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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星

邻星

人们总说,宇宙广阔无垠,最孤独的不过是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可我,马丁,曾经是格力栏巡游号的舰长,却在那片寂静深空里亲眼见过,什么才叫绝望的“邻近”。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2511669 字518 阅读

《邻星》

人闲下来的时候总想把自己回忆里的事情记录下来,好像这样就能在历史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伴随着中性笔在纸上游走,墨水从笔尖缓缓流出凝成字形,感觉心中的抑郁也变得黯淡了。

我想起过去的一句名言:

——对宇宙来说,相隔多少光年简直近得就像是沙漠中相邻的的两粒沙子;可是对人类而言,这就是令人绝望的距离了——。

我是马丁,格力栏巡游号的舰长。

我这个名字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可能会让人搞错我的国籍,不过在星际时代,就不会有这个误会了。反正在外太空我们都称呼彼此为地球人。

20xx年,随着多年来星际航行技术的飞速发展,太空已经不再是那个神秘陌生,难以触及的存在。

说起来星际时代的起因到底是什么呢?明明在我年轻时候,全民探索太空的事还一点苗头都没有。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太空探索还仅仅只是个别国家炫耀国力的手段。各个大国以探索太空为借口,其实只是想换一个角度展现自己研发导弹和卫星的实力。相比探索未知的宇宙,地球上的人类对如何给自己相邻的国家造成威胁更感兴趣。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探索太空只是一个好听的由头罢了。

除此之外,对太空感兴趣的就只有一些有钱的富豪了。他们富裕的生活已经过到腻烦,致使他们想去地球之外找寻一点新鲜的刺激。

无论怎么说,刺激的太空历险,很难想象会跟普通人扯上关系。

记得小时候曾经有朋友跟我开玩笑,说假如有一天世界上造出了可以畅行宇宙的诺亚方舟,上面一定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位置。

我深以为然。

然而后来的情况证明,我跟他都错了。

毫无征兆的,各大媒体突然就开始播报人类在宇宙航行技术上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接着,由国家牵头,一个个星际业务相关的公司在全球各地成立,并宣布开始筹备建立星际舰队,进行宇宙探索的工作。

宣传的口号鼓舞人心,誓要通过对宇宙资源的利用,来帮助全体人类脱离贫困,走向幸福生活。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突然,就好像以前从没有人意识到,地球之外是无尽的财富等着人们获取,无尽的神秘等着人们去探寻。而现在,没有警醒,没有纷争,人们却突然醒悟过来了。

其中的反差令人浮想联翩。

更加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全球的星际公司公开发布通告,宇宙探索的收获将向全世界的人类共享。

这不是一句空话,像是我之前就职的北极矿业公司,只要经历简单的体检,你就可以申请成为它旗下的采矿员;不用耗费什么手续,你就可以申请获得一艘北极矿业为你专门打造的宇宙飞船。飞船的所有燃料费用以及包含未来的维修消耗在内,都可以通过抽成的方式向北极矿业公司延时支付。

所谓抽成,就是无论你的太空之旅带回多少矿产,是什么种类,有多少价值,在地球上销售之后,北极矿业公司一律只按照固定的比例来进行抽成,用以抵消你的债务。而抽成剩余的收入,不管剩下多少,全部都归你所有。

这种规定之下,每一次的太空探险都成为了一场稳赚不赔的赌博。尽管太空中各个星球上的矿产分布难以预料,无法保证每次航行都能开采到什么,但是试想一下,一旦你开采到什么稀有矿物,巨额的销售金就能让你一下子脱离贫困的生活。

这怎么能不令人心动?

更别说还有星际联盟建成之后联合推出的“大奖”了。

自星际联盟建立第一天起,联盟就承诺,但凡是发现地外生命的人,只要能带回确凿的证据,都能获得当年共计一千万丽金的奖金;要是你发现了人类宜居的星球,奖金的金额就会翻十倍。

这简直要人发狂。

于是,就有了很多像我一样投身宇宙航空事业的人。拜高额的奖金所赐,我们最早的时候彼此称呼对方为“星际牛仔”,或者“宇宙淘金者”。

虽然也有人怀疑大量福利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暗藏的因由?但是来不及了,巨浪已经打来,你想奔向高处,就只有乘上浪头。

说起来,星际探索还是很有风险的,尤其对我们这些第一批平民宇航员而言。我们缺乏宇宙航行的经验,对太空一无所知。

我怎么会选择这行呢?

哈哈哈,其实当年我刚从大学离开,四处碰壁,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各大星际矿业公司成立,并且向广大平民放开招聘,而我刚好符合招聘的要求。我意识到这是我此生难得的机会,心想就算危险点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说起来我也是一时热血上涌,可平凡人想要成功又有什么好方法呢?

虽然现在我是有一点后悔就是了。

坦白说,相比跟我同批次进入这个行当的其他人,我并没有什么优势。非要说的话,除去有些年轻人的热血之外,就是我在对太空地图的识别上,直觉非常敏锐。

我至今记得,在北极矿业对我们这些未来“矿工”开设的第一堂培训课上,同一批的培训生里,只有我在无人教授的情况下,一眼就看懂了北极矿业绘制的太空地图。

连教官都觉得稀奇,因为这份地图在不久前还是机密,没有对外公开过。

我至今想不明白缘由,我大学是学习机械的,没学过地理。我高中时的地理成绩更是差得一塌糊涂。明明我在地球上都没有特别好的方向感,可当我看到太空地图的时候,却感到地图上的一切指向都在我的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

这只能用超乎人类理解的冥冥来解释了——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后来我能成为第一批探索舰的舰长,想来跟这一点也脱不了关系。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那时候,只要你能登上宇宙飞船,就被视为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每次回到地球,有一笔矿产销售的分成不说,有时还会被北极矿业公司邀请作为正面的形象对外做宣传,拿到一份额外的奖金。父母为我感到骄傲,姑娘们也都喜欢我。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收获了爱情,有了孩子,生活美满幸福。

想想我本来只是一个前途迷茫的年轻人,太空之旅真的改变了我的一切——是的,改变了我的一切。

后来,也许是刚进入社会时遭遇挫折的经历造就了我的谨慎,也可能是有了家庭让我有了牵挂,跟那些始终保持激情积极探索未知区域的人不同,我开始倾向于安全系数更高的工作。于是,我跟家里人商量,告别了熟识的伙伴,离开了星际探索的前线,调整岗位到了星际航线上的安全巡查工作。

我就这么变成了格力栏巡游号的舰长。

即便是科技发达的今天,宇宙中也难免有意外发生,像是导航失灵,引擎故障,或是某个喝醉酒的舰长摸错了方向。这个时候,我们就负责给这些人提供帮助。

不得不说,在一望无垠的孤寂太空里,人们更容易感受到彼此帮助的重要性。

宇宙探索到了现在,仍然没有地外生命存在的定论。

关于这个问题,官方至今保持沉默。而牛仔之间盛传的消息,大多是一些胡言乱语,故事的离谱程度之高让人怀疑是当事人的脑子发了疯。

什么浑身长满触须,胸前空洞的怪兽;或者身高几十米,面目狭长的单眼巨人。

这些故事只适合当作空间中转站里茶前饭后的谈资罢了。

实际上不管是发现地外生命的奖金,还是发现宜居星球的奖金,到今天都没人能领下来。倒是曾经有几个诈骗犯,把地球上动物的身体各部分重组,装作外星生物想骗取奖金,后来也都被拆穿了。撒谎的人都被抓了起来,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我看过网上流传的图片,那些重组生物简直猎奇得令人发指,就像是上帝脑子发疯时的留下的拼图。真是不得不佩服那些人的想象力。

至于我们这些戏称自己是“老矿子”的人早就放弃了。

现在只有一些热血澎湃的冒险家们还抱有幻想,会去奋勇探索那些连前哨站都没有设立的星球。

我想他们的想法是对的,也许是人类走得还不够远,又或者是探查得不够仔细?宇宙大着呢,人类走过的地方才有多少?或许有一个地方,就有跟人类相似的地外生命存在。

说不定,它们就藏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呢?

哈哈,开个玩笑。

我在精神上支持这些人。我知道正是这些开拓者们引领了新时代的到来。如同星际时代的开端一样,也一定是像他们一样富有勇气的人引领的。

假如没有星际时代,我的生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不过,我的支持仅限于精神,我自认为没本事获得这样的荣誉,所以还是让我提前享受一下安逸的退休生活吧。

——要是他们别违反那么多星际交通条例就好了。我真的很纳闷,怎么在地球附近还有那么多探险家违反星际交通条例?你们要闹跑到其它地方去闹呀,不知道地球附近的星际管制尤其严格吗?

探险家们的“活泼”举动给我们这些巡游舰带来了不少困扰,大大增加了我们的工作量。近地的太空事务属于各国军方的管理范畴,他们真的很难打交道,就算是在广泛宣传地球一家人的今天也一样。

所谓:“在你远离地球之前,不要回头看”。

就是告诫大家不要招惹到军方的这些家伙。

记得当年有一位声名显赫的大商人提出在地球近轨道开通太空电梯,搭建观景台,让地球上的人们可以随时到观景台上观看地球的全貌。

然后这位大商人就因为莫名的原因失踪了。从此,再也没人提出类似的项目。

甚至直到今天,连地球的全景照片都因为牵涉到各国空际安全而被限制流通。

其实仅就星际交通安全而言,宇航员们也不该因为接近了地球就掉以轻心。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从我自身的经历来讲,那场终结了我宇宙航行生涯的事故,就是在地球附近发生的。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地球附近的安全轨道上。那天“格力栏号”正在执行日常的巡逻工作。巡逻到中途的时候,“格力栏号”接收到了空间站的指令,一艘没有登记在册的宇宙探索舰出现在了空间站“观测眼”的探查范围内,空间站塔台照例进行沟通登记,却怎么也联系不上。

我们接受空间站的指示,前往探索舰出现的地点查看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故。

当时格力栏号上有十五船员,分别是身为舰长的我,我的大副,安全员,记录员,技术顾问,还有三名机工,五名医疗员,和两名程序员。

大家对这次任务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探索舰登记不在册的情况时有发生。像是一些私人资本筹措建造的星际船舰,在偏远的星球上长时间逗留,没有按照规定跟邻近的星际前哨站联络,这个情况就很容易错过登记的时间,甚至被列为失踪船舰。

通常船舰负责人事后会因此面临一笔罚款,但是这种能在星际间长期逗留的船舰背后都有巨额投资,相比罚款,他们似乎更在意取得想要的成果。甚至有的人还会以错过登记时间为荣,因为这证明他们有长时间停留在宇宙空间的能力。

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就是“星际海盗”——也就是犯罪者。

当然了,这一次并不是。我们一开始也没这么想。因为星际海盗的改造船是可以从外观上看出来的。要是他们连空间站的“观测眼”都能瞒得过去,那就是星际武装,也就不叫“海盗”了。

总之,我们抵达了空间站指示的坐标点,最终用灯光信号跟那艘探索舰取得了联系。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我现在可以把事件的的经过完完整整地写下来:探索舰名为“天火”,跟预想的一样,是由一家私人资本资助的宇宙探索舰,因为长时间的星际探索错过了登记时间。

至于船舰出的故障,根据我们的技术顾问登舰带回来的消息,整艘探索舰都很正常,就是联络出了问题。只不过联络出的问题尤其古怪,不管是短波、长波、量子信号还是磁场信号,全都既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

就好像探索舰里有什么东西,把所有能传递信息的信号全吃了一样。

可是经过电感应检测,所有的仪器又都没有损坏,运转正常。

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我们的技术顾问是个毫不退让又富有责任心的人,在他的不断追问之下,或许是考虑到难以隐瞒,“天火”探索舰的舰长终于妥协,说明可以告知我们真相。只是他表示仅能将原因告知技术顾问和舰长我本人。

就这么着,技术顾问回来将情况告知我后,我将指挥工作暂时交予大副,跟随技术顾问再一次登上了“天火”探索者号。

“天火”探索舰舰长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当我见到他时,他满脸神秘地对我们说,导致这种现象的成因来源于他们本次航行的重大发现:

他们在一个未开发的星球上找到的未知智慧生物留下的遗迹。

听到他的话,我跟技术顾问都笑了。面对我们的怀疑,他没有多作解释,而是直接向我们展示了他所说的那件物品。

那是一块青色的石头,大概有一个人那么高,石头整体很粗糙,只有一面平整光滑,看起来很像是加工过的产物。重点也就在平整的那个面上,面上绘制着古怪的图案。整个图案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上半部分是两个圆形相接,一个大圆上面落了一个小小的小圆;而在两个圆形的下面,是一个个由细线交错构成的字符,齐齐指向上面相叠的两个圆。整个图案排布整齐,显然蕴含了某种含义。

直到这个时候,我都没有相信他说的话。注意到我的心思,“天火”舰舰长将手置于胸前,以自己的职业生涯担保,石头上的图案是天然存在的,发现这块石头的整个过程都有视频为证,绝非造假。他说他们登陆的星球极为偏远,绝对没有其它星舰登陆过,这就排除了人为遗留的可能。

身为舰长,他很清楚自己的承诺有可能会在事后被提交给星际联盟检验。

这让我不由得重视起来。要知道,一名精神稍微正常的舰长,绝不会为了一个玩笑,就拿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做担保。

可我还是不能相信。我知道各种地质活动都有可能在石头上留下痕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超乎人类的想象。现在早就不是靠臆想揣测神明是否存在的时代了,要证实他的话,需要更多的证据。

不过,就算不是他所说的智慧生物的遗迹,如果这块石头就是隔断信号的罪魁祸首的话,也称得上是一个大发现了。

它能阻断这么多的信号,其背后一定蕴含着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科学原理。

这时,我的技术顾问发话了。技术顾问表示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是不是地外生命留下来的遗迹先不说,如果真的是这个石头造成的通信中断,我们应当做更多的试验来验证。

他提议把这块石头带到“格力栏号”上。假如“天火”舰长说的是真的,那么“格力栏号”的通信将中断,而“天火”号的通信将恢复。

好吧,这是个有效的好方法。但不是一个好主意。听到这番话,“天火”舰舰长的表情简直是想吃了我们两个。

试想一下,要是这个发现真的像“天火”舰长说的一样,是外星的智慧生物留下的痕迹,那么提交这项发现的人,他将获得的不仅仅是巨额的奖金,还有无上的荣誉。发现者将会被载入史册,成为人类星际探索历史上不可忽视的人物。

他之所以一开始之只承诺告知技术顾问我两人,不就是想尽量减少知情人吗?

这个发现太重大了,说不准会不会有人为此生出点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许他还想让我们两个帮忙隐瞒的,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我理解技术顾问的担忧,我们受星际空间站指派而来,空间站已经知道我们跟“天火”号接触的事,接下来无论情况如何都要向空间站汇报。要是事情真的和“天火”舰舰长说的一样还好,可假如他只是编了一个故事,那么后续要是出了什么事故,我们两个的责任是甩脱不了的。

只是这话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人家刚把自己的成果兴致冲冲地讲完,你就说这种话,实在是太容易引人怀疑了。

眼见矛盾就要被激发,我赶紧出言调停。我告诉“天火”舰舰长,说我的技术顾问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要向空间站反馈事故情况,所以他谨慎了一点。我是第一批进入星际的资深舰长,职业道德和个人操守都值得信赖,随后,我询问技术顾问能不能想点别的方法?

我也希望这件事情能有个严谨的结论,同样的,我也是真心没有抢夺“天火”探索舰发现成果的意思。且不说我的道德操守,再说了,“格力栏号”是一艘只在星际安全航线上巡逻的巡游舰,是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发现的?轨道上撞上的吗?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安全航线上每天行驶的船舰不计其数,你就是磕一粒鸡蛋在上面,也早就被撞散了,这根本不可能。

然而我的技术顾问表示不能让步,他坚持他提出的就是当下最简便的方法。

最后,经过协商,我们跟“天火”舰舰长达成了一致。“天火”舰舰长退了一步,他同意把石头带出去,只不过是转移到“天火”舰的逃生舰上。我们将驾驶逃生舰带着这块石头驶离一段距离,以此检验这块石头是否有阻断信号的功能。

逃生舰上将会有三个人:我,“天火”舰舰长,还有我的技术顾问。其余人等都留在各自的主舰上,等候消息。

直到这个时候,“格力栏号”上的船员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表示要先回船上安抚一下我的船员。“天火”舰舰长同意了。我回到“格力栏号”上,告知大家检测状况比较复杂,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我的大副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表示不用。接着,我又回到“天火”探索舰。我们三人穿好防护服,彼此合作,把这块石头搬到了“天火”探索舰的逃生船上。

防护服是必要的,虽然已经检验过这块石头没有放射性,但是对于成分未知的东西,还是谨慎一点为好。联盟的防护服不仅可以隔绝各种宇宙射线,还配备有氧气,可以应对各种特殊情况。

伴随弹射装置的激发,逃生舰驶离了“天火”号。

事情真的跟“天火”舰舰长所说的一样,我们弹射出去之后,逃生舰就失去了所有的对外通信,而根据“天火”舰的灯光信息判断,它的通信恢复了。

好了,这下我们就可以安心向指挥中心回复了。我跟“天火”舰舰长握手,祝贺他获得这样伟大的发现。

握着我的手,“天火”舰长询问我们能否保守秘密不乱泄露,他想保有第一手新闻的热度。事后,他承诺向我们支付一笔感谢金。

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没有任何前兆,逃生舰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地球方向坠落。

我们三人慌作一团,企图找回“天火”逃生舰的控制权。然而无论我们做什么样的努力,逃生舰就好像被地球引力吸引似的,一往无前地飞向地球,并且飞得越来越快了。

我的技术顾问望向逃生舰的窗外,试图掌握一下外面的状况。接着,他的脸上流露出宛如遭受行星撞击一样的惊愕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前的景象只让我感到头皮发麻:我看到了两个地球!在地球的一旁,原本空无一物的宇宙虚空里,出现了另一颗跟地球大小相似,同样蔚蓝的星球!

这两个星球额简直肩并着肩,违反了我所知的一切物理定律,紧邻着漂浮在宇宙里。

“天火”舰舰长也停下了动作,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从彼此的表情中,我们确定,我们都看到了一样的幻象。

可这怎么可能?

来不及整理现状,逃生舰还在加速向前。两颗相邻的行星在我们的眼前越来越大,逐渐占据了我们的整个视野。

我们丧失了所有跟外界联系的手段,祈求救援已经不现实了。在这超乎常理的情况面前,我多年驾驶的本能战胜了恐慌,我当机立断,尽量控制逃生舰平稳前进。不管会落到哪里,我只祈求能安全降落。

随后,我们驾驶的逃生舰就这样驶向了两颗行星中的其中一颗。

现在想想,那两颗紧邻的行星大概有一颗是地球。可那种危急状况之下,我们最终降落的到底是哪一颗呢?当时我搞不清楚,现在我依旧很糊涂。

总之,很幸运的是,逃生舰的迫降系统还能正常运转,我们平安降落了。

可这也是接下来不幸的开始。

当时我们真的觉得自己死里逃生,心中十分庆幸。尤其是降落点附近的高楼,还有混合泥土铺就的公路,都让我们觉得自己回到了地球。

温度计显示外界的气温比较低,地图水准仪则表明我们所处的位置接近北极。关于低温,我们都穿着防护服,没什么好担忧的。检测空气质量和辐射强度,防护服自带的检测仪也没有报警。这里的各项环境指标跟地球都没什么差别。

唯一的一个问题是,四周有点过分安静了。

我们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看身边的景物,我们像是降落到了某个城市里。星际时代的城市就算在夜晚也是一片喧闹,可是四周却静得让我感觉仍然身处宇宙空间之中。

联想我们的情况,这很不合理。要知道,星际时代来临以后,全世界的雷达昼夜不停地指着地球大气层,我们在接近地球轨道的时候就应该被地球方面探查到了。有逃生舰向地球坠落,理应会有救援队前往坠落地点接应才对。

另外有星际船舰坠落点的地带,会建立起隔离带,用以隔离民众。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鉴于各项环境指标都没什么问题,我们三人决定主动向外探索,寻求帮助。

随着我们步伐向外迈进,情况也变得愈发古怪起来。

整个城市好像变成了一片破败的废墟,仿佛被人丢进卷刃机里来来回回切割了好几遍。路面、墙面、花坛、水沟,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充满了裂痕。城市变成了一张样式繁乱的剪纸,割裂的残块宛如一只只翻飞的蝴蝶,正在纸面上翩翩起舞。伤痕累累之下,一切都变得破碎不堪,摇摇欲坠。

更古怪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我们降落到了某个废弃的城市?我不知道,地球上有这样的地方吗?

“你们看那边。”

“天火”舰舰长出言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他指向一处残破的建筑。那里原先应该是一家售卖鲜花的商铺,复古的广告牌正倾倒在一旁,广告牌上橘黄色的花瓣同样充满了裂痕,与周围的废墟连成一片,洋溢着一种哀伤的美感。不得不说,即便是注重科技的星际时代,也没有打消人们赏花的情趣。然而关键不是那儿,关键在那个商铺里更深的地方,我们都认了出来,那里有一片干涸的血迹。

就像是房间里的一只蚂蚁引出了蚂蚁窝,更多这样的痕迹被发现了出来。伴随着血迹被发现的还有枪痕、弹片,散落的到处都是,被斑驳的裂痕所遮盖。这里俨如发生过一场场小型战争。

压抑的气氛在我们之间蔓延,我们一言不发,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出言打破这份沉静。

突然,一股噪音,好似金属铰接纠缠发出的刺耳沙沙声,如同狂风袭来,从四面八方向着我们所在的街道接近。

恐惧感在我的胸中翻涌,好像一段古老的记忆跨过时光击中了我。本能在我的头脑中狂吼,催动我逃离。可我们已经深陷这噪声的包围,无路可逃了。

很快,我们便看到了这噪声的全貌。

那是一群怪物,有大有小,体型硕大的,仅是头颅的高度就有几米,小的从头到尾也有好几米长。怪物的身形好似蜈蚣,头上长满了眼睛,浑身布满了尖刺,顶端锐利的节肢从甲壳的缝隙中粗暴地延伸出来。怪物环状的肢体背后,拖动着鱼尾状的尾巴,浑身散发着出一种史前动物的凶暴。我想只有造物主怀着恶意,才会创造出这样的生物。

可怕的是它们的奇形怪状,更可怕的是它们成群结队。

我想遍布整个城市的裂痕正是它们尖利的足肢碾压留下的。

被这样一大群怪物包围,我丧失了思考,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我们三人背靠着背,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彼此的颤抖。

预想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怪物们没有攻击我们。恰恰相反,它们收敛行动,向着我们三人匍匐下来。当时的我过于惊慌,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现在想来,它们好像是在向我们施礼。

没有依据,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将它们称为“绞碎者”,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撕裂了沿途的一切,为什么起这个名字,接下来我会讲明原因。

“绞碎者”们冲着我们的的怪异举动结束以后,几只“绞碎者”离开群体爬向我们,用尾巴将我们三人卷起。

无视我们的挣扎,“绞碎者”们带着我们奔向远方。

对我而言,接下来的整个过程就是一场延续至今的噩梦,我就像是一个从沉沉梦魇中醒过来的人一样,一路上的很多记忆都记不清了。

我们经过了哪些地方?沿途有什么景物?又跑了有多久呢?

我全都说不上来。

印象中唯一鲜明的,只有“绞碎者”们发亮的环状甲壳,甲壳上锐利的尖刺。还有就是“绞碎者”们移动时,始终回荡在耳边的,刺耳的沙沙声。

我担心另外两人的情况,可是混在“绞碎者”之间,我们看不到彼此。

不知道移动了多久,只感觉移动了相当远。

最终,“绞碎者”们停了下来。

我们被放下的地方,是一片休整过的平地。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尽是颜色浑浊的坚冰,冰下,粘稠的暗红色河流在缓缓流淌。

这里更冷了,幸好我们穿着的防护服还在发生作用。

“绞碎者”们把我们放了下来,随后分散到我们的身边,开始向着一个共同的方向齐齐俯首,重复起了与我们相遇时的“仪式”。

我的大脑因为遭遇的一切一片混乱,这时,一只“绞碎者”来到我的身边,调动满头的眼睛注视着我。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读懂了它那一刻的目光,它是要引我向那个方向看去。

——所有“绞碎者”们朝拜的方向。

我抬头望去,入目的是一个巨大的球体。球体宛若一座圆形的巨山,身处山下,根本看不出有多高。我在地球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建筑。如今它在我的眼前,更加凸显了它的巨大。

黑褐色的球面上充满了细微的起伏,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流淌下来,接触到地面的低温,有的逐渐凝结,变成一小道光亮的冰路。多余的顺着冰路流淌下去,融入冰下暗红色的河流。

我对这一切感到茫然。

这是什么?

似乎是读出了我的疑惑,我身旁的“绞碎者”对着我发出了“滴纽滴纽”的叫声。显而易见,就算不隔着防护服的面罩,我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察觉到这一点,它呼唤同伴把我的技术顾问拖到了我的面前——幸好,看来他也活着。

“天火”舰舰长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状况也还好。

来不及让我喘上一口气,在我的面前,“绞碎者”挥动足肢将我的技术顾问剥得干干净净,随后团起身体变成一个椭圆状的牢笼,把他关在里面。我听到技术顾问在尖叫。接着,“绞碎者”卷动起来,在我的面前,把我的技术顾问绞成了肉末。

随即,“绞碎者”张开身体,甩动自己的尾巴,以灵活的动作细致地将肉末涂抹在了那个巨大的圆球上。残留的血液顺着“绞碎者”光滑的甲壳流淌下来,汇入底下暗红色的水路中。

它再次转头看向我,所有的眼睛一齐发出探寻的光芒,似是在说:

‘现在,你懂了吗?’

是啊,我懂了——可我希望自己不懂!我希望自己不懂这世上的一切!好让我能在精神上逃离这恐怖的屠杀场景——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这个圆球是什么、底下的河流是什么,我全都懂了!

这颗巨大的球体是多少生命凝集成的结晶啊?要多少生命才能把这颗球做得这么巨大?一亿?两亿?十亿?……不,我不愿再想了,我什么也不愿再想了……我趴伏在地上,开始逃避起现实。

然而,事情并不随我的意,过度的冲击之下,镇守我思维的关窍崩塌了。各种思绪在我的头脑中翻涌不停,我仿佛活着看到了走马灯。混乱之中,那些往日绝不会相联的记忆如今也联系到了一起。

我想起了那块青色的石头,上面描绘的景象跟现在多么相似!一个大圆上面叠了一个小圆,下方是规则排列的扭曲字符。这不正是“绞碎者”们在星球上构造这份“旷世巨作”的场景吗?

我开始思索是什么让地球上的各个国家放下仇恨联系到一起?是什么引发了星际时代的来临?是什么驱使占尽了优势的富人们跟穷人分享无垠星空中的财富?

我思索着逐年增高的大奖,发现地外生命和宜居星球那令人疯狂的奖励,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着共同的隐情?

这隐情是不是就在我的面前,正向我揭示着这一切。

我已经无法确信了。

寂静的城市,荒芜的街道,这么多的生灵被融为一颗球,其背后有什么意义?

等待着我的又是什么未来?

我回忆起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他们是不是也融入了我面前的这颗巨大肉球之中?

“天火”号逃生舰之所以能毫无阻拦地降落地球,是因为地球上人类的社会早已崩溃了吗?

不,我不愿再想了。

就在我崩溃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我麻木地抬头望去,远方的天穹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宛如上帝撕开了天幕,向世间播撒无穷的恩典。

那颗巨大的肉球,连同地上堆积的沉冰,和密密麻麻的“绞碎者”一起,包含我在内,都被这无穷的光芒吞噬了。

就像我小时候看过的老套电影,我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医院里陌生的天花板。

负责处理我的相关事件的,是一名来自所谓“星际联防”,自称“特遣员”的人。老实说,我宇宙航行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有“星际联防”这个机构。这位“特遣员”告诉我,我所乘坐的“天火”舰逃生舱,不幸在宇宙中遭遇了太空陨石的撞击。跟我同乘的“格力栏号”技术顾问,还有“天火”舰舰长,全都不幸遇难了。

在我的追问之下,他向我告知了救援队查明的他们两人的死因:“天火“舰舰长死于防护服破损导致的缺氧;而我的技术顾问,他在陨石撞击的时候被甩出了逃生舱,尸骨无存。

根据“特遣员”的描述,那颗陨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逃生舰撞破、把我的技术顾问带出去、撞坏“天火”舰舰长的防护服——还刚好能把我完完整整地留下来。

无法相信,我向他讲述了我所见到的如同噩梦般的一切,“搅碎者”、“血肉巨球”、破败的人类城市,和鲜血浇灌而成的河流,等等等等……

听完我的描述,特遣员对我说:

“这一切都是假的。也许是你遭受陨石撞击后产生的幻觉。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表示自己的工作完成了,起身准备离开。

我呆呆地坐在病床上,感受着身体的不适和思绪的混乱,暗黄的药液坠落到输液机器的滴斗中,又流入我的血管。

滴答,滴答。

“等一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问我还有什么事。

“那块石头呢?”我说。

“哦,你是说那块撞击了你们的陨石吗?那颗陨石……”

“不,不是,我是说那块能阻断信号传递的石头。我们就是为了检验那块石头才会驾驶逃生舰离开‘天火’舰的。”

他的表情陡然严肃起来。他双腿站定,站在门前,两只手背到身后,以下定论的口吻对我说:

“没有这块石头。”

“不,怎么会没有?就是这块石头造成了这一切,不然我们当时为什么要登上逃生舰?而且‘天火’舰信号也确实被隔断了……”

“没有这块石头。”他重复说道,“你们登上逃生舰,是为了试验‘天火’舰逃生舰的弹射装置。至于‘天火’舰的信号中断,是因为电路故障的原因。”

“这怎么可能?虽然当时情况还没有验明,‘格力栏’号的船员可能不清楚,但是‘天火’舰的船员肯定都知道,那块石头就是他们找到的!”

“不,他们不知道。没有人见过你说的那块石头。你的记忆过于混乱,我要建议你的医生给你做相应的治疗。不要再想了,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不管怎么说,你活下来了。”

说罢,他走出门,离开了。

直到现在,我的脑海里不时还会升起一些疯狂的念头。

离开地球时那“不要回头看”的诫语。

还有地球近端严密到匪夷所思的管控。

是不是一切都指向了那颗看不见的邻星,还有那颗星星上面的可怕怪兽?

不过,这些虚幻的念头跟我每天看到的真实幻象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自从我苏醒以来,我整日都能在耳边听到“绞碎者”们移动时的沙沙声。我会在夜晚看到“绞碎者”们蜷缩在我的门后,或者在窗外楼下绿植的阴影里穿梭。甚至,我会在白天看到“绞碎者”们穿着白大褂跟我的医生并排站在一起。在医生核对我的病历的时候,“绞碎者”转动复数的眼球,一边直直地盯着我,一边发出“滴纽滴纽”的叫声。

‘你懂了吗?’

重度的幻觉侵蚀下,我已经无法正常生活,不得不住进专门的疗养院里。

在疗养院里疗愈精神的这段时间,“格力栏号”的大副曾经来探望过我。

我跟大副交情匪浅,他大概是不想刺激我,便一直回避跟我谈到当时的事故,只跟我说我家里的情况。医生判断我的精神过于衰弱,禁止家人来前来探视。大副告诉我说保险公司给我的家人有赔偿,星际联盟也给付了一笔“人道主义”基金,身边的大家对我的家人也都很照应,我的家人现在过的很好,叫我不必担心。

他说这只是一场不幸,不是任何人的错,既然如此就忘了吧。

我不断地追问他,要他一定要跟我讲述他所知道的真相。我信任他,我相信他所说的一定是真实的。

我已经要被真假难辨的幻象与现实逼得发了疯,我需要知道一些真实的消息,好让我纷乱的思绪有所依靠。

他拗不过我,还是给我讲了一些他知道的事。

从他的讲述中,我获知了一些不一样的细节。

他确实看到“天火”舰逃生舱莫名其妙地驶向地球方向。他当时觉得奇怪,可也没放在心上。他以为逃生舰是去联系空间站塔台的。他不知道当时我在逃生舰上,更没想到我会在近地球轨道遭遇陨石撞击的事故。

这不是他的问题,巡游舰的工作就包含对航行轨道的陨石进行检测清除,地球近地轨道的检测如此严密,谁能想到偏偏有一颗逃脱了检测的陨石,导致了这样的意外发生呢?

当然,他没看到陨石撞击的景象,只是救援队是这么说的。况且除了陨石撞击,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导致这样的状况。

“天火”舰恢复通信以后,他尝试跟对面沟通,可“天火”舰上的船员支支吾吾左右其言,只说双方的舰长有协商,不肯告诉他怎么回事。时间过得太久了,他察觉出了意外,这时才向空间站报警。

他说,“天火”舰舰长的死因是缺氧。结论中的“防护服破损”,其实是氧气管道脱落。这有一点奇怪,管道不是破损,而是脱落,像是被人故意摘下来的。这不合理,按照“星际联防”的说法,那个时候,技术顾问掉进了宇宙,我正处于昏迷,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

他说,不是意外的话,除非是自杀。但是自杀又有什么理由?所以只能是意外。

据说,“天火”舰舰长死时的面孔跟所有缺氧而死的人一样惊恐。

至于我那位负责任的技术顾问,救援队搜寻了很久,也没找到他的尸体的残骸,就只能以失踪论处了。

经过好几个疗养的流程,心理医生告诉我,不必过分恐惧自己的幻觉,而是要学会与幻觉相处。医生说得对,我没办法让幻觉消失,就只能学着适应它。放下心结之后,我很快就学会跟幻觉共同生活了。这没那么难,毕竟总有人在我旁边说我看到的东西是假的。更重要的是,我的血肉仍在。

生活总要继续,身边有人陪伴的话,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昨晚,我像往常一样,强忍着尖叫声与割裂声入眠,今天早上,我起床之后,情况与往常有些不同。我发现地上到处都是我当年在邻星上看到的沟壑,每扇门,每扇窗户,每面墙,都有被割裂的痕迹。熟识的医生,护士,还有病友们,全都不见了。

整个医院在裂迹下显得扭曲,干净。

“绞碎者”们聚集到我的面前,伏低身子邀请我去观看他们的杰作——就像当时在邻星上一样。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坐到桌前,开始写下这个故事。

也许我还没醒过来吧……反正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我记录下我此刻的感受,证明我此时此刻保有理性,省得后人误会了我,以为我因疯狂失去了理性的判断。我是个有理性的人类,也许我是个疯子,但我不是傻瓜。

反正一切都是假的。

只是不知道这次什么时候,噩梦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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