个人都不怎么向外社交，基本都只关注家庭内部的事情。”队长的语气中充斥着无奈。

他继续说道：“尸检也做过了。体内的硬件都有植入报告、软件没有病毒，神经系统也没有异常。”

沈默沉默几秒，内心在思考着：哥哥那边的案子，关键在辩护和谈判，不在现场勘验，可以抽出来一点时间，赶路和休息的时候再研究。

“八个凶手之间有社交连接吗？”

“没有。”

“被害人有联系？”

“也没有，甚至被害人和凶手根本不认识。”

沈默靠进椅背，眼里有一丝细小的变化。

他翻起案卷，点了点头：“行，我来看看。”

队长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沈默的肩膀。

“如果可以，尽快。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第九起。”

2

八起凶案，八个凶手，八种截然不同的作案方式。

杀人动机：未知。杀人手段：多变。杀人对象：没有共通之处。

然而问题其实并不难。

沈默将凶手和被害人的社会关系输入社交网络分析系统进行比对，生成了关系热图。

热图上，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处“社交高重合区域”。

“这热图……他们的社会身份就没有重叠的。”沈默的助手，宋清婉，站在他身后，眼神凝固。

凶手和被害人的社会身份标签之间毫无重合，整个图谱像一张被撕开的蛛网，支离破碎。

但此时，沈默将数据筛选切换为“一级血亲”——也就是凶手的兄弟姐妹——之后，蛛网开始重新缝合。

第一案：凶手陈景东无明显社交背景，但他哥哥陈景仁，是被害人所在大学的副研究员。

第二案：凶手林婧的姐姐，是被害人曾经的商业竞争对手，在一次并购中损失惨重。

第三案：凶手黄伟的哥哥，是被害人五年前在部队中处理的军纪处分对象——这段信息甚至都未公开。

四案、五案、六案……每一起案子，凶手本人与被害人毫无交集，但其亲属——清一色的兄弟姐妹——都与被害人存在交集，有的甚至是极其锐利的利益冲突。

“他们没有亲自动手，而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出手杀人。”宋清婉分析道，“巧合？”

“一次两次是巧合，八次，短时间内，这概率太小了。”沈默否认。

“小概率事件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

“小概率事件发生的原因是隐藏因素的概率比单纯的小概率大，”沈默凭借着经验又否认了宋清婉的观点，“说人话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响声打断了沈默的思路，是沈默的电话。

“沈默，你快点回来，我要见你。”说话的是沈嵘，沈默的双胞胎哥哥。

“案子你先研究着，我有别的事情。”沈默说道，并起身向办公室外走去。

此时正在上班十分，沈默就这么离开了岗位，但是大家都并不感到奇怪——他经常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问就是去出外勤查案子去了。

3

沈默赶回家，见到哥哥沈嵘正坐在客厅中，看着一张邀请函。

“哥，什么事。”沈默问道。

“这里有一个晚宴，你替我去。”沈嵘把邀请函递给他。

邀请者是当地最大的基因工程公司——瑾工程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赵瑾。

“你死对头邀请你干什么，自从你举报掉了他家的基因诊疗医院，你俩不是彻底明着撕破脸了。”沈默问道。

沈嵘也经营着一家基因工程公司，二者的业务高度冲突，是激烈的竞争关系。

“所以对我下手也可以是明着，”沈嵘如同下达命令一般，“这是鸿门宴，你替我去，你是警察，应对危险比我熟练。”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起身走入房间。

因为是双胞胎，兄弟俩非常像，可以很容易地扮演对方。

“他可能会认出我，”沈默说道，“我前不久才替你查封了他走私的一批胚胎。”

“那你就装得像点，”沈嵘停止了走进房间的行为，但并没有回头，“最近不是胖了几斤？正好给你找个减肥的动力。”

“我最近还忙着别的案子。”

“不就是死人吗，去完以后再破案也行，我相信你。”

沈默沉默。沈嵘知道沉默就是同意，冷笑一声，走进了房间，把沈默晾在客厅。

哥哥一向这样，沈默也习惯了。他白手起家创立一家公司，并且在商业竞争的厮杀中活下来并不容易，压力大所以强势一些，沈默可以理解。

沈默打开了客厅中的跑步机，将速度提升到中长跑速度，开始了突击减重。

此时宋清婉打来电话，沈默边奔跑边接了电话：“什么事？”

“组长，您听起来很喘，有情况吗？”宋清婉听出了沈默的喘息。

“没有，什么事情，快说。”

“您最好尽快回来，第九起出现了，”宋清婉说道。

“人已经死了，没有必要这么急，我先忙完手头的事情。”沈默拒绝。

“不是的，这次凶手没死成，他现在就在局里，现在正想尽一切办法要自杀。”伴随着宋清婉的话，沈默可以听到背景因中有人嚎叫有人训斥，伴随着激烈的金属碰撞声。

“我知道了，来了。”沈默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晚宴在今晚8点，现在去局里，应该时间是够的。

沈默离开家里，没有开车，而是奔跑着去，路上还可以运动一下减一减重量。

4

局里一片混乱，第九起案件的凶手是一名健壮的男性，力量很大，横冲直撞地把局里搅得乱七八糟。

沈默走过一片狼藉，进入审讯室内，见到了已经被注射了轻量镇静的凶手，他依然保持着意识，但是已经几乎无法动弹。

“咬舌是没法自杀的。”沈默说道，他看到凶手正在努力地咬着自己的舌头。

凶手此时情绪十分不稳定，似乎是因为自己自杀失败而自责。

沈默接过凶手和受害者的档案。

凶手还是一如既往，是家中社交最简单的人，受害者也跟凶手的血亲有关联。为数不多有不同的是，这次凶手是为年轻的弟弟杀人，之前都是年轻为年长。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凶手凶狠且信誓旦旦。

“上吐真剂。”沈默吩咐技侦。

吐真剂是一种危险的物质，可以让凶手放松警惕，但是凶手本身已经被镇静，再用吐真剂可能导致危险。

宋清婉想要阻止：“但他已经……”

沈默喝令：“上吐真剂！”

还有一个小时，沈默就要去参加晚宴，他必须抓紧时间。

一针吐真剂注入，凶手开始进入舒适、松弛、愉悦的环境中，不自觉地微笑着。

“你喜欢你弟弟吗？”沈默问道。

“他就是我的一切……”凶手想到弟弟，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那你是为了你弟弟杀人吗？”

“我……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家！”凶手突然意志坚定地说出话，随后又松弛下来微笑着，“为了我自己~”

“但你不都不认识他，怎么为了你自己？”

“你不懂，我弟弟可以为我们家挣很多钱的，但是那个人，要毁了这一切，所以我就杀了他咯~”

“看起来你弟弟挣了钱并没有给你花。”沈默说道，他从证物架上拿起一样物品，是凶手的手机，破破烂烂的旧式手机，屏幕已经烂了。

“没关系，兄弟之间分什么你我呢？为他就是为了我自己！”说到这里，凶手笑得更加灿烂。

“是你弟弟让你去杀人的吗？”沈默问出了关键问题。

凶手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为凶狠：“不！我弟弟是好人！我是自愿的！”

沈默沉默。他似乎看起来没有什么认知问题，逻辑在理。

暂时结束问询，沈默走出审讯室。

“他的逻辑思维没有问题，认罪内容也清晰。”沈默对宋清婉说，“在没有其他诱因的情况下，这种‘自愿性’是成立的。”

宋清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替亲人杀人，然后想尽办法自杀，您觉得这是合理的？”

“当然。”沈默转头看她，语气平淡，“兄弟本是一体。弟弟受威胁，他保护，是很自然的行为。”

“可这是用命去换的。”宋清婉声音发紧，“他牺牲了整个自己。他本可以继续很好地活下去，谈恋爱、旅游、养一条狗，但是他选择放弃这些，您觉得这是自愿的？”

沈默看着远处墙上的空白档案板：“如果他觉得弟弟能活得更好，那就是活在他身体之外的‘继续’。”

“您不是在陈述案情，”宋清婉像被抽了一巴掌，“您是在相信这一切。”

“你还缺点刑侦经验，”沈默说教道，“要站在凶手的角度思考问题。”

时间剩余不多，沈默打算离开。

“您又要走？”宋清婉质疑，“到底有什么事情比九条人命背后的真相重要？”

沈默没有回答，他走出了公安局，然后开始奔跑着回家。

5

回到家，哥哥正坐在房间中打电话，看到沈默回来，他头也没抬：“我那个手下的案子怎么样了？他对我很重要，一定要无罪。”

“无罪很困难，证据比较确凿，”沈默回答，“只能在物品价值和主观意愿上交锋，争取减刑。”

“再试试看，最好无罪。”沈嵘似乎完全无视了沈默的话。

“拿你一件衣服，哥，要去参加晚宴了。”沈默走进房间，说道。

哥哥没有回答，默许了这种行为，沈默随后走进房间，挑了一件他觉得比较能体现哥哥体面形象的服饰。

穿上衣服，沈默坐到沈嵘面前，照着哥哥的风格打扮起来，他戴上眼镜、梳了个大油头，随后准备出门。

“我去了，哥。”

“早点回来聊聊案子。”

6

晚宴是一场鸿门宴，毫无疑问。

哥哥是高价值的领导人物，这样危险的场合自然不能让他出面冒险。

去的路上不能再跑步了，要有作为董事长的派头，他坐着家里的车出去。

路上，沈默尝试静下心来分析哥哥委托的案件，但鸿门宴在即，他心中彷徨，专心不下。

到达晚宴地点，沈默走进大厅，耳边是音乐与交谈的低声混响。他目光扫过一圈，很快辨认出赵瑾、几名市政代表以及若干行业相关企业主。

“沈先生，请这边。”一个女服务员微笑着引导他入席。

是个偏角的位置，不靠门，不靠窗，背后也没有柱子。——一个不太合理的安排。

晚宴中规中矩，菜肴精致。

敬酒时，赵瑾亲自端起一杯：“来，沈总，这一杯，敬我们过去的‘小误会’。”

沈默举杯，玻璃轻响：“误会嘛，赵总向来宽容，过就过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沈默舌尖轻触杯口，一种极淡的苦味在舌侧延展开——如果是沈嵘，是尝不出来的。

他没有表现异常，只低头夹了一块冷切牛肉压味，随后起身走向洗手间。

——这杯酒有问题。

——剂量不大，但是是警用吐真剂，就是沈默刚刚用的那种。不会致命，但足以让人“出丑”。

赵瑾不想他死，至少不是今晚。但他想打破沈嵘的形象，让他在众人面前失态，甚至转而失控。

沈默在洗手间把酒液部分呕出，同时用袖口试纸悄悄沾了一点残液，变色条迅速显示出黄色反应——确认为小剂量“丁哌卡因+赋形剂”组合。

出门时，他身后传来一个低声：“沈总，今晚的菜还合胃口吗？”

沈默像个真正的董事长一样，微笑回应：“赵总的招待，我当然满意。只是可惜，今晚胃口略小。”

赵瑾站在走廊转角，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慢慢变得寒冷。

这场鸿门宴，简单而危险。

回去的路上，他感到身体晕眩——这是低剂量吐真剂在体内残留导致的，这意味着至少他没有产生幻觉，自己确实是在向着安全的家中靠近的。

7

沈默带着身体不适支撑着回到家中，躺在沙发上，蜷缩着。

沈嵘喊他进房间。

沈默拖着身子进房间，在哥哥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依然蜷缩着。

“他给你下毒了？”沈嵘问道。

“吐真剂，警用的，大部分我都吐出来了，但是还是很晕。”沈默支撑着说道。

沈嵘喊家务机械递了一瓶水：“多喝点水，加速代谢。”

沈默沉默着接下水，一口引尽。

“如果你没法保证他无罪，”沈嵘开始聊他的案子，“那就尽量保证他的刑期在三年以内。”

“他为什么这么重要？”沈默不懂。

“他是我的得力干将，对我们公司的商业价值十分重要。”沈嵘回答道。

“我接了一起案子，已经有九名受害者了，”沈默说道，“那边我要顾及一下。”

“沈默。”沈嵘的声音简短，让沈默心中一颤。

“你去当警察，有多少功绩不重要，能为我的公司提供价值重要，”沈嵘说道，这是他为数不多地盯着沈默看的时候，“这是当初你我共同的希冀，你可以为公司提供保护。”

“我明白，”沈默回答，然后沉默，“你的手下偷的是公司内部数据，如果能辩护成主观认为是一般价值物品，三年以内应该可以做到。”

“不错，好好休息。”

8

沈默躺在床上，吐真剂的作用让他脑袋晕眩，但也能更轻松地进入他的思维宫殿。

思维宫殿中，沈嵘已经等了很久了：“小默，你早该来了。”

“我很忙。”沈默走到了他和思维中的沈嵘探讨问题时的桌边。

桌上凭空浮现出了九连环杀人案中每个凶手的资料——独立、割裂。

“目前知道的共同点只有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兄弟姐妹而杀人这一项，”沈默分析道，“从这一项可以推导出什么呢，哥哥？”

“蠢货。”沈嵘锐评。

“我不是蠢货。”

“为了兄弟姐妹而杀人已经是结果了，他们在杀了人以后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可以支撑进一步逻辑的事实了。”

“所以？”

“所以你该问自己另一个问题。”

“问……”沈默沉默，随后顿悟，“为什么他们会为自己的兄弟姐妹杀人吗？”

“继续。”

“可是已经有确定的结果了，第九起案子说了，为血亲就是为自己。”

“连续九次？”

“这九次之间没有联系，他们的共同点只有逻辑层面的而没有事实层面的。”

“所以为什么是连续九次？”

“小概率……？”

“沈组长，您自己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宋清婉的脸出现在了桌上，随后逐渐立体，并说话。

“他们的社会关系很清晰了，没有事实关联，也没有网络联络这样的隐藏因素。”

“那就说明你查的还不够细。”

“要细到什么程度？”沈默不耐烦，“直接查到出生吗！”

“对，就是要查到出生！”宋清婉的脸更加立体，并浮现出了身体，“沈组长，您查案子一向不惜一切代价。”

沈默没回答，他低头看那张浮现在桌面上的卷宗纸，指尖轻轻一抹——纸上字迹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晕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案子正缓缓地在他脑内发酵。

9

睡醒后，沈默立马去到了办公室，想要调用这几名凶手从出生开始的所有资料。

到了警局，队长直接迎了上来：“沈默！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查案子！”

“怎么了？我来就是想调查新的线索的。”

宋清婉的脸色也很不好，她给了沈默一份文件，赫然写着：

代血亲杀人案——第十案 卷宗

“小宋，你必须给我看好他，他必须时刻处在调查案件的岗位上！”队长怒斥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给这十名受害者一个交代！”

沈默没有说话，他翻开案卷查看起来。

“还是和之前一样，代替血亲杀人后自杀。”宋清婉走到沈默身边，“沈组长，听一听队长的话吧。”

沈默没有回应，他仔细阅读着案卷中关于姐妹二人的信息，这次却发现了端倪。

“姐妹俩曾经因为争夺异性而记恨？”沈默带着疑问念出了那段话。

“是的，不过看起来是和好了的，”宋清婉说道，“要不然也不会替对方杀人。”

“不，从父母的供词来看，姐妹俩似乎还有隔阂，”沈默否认，“连续三年的春节姐妹俩都是错开时间回家探亲的。”

“那为什么妹妹要替姐姐杀人？”宋清婉不明白。

沈默沉默，他也没有想到合理的解释。

阅读到结尾，沈默发现：“为什么没有法医的死因鉴定？”

“凶手在你来之前刚刚自杀，”宋清婉说道，“现在还在尸检。”

沈默想到了什么，他跑去队长的办公室：“队长，我申请给第十案的凶手做脑重构。”

“脑重构很贵，只用作重大案件。”队长说道。

沈默一时语塞，确实，这不是大规模杀伤性案件。

沈默打算师夷长技以制夷：“队长，我们要给那十个死者交代，而且这是为数不多死者大脑还很新鲜的时候，重构出来可能可以查出点什么。”

“行吧。”队长犹豫后，点点头，然后为沈默开启了公安局的脑重构中心的钥匙。

脑重构是来不及申请的，只有在死者大脑新鲜的时候能用，所以队长就有权限。

沈默安排着法医和技侦为尸体戴上脑机接口，并且开始扫描大脑并做重构学习。

重构学习进行了十二分钟后，计算机对凶手大脑的模拟置信度已经到了95%。

技侦模拟了这颗大脑对她的姐姐这个概念的反馈：

憎恶、恐惧、防御

技侦又模拟了这颗大脑对死者形象的反馈：

平静

“没有直接仇恨，但是依然选择杀人。”沈默十分不解，“看看案发之前她是什么反应。”

根据记忆信号，技侦又模拟了她在案发前4小时的决策路径：

想杀人→抗拒→想杀人→抗拒→抗拒→抗拒→短路→决定杀人

“这个路径还可以细化吗？”沈默询问技侦，“分脑区什么的。”

技侦操作完之后，给出了粗略的结果：“你看——左边是情绪反应：抗拒、排斥、困惑。右边是运动决策中枢：稳定、推进、目标指向明确。”

然后，技侦又调出了她在杀人的那一刹那的感受：

痛苦、屈辱、羞耻

“她在行凶前有这些感受，”技侦说道，“然后她就做了。”

“完全看不懂，”宋清婉一脸懵，“思维全是抗拒，行为全是计划。”

“这通常会在男性对异性的性欲中出现，”技侦很熟悉这种情况，“本能驱使他想对异性做些什么，但是社会规范又迫使他控制行为，所以出现了低级反应和高级反应的错位。”

“所以，她想替自己的姐姐杀人是出于本能？”宋清婉疑问。

“或者说，她把为姐姐奉献自我这件事刻入了本能中。”沈默说道，他已经有些许眉目了。

10

查询凶手久远前的、和案件无关的信息需要申请，但是申请系统是全自动的，AI审批后就能得到，并不麻烦。

依然不出意外，凶手之间的社会关系没有任何联系。如果要说有，就是他们基本上出生过以后就没怎么出过这座城市。

“凶手基本都是社会关系薄弱的人……”沈默分析道，“社交缺乏者普遍有心理问题是肯定的，社交缺乏也导向对父母、兄弟姐妹等血亲的重视这也很正常。”

“但是从来没有说社交缺乏者会天然导向替血亲牺牲自己。”宋清婉说道，她是学心理学的，这方面她是权威。

“还是要查客观因素，”沈默说，“但是不是任何一个个体的主观教唆因素，而是客观激发因素。”

“您的意思是，他们因为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共同因素为表象，而社交缺乏为本质，发生了替血亲杀人的思想？”宋清婉问道。

“是的。”

“但是这怎么解释第十案的凶手完全出于本能而违反理性的杀人行为？”宋清婉不解。

“这就要等找到共同因素了，还是找共性，但是这次不是延长时间，而是增加精度。”沈默指挥着一些其他实习警员一同参与任务，“对于他们的经历，要事无巨细地调查，客观信息、主观证词，都要。”

11

“沈组长，还是什么都没有。”傍晚，走访了一天的警员们带着资料回到了办公室，宋清婉整理过后汇报给了沈默。

资料中，每个人的食物喜好、品味、对家里人的态度，几乎没有重叠的，客观事实上接触的物件更是各异，有的喜欢网购包包、有的喜欢文玩、有的就种种花。

沈默短时间内没有任何思路。

他清理出了所有办公室内的警员，独自进入了思维宫殿中。

刚进去，思维中那个虚假的宋清婉就扇了沈默一巴掌，在宋清婉身后，沈嵘背对着他——背对代表了不屑。

他一定做错了什么事。

“我说了要从出生开始查！”宋清婉怒斥道。

“我查了，从小到大，幼儿园去的哪里、跟谁关系最好，小学、初中、高中，都有了啊？”

“那出生呢？”宋清婉质问道。

出生？

沈默迅速查看起那些资料，其中确实没有出生信息。

并不是没查，而是没有。这种客观资料如果有，AI都会统计了以后汇报的。

“滚回去。”宋清婉一把拽住沈默，赶了出去。

沈默还没进思维宫殿的门，就又出来了。

他迅速打开电脑从系统中调用资料，检索AI明确表示十名凶手出生医院的资料都是缺失。

正当沈默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又是沈嵘的电话。

他很忙，但还是接了起来，并且努力转换思绪到沈嵘相关的事件上。

“赵瑾介入我手下的盗窃案了，”沈嵘开门见山，“他说服警方给我手下上吐真剂了。”

吐真剂有扰乱人心智的作用，注射吐真剂后的证词不能作为有效的口供，只能为办案提供线索。

“你手下就是去盗窃基因资料的，他脑子里有主观故意对吗？”沈默确认。

“是的，他就是想坐实盗窃高价值物品的主观故意。”

“但是跟我说干什么。”沈默不解，商业竞争中的各种手段他干涉不了。

“想别的办法，必须三年以内。”

“嗯……他有立功吗？”沈默转换思路。

“有，之前查封赵瑾的那家基因诊疗医院就是他卧底进去查到的证据，”沈嵘在面对到和自己利益相关的事务时十分上心，还愿意多分享情报，“他是面向赵瑾的专科线人，他的所有任务都面向赵瑾。”

基因诊疗医院。

医院？

沈默刚刚就在查医院，现在又遇到了医院，他下意识地多问了问医院的信息。

“那家医院被查封的原因是什么？”

“使用违规的基因技术编辑新生幼儿。”

“用了什么技术？”

“计算机模拟了人类社会几万年后新生儿的基因序列，”沈嵘说道，“修改了超过三千个基因点位，远超目前法律允许的50个。”

沈默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那家医院叫什么？”

“瑾安科技医院。”沈嵘感到奇怪，但还是回答了，“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这个功不是很大，而且是很久以前了，可能没什么用，”沈默说道，“那他这次盗窃的具体是什么？”

“是赵瑾旗下另一家医院的技术数据，这次直接把整个硬盘偷了，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数据。”

“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沈默无奈地说道。

“努力吧。”沈嵘挂断了电话。

“瑾安科技医院……”

沈默根据瑾安科技医院作为搜索词条，在系统中搜索从这家医院出生的公民名单：

抱歉，您搜索的条目内容为空。

沈默又搜索了其他几家医院，都可以搜索到大批出生者名单，从新到旧。

沈默还搜索了几家已经倒闭或者合并的医院，也可以搜索到。

唯独这家医院没有任何信息。

“现在可以推测到结果是，这些凶手都是瑾安科技医院出生的，”沈默跟队长汇报，“瑾安科技医院曾经违法模拟过万年后新生儿的基因，并且将模拟的基因编辑给了新生儿。”

“你想多了，”队长否认道，“那几个凶手的家庭都是普通人，用不起基因编辑新生儿技术的。”

沈默沉默。

12

沈默回到家里，沈嵘依然在家。

沈嵘永远在家，家就是他的办公室，就是他掌控他的商业帝国的智慧中枢。

“哥，我有事情要拜托你。”他坐到哥哥面前。

“给我手下减刑的案子怎么样了？”沈嵘无视了沈默的请求。

“如果运气好，你的手下可以减刑，我手里的大案也可以破。”沈默直截了当。

“说吧，什么事。”

“你的手下盗取的应该还是赵瑾手下公司的资料吧？”

“对。”

“资料里可能有信息可以破我的案子，我可以把你手下做成我的卧底线人。”

“什么信息？”

“瑾安科技医院，违规模拟和编辑新生儿的DNA，”沈默解释道，“那些经过编辑的新生儿可能就是我手里案子的凶手。”

“没什么好多说的，要我做什么？”

“你得告诉我你手下偷的资料去哪里了。”

沈嵘沉思片刻，随即从床底的枕头拿出来了一个硬盘：“加密了，破解不了。”

“没事，技侦有这个技术，我拿去用了。”

13

第二天，沈默回到办公室，找到技侦：“麻烦你把这个硬盘破解下。”

“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来个硬盘？”技侦小伙很疑惑。

“我的线人从赵瑾那偷来的，”沈默直接撒谎道，“对破案有用，尽快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第十一案。”

“我没法子，去找队长。”技侦没有多废话。

“我没法子，去找局长。”队长也没有多废话。

“我没法子，去找市局。”局长是个区分局长，没有废话。

沈默跑到市公安局去忙活，结果还需要资料和信息。

拜托宋清婉把信息递到市局，并且做完好几份资料以后，市局的技侦开始了破解。

基于人工智能的破解技术十分先进，被严格控制，沈嵘做不到是正常的。

在破解过程中，沈默、宋清婉跟技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个案子市里也有关注，没想到落实到分局就你们两个人在干。”技侦锐评道。

“大家都忙，我自己也能完成，”沈默回答，“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就是我不清楚我的猜想对不对，我毕竟不懂信息技术。”

“理论上来说成立，”技侦已经听过了，他认可了沈默的推测，“毕竟基因进化几万年的跨度很大，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有可能让血亲之间有无私的奉献？甚至包括生命？”宋清婉有些疑问。

“蚂蚁不就是，蚁后和工蚁，面对危险时工蚁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蚁后牺牲。”技侦回答道。

“但蚁后和工蚁是母亲和女儿的关系啊。”宋清婉继续发问。

“本质是一样的，蚁后和工蚁的DNA完全一致，为了蚁后也是为了工蚁，这种特征可以传承下来。”

沈默沉默，他脑海中一直回放着第九名凶手的话：“为了他就是为了我，为了他就是为了我，为了他就是为了我！”

但是转念，他觉得不对：“不对，如果有谁产生了这种‘工蚁基因’，那么他早就应该牺牲掉了，传承不下来的。”

“难道工蚁的体内没有基因吗？”技侦嘲笑道，”能传承下来是因为工蚁和蚁后携带的基因是相同的，只是选择性表达了罢了。“

“这……能做到吗？”沈默很怀疑，“蚂蚁演化出真社会性可用了好久吧？”

“所以这只是一种真社会化趋向，”技侦继续解释道，“举个例子，蚂蚁是通过营养水平来决定谁是蚁后谁是工蚁的，那作为人类，谁是蚁后谁是工蚁就可以用优子和次子来区分，从小能力较差的自动把自己定义为工蚁。”

“这是一种……次子工蚁化？”宋清婉给这个现象下了个定义。

“没错，好名字。”

“居然能演化出这种东西。”

此时，破解已经完成。

技侦拿过报告，先自己过了一遍，然后丢给沈默：“看吧。”

报告非常多，沈默用AI筛选过滤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瑾工程有限公司基因编辑胚胎客户委员会成员认为目前的模拟技术尚不成熟，需要进行临床测试。

……

我们将设立瑾安科技医院来进行临床测试。

“原来瑾安科技医院就是用来做基因模拟的临床试验而专门设立的。”沈默看着报告，阅读道。

“这太可怕了，”宋清婉说，“还有这个客户委员会……”

“这个客户委员会的成员非富即贵，”技侦说道，“他们想做基因编辑婴儿，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有显著的能力优势。”

“真要给他这么完成了，能力差别就是最牢固的固化阶级的理由。”沈默评价道。

“再来看看这些，应该对你有用。”技侦给沈默指了指。

[绝密]临床测试将随机对目前正在备孕的1024对夫妻秘密进行。

……

[绝密]已经从系统中掩盖和删除所有备孕夫妻的信息。

“这样我们的推测进一步有了证据，”沈默说道，“那十起案件中的父母很有可能就是当初在瑾安科技医院妊娠的，他们的孩子被用作实验了。”

“太恐怖了，”宋清婉眼神颤抖，“难怪没有他们的出生信息。”

“可能他们的父母也认同了实验，不然走访问询不可能调查不到这点，”沈默推测道，“他们都选择了隐瞒。”

“他们的父母希望的孩子可以依靠技术也获得和贵族子女一样的能力。”宋清婉明白了意思，“但这太冒险了，用在他们身上的是实验性质的技术。”

“可能是想博一个翻身的机会吧，毕竟都是底层，”沈默长叹道，“不过没关系，这家医院已经很久以前就被查封了，你看资料，实验没进行多久就被中止了。”

“走吧，回去跟队长汇报。”沈默离开了市局。

回到市局，沈默做好了一份报告，交给队长。

“这不是直接的证据，”队长驳斥道，“最多增加了你的猜测的合理性。”

“直接的证据很好找了，但是也需要申请，”沈默说道，“对那十名凶手做全基因组测序就可以了。”

“好，我帮你去申请。”队长很开心，但也十分反常，居然亲自替沈默跑腿。

“对了，队长。”沈默对远去的队长说道，“这案并不难，以后别唬我了。”

队长没有回答，沈默也没在意，他还有要去忙的事情。

15

沈嵘的手下被关押在了省厅中，沈默一个电话打过去，向省厅阐述了他捏造好的谎言：

“哎，是的，他是我的卧底，他只信任我，所以一直没说。”

“我有证据，他偷出来的硬盘就在我这，我可以给他担保。”

“不算卧底也是个立功嘛，麻烦您跟他的辩护律师说说！”

“是是是，之前忙代血亲杀人案忙忘记了，已经破了，多亏了这位卧底线人！”

沈默将自己的材料和证明发送给了省厅办公室，哥哥的事情他完成了。

好事成双，队长也将基因测序后的报告交给了沈默：

确认送检的10个样本中的3050个基因点位的测序均有一致的变异。

经过模拟，修改的3050个点位导致的生理变化中包括“次子工蚁化”现象，具体原因：

阶级固化导致了残酷的社会竞争，高压态势使得地位和职位在家族之间代际传承强烈，因而形成社会家族化趋势加强，由此衍生出基于基因的家族内部任务分化现象。

“大公司就是大公司，分析的就是到位，”宋清婉赞叹道，“现在确实社会越来越家族化了，小家庭少了很多。”

“这还是瑾工程公司几十年前的报告呢。”

“这下事实充足证据链充分，可以移交检察院了。”沈默舒了口气。

“太好了，案件结束了。”宋清婉十分开心。

“基因编辑技术祸害人，”沈默说道，“他会让人不再是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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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回到家里，沈嵘依然在家。

“案子办完了？”沈嵘问道。

“办完了，两件都办完了，”沈默回答，“就是赵瑾的那家医院搞的，以前测试基因编辑婴儿的时候直接把新生夫妻当实验品。”

“应该的，哥，为了你也是为了我嘛。”沈默下意识说出这句话，然后就感到了不对劲。

“哥，咱是在哪出生的……？”沈默问道。

“第一人民医院啊，”沈嵘说道，“你不记得很正常，胎盘供血不均，你小时候发育的不是很好。”

“哦……那家医院没搞过基因工程吧？”沈默以为自己想多了。

“国有医院，怎么可能。”沈嵘没好气地回答，“别多想了，待会去帮我保释下手下。”

沈默确定了，是自己想多了。

正当他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特警破开了他家的门。

一同的还有他的队长，他对沈默举起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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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你涉嫌徇私枉法罪和滥用职权罪，现在依法对你拘捕。”

沈默简直不敢相信：“队长，什么……”

事情败露了吗？沈默十分紧张，他才刚刚保释出哥哥的手下。

“沈默，你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利用非法获取的数据、更改犯罪性质并干预省厅诉讼程序，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记录，包括你与沈嵘的通话音频、证据篡改流程、系统调用记录。”队长在声明的同时逐步逼近并绕到沈默身后，将要逮捕他。

一股冲动在沈默的脑海中放荡。

暴露的是他，他们应该还没查到哥哥，哥哥还有机会逃走。

普通人绝对抗不过吐真剂，他会暴露哥哥的。

他必须闭嘴。

沈默掏出随身携带的手铐，套成指虎样式，随即对队长冲了过去。

伴随着的队长的枪响，沈默倒地。但他并没有死，队长仁慈地只是击中了他的肩膀。

沈默立刻爬起来，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继续冲向队长，并且扭打在了一起。

沈默成功夺过了队长的枪，但是在乱战中，他脖颈处的动脉也被击穿，血液喷涌而出。

沈默的枪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能暴露哥哥，死后的我也绝不能——”

伴随着这最后一个信念，沈默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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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看着沈默的尸体，心中十分感慨：“沈默同志，你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但你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瑾工程有限公司的社会分析非常正确，次子工蚁化是大势所趋。”

“但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们所预测的家族化社会和次子工蚁化，会那么快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