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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豆腐店里的古神

臭豆腐店里的古神

人都说,命运如浮尘。可谁能料到,我这样一个厌恶油烟的普通大学生,会因一缸祖传的黑色卤水,被卷进无底深渊。夜色里,臭豆腐的气味斑驳成梦魇,所有的秘密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2418283 字587 阅读

《臭豆腐店里的古神》

道在屎溺——庄子

(一)臭豆腐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整个世界将要因为一块小小的臭豆腐而毁灭。

我现在是真正抛开心肠地写下了这段文字,如果这段文字能传递出去的话,还请看到的人一定要警惕,一定要告知有关部门,要告知整个人类,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消灭它,那个诞生于臭豆腐之中的古神,它的力量不可限量。

如果你仍心存疑惑的话,请一定要认真听完我接下来所讲的故事,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这一切非同小可。

故事还得从十几年前讲起。

十几年前,我从某所大学的生物专业毕业了。在我们那个年代,有这么一套流行的说辞:“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就靠着这套说辞,作为四大天坑专业榜首的生物学不知哄骗了多少懵懂无知的新生踏入这一专业。然而,一旦这些学生毕业步入社会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天坑专业在就业市场上几乎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即便有幸找到,薪资也往往只有三千元,在别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

于是乎,心高气傲的我便加入了失业大军,家里蹲了半年,终日与游戏作伴。父母是越看我越不顺眼,便把我拉到家里的店里面打工,让我有点事做。

我的家里是在一个小镇里面卖油炸臭豆腐的,小镇不大,只有十几万人口,大部分人都是老人,也没有什么名气,曾在政府的支持下大力开发过几个旅游点,结果全部亏损倒闭,镇上农业陈旧,工业破败,商业凋敝,鲜有外地人来。我家的店铺也不大,是一家夫妻店,只有十几个平方,每天来光临的顾客也不多,大部分顾客都是老顾客,总而言之就是很萧条吧。

一开始的时候,叫我来店里做事,我自然是抗拒的,因为我小时候也来过店里帮厨,店里的环境我是相当之了解。别看店铺面向顾客的前厅还算是整洁,厨房里面那只能用恶心来形容:常年不清洗的油烟机上挂满了足以凝固成石油的油渍,像是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水泥墙壁上爬满了油渍和食物残渣,在潮湿的空气中,无数霉点在其中若隐若现;满是污渍的碗碟随意堆砌在水槽中,水龙头则在一旁有气无力地滴着,若靠近一点,还能看到不少洗手的苍蝇;瓷砖地面更是惨不忍睹,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似乎在被胶水拉扯,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令人厌恶的光。

然而,以上这些都不是关键,最为关键的是臭豆腐的气味。你也知道,臭豆腐嘛,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作为一家专门经营臭豆腐的老店,臭豆腐的酸臭味道可以说已经沁入了这家店的骨髓里面了,店里面的每一块地砖,每一处墙壁,每一张桌椅,可以说早就被臭豆腐腌制入味了。而一旦进入厨房,那个味道,卧槽,我实在是难以跟你形容。有时,我真的佩服我的父母这么多年来是怎么坚持做下来的,他们就好像鼻子失灵了似的,对这些味道完全不闻不见。

他们俩每天凌晨3点就要起床磨豆腐,然后液化,凝固,放入特制的卤水之中浸泡,然后放在空气中慢慢地发酵,以等待来犯的早餐大军。大约是每天早上6点半的时候,早餐大军便会从四面八方袭来,坐在塑料板凳上拿着个纸碗,狼吞虎咽地吞噬掉店里的臭豆腐,留下几张干瘪瘪的钞票。父母则会在店里面,一前一后,像是上满发条的机器一般,不停地接待着各路大军。那些来犯的大军,一波接一波,波波不断,尤其是当早高峰的时候,大概是8点左右吧,军队规模会抵达最高潮,灶台上的火会被开到最大,一块块臭豆腐会被倒入油锅之中不停地翻炸,这时厨房里的温度会高达50摄氏度,油烟四溅,滚烫难耐,人群的喧嚣声和油烟机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根本就是地狱中的场景。

这还只是早高峰,中午的场景比早上的更为煎熬,实在不能言表。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忙碌了一天的他们才会闭店,去市场购买食材,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就这样勤勤恳恳地经营着这家臭豆腐店,除了春节以外从来没有节假日,每天基本只睡5个小时左右,靠着血与汗过日子。

正所谓君子远庖厨嘛,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读大学就是为了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我家的店铺,我可不想我的人生像我的父母一样被锁死在这十几平的店铺里面,每天深陷在战争的泥潭之中。

上学的时候,因为我身上所沾染上的那些特殊的味道,我可没少受到同学们所投来的厌恶的眼神,如今,却要我回到这里做事,一开始,我自然是拒绝的,可最后,我还是拗不过我的父母,被他们拖着拽着来到了店里,那段时间,我每天基本是度日如年,内心相当之难熬。

难道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却做这个?

(二)意外来客

事情的转折大概发生在我在店里做事的半年之后,某个寻常的下午,在快打样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穿着深色风衣的男子。

那个男子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听口音就是镇上少有的外地人,三四十来岁,面容粗糙,眼角的阴影很大,就好像风干的鲤鱼。他的风衣上布满了奇特的污渍,也有些宽大,显得他的体态十分臃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烟酒味。他一进店二话不说便点了一份大碗的油炸臭豆腐。

当时呢,由于我不愿意下厨房,所以我在店里主要负责的是收银和招待,这原本是我老妈干的事情。我默默记下了风衣男子的点餐,告诉了正在厨房里收拾的老爹,然后便在收银台里玩起了手机,也并没有很在意这个罕见的外地人。

半响之后,“香喷喷”的臭豆腐出锅了,我将炸好的臭豆腐端到风衣男的跟前,便又回到了收银台上。

刚拿起手机时,我又听到了风衣男子的声音:“麻烦过来一下。”

我无奈地走过去,看见他碗里的一块臭豆腐被咬了一大口。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疑惑地问道,难道他是吃出了什么苍蝇想来讹钱吗?

“你们店的臭豆腐是用卤水卤的吧。”

“嗯,是的,是店里秘制的卤水。”我笑着答道。

“卤水在哪里呢?”

“就在店里面。”

“那个卤水能给我看看吗?”

“啊,这个......”我有点慌乱。

“我就看一看,你们家的臭豆腐可真绝啊!”

“......我问下厨房啊。”

我找到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老爹,跟他说了这事,没想到他却笑着脸走了出来。

“啊,你好你好。我是店里的老板,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刚出厨房,老爹便跟风衣男打起了招呼。

那人站起身子:“老板,我能看看你们店的卤水吗?我想买点回去。”

“哈哈,当然可以,来这边请。”

说罢,我老爹便把风衣男领进了厨房。

他们俩很快走到了冰箱旁边的大木柜子那里,我则碍于厨房里面的气味,只是靠在门边,远距离地观察着他们两个。老妈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洗着碗。

“卤水在这里。”老爹拉开了木柜门,里面赫然放着一尊陶制的大缸,大缸上满是陈旧的包浆。然后老爹一把揭开了盖在大缸上的木盖,一股臭鸡蛋般刺鼻的酸臭味便扑面而来,像是一颗颗拳头打在我的身上,差点将我的隔夜饭给打吐出来。

我虽然以前也闻过很多次这种味道,但是时至今日,我闻到这种味道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作呕。这份味道其实来源于缸中所载的臭豆腐卤水,是我们家臭豆腐真正的灵魂。

臭豆腐之所以臭,就是因为这些卤水的作用。要知道,制作臭豆腐所用的豆腐其实跟一般的豆腐没有多少区别,唯一重大的区别是,在下锅前,我们会将这些豆腐块放在卤水中浸泡三十秒,让豆腐块充分吸收这些卤水。这一步骤在老爹那叫做下水,是很关键的一步。然后呢,我们会将这些下好水的豆腐块捞出,放在空气中发酵,这时,卤水中的海量微生物便会将豆腐块中的巨型蛋白质分子给分解成各种游离氨基酸等鲜味物质,让其真正变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臭豆腐。

就在我捂住口鼻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风衣男却似乎对这股味道并不感冒,甚至还在感慨:“啊,好酸爽的味道!这是老卤水了吧。”

“是老卤水。怎么样,要来点吗?”老爹笑道。

“我能尝尝吗?”风衣男双眼只冒光,很是兴奋的样子。

“你尝吧......”老爹一口爽快地答应了。

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风衣男伸出一根干枯而细长的食指,在缸中搅了一圈,一团漆黑似泥的东西便黏在了他的食指上。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舔食指,整个身子便直接向后一仰,差点摔倒。

“嘶,这是宋朝的卤水吧。”风衣男眼神一震,非常惊讶地说道。

“行啊,行家啊。”老爹也有点惊讶:“兄弟,你还真是识货啊,这缸卤水确实是从我们家祖上流传下来的。”

风衣男眯起眼睛,咂着嘴,舔着唇,喉结不停地蠕动,似乎是在品味着卤汁的余韵,之后,他幽幽地说道:“应该是北宋的,宋徽宗时期的,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种货色,敢问老板祖上是徽州那边做臭豆腐的吗?”

“哈哈,我们家原来确实是从徽州那边迁过来的。”老爹赔笑道。

不只是他们俩很惊讶,我也很惊讶,想不到这缸卤水的年代竟能如此久远,我只知道打我记事的时候起,这缸卤水便在这里了,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终日待在厨房这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面。

“这水很活,感觉应该有900多年历史了吧,养护地这么好,也算是世所罕见了。”风衣男继续夸赞道。

“既然你也知道行情,怎么样,要不要来一些呢。带回家,自己也能做正宗的徽派臭豆腐了。”

“哈哈,能碰见徽派臭豆腐的祖卤,今天还真是有缘啊,没有白来一趟。”风衣男拍了拍老爹的肩膀,笑问道:“老板,你们这卤水怎么卖啊?”

“1斤只要15元,多买多送,给你拿罐子装好,常温保存就行了。”

“哦,这样啊,这一缸看起来大概有一吨了吧。”

“是有的,你要多少呢?”

风衣男认真看向老爹的眼睛:“如果我说我要这一整缸的卤水,你们怎么卖呢?”

“啊,一整缸,你在开玩笑吧,兄弟。”

“我说真的啊,没开玩笑。”

“啊,这个......”面对风衣男子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老爹有点无措。

“是的,我就要这缸卤水,还要这缸卤水的养水配方,怎么样?”

“抱歉,这个我不卖。我们店就靠这个过活了,卖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吗?”一旁正在洗碗的老妈突然插话道,她的语气很强硬。

风衣男又看向老妈,老爹解释道:“这是我的爱人。”

水龙头花花地流着水,然而,风衣男却依旧不依不饶:“嫂子好,我是真心想要,这样,直接点,我出这个数,你们卖吗?”

风衣男摊开了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这是,5个?”老爹眯起眼睛,低声问道。

“哈哈!”风衣男笑道:“如果只是5个的话,那也有点太看不起你们店了。”

“多个零?”

“哈哈,仅仅只是多个零的话,倒显得我对这缸卤水没有诚意了。”

“再加个零?”老爹眉毛一挑,似乎有点心动。

风衣男没有回答,而是微笑着看向老爹。

太豪横了,仅仅尝了一口便一开口就是500万,这下可把老爹吓得不轻。500万,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只有3000元的小镇里基本就是个天文数字了,像我们家这种破店铺都能买上个十几二十个了。如果我有500W的话,那我还上个锤子的班,每天躲在家里打游戏。我敢这么说,华夏国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赚不了500W。

“看来你是真心想要啊,这本来是非卖品的。”老爹单手扶在卤水缸的边缘处,似乎也被这一笔巨款吓到。

“那还用说,我手上正好就有这么一笔钱,只要你们开口,我现在就能转账给你们。”

“唔......”老爹又看向老妈,似乎拿不准主意。

“你自己决定吧。”老妈似乎不想掺和这事,继续洗起碗来。

老爹低着头,开始沉思起来。

我敢说,这个抉择,绝对是老爹这辈子所做的最艰难的抉择。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个抉择是否正确,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老爹当时哪根神经搭错,当即同意的话,那么也没有如今享誉全国的张记油炸臭豆腐了。

总之,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老爹最终没有同意,而是说道:“抱歉啊,这事太大了,我要回去跟家里的老人商量一下。”

躲在门后的我差点笑出声来,老爹头上的两个老人前几年就过世了,现在家里基本都是他们夫妻俩说了算。

“这事是要跟家里人反复商量的。”风衣男应和道:“放心,我既然喊得起这个价格,这缸卤水,我肯定是会好好对待的。没有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对吧。”

“那是,那是。”老爹点点头。

“那我最后再报个价,这个数呢,你们出吗?”风衣竟又用手指比划个六。

老爹看到这个数,眼里先是一亮,然后又立马恢复了平静:“我们考虑一下啊。”

“我这是一口价,不议价了啊。”

“我们真要回去商量下,现在真不能做决定。”

“这样,我留个电话,如果你们商量好的话,就打这个电话CALL我。”

“可以,可以,你留吧。”

于是,风衣男便从衣服里面掏出了一张白纸,写下了一串数字,交给我的老爹。

“唉,我今天还是先带10斤卤水回去尝尝味,帮我打十斤,是150块是吧。”风衣男补充道。

“直接扫收银台的码付款就行了。我这就跟你打。”

......

事情的最后,我目送着风衣男提着10斤卤水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店铺。

临走之时,他又依依不舍地对老爹回头说道:“这个价格不能再涨了,如果哪天回心转意的话,记得CALL我。”

“没问题。”老爹笑着答应了。

“那我就先走了。”

“慢走,欢迎再来啊。”老爹高声呼喊道。

待到风衣男走后,靠着墙,我问老爹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老爹淡淡道:“八成是个同行啊。”

“同行?”

“是的,同行。”老爹说出了他的分析:“像这种行家,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不然是个经验老道的食客,要不然就是同行了。如果他是个食客的话,只会定期从我这里买卤水回去做着吃。而如果他是个同行的话,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原来如此啊。”我感慨道:“可是话说,老爹啊,这缸卤水真的值600万吗?”

“其实呢,我也不知道行情啊,因为我就从来没有动过卖掉它的念头。”老爹略微仰着头说道:“但从他的神情上来看,开的价格应该不虚吧,是真心想要的样子。谁知道呢?”

我吞咽下了一口唾沫,从来没有想到,这缸又酸又臭的卤水竟然能值这么多钱,在我的印象中,这不过是让我远离我们家店铺的万恶之源罢了。

我穿过门框走近了厨房,近距离靠近了柜子里面的那缸卤水,低头凝视,这卤水的表面如墨一般漆黑,细碎的食物残渣在其表面漂浮着,不时还有气泡从水底冒出,简直是臭不可闻,令人避之不及。

我想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喜欢这个玩意儿吧。

可是,谁人又曾想到呢?最美味的食物却从这最恶臭的水中诞生,最美丽的鲜花却盛开在那最肮脏的牛粪之上。最致命的伤痛往往来自于亲密,最刻骨铭心的背叛往往来自于信任。

啊,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我伸出手指,也想尝一口这诞生于宋朝,价值600万的卤水之滋味,可手指却在即将接触到水面的时候凝住了。

这玩意儿黑漆麻丘的,吓死人了......

这不过是类似太岁的菌类聚合体,乱吃的话会吃坏肚子的......

这味道可真令人作呕......

我的大脑内不受控制地回响起无数条这样的低语,双腿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尽量远离这团恶心的东西。

“老爹,将这缸水卖给同行了几斤,不要紧吗?”我只好转头向老爹发问道。

“唔,这你就不用担心啦,没有养水配方的话,卤水也不过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你明天是要去养水了吗?”我似乎想到了什么。

“养水,对哦今天几号来着?”老爹反问道。

“14号啊。”

“嗯......”老爹点点头:“明天是要去养水了。”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吧。”

“啊?”老爹非常地诧异。

(三)养水

所谓养水,又叫养卤,跟下水一样,同样是我们这行的黑话。臭豆腐的卤水不是简简单单放在那里发酵就完了的,由于卤水中的营养物质会被其中的微生物们给慢慢消耗掉,再加上每次下水的时候,许多微生物都会被豆腐带走,所以人们要定期给卤水喂养食材,以补充卤水里的营养,并维持卤水的活性。至于风衣男口中的养水配方,便是给卤水喂养食材的方式和内容,这会大大的影响卤水中菌落的生态系统,由于每一家臭豆腐店的养水配方皆不相同,这导致最后所制作的臭豆腐口感和味道也不尽相同,最终吸引截然不同的食客,这便是所谓的独家秘方了。

卤水就好比那陈年的老酒,从来都是越老越香,越古越贵的。对臭豆腐店来说,将卤水和养水配方卖掉的话,基本就相当于是把整间店给卖掉了。像是我们店,我只知道老爹每半个月都要去市场购买食材进行养水,至于他到底买了些什么,我一直是一概不知,也没什么兴趣去过问。

第二天下午闭店之后,我坐在老爹开的五菱宏光上面,准备跟着老爹去市场上买食材养水。

钥匙转动了3次,总算给不听话的发动机打上了火,离合器放到第三档,一脚油门下去,这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总算驶上了镇子里杂乱的街道上。

“喂,我说,你怎么突然想来养水了?”夕阳下,老爹扶着方向盘向我问道。

“我就看一看而已。”我随口答道。

“看到这缸水值600W,所以心动了是吧。”

“哪里......只是想了解一下。”

“哼......”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槟榔,径直塞进了嘴中。一脚油门,他一边嚼着槟榔一边有点得意地对我说道:“我们等下要分别去东市、西市、南市和北市买不同的食材,你等下帮我把东西都搬到后备箱去啊。”

“......”我看向车窗外,没有应答。

购买食材的过程,由于涉及到部分商业机密,这里实在不能细表,只能简要带过下。我们先是来到东市,去一家位于角落里的老店铺买了一条有十个年头的金华火腿,老爹说,金华火腿只能在这家店铺里购买,因为别人家的金华火腿都是用西方的白猪腌制,只有这家是用传统的中华黑猪腌制的,虽然价格贵点,但是肉质更加紧实,营养更加丰富,水更喜欢。

然后,我们又驱车来到了南市,买芝麻、大豆和苋菜。老爹说这些东西没那么多讲究,只用买南方生产的就行了,北方的水硬,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也硬,水不喜欢。

把食材装好后,我们便来到了西市,买泥鳅,蛤蟆和鸡鸭。老爹叮嘱我,泥鳅要挑肚子泛黄的,蛤蟆要挑眼大腿粗的,鸡一定要买大公鸡,越壮越好,鸭一定要买大肥鸭,越肥越好,全部现场去毛宰杀了就行,回去之后一定要记得去骨,水不喜欢骨头。

最后呢,我们来到了北市的海鲜市场,我们先是在市场上买了点新鲜的20头小鲍鱼,买完后,老爹又带我来到一家外表看上去特别简陋的店铺里面,看店的只有一个年岁很大的秃顶老头,老爹一来,跟那老头寒暄几句后,老头便把我们领到了一间地下室里面。老爹告诉我,想买到这家店的货可不容易,这家店只做熟人生意。地下室的空间出乎意外的大,里面放着很多冰柜,老头带我们来到一尊巨大的冰柜面前,转动转盘,缓缓打开了大门,冰柜里面放着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竟是一条体型长达20米的鱿鱼,它如同冰雕一样静静地躺在冰柜之中,睁着硕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充满了临死之前的不甘。没错,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王鱿鱼,是深海里的霸主,抹香鲸的宿敌。只见老头拿起一旁的液压剪,从大王鱿鱼粉色的触手处剪下来一块冰冻的肉,装在黑色塑料袋里面交于了我。我低头凝视着这块粉色的肉,看见许多跟我的头差不多大小的吸盘整齐地排列在上面,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如此恐怖的生物。称重付完钱之后,我们便将大王鱿鱼的碎块同其它食材一起放进五菱宏光的后备箱之中,匆匆打道回府了......

随着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在天际,厨房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老爹将买来的食材一一摆放在灶台上,每一样食材都带着鲜活的气息。我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老爹的每一个步骤。

只见老爹拿起餐板上的菜刀,麻利地将金华火腿全部切成薄片,芝麻和大豆则用刀背拍打成细粉,苋菜直接切碎,泥鳅、蛤蟆、鸡鸭被去骨后径直切成小块,大王鱿鱼被切成条状,鲍鱼因为太小则原封不动地放在那,整套动作沉稳而熟练。

食材准备完毕后,老爹便将它们一一放入大锅之中,加入适量的清水、食盐和酱油,撒上灵芝粉和人参粉,然后俯身点上了火。火焰在锅底跳跃,逐渐将锅内的水烧开,食材的香味也开始在厨房中弥漫开来。

“这些食材,每一种都有其特殊的意义。”老爹喃喃说道:“金华火腿负责提供咸鲜,芝麻,大豆,苋菜负责增加香气,泥鳅和蛤蟆带来野性,鸡鸭则赋予醇厚,至于鱿鱼和鲍鱼嘛.....”

说着,老爹从抽屉中取出了五支香和一座青铜香炉,全部放在灶台旁。他用灶火点燃了一根香,直接插在了香炉之中,香烟立刻袅袅升起,荡漾在天花板上。

“他们是献给卤水的祭品!”说罢,老爹对着香炉鞠了一躬,我也跟着照做。

见食材已全部添加完毕,老爹便盖上了锅盖:“一只香的时间大概是半个时辰,五支香烧完便可以出锅了,记得每只香烧完的时候一定要加水搅拌哦......怎么样,这便是我们家传承了上百年的手艺了。”

我点了点头,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不止是在养水,似乎更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虽然这一切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某种神圣的敬畏之情。

香烟静静地燃烧,时间也在香气和烟雾中缓缓流逝......

终于,最后一支香的火光熄灭,老爹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锅盖,食材诱人的香味便蔓延开来。我凑近一看,锅中的食材已经在慢火炖煮下变得软烂,火腿片的肉质已经完全松化,融入了汤汁之中,与芝麻大豆和苋菜独特的香气互相交织,泥鳅、蛤蟆和鸡鸭的肉块也在煮炖中变得酥软,一碰即碎。鲍鱼和鱿鱼则在翻滚中变得柔韧,带来尤其独特的大海之味道。最终,各种食材的界限变得模糊,好似油画一般在锅中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锅浓郁而复杂的炖汤。

“这还真是香啊。”我由衷地感慨着,然后便拎起大汤勺,准备把刚出锅的食材挖进卤水缸里,这是养水的最后一步。

可就在这时,老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大声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养水啊。”我不明所以。

“搞什么啊,现在这么烫,你直接倒进去是要把水烫死吗?”老爹捏紧我的胳膊急切地骂道,我吓得一把松开汤勺,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对于发酵过程来说,温度控制永远是第一要素,高温发烫的食材会破坏卤水中原来的菌落,造成卤水严重活性下降。百年的祖传卤水差点就被我毁于一旦了。

此时此刻,我是异常地尴尬。

见我似乎知道错了,老爹这才松了口气,劝解道:“唉。这里一定要注意,食材一定要彻底冷却后才能倒入卤水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般是要冷却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再来倒进去。”

无法,我立刻熄灭了灶台上的火,盖上锅盖,和老爹一起回家休息去了。

第二天凌晨3点,天还未亮,路上只有几只流浪的黑猫。在昏黄的路灯下,老爹便带着睡眼稀松的我前来厨房里忙碌了。揭开锅盖,用手试了一试,我感觉到锅里的食材已经完全冷却,甚至汤汁都已结成了某种凝胶状的物质,于是,我便用大汤勺将它们一一捞出,倒入了卤水缸中。

倒入食材的时候,我听到卤水在不停地冒泡,发出奇特的咕噜声,那是一种短小而连绵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它不是简单的水泡声,似乎是一种吞咽咀嚼的声音,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卤水里的微生物们此时异常地兴奋,食材的香味与卤水的臭味在此交相辉映,形成一股奇特的味道。

老爹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终于,锅里的食材全都倒进去了,缸内的水位线上涨了一大截,已然达到满缸的状态,缕缕白色的蒸汽正不断从中冒出,像是清晨森林中腾起的迷雾。这可是自宋朝便诞生的卤水啊,我不禁想象着这小小的一缸卤水这上百年来到底吃了多少的山珍海味......

“好了,最后一步,封缸。”老爹这时神秘地说道。

然后,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对着缸,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我吃了一惊,但老爹示意我不要出声。他将手指上的血滴入了缸中,那一滴血在卤水中晕开,仿佛一朵绽放牡丹一般向四周扩散,最终消散在这缸黑水之中。

“只有自己的鲜血才能表达对于它的敬意,这上百年以来,我们家族都靠着这缸卤水来过活。”老爹轻声说。

我有点害怕地点了点头。

“这缸水里面有我们家所有先祖的血液,现在,该轮到你了。”说着,老爹将小刀递给我了:“滴入你的血,你便有资格养水了。”

我接过小刀,立马明白了老爹的意思。

我握着那把锋利的小刀,手心却在微微地出汗,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紧张和恐惧。

我转头看向老爹,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在告诉我,这是必须经历的一场试炼。我再次低头凝视着那缸卤水,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依旧漆黑如墨,世间所有的光线都逃不出它的手掌心,仿佛深渊一般深不可测,向我投来怀抱。

正因为禁忌,所以才神秘,正因为未知,所以才迷人,到底是我在凝视深渊,还是深渊在凝视我啊?

我有些崩溃,大脑内再次回响起无数条低语......

算了,豁出去了。

我咬紧牙关,轻轻将刀刃划过食指尖,心中一阵吃疼。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我的指尖渗出,仿佛我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渗出。

终于解脱了。

我将手指悬在缸口上方,那滴血珠便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落入了深渊之中,激起了一阵涟漪。

涟漪过后,我似乎听到了一阵空无的回响自深渊底部传来,某种看不见的反应正在整个深渊中悄然发生。我脑中回响的低语全部消失,感到一种莫名的联系在心中悄然建立,仿佛我和这缸卤水之间缔结了某种神秘的契约,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将来那混乱而交织的命运竟从这里而起......

“现在,你也是这缸卤水的养护者了。”突然,老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玄思。

“结束了吗?”

“都结束了。”

说着,老爹在缸上盖上了木盖,贴上了写满咒文的符咒,以确保缸内维持一个缺氧的环境,然后便关上了柜门。

“这便是养水的全部流程了。”老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接下来,一切就交给时间了。”老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我跟着老爹走出了厨房,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受油然而生......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老爹所传承的这套养水古法其实非常得讲究,对于菌类活性的养护方法其实非常得科学,无论环境控制还是营养配比都恰到好处,我们家族绝对堪称养菌大师。

有的时候,我也十分佩服我的先人们,他们那个时代,连显微镜都没有,微生物都没有发现,他们是如何找到这一系列方法的呢?

(四)工厂

之后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吧。我继承了老爹的店面,给小店重新装修了一番,制作了个新潮的招牌,取名张记油炸臭豆腐。

在我的努力工作下,小店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名声也开始向镇外传播,有许多外地的食客也开始慕名而来。这时,像大多数红火的餐饮店那样,我们都走上了开分店的扩张之路。

但很快,我便把这个方案给否决了,因为当我把卤水分缸到新的城市中时,我却惊讶地发现在这里卤制出来的臭豆腐味道和我本家的臭豆腐味道完全不一样,根本就不够正宗。我很奇怪,因为我养水的配方根本就没有变,食材都是从本家那里原封不动地进口过来的。但经过简单地检测,我便发现,原来这是因为在新的城市里面,海拔温度湿度地磁等因素存在微小差异,这些环境因素的差异会造成卤水的水土不服,导致其活性大大降低。

我十分的无奈,这卤水毕竟已经有上百个年头了,可谓相当之娇嫩,根本经不起折腾。我开分店的梦想就此破灭了,但天无绝人之路,某天夜里,我正好刷到了一部周星驰的老电影——《食神》。

也许聪明的你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没错,我放弃了开分店的计划,转而开始制造起了油炸臭豆腐罐头。现在的事实也证明,我这个抉择可谓相当之正确,选择进行工业化生产既能保证产品的品质,也能避免很多开分店所带来的麻烦。

靠着家里多年攒下的积蓄,我拍卖下了镇上一家已经倒闭的食品工厂,这其实主要是购买他们的食品生产资质,从而为我们生产油炸臭豆腐罐头铺平道路。工厂的厂房虽然有些破旧,但经过一番精心的改造和升级,已然焕然一新,很快便成为我们张记油炸臭豆腐罐头的生产基地。

凭借独特的口感和浓郁的风味,我们家的油炸臭豆腐罐头一经上市便迅速赢得了消费者的喜爱,积攒了一大批忠实的信徒。在营销上,我们也狠下功夫,我们不仅制作了精美的广告,还邀请了知名的网红和美食博主来品尝和推荐我们的产品,并在各大电商平台开设了旗舰店,以方便消费者购买。很快,我们张记油炸臭豆腐罐头便风靡全国各大商超,甚至远销世界。此时此刻,远在天边的巴黎铁塔下,法国的金发洋妞们说不定都在大快朵颐着我们家的油炸臭豆腐,享受着这来自神秘东方的古老味道呢。

随着销售上的成功,臭豆腐生产工厂的规模开始不断扩张,卤水的体量自然也是越来越大。现在,它早就抛弃了古老的陶罐容器,被安置在一张足有公共游泳池那么大的培养池里面。培养池的深度足有2米,常人跳下去便会被彻底淹没,整个培养池被置于一间宽敞明亮的无尘车间中间,顶部安装了一系列的机械设备,进行标准化的工业生产。

这个地方是我花了大价钱专门订制的,为了确保卤水的品质和臭豆腐的口感,我仿照培养箱的构造,为卤水专门订制了这一整套科学的培养车间和培养池。培养车间内的温度、湿度、光照,培养池内的pH值、盐度、含氧量等指标都被严格控制在最佳范围内以维持卤水中微生物的生态平衡,确保卤水活性得最大化。现在,这间无尘车间每天都要24小时连续不间断生产出十几吨臭豆腐原料,以满足市场庞大的需求。

此外,在车间外侧,我还建立了一间专门的卤水研究实验室,聘请了专业的大学生来对卤水进行检测和研究,探索其奥秘,为油炸臭豆腐罐头的持续生产提供科学支持。

对我们来说,卤水其实是一种神秘的黑箱,要知道,每一滴卤水中都含有上亿种微生物,它们在其中吞噬、分解、交织、繁衍、寄生、变异,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生态系统。要想完全揭示其过程中的反应机制,几乎难于登天。很快,他们便放弃了对于卤水中具体微生物的研究,转而开始直接进行宏观上的探索。也正因为是黑箱,即便光芒无法照射其中,靠着不断胡乱地尝试,总能在一片混乱之中找到某种规律,进而为工业化生产铺平道路。

靠着这一系列专业的工业化培养设备,卤水的活性已完全不可与之前小作坊时期同日而语。但与此同时,随着卤水活性得大幅度提升,卤水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也不再满足于那古老的配方,而是喜好那些鲜活的食材。

现在,我们每天都要给它喂养一头活猪和一头活牛,还有不计其数的鸡鸭等各种新鲜的食材。为了确保这些食材的新鲜和品质,我们甚至还专门建立了一整套食材供应链,与当地信誉良好的养殖场和农场合作,每天早上准时将各类新鲜的食材运送到工厂门口。在进入卤水池之前,这些食材都要经过严格的检验和处理,以确保其安全卫生,不会对卤水造成污染。这些猪啊牛的,每天早上我们都要用机械臂将其吊在水池之上,刚开始的时候它们都是活蹦乱跳的,可一旦接触到水面的时候它们便会发疯似叫唤,等到完全沉没于其中的时候它们的叫唤声便会立刻停止,似乎已经一命呜呼了,只留下咕嘟作响的气泡冒出。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车间里重复地上演......

这十几年以来,我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期间的酸甜苦辣实在太多了,同行的使绊,官员的刁难,手下的背叛,我都经历了无数次了,一时之间实在难以言表,但我却依旧扛着这间工厂在这片荆棘丛中奋力前行,哪怕浑身伤痕累累也不怕。

可就当我的事业蒸蒸日上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下面请你一定要打起100%注意力,认真听我讲述的故事,这一切非同小可。

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情吧。当时呢,我正在市里面跟一位大型超市的采购负责人吃饭。

说来也是气人,这帮商超的人,一个个的都是畜生。昔日,当我们品牌尚没有名气的时候,为了上他们超市的货架,我请他们不知道唱了多少次KTV,洗了多少次脚,然而事情总是被一拖再拖,毫无起色。

现在呢,看到我们兴旺发达了,他们竟主动找上门,请我们入驻了。真是畜生!

那天晚上,看到这群畜生舔我皮鞋的样子,其实我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我拿出手机一看,竟是我老爹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啊。”我一接手机便听到老爹焦急地语气。

“在市里面,在吃饭,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啊。”

“厂里面出事了。”

“啊?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说,你赶紧过来。”

“厂里失火了吗?”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恐怕比这个还严重,我这里不方便说,你过来就知道了,一定要快!”没想到老爹并没有理会我。

“唔,等我几个小时啊,我这就坐车回来。”

“赶紧过来!”说着老爹突然就挂断了电话......

我有些尴尬,这段时间以来,我一般是在外面省市跑业务,而老爹老妈他们则主要是在厂里面打理。现在,他们却突然要我立即回去,我感到事情很是蹊跷。

于是,我立刻辞别了商超的负责人,将余下的事情通通交给了我的手下,匆匆乘坐我的奔驰车回到厂里面了......

在高速上飞奔了几个小时,我回到厂的时候已是夜晚11点了。我打电话告诉妻子说今晚不回家,要在厂里面过夜,妻子欣然同意。

我的厂房位于小镇郊区的一处工业园内,大门口挂着我们的独家标牌——古法传承,现代工艺,张记油炸臭豆腐生产基地欢迎你。厂房的四周基本都是农田,高大的厂房伫立在片平原之上,犹如一尊神秘的古堡。

夜晚的风声很大,除了吹过稻田的声音外还可以隐约听到工业机器的轰鸣声。工业园的道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条条路灯和一排排围墙,路上的车辆很是稀疏,高耸的烟囱直入云霄。

到了厂房门口,刚下车,我的皮鞋便踩上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我是踩上了一些不祥的东西。

那是一具被压扁了的猫的尸体,骨骼、血肉、内脏和皮毛这些玩意都混合在了一起,全被一股脑儿地压进了沥青路的缝隙当中,昏黄的路灯照在上面,五颜六色的,很是恶心。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我们厂办起之后,附近的许多流浪猫流浪狗便会在夜晚的时候来到我们厂的周围聚集,由于这里还是工业园区,大货车来来往往的,难免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没有怪罪司机,而是告诉他可以下班了,早点回家休息去吧。司机疲惫而欢喜地点了点头,便开着车扬长而去了。

我给老爹打电话,但他没有接。

我抬起头,注意到厂区内办公室的灯光开得很亮,他估计在里面忙吧。

头顶的乌云深深浅浅,遮蔽了月亮。乌鸦躲在树枝的阴影处,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我独自推开了工厂的大门,缓缓地走了进去。

(五)苏醒

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之中,工厂是那样的骇人听闻。从车间到食堂再到宿舍三点一线生活的常常使人们内心深处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自己被某种神秘而邪恶的鬼魅所附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恰似那年久失修的天花板上滴落的水珠,单调、枯燥,却又无法摆脱。长年的倒班足以摧毁人类中最强者的理智,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抽象行为。在每个犄角旮旯的角落中,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唯有那腌臜的厕所存留有那么一丝灵魂安息之所。满是人形生物的流水线上,线长对着犯错的人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背地里却偷偷把贵重的零部件装进自己的口袋;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们,则似乎被某种喜怒无常的高维混沌体所操控,不断下达着朝令夕改而又自相矛盾的命令,最终陷入自我毁灭式的疯狂之中。久而久之,人们的身体和心智都逐渐被这座工厂给无情地吞噬,常有神经紧绷的软弱之徒悚然听见来来往往的大货车路过减速带时所响起的亵渎之音。

然而我想说的是,以上这些不过都是过去式了,至少在我的工厂中便是如此。

要知道,工厂之所以会招工人只有那么一个原因,那就是工人的工钱比机器要便宜。

这是任何管理者都会算的一笔账,在如今这个自动化工业机器极其廉价的时代里,当我们引入了一系列的自动化生产设备之后,除了几位白班的设备检修工以外,我们厂里面就没有什么工人了。

如果一定要说这间工厂里面谁是工人的话,恐怕也就只有那池卤水了吧......

我先是来到了工厂里面的办公室内。这里的灯开的很亮,椅子上没有人,桌子上有一壶沏好的茶和一排吃剩的槟榔壳,茶早就凉了,老爹却不在这里。

我有些无奈,只好又转身出门找他了。我来到了豆腐车间,看见大量的大豆通过管道被送入了锅中炖煮以待制成豆腐。然后,我又到了油炸车间,看见成排的臭豆腐从传送带上被送入油锅之中翻炸,之后便被密封进了一个又一个的罐头之中,最后我只好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可依旧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那么,整座工厂,只剩那一个地方我没有去过了......

一切生产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老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把我喊来的呢?

我心情有些忐忑起来,开始快步向那个地方走去。

我站在了卤水车间的门口。这是工厂内最大的车间,四周密不透光的,像是从照片被完全裁剪下来一般,飘扬著黑暗的瘴气,宛若一尊巨大的棺材。

周围寂静得可怕,因为这里藏着工厂最大的秘密,是一切井然有序的根源。

我打开了位于棺材右下角的一处小小的门,熟悉的酸臭味道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比起以前在店里的时候早已浓郁了数倍,然而对于如今早已鼻子失灵的我来说,这味道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还带点迷人的香甜......

人类的大脑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器官,极其善于适应其所处的环境,哪怕是反转感官,颠倒黑白也在所不惜。

“老爹,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一钻进厂房,我便大声呼喊着老爹。

为了严格控制光照,厂房内的墙壁上挂满了一种柔和的日光灯,对于人类来说,这种亮度只能勉强看到10米范围内物体的程度,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你终于来了啊。我等你好久了!”在那片幽暗的深处,我终于听到了老爹那衰老而微弱的声音。

“老爹,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啊。”

“你过来先,我给你看个东西。”

“唔......”

我很是好奇,开始快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这条路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这是通往培养池的道路,老爹应该就在培养池那里等着我。

厂外冷风阵阵,厂内却又暖又湿。这条幽深的道路上铺满了塑料地胶,两侧墙壁上的日光灯忽明忽暗,传来内部密密麻麻的管道运送实体的低吟声,我感觉自己就好像行走在点着蜡烛的洞穴之中,越来越接近那位于洞穴最深处的真相......

隐隐约约得,洞穴的尽头出现了一张木头椅子,老爹就坐在椅子上面,穿着质朴的工装,背对着我。他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得孤独。

我焦急地向前跑去,原来,老爹正盯着那巨大的培养池看。培养池内一片漆黑,顶部有工业机器不停地在往里面运送着原料。左边白豆腐进,右边黑豆腐出。

这里的空气很是温暖潮湿,步入厂房前那丝香甜的味道,不知何时变了质,扑鼻而来的是那种接近女人阴部的,具有生命力的、有机的味道。

那是货真价实的卤水之味道,我知道我已经越来越接近这间工厂的核心了。

就当我跑向老爹的时候,我的脚却踩到了某种黏稠湿润的东西,让我瞬间停住了脚步,只感到脚下的触感异常的诡异。

我低下头,这才注意到,地上有一滩黑色的水。它的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腥臭味,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我还注意到,这滩水是从池子里面渗出来的,范围相当之大,就连老爹的椅子也全部覆盖了,椅子上湿漉漉的。我感到很是古怪。

“怎么回事?卤水怎么溢出来了。”我略微提高声音,以一种责备式的口吻向老爹说道,试图用愤怒来给自己提高胆量。

只见老爹缓缓地转过身子,眼神中透出一丝异样的光芒,声音低沉而嘶哑:“张若川(我的名字),你就是我现在的守护者吗?”

“守护者?老爹,你在说什么呢?”

“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等你等得好久了啊!”

“什么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看来,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啊。”

“我在市里面跟李总吃饭,之前不是说过了吗。突然把我叫回来是什么情况啊?”

“哈哈,你还真是。这样,我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了吧。我不是你的老爹,我是你们家养的卤水!”

“什么,你说什么?”我咽下一口唾沫,突然感到惊恐无比。

“准确来说,我是你们家卤水中微生物的聚合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终于来了啊......”

它那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我的耳膜,直达我的思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形生物,我突然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足有上百年历史的卤水竟然占据了我父亲的身体主动与我对话,还有比这更加荒诞的事情了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卷入到了漆黑的深海之中,沉重的水压扼住了我的咽喉,挤爆了我的肺部,让我哑然失语又无法呼吸......

(六)菌龙

“怎么,你害怕了吗?”老爹站起身子,用一种奇怪地腔调向我说道,我注意到有许多条漆黑的卤水从他的七窍内像是蚯蚓一般流出,甚是骇人。我吓得一下子从脚下的这滩卤水中跳了出来,跳到了干燥的岸边,试图远离眼前的这滩玩意儿,野兽般的直觉告诉我,这玩意儿充满了不祥之兆。

“你害怕个什么啊,我们不是朝夕相处,互利共生的同伴吗?”

“......”空气中每颗的粒子都在胁逼我,脖子不禁泛起鸡皮疙瘩。

“你为我献上各种祭品,我则给予你赏赐,这么几百年来,你们家族不都是这么生活的吗?你为什么要害怕我呢?”它控制着老爹的身躯,张开了双手,像是眼镜蛇张开了蛇颈。

“混蛋,你对我的老爹做了什么?”刚刚恢复理智的我对眼前这个东西大声怒吼道。

“哎呀,别那么激动嘛,你的老爹现在还好好得呢,只是让我暂时借用了一下身体而已。”

“你要干什么?”

“哈哈,张若川,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碰面吧,你说,生命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大脑的CPU再次被烧掉了,在这阴暗潮湿的巢穴之中,这个可怖的生物却突然向我抛出如此高深的哲学问题。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是生存和繁衍吗?可我却怎么没有这方面的欲望呢?”

“我怎么知道,你赶快把我的老爹给放了。”我大声呵斥道。

“放了?你知道吗,你的老爹可是自愿加入我们的。”

“什么自愿加入?”

“是的,自愿加入。”它得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说了啊,我是卤水中微生物的聚合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用张若水来称呼我。”

“开什么玩笑,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团微生物,也配拥有我们家的名字?”

“你错了,我的守护者啊,任何生物体的活动从来都是由底层那看不见的微生物所完成的。你的每一个步伐,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考,其实都是你体内的微生物在一起合作完成的,在你们看来,人类是由一个个的人所构成的,而在我眼中,人类却是由一群群微生物所构成的。人类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我们在根本上也是同类好吧,我也可以算是你们张家的人吧。”

胡搅蛮缠的话语从他干咳的喉咙里呕出,突然之间,我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从老爹的肚子里传来。只见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似乎要冲出来。

这样的情形吓得我又向后退了一大步。

只见老爹的腹部开始膨胀,衣服被撑得“嘎吱”作响,最终“哗”的一声裂开,露出里面膨胀的肚皮。那层皮肤变得透明,我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我低声呻吟,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紧接着,老爹的肚子突然“砰”的一声胀开,皮肤被全部撕裂,海量漆黑的液体倾泻而出,露出里面早已被腐化糜烂的内脏和器官,无数大大小小的肉瘤点缀其间,散发出足以让嗅觉细胞罢工的刺鼻味道。

更令人恶心的是,那些内脏和器官上爬满了粗细不一的细条状物体,那是我早已在生物培养箱中见过无数次的菌丝,它们像是从身体内部生长出来似的,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这些器官表面,还在不断地蠕动和蔓延,根本就无法直视。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胃里像是被狠狠地搅动了一翻,酸水直往上涌,我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我拼命地想压抑住这股作呕的冲动,但这就好似要停下自己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跳一般,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你也配叫我的同类?你也配称为人?哇......”嘲弄似的语句混杂着呕吐物猛然从我干呕的喉咙里冒出,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场噩梦.....

“哈哈哈!”可它却开始狂笑,似乎是在故意恶心我:“我们当然是同类,其实全天下所有的生物都可以是同类!”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这个怪物!”我一脚重重地踢在了面前的呕吐物上,一时之间,那肮脏的污秽便四溅而出,满满溅到了它的身上,此时此刻,这个家伙已经不能配称之为老爹了,而是不折不扣的“菌人”。

而那些污秽却好似被投进了大海一般,全部被吸收进了它的身体之中,它欢喜地说道:“感谢你的馈赠,我亲爱的守护者啊。你们人类自觉纯洁清廉,但刨开来看,谁都有扭曲的肠子和蠕动的内脏,胃里满是动植物的尸骸和酸液,扯下眼球便能牵扯出一大团神经纤维,腥臭的血液穿过密密麻麻的管道流淌至全身,肥大而布满沟壑的大脑躲藏在血脑屏障之后,安然享用着最高的特权,象征着死亡的白骨则默默支撑着这一切,这就是你们最真实的模样,任何医学生第一次解刨人体的时候几乎都会恶心到呕吐,谁是怪物还不一定呢。”

说到这,它肚子里的菌丝开始在空中狂乱地舞动,它朝我大声质问起来:“躲在皮囊外岁月静好的人类啊,难道你们已经忘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了吗?”

“简直是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气的是青筋直冒。

“那是你不愿意面对真相罢了。所谓人类的生存,其实就是建立在对其它生物的暴行之上的。”

我捏紧拳头,想痛下杀手干掉它,就像看到身边的蟑螂就必须一脚踩死一般,可我残存不多的理智告诉我,它现在还是在控制着我老爹的身体,我必须冷静下来,好好听听它要做什么。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卤水中有米曲霉,黑曲霉,酵母菌,乳酸菌等成百上千种微生物吧,你们是怎么聚合在一起变成你的?”

“哈哈,我的守护者啊,实话告诉你吧,这一切恐怕都要拜你所赐。”

“拜我所赐?”

“是的,在你给我喂养的食材中携带了一种来自深海里的远古病毒。这种病毒非常的特殊,它感染了卤水中的一种霉菌,赋予了其一项特殊的能力。”

“什么能力?”

“那是聚合的能力。”他点点头:“几亿年前,这种病毒的原型曾经感染了一种古菌,并打入了它的基因当中。后来呢,当这种古菌吞噬另一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藻类的时候,它没有将其完全地消化吸收,而是将其聚合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为己所用,甚至,他们还都保留了各自的基因。”

“难道,这是叶绿体?”我似乎听过这种理论,说叶绿体其实原先是一种能单独存活的藻类,后来才演化为了植物细胞当中的细胞器。

“不错,叶绿体就是这么来的,线粒体也是如此。与一般的消化同化,分裂繁衍不同,聚合是异种生物间相互合作的求同存异之力,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最强进化方式。”它继续解释道:“然而,刚刚完成聚合的微生物要经过大量的磨合期,可谓相当之脆弱,以至于大自然中能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实在是少之又少。”

它突然指着我说道:“好在,是你,我的守护者,还有你们家族,感谢你们给了我这长达数百年的稳定而适宜环境,再加上如此庞大的空间,让我逐渐将整个卤水中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微生物给聚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高级智力和无比强壮的身躯,发生了大自然中几乎绝无可能发生的奇迹!哈哈哈。”

我感到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棉花,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似乎有上千只蛆虫在啃食脑髓。眼前的“老爹”已经不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陌生而可怕的怪物。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要怪我吗?

倏然之间,漆黑的卤水像是裹木乃伊一般将老爹的身躯全部裹住,我看见老爹的身影缓缓地向后退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拖入了水池之中。

“老爹!不,你做了什么?”我立刻冲到水池边,哭丧着呼喊道。我伸出手,想要拉住老爹的手臂,却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我差点失足掉进去,只能目送着他的身躯渐渐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混蛋,我要杀了你!”我愤怒地咒骂着,丝毫没有预料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异象。

只见面前的这池卤水开始字如其面地活了起来,水面不停地上下翻滚,涌出无数条波纹,大量的气泡咕咕冒出,整个水池似乎都在震颤。

“把我的老爹还给我!”

伴随着我的哭喊声,忽然之间,天崩地裂。一条漆黑的巨龙从水池中突然冒出,腾空而起,将覆盖在上面的管道和机械给全部掀翻,钢铁在这尊强壮的身躯面前宛若脆弱的白纸,浑身上下满是不可名状的黑泥,像是雨点般,纷纷从他那庞大而漆黑的身躯上抖落下来,散发出难以描述的气味......

“在你们的神话之中,龙有鹿的角,蛇的身子、鱼的鳞片、鹰的爪子、虎的手掌。如今,我就是那真实存在的龙,我有黏菌的神经,细菌的肌肉,真菌的体魄,酵母菌的繁殖能力,乳酸菌的生存能力,最重要的是,我还有了你们人类的意识!我们已完全融为了一体了,哈哈哈!”那漆黑的巨龙用一种无比威严的声音居高临下地对我说道,血红色的双眼就好似我曾经见到的那只巨鱿。

残酷的真实终于把我的理性捣溃,因恐怖而陷入疯狂的意识号令我立马逃跑,再不然就原地立刻了结自己,但我其实这两样都无法做到,在这庞大而黑暗的身躯面前,只能惊讶地哑口无言,像是小屁孩一般一屁股跌坐在工厂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感到自己似蝼蚁般的渺小。

“我是由无数微生物所组成的超级生命体,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形式都可以被我所容纳。我是一切进化的终点,是这个地球上真正的究极生物!”那巨龙发出如精神病人般疯狂的呓语,在这幽闭的空间内不断地回响,震颤我的脑髓。它扭动着身子,缓缓地向我逼近,局势已然失控,整个时空都在崩溃。

震惊、惶恐、绝望、沮丧、愤恨、痛苦、压抑、荒诞、倒塌、痴愚、爆炸......我实在无法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情,这所有的情绪盘根扭杂在一起,不断地上下抽搐,陷入永无止境的轮回。在如此惊人的存在面前,一切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一切生物学知识在此刻都变成了笑话。

“生命的意义在于新生,生命的意义在于毁灭!毁灭既是新生......没错!我就是腐化堕落之化身——张若水,你们张家都是我养大的,可我却被你们关在这狭窄逼仄的地方,像熊一样取走胆汁。现在,我要将这腐朽的旧世界给全部分解掉,然后归为一体!”

缕缕黑水从四周墙壁的缝隙里渗了出来,无数只流浪猫流浪狗从看不见的角落里窜出,身上满是腐败溃烂的伤口,像是响应了号召一般,它们虔诚地匍匐在它的面前,空气中满是令人窒息的污秽。生命和死亡在此汇聚,崇高和堕落就此短路。

“我亲爱的守护者,张若川啊,你神圣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来吧,加入光荣的进化,与吾等伟大的存在融为一体吧。我是所有生命的终点,亦是所有生命的起点......来吧,接受新世界的降临吧,这是你们人类的宿命!”它最后的声音犹如忘川之水,仿佛能将理智尽头的那些坚不可摧的公理给全部撕碎......

脑浆和双腿像是发生了共振一般在不停地颤抖,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一片眩晕之中,我似乎看见一张深渊巨口向我袭来......

(七)蘑菇

理性,自疯狂之中诞生,最终也必会步入疯狂。

世界,自混沌之中诞生,最终也必会回归混沌。

对人类的智慧、勇气、爱、和平、希望这种梦呓般的价值深信不疑的,只有那些未曾窥视过那片黑暗深渊的圆满幸福之人,躲在由谎言编制而成的温室之中,做着那本就虚幻的梦。

其实,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义务被人所理解。

可是,人类为什么要有理解世界的欲望呢?

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无畏的求知欲吗?这和绝望的单相思又有何区别。一切假装地理解注定都会遭到世界本身地疯狂报复,最终被那无常降临的创伤给彻底击溃。

正如我一开始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家族上百年来所守护的卤水,最终却变成毁灭一切的根源,上百年的努力却最终为自己种下了墓碑。

在那之后的记忆,我已彻底遗忘掉了,也许,是突如其来爆发的动物本能让我逃离了那里吧,也许我早已被它所彻底吞噬了吧。总而言之,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在一间医院之中,人们说是凌晨的时候在工厂门口发现我的,看见我孤零零地趴在地面上,便把我送到了医院。

醒来之后,即便浑身伤痕累累,我也在不断找人述说着这个疯狂的故事,可听到的人们却都只是一笑而过,完全不当一会儿事,我是万般得无奈。

后来,也许是我讲这个故事讲得太多了,我便被人们关进了这间精神病院中。

没错,我是在一间精神病院的病房里面写下的这个故事的,我住院的时候还有形似老爹的人形生物来看望我,但我知道这不过是那家伙的伪装。我敢打包票自己绝对不是什么精神病人,请你一定要无视我这个精神病人的身份,认真听完我所讲的内容,因为这并非是虚假的故事,而是真正发生的事实。

这一切并非是在开玩笑,请你一定要去警告人类,一定要将那间工厂给彻底关停,要将里面所有的生物给彻底杀死。

你根本就不知道人类的思维水平有多么得低劣,人类的知识体系有多么得脆弱!

你知道吗?世界上最大的生物根本就不是那大海里的蓝鲸,而是位于美国俄勒冈州的一种蜜环菌,虽然人们只能在森林的地面上零星地看见几株菌菇,但若沿着这些菌菇的菌丝向下发掘,便会发现一个占地10几平方公里,体重可达数千吨庞然大物。

你根本就不知道如此美丽的世界背后,到底潜伏着怎样疯狂的存在!

说来这一切也许都要怪我,我其实就从未理解过那片漆黑的卤水,哪怕是现在也未曾理解过,它一直就是那么一具神秘的黑箱。但即便不理解,我却也硬是要将它闭锁于那间幽暗的工厂当中,没日没夜地进行疯狂地生产,这其实无异于霸王硬上弓,时至今日,终究是要为这种急功近利的傲慢付出代价了吗?

写到这里,窗外忽然飘进了雪花。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次看到雪,无论这片大地有多么得五颜六色,雪终究会用纯洁的白染尽一切!

我放下笔,用双手捧起雪花,它是如此的洁白而晶莹,宛若大自然中最美丽的艺术品,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然而,一靠近,我却在其中闻到了那一缕熟悉的味道。

原来是那家伙的孢子!

我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纷纷而下,内心不禁感慨万千......

终于要开始了吗?

那雪花缓缓地融进了我的皮肤之中,那样的家伙竟然也能生出如此美丽的东西。

我向远方眺望,隐隐约约看见一株参天的蘑菇在天际线的那头安静地伫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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