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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人

天龙人

港城的夜色下,天梯高悬如利刃。小岚的高跟鞋在石路上敲出疲惫的节奏,钢铁穹顶之上偶尔掠过鹿角与丝带的幻影。铜币在她掌心发凉,天龙人优雅的笑声在遥远的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257393 字632 阅读

《天龙人》

在过去,某个不被记入历史的日子里,一根根钢筋破土而出,等待某个人给这堆支离破碎的立体几何命个名,再塞进一些欲求不满的人,裹挟着他们的冷漠和麻木,成为这城市污浊空气的一部分,一座城市就诞生了。

小岚脚踩在巷子的石子路上,高跟鞋鞋底和鞋跟被鹅卵石硌得走不平稳,脚脖子有随时被扭到的危险,可是她却依然很享受。小岚喜欢每天早上穿着高跟鞋在这条几百米的小巷里面带微笑地大步走过去,哪怕下面的双脚被折磨得又酸又痛。

小岚对于周围那些披着铁板浑身插满钢钉的二十四小时运行的巨兽早已习惯,但这些机械喷吐的废气依旧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过这并不能妨碍她的笑容。虽然每天繁重的工作让她双腿酸疼,可只要她把手伸进满是缝补痕迹的皮包里,手指上传来金属的触感,想象着那泛着金属光泽闪闪发光的十个铜币,身体的辛劳仿佛也一扫而光。

刚刚下过雨,地表覆盖着聚积的雨水。巷子的尽头能看到一小片深灰色的天空,轮廓模糊的人工残月将自己的余辉施舍了一点下来。路上迎面走来形形色色的路人,其中一位是老石,他踉跄着步伐,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黄龙图案的酒壶,不时的闻上几口,脸上明显伴着扭曲的笑容,嘴上却愤怒的叫骂着。行人却没有避开这个人,因为老石的表情和路人相比,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早啊!老石。”小岚从一群近乎歇斯底里的行人中发现了老石,把手高高举起,和老石来了个捧手礼。“早啊!你好!”老石哈哈大笑起来,“祝你暴富!”这是城市里最常见的祝福,大家都想着总有一天,他们会像许多在过去年代迅速富裕起来的人们一样,莫名其妙有了很多钱。

两人高声聊着,周围机器的轰鸣声、路人的大声交谈声、踩在鹅卵石路上的哒哒声、镶黄兽旗在通风口列列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这条通往办公区的道路。他们大声唱和着、蹦跳着,穿梭在办公区与居民区之间的道路网络中,各自口袋里的铜币哗啦啦的作响,这便是港城生活的根本,也是快乐的源泉。小岚喜欢这一切,因为她发自内心认为这代表人生的一种合理性,那就是,所有表面都看上去挺拔光鲜。

但你要认为港城只在发薪这天人们脸上才挂满了狂喜,那就错了。肿胀的身体和发酸的背脊上面支撑着的永远是一副中了大奖的脸。 哪怕因为疲惫一时笑不出来,他们也会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只是有些人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努力微笑的肌肉拼命挤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的滑稽。

每天,小岚都被淹没于一连串代码之中,层层叠叠的代码将她推压至电子宇宙的深处,但也常在同事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一些新鲜事,也算对这置身钢铁丛林的世界中形如齿轮走表的规律有了些许了解。其他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等待,等一纸诏书从某块玻璃城墙的后面发出,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将铜币交付给她,等待某个机缘把她带入中心,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在这个过程里,夜晚是最难挨过的部分,三层厚重的帘布将她和城市的夜晚推入不同的时空。小岚孤身一人站在临时的栖身之所,房间里没有影子,白色的墙壁把电灯的光从四面八方反射回来。在这样的空间站一会儿,就很快会感到自己正在变得敏感脆弱,像一颗患了牙周炎的牙齿,一点冷空气就能让人打颤。

白色的床上堆积着另一团白色,过一会儿,小岚将把它覆盖到身体上,像合上一个盖子,打开又是崭新的一天。白色包容了一切,这些年也以同样的胸怀包容了她身上所有的苦涩,她有些抗拒这种包容,但还能用什么方式消磨这些夜晚呢?整个房间像一艘正在虫洞里跃迁的飞船,时间被挤压成松脂般的胶体,凝结在身旁,只需要等待它们滴落,被坚硬的瓷砖地板吸干。

老石在工作所能聊以慰藉的方法只能是一个人在巨兽一般的机器上拉着操纵杆,偶尔用古旧的黄龙酒壶里的烈酒暂时麻痹一下神经了。“我们很快就会有钱的。”他每次都这样跟妻子说。粉刷雪白的新房子,女儿的借读费,还有妻子当时渴望的蓝宝石项链和钻戒,一切都会有的,这个中年男人快被自己的承诺压垮。

不过,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港城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虽并非发自肺腑,但置身港城,就仿佛身处一个钢铁苍穹笼罩的巨大舞台,千万年的文明恍如一出情景喜剧,演员虽多,台上之人卖力哭哭笑笑,剧情却单调乏味。

山先生是港城中为数不多的本地人,不过他在这个充满欢笑或者说充满情绪的港城中却是一个另类,当人们嬉笑怒骂的时候,他板着脸,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这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但他的身份是boos,一并负责催促生产、教书育人、统筹计算等等,大事小情都离不开他。他胡须飘逸,穿着打扮气质非凡,一顶黑色红顶帽子后面扬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老石曾开玩笑说他的全部本事就藏在这根儿神奇的东西当中。山先生的与众不同不止在穿着打扮和气质谈吐上,他和别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并不在港城居住。每日终了,山先生便乘天梯扶摇直上,直达天际。当港城芸芸小辈在小路上奔走之时,山先生都在天梯上俯瞰港城,没人知道他的表情。

天梯,为港城光怪陆离世界中的又一大奇观。他纵横交错的穿插在港城钢铁的天地之间,稀疏而显眼。顶部密密麻麻的探照灯的光线擦过这些天梯在地面上留下巨大而斑驳的阴影。人们在明暗变化的土地上工作生活,繁衍生息。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习惯用乖张的喜悦情绪来安于终日繁重的工作。但毕竟也有少数人不愿扭曲着灵魂来迫使自己愉快,也不甘于坐在冷冰冰的金属座椅上操纵令人烦躁的机械巨兽;或者把自己的青春耗费在格子间的缝隙里,被数字蠹鱼坚硬多毛的口器啃咬咀嚼;或者化作一种机械振动的频率努力震颤空气,直到被另一种频率磨损殆尽。

所以港城建设了天梯给这一部分人,只要向山先生那样的人求教知识,通过他们的测试,便能摆脱小岚和老石这样的人生。而测试前的准备往往旷日持久,很多人穷经皓首一生而不得,终望梯兴叹,蹉跎了一生。不过通过测试的人后来发生了什么,几乎无人知晓。

小岚深深呼出一口气,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又度过一个夜晚,让她得以短暂的喘息。打开房门,穿过长廊,去外面的公共洗手池前刷牙。小土,一个外面来的,想在港城扎根的男人,与她交错而过,小岚确实和他对视了一眼,她确定他也认出了自己,但她假装没有认出,因为她不想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和人打招呼。她刷牙、如厕、盯着电子屏幕发呆、跟随只有她可以听到的韵律打节拍,对小土向她投去的渴求的眼神视若无睹。

电在这个时代是最强的科技,把电注入到煤炭中,通过控制注入时电压的不同,能得到不同的产物。有轻盈却能承担重物的飞行石,也能形成强大的X煤炭,还能从各种副产物中梯取化肥甚至药品。飞行石承载着飘在空中的建筑。X煤炭能缓慢将内部质量转化成能量,从而轻松支撑起那些钢铁巨兽一般的机器。有些机器深入地底,有些直插云霄,港城的人民不知道那些大家伙是做什么用的。但是他们都知道电产生的原理,百年前西方的海先生发现导体通过强烈的情绪场会产生电流,后来漫长的实践中人们发现积极向上的情绪会产生多10%的电能。

港城被数十层厚厚的金属网包围,每个人都有个情绪计数器,人们散发出来的情绪场变化着,被厚厚的金属网收集,城市把这些电变成各种产品。人们每日工作,同时也通过身上小小的情绪计数器换取一些收入补贴家用。金钱让人们收起悲伤,金钱让人挂上笑容。

港城的伦理文化是港城又一大特色,传统的文化渗入方方面面,小到从人们见面时喊一句“祝你暴富”的习惯,大到人们的婚丧嫁娶,也因为人们习惯性的释放情绪而变得怪异。这个世界的天才们发明了一个又一个令人惊叹的机械装置,无论是精妙的机械差分机和钢筋铁骨的机器巨兽,无一不极大的提高了港城人们的生产效率。人民为这眼花缭乱的机械发明而欢呼的掌声还未散去的时候,他们便深刻意识到生产效率的提升带来的不是生活水平的改善,而是更大规模的需求和生产。他们日复一日赋予这些巨兽肉体与灵魂,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在这个运行周密的城市中,事物拥有它们既定的规则,空气只在某些狭窄的回廊里流动,也在空旷处,只是它们悬停于半空中。

他们工作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有人抱怨,不过总有人劝说勤劳总是没有害处的,毕竟,勤劳,是属于港城人的美德。港城这些歇斯底里的人们,从情感到肉体都仿佛被一种东西控制着。没人说得清是什么东西。不过人们总有无穷无尽的动力去工作,而这个原因大家都能说清楚,也很简单,因为不论山先生开价多少,总是不缺劳工。最有趣的是港城的物价,只要你努力干活,你想买的一切都能用那些铜币买到。

当然,有些东西例外。

终于有一天,一个叫作小土的青年觉得脸上的肌肉开始麻木了,持续的大笑和欣喜的表情让他多赚了几个铜币,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吃惊的发现,他想要的东西又涨价了。初略的算了一下,不吃不喝要几十年才能买上一个,绝望让他彻底停止了疯狂表演。

人一冷静下来,就会陷入胡思乱想的思维游戏中。这种游戏是可怕的,所以港城安排了各种娱乐活动,让人脑子停不下来。不过现在对小土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他开始重新看待这个充斥物欲和咿咿呀呀摇头晃脑读书声的港城,当然,还少不了此起彼伏的蒸汽汽笛和周遭不明所以的大笑声。首先让小土感到好奇和疑惑的是那些能够切割云层的天梯,山先生他们到底每天去了哪里呢?

而其实不止有小土一个人觉得厌倦了这种生活,早在年前,就有零零星星的人开始放弃了这10%的情绪利润,选择用真实的情感生活。这些人被港城视为异类,而他们却满不在乎。在勤劳的港城人看来,这些人过于离经叛道,而且近乎愚蠢。哪有放着钱不挣的傻子呢?天天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话,什么为人勤劳,什么为己勤劳之类的。他们狂热的传播着自己的理论。虽然一开始人数很少,但是小岚和老石他们能感觉到,他们的人数在增加。直到有一天,老石竟然也觉得他们非常厉害。并竟然真的逐渐听懂了一些他们的话,大道理记不清了,只记得为首的说过一句话印象深刻,“去他妈的美德”。

日子由平静而变得躁动不安,空气中仿佛掺杂了高压蒸汽,让人蠢蠢欲动。这些异类年复一年的宣传终于让人们的心态犹如冬日冰封的池水,突然出现了几条裂缝,咔咔蹦蹦的好似闪电速写勾勒,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湖面已经彻底裂开。终于这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小岚发现,歇斯底里表情的人少了很多。远处仿佛有人在炒一锅黄豆,砰砰作响。直到人们看见一个一直以来都飘扬着巨兽旗帜的旗杆被子弹打断,人们才知道,有匪徒造反了。

小岚开始惊恐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她反复确认自己的工作的地方没有被波及到,这样自己的铜币便有了保障。小土其实也曾跟小岚讲过,但小岚不想听也不想懂,她觉得这些没有本事的人是绝对不会成功的,若是没有山先生他们,又有谁能来给她发铜币呢。况且她不觉得目前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虽然也很累,但无论怎么说都比过去的女性好多了,而这些生活都是山先生他们赋予的,她害怕失去这体面。

两扇沉重的门嵌在空间的两侧,闪着银色的金属光泽,正中间裂开黑色的咬合线,显得深邃而危险。数字在上方无声地闪动,41、42、43、44……不祥的数字。“叮”银色的金属大门轻盈、无声地滑开。“你很老实。”山先生轻笑两声,“不过没关系,你回去吧。”他在落地窗旁的小桌前坐下,城市在窗外燃烧。处在直射的光线中,周围的空间变得昏暗朦胧,被火焰中升起的黑烟笼罩,像一张陈旧发黄的胶片,平贴在玻璃窗上,化成一道淡漠的剪影。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朝窗外望去。

小岚盯着电梯门两侧的电子屏微笑着发呆。屏中的人转动、跳跃、原地踏步,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他们的头顶飘荡着他们的姓名,所有人都在笑。屏外的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屏上的人,像是在观看一场掐去铺垫、只剩下无穷无尽高潮的喜剧表演。她跟着看了一会儿,但看不进去。小岚终于意识到,这是她还没有成为他们的证明。

有趣的是,小土他们这群标新立异的家伙真成功了,但吊诡的地方在于,他们虽然宣称以后人们可以自由的抒发情感,要砸烂这个充斥着情感计数器的港城。但是由于没人知道这些复杂的机械是怎么运作的。不得已,他们只能又求助山先生这位德高望重的人来领导他们。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觉得这标志着山先生更加的靠近他们一方了。所以人们大着胆子询问天梯的事情,山先生却闭口不答。人们千年来的压抑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理智,他们蜂拥在天梯入口周围。小土和老石便是其中之一。但千百年来人们从小受到教育告诉他们,天梯是无比神圣的,人们甚至对这个钢铁机械顶礼膜拜,梯子底部都是人们挂满的祈福红布,上面的墨迹透漏着岁月的痕迹。

但现在,这一切也不那么重要了,突然有一个人开始向上爬,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沿着梯子爬上去。小土便是其中一个,以往他是站在地面看着山先生通过电力直升直降,非常方便,但是今天不同,没有了动力,大家只能沿着电梯的轨道向上爬。几乎没有人相信这能成功,毕竟梯子连接天地,没有安全措施,一失手便是粉身碎骨。不过港城的人们已经不在乎了,一个长久的疑惑突破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为什么天空是由钢铁构成的呢?为什么人们要在港城终日劳动却罕有幸福可言呢?如此种种,每个爬上天梯的人都带着心中的疑问,一步步攀登而去。

虽然更多的人选择在地面上观望,但是无疑这批在空中艰难前行的人,给了他们一种希望,这种希望仿佛是打开他们心房的一个从未见过的隐藏房间的一把钥匙,给了他们另一种答案,虽然答案尚未揭晓。但是他们发自肺腑的为他们加油呐喊,这次,不是为了金钱,而是由于真实的情感。巨大的情感场波动在港城内回荡,绕城的钢铁线圈中的能量汹涌澎湃,钢铁苍穹顶部的高压钠灯被不稳定的电压冲击的骤然明亮了几倍,甚至有的直接爆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天梯的动力恢复了。应该是有人到达了天的另一侧,找到了动力开关。总之,人们向天梯进军的速度大大加快了,那些之前犹豫不决的人也不再观望,争先恐后地挤进升降梯的舱室。舱室里人们吃惊的看见之前的人徒手攀登时在钢缆上留下的斑斑血迹,从舱室的任意一个窗口,或是周围的任何一个高处,可以望见那一根根隆起的玻璃圆柱,从地平线指向天空。大家对港城的熟悉渐渐被它们自身消磨殆尽。当穿过它们聚合而成的殿堂,他们终于来到了天的另一侧。

草地上钻出一个个小脑壳,土拨鼠警觉地探出头。港城的人们第一次来到另一侧的世界,他们天顶的这个陌生世界。伴随着一声巨鹰的长鸣,一群鸟类飞过森林的上空,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散碎下来,人们彼此发现自己衣衫褴褛,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人们吃惊的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所有人都第一次看见太阳和天空。他们的大脑在巨额的信息冲击下战栗不已。他们亲身走入其中。用毛孔、鼻腔和耳蜗触摸它们的实体,它们的名字逐渐与眼前的这片空间剥离开来,成为两个独立的事物。那个他们从小熟悉的故事因此变得结构复杂、意指含糊,令人无法像过去一样简单而大声地诵读。这种陌生使大家茫然,他们像一个闯进伊甸园中的外来者,对着这片树头缠绕着毒蛇、树尾坠挂着果实、林中蹦跳着赤裸无毛动物的花园不知所措。但是,等大家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大概开始触及这个故事的核心,把握它们存在与命名的真意。

人们迟疑的向着四面八方走着,他们漫无目的,探索就是唯一的目的。很快,他们发现了这片土地的秘密。这里的树木遮天蔽日,亭台楼阁和茂林修竹交相掩映,没有港城那种钢铁丛林的冰冷与生疏感,这里处处都与自然和谐共处。人们瞠目结舌的看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每个人头上都长着鹿的犄角。他们个个身着华服,雍容华贵,自称是天龙人。他们丝毫没有港城紧张生活的压迫感。时间在这里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延伸开来,而不像港城那样,时间被各种各样的时间表所框住。还未等和这些天龙人交流,人们已经爱上了这个世界,犹如地上天国一般。

而且,这还真的是地上天国。巨大的阴影扫过地面,上空一整块悬浮的大陆。它被无数飞行石包围,底部怪石嶙峋。飞行石上被混乱的金属线圈缠绕着,不是崩出耀眼蓝色的光芒。这座巨型岛屿漂浮在空中,却无声无息。一个近似半球形的空中世界,底部正是港城。而上部便是天空之上的天龙人生活之处,一座巨大的空中花园,名副其实的地上天国。

然而人们庆幸的好生活并未如期而至,人们发现了藏在天梯之上更深层的秘密,同时也遭到了天龙人的袭击,很明显,这里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人们难以理解这刚接触时彬彬有礼的居民竟然会转瞬间对他们痛下杀手。一时间,天国的森林中,到处都是无声无息在空中依靠藤条荡来荡去的火枪手,他们枪法精湛,没等人们明白过来,地上变已留下数十具尸体。地面传来远处令人不安的震颤,应该是有机器巨兽碾压而来。很明显,梦想中的生活并不免费,他总掺杂着淋漓的鲜血。人们的肉体四散奔逃而去,他们的灵魂却在刺目鲜血的刺激下慢慢团结在了一起。

在这个世界令人窒息的漫长历史中,其实这种事早已发生过无数次,王朝犹如焰火般变换。天梯之上雕栏画栋,美轮美奂,朱漆红木和飞檐斗拱和背景融合在一起,丝毫不显得突兀。犹如身处一个巨型的园林,竹香鸟鸣,琴声徐徐。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由于精灵一般,衣带裙角镶错着飞行碎石,使得他们丝绸袖带永远在空中曼舞。他们熟知山先生那一套学问经典,或者说他们创造了经典,而山先生在此竟显得如白丁一般。时常看见三三两两的天龙人在竹林或高声隽颂或撩拨丝弦,他们探讨虚无与存在,他们研究质能与裂变。无论是气度还是谈吐,都与港城忙于生计的人明显不同。他们仿佛不识人间烟火一般空灵柔和、深邃而难以捉摸。而支撑他们过上这种生活的秘密一直无人知晓,无论是港城人的反抗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没有人能港悉这一切的根由。

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人们感受到大地的震颤排山倒海压迫而来。由如陆地战舰一般机械地压倒一排排树木逐渐显露出它的可怖轮廓,顶部舱室射击孔中喷吐着火舌,球状的链弹扫断了几颗树木后的动能依然把岩石打的碎裂开来。几轮排炮下来,港城的人们死伤无数,小土情急之下慌不择路跳进了一口深井,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小土睁开了眼睛。刚刚的战斗早已远去,从井中向外望去,白云蓝天再次出现在小土的视野里,虽然井口不大,但是井的形状宛如一个长长的留声机。把鸟儿的鸣叫声音放大了数倍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既然有鸟叫,想必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过小土望向天空的那一刻,就发现了中飘荡着两个个金属圆球用铁链彼此连接着,正是刚才的链弹。

为什么链弹能飘在空中呢?小土浑身钻心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考。不过还好,井里壁上有铁梯方便人爬行,这表明这并不是一个用来打水的井。他头上的血滴夹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是仍能看出周围并非岩石而是港城常见的金属蒙皮,低头看看自己坐的旁边有数股碗口粗的钢缆,空气异常的干燥,小岚的皮肤除了掉下来擦伤的烧灼感,还明显感觉一种莫名的刺痛。他逐渐清醒的意识到,他正坐在港城天空棚顶的上面。而电缆便是港城喜怒哀乐变换的情绪场所收集电能的所在。

这个千百年港城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了,天梯之上的人们之所以能过着优渥的生活,只是由于他们窃取了港城的劳动果实、甚至于窃取了港城的情感。港城的人口数倍于天空之上的天龙人。所以只需窃取一点过来便能使得自己过上神仙一般的生活。后来有理论家将其著书立说称其为剩余电能理论。这本薄薄的册子揭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港城人民。而在其中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抗中,掌握着理论的港城人民终于战胜了天梯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统治者们。人们欢呼着胜利的日子的到来,天梯上下都举行着盛大的欢庆仪式。终于港城的人们彼此打招呼的时候不用在用“祝你暴富”开头了,人们的目光由涣散变的坚定。这是独属于这个时代普通大众的眼神,这种目光千年未有。但令人奇怪的是,港城最大的秘密依旧没有被拆除,人们称其工程量太过浩大且没有必要。

小土有了新的工作,那就是面对各种数据和统计,为港城的生产规划着指标。繁杂的计算和各方利益的权衡让他日渐憔悴,他甚至开始怀念一开始单纯的港城生活。终日面对各种面孔的小土又一次开始麻木,手握巨大资源的他,所能掌控的财富却只有一小点。这种巨大的不平衡造成了恐怖的心理落差。他逐渐厌倦了面对那些繁杂的声音,因为分辨这些声音哪些是逼不得已哪些是贪得无厌实在是太过困难。他的脸上增添了无数的城府。日复一日小土发现他再难做出什么表情了,镜子前的人似曾相识,却那么陌生。猛然间,他发现自己的头上长出了犄角。

勤劳,又一次成为了港城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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