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食灵》
(1)
莉莎从昏迷中苏醒,脑海中还残留着母亲诀别时的背影。
那时母亲将自己的四叶草吊坠交给莉莎,然后合上地窖的盖板,紧接而来的便是骇人的尖叫与血肉撕裂的动静。在这之后莉莎的视线在恐惧的驱使下逐渐模糊,最终晕倒在一堆草垛中。
这场浩劫始于半个月前,北方的天空即使在日落后也长时间保持殷红。随后森林中的各种生物躁动着向南迁徙,在短短一天之内便填满了猎户的陷阱和村中的仓库。于是大人们开始庆祝丰收,庆幸这些猎物能填满今年土地歉收所留下的缺口。
他们为此举行了盛大的祭典,以此感谢狩猎之神的馈赠。献给神明的祭典同时也是凡间的狂欢,村民们启封了窖藏的陈酿,于肉香中度过了愉快的一周。然后仓库中那些腌制、风干后的肉制品突然恢复了新鲜,它们蠕动着聚合在一起,敲打墙壁并逐个吞噬被吸引而来的村民。
在村庄外围巡逻的民兵成为第二批感染者,他们享用了太多的肉食,腹部不断膨胀直至裂开成一张大嘴,随后反过来袭击本应捍卫之物。他们冲破栅栏和木墙,用手中的武器乃至指甲和牙齿袭击见到的所有活物。
地窖污浊的空气让莉莎头晕脑涨,她摸索着找到了出口的楼梯,伸手将上方的盖板顶开一条缝。迎面而来并不是期望中的新鲜空气,而是一大团混杂着灰烬与恶臭的污秽之物。她躲闪不及,就这么被糊了一脸。
“咳咳咳。”
灼烧感顺着咽喉蔓延至胸腔,莉莎脚下一滑,下巴狠狠地磕在了楼梯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再度小心翼翼地推开盖板,透过缝隙仔细观察外的界情况。村庄正在熊熊燃烧,烈焰吞噬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她家原本的地上结构也已化作灰烬。
滚滚热浪袭来,四周摇曳的橙红色恶魔正不断抽取着供她呼吸的空气。求生欲战胜了恐惧,莉莎在亲吻了胸前的四叶草吊坠后钻出了地窖。双耳在火焰爆裂的噼啪声中捕捉到了些别的东西,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撕扯血肉、碾碎骨骼。她又往前爬了几步,然后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往后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约莫两层楼高的人形怪物,手里捧着莉莎的母亲。而待双眼进一步适应周遭的光线后,她看到了更多的细节:母亲柔软的腹部撕裂,各脏器不翼而飞,甚至可以直接窥见脊柱;左腿和左臂也不见踪影,只剩下裸露的断骨。
怪物的嘴边还挂着半截小肠,随即打了个饱嗝结束进食中的短憩,将母亲剩下的部分从腰部对折后整个塞入嘴中。紧接而来的便是骇人的咀嚼声,怪物将双手凑到嘴旁,接住不断从牙缝间漏下的碎肉。
恐惧再度扳回一城,莉莎像是被一双巨手按在原地,双腿不断颤抖但没法迈出哪怕半步。而就在这时,她胸前的四叶草吊坠突然散发出了柔和的辉光。一股暖意自胸口扩散至全身,疏通了她因恐惧而僵直的四肢并为其重新注入了力量。
于是莉莎立即转身朝街道跑去,但没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在了一团还残留有余热的灰烬中。右腿传来一阵剧痛,绊倒她的是一柄斜插在地上的断剑,锈迹斑斑、满是缺口,看得出其之前经历过激烈的战斗。
莉莎连忙起身,手脚并用地继续向前爬去,然后就被一股热浪逼回了原地。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被一道火墙同那只吃掉母亲的怪物圈在了一起,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从身后逐渐逼近。走投无路,希望渺茫。恐惧转化成了愤怒,莉莎抓起脚旁的断剑,转身掷向迫近的怪物。
“当。”
断剑命中了那东西的腹部,发出金属间的撞击声,随即便从它褐色长袍的褶皱间滑落。这点贫弱的攻击显然无法阻止其前进的步伐,地面随着它的每一次落足颤抖。莉莎闭上了双眼,默默祈祷自己可以与母亲一同奔赴轮回的彼岸。
预期中撕裂躯体的疼痛并未降临,反倒是莉莎胸前的吊坠又开始发热,甚至直接从领口飞了出去,拽着链绳不断摩擦着她的后颈。接下来便是长久的寂静,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连烈焰中的噼啪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莉莎缓缓睁开眼,然后就同直接一双硕大的绿色瞳孔对视。她本能地再度闭眼,但又强撑开眼皮,看到了更多的细节。那是一张包裹在兜帽下的肿胀脸庞,强壮的咬肌穿透脂肪的桎梏,同硕大的耳廓和光溜溜的脑门组成滑稽的倒三角形。
而它那张刚才还塞满血肉的大嘴则被巧妙地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与领口之下,使其整体观感比起凶狠更像是愚钝。莉莎还注意到这只“怪物”褐色长袍的胸口上也印着一个四叶草徽记,同时身上散发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你好,我叫葛温,如您所见,是一只食人魔,也是一名青草祭祀。”
兜帽下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莉莎感觉自己整个胸腔都在跟随其颤抖。
食人魔是一种生活在北方边境山脉中的大型人形生物,他们壮硕的躯体处于永恒的饥饿当中,不惜一切代价摄食任何活物。据传食人魔的祖先是一只原先生活在更边北雪原上的人类部落,因为饥荒迁徙至南边的群山中。
但这些满是积雪和峭壁的山脉甚至更加贫瘠。他们将无力抚养的妇孺遗弃在山上的洞穴中,随后封死洞口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些被抛弃的可怜虫在洞穴中互相吞噬,最后竟融合成了一巨大的怪物。它砸开了堵住洞口的石块,半夜冲下山谷,在极端饥饿的驱使下吃光了整个部落。
莉莎只在吓唬小孩的恐怖故事和猎户的闲谈中听说过食人魔这个种族,同时都是以极其负面的形象出现。而葛温先前的行为也完美符合她对食人魔的刻板印象,游荡在人类据点间的荒野上,然后被血腥的气息所吸引,在大屠杀发生后来到村中大快朵颐。
“你,你在吃人?”
莉莎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接着又本能地想要后退,但飘起来的吊坠却将她拴在原地。
“是的,我在吃这些遇难者,让他们的灵魂可以安息。”
葛温用两根手指捏住莉莎的吊坠,随后一股暖流便顺着链绳传导至她的颈部,再度由此扩散至全身。莉莎右腿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刚开始凝固的血液重新液化后反方向流回了体内。
“抱歉,我有些,学艺不精,这,可能会留疤。”
莉莎见过类似的法术,侍奉生命之神的青草祭祀会在巡诊过程中用其治愈病重的患者。但这些善良的祭祀们已经有超过半年没有造访过周边的村庄了,据传他们被召集起来,和其他施法术士一起向北进发。
“那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莉莎的心中依旧满是疑惑,不过至少先前的恐惧已被驱散了一大半。她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等待葛温的回答。
“那是一个有些漫长的故事,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葛温向莉莎伸出了他粗糙的大手,后者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凑了上去。于是葛温将莉莎托起,放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坐稳。”
“啊!?”
葛温大步迈向面前的火墙,莉莎看着迫近的跃动火焰惊呼出声,但翻腾中的烈焰却让出了一道缺口让他们通过。在正常、符合人类刻板印象的叙述中,食人魔除了永远饥饿且力大无穷外,还天生具有某种对火焰的亲和力。他们的种族盛产熟悉火焰魔法的术士,为某位部落暴君献上大量的肉食就能雇佣到一位能将城化为火海的火胃术士。
他们离开了大半已化为灰烬的村庄,莉莎回头望向那一片狼藉,被恐惧、愤怒还有疑惑所压制的悲伤终于溢于言表。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直至双眼干涩;直至村庄化为远方的光点……
“往前看吧。”
葛温伸手轻柔地捂住莉莎的眼睛,拂过她的脸颊示意其把头回正、面向前方。
“我们现在,是去哪?”
莉莎问道。
“往南走,去没有瘟疫的地方,告诉他们浩劫将至。”
葛温如此回答。
“会很远吧?那就来讲讲你的故事吧。”
莉莎说道,她现在急需某些东西来填满自己的思维之海,抑制那些由悲伤和绝望所引发的胡思乱想。
(2)
12年前,自北地修行归来的青草祭祀伊塔尔途经北境的群山。她同当地的食人魔部落私交甚好,毕竟即便身强如食人魔也不是百病不侵的。长途跋涉让她筋疲力尽,伊塔尔想要在附近找个可以休息的落脚点。她依靠记忆找到了石牙部落的夏季营地,但这却空无一人。于是她于疑惑中继续向下跋涉,前往在春夏之交便会被冰川融水所淹没的冬季营地。
冰雪在春季上升的气温中不断消融,一座巨大的冰川于营地后方的山坡上摇摇欲坠。这座营地内留下了不少生活痕迹,但依旧不食人魔们的身影。散落各处的巨大骸骨让伊塔尔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些骨头不仅包括各种野兽,还有很多类似人类但粗壮许多的骨骼。
虽然绝大部分食人魔部落都保留着同类相食的习俗,但也绝不会像这样将同类的遗骸散落的满地都是。以及先前伊塔尔造访食人魔部落时,都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彭勃生命气息,而现在这里只有浓重到足以遮蔽感官的死亡。
伊塔尔抽出自己的法杖,小心翼翼地靠近营地中央的大帐。她掀开门帘,只见酋长倒毙在自己的象牙王座旁,面前的案台上还码放着一沓风干羊皮。伊塔尔通过羊皮上的记述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石牙部落在去年秋末便搬到了河谷中的冬季营地,紧接着一种神秘的瘟疫开始在部落中绵延。
食人魔们怀疑其源自受污染的水源,部落在整个冬季中的生活用水均来自从冰川敲下的碎冰,可能先前有什么脏东西冻在里面了。于是他们更换了采冰地点,但于事无补。感染者们先是丧失食欲,随后腹部肿胀直至从口中吐出大量腐臭的气体,最终死于气管阻塞导致的窒息。他们源源不断地吃掉病死的同伴,也因此将瘟疫控制在了有限的范围内,直至全部倒下。
就在伊塔尔翻到最后一页时,脚下突然传来剧烈地震颤。她连忙冲出大帐,向营地后方眺望,只见那边的冰川上升腾起一团浓雾,巨大的裂缝正如蛛网般四处蔓延,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伊塔尔加快了行动的步伐,她仔细搜索了整个营地,最终在一座坍塌的帐篷中发现了最后的幸存者。那是一对刚出生的食人魔双胞胎婴儿,蜷缩着依偎在一起,于寒风中瑟瑟发抖。虽然只是两个新生儿,但他们的体重已经接近成年人类,伊塔尔几乎抛弃了所有的行李才能勉强背起其中一个。
她冲出营地,在双肺剧烈的灼烧感中,将第一个食人魔婴儿转移到安全的河谷高地。正当她准备折返回去背另一个时,不堪重负的冰川发出最后一声呜咽,随即便在尖啸中彻底解体。无数奔腾的冰块从山坡上剐蹭下大量碎石,裹挟着一并冲向下方的营地。整座食人魔营地在数秒内便被从地面上彻底抹除,成为春季河谷中无数填充物的一员。
伊塔尔收养了那个幸存下来的食人魔婴儿,给他起名“葛温”。她将葛温带回了自己的隐修所,并将其抚养长大。隐居的青草祭祀有了一个另类的徒弟,她始终致力于将葛温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接班人,并试图由此证明食人魔所谓的残暴天性可以通过后天教育“矫正”。
“就这样,伊塔尔成为我师傅,还有母亲。”
朝阳已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现身,但其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将橙色的阳光分割成无数黏腻的细线。
“她教我如何修行、控制食欲,还有向至高天中的神明祈祷、念诵祂的真名。借用祂的力量,我可以,救人。”
莉莎环视四周,道路两旁的植被已大面积枯萎,目之所及之处全部都是各种枯枝败叶。
“祂会回复我们的祷告,分享自己的力量,然后我就能施展各种法术。”
莉莎伸手摸向自己的脚踝,之前的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层粗糙的血痂。她品味着葛温所讲述的故事,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
“那你的师傅,她,还好吗?”
“啊,她……”
原本滔滔不绝的葛温沉默了片刻,随后回复道:
“她死了,其他所有人都死了。”
于是莉莎也一并陷入了沉默,他们两个就这么在寂静中向前行进了数百米,直到葛温再度开口。
“那种神秘的瘟疫从北边的山脉扩散了过来。我们集结起来,与其他祭祀和术士一起试图将其拦住。但如你所见,我们失败了。它变得比之前更强,不仅能杀人,还能让遇难者重新从坟墓里爬起来,变成全身溃烂的怪物。”
“这还只是前期,随着腐化范围的扩散,他们跳过中间‘死亡’的环节,直接变成扭曲的怪物。刚才如果我再来晚一点的话,他们甚至会开始互相吞噬、最终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怪物,比我还大。”
在之前的12年间,伊塔尔女士也一直致力于调查当年的神秘瘟疫,但其似乎随着石牙部落的消失,一并被掩埋在了河谷底部的沉积物下。群山回归了往日的秩序,作为文明边缘的野蛮之地,继续贡献各种或传奇或惊悚的冒险故事。
但就在半年前,群山之外出现了首位病例。一个失去双手和26只山羊的牧羊人惊恐地逃回了村庄,他在死于失血过多前一直呓语着什么“巨大的怪物”、“行走的腐尸”之类的疯话。家人安葬了他,其又于两天后重新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在被十字镐敲断脊椎前用牙齿撕碎了自己的妻儿和两户邻居。而这场浩劫也自此拉开了序幕。
“人们很快便抛弃了山脚下的那些村落,携带着瘟疫在平庸上流窜。伊塔尔女士很快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她召集了自己认识的所有祭祀和术士。我们集结起来向北进发,试图收容、治愈那些难民……”
葛温又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继续说道:
“然后失败了,我们没能拦住瘟疫,大家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了我。”
葛温以忏悔的语气开始快速念诵自己后续的经历,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然后我饿了,所以就开始,吃、吃、吃。”
“她死了,然后我吃掉了她,我吃掉了他们所有人。”
“我吃掉了他们所有人,还有那些被感染的野兽。”
“我听到了祂的声音,祂宽恕了我的暴行、肯定了我的……”
他的声量逐渐降低,直至变成从牙缝间挤出的气声。
“葛温,他们能够安息的,对吧?”
莉莎掀开葛温的兜帽,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并轻声安慰。
“是的,遇难者太多了,举行正式的疏灵仪式太慢了。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灵魂在通过我的躯体去往彼世,就像之前伊塔尔女士举行的那些疏灵仪式一样。但我打破了戒律,遵从本能开始暴食了。”
葛温如此回复,看得出他仍在为自己野蛮的出格行为而懊悔。毕竟在他此生至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如何控制食欲,将自己种族的天性视为一种“陋习”,努力以“文明世界”的标准规制自己的一举一动。
“那你没错,愿他们,安息。”
莉莎哽咽着说道,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有村子里其他的那些被葛温吃匣下肚的熟人。泪水从她眼眶涌出,随后滴落在葛温的脖颈上。莉莎的抽泣声反复敲击着葛温的耳膜,后者思考了片刻开口“安慰”:
“我吃了你的母亲,但我也吃了自己的‘母亲’,那我们这也算是扯平了吧?”
“……”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有趣的玩笑。莉莎甚至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葛温在说什么,于是她抬手便揪住葛温的大耳垂。
“唉唉唉,我,我错了。”
葛温立即停下脚步并向左侧倾斜,莉莎也赶忙搂住前者的脖子。
“哈哈哈哈……”
两个失去至亲的个体在腐败蔓延的大地上苦笑出声,在异样朝阳的映照下走向未知的阴霾。
(3)
葛温背负莉莎继续向南行进了两个钟头,但光线依旧昏暗,太阳在从地平线下完全现身后依旧如进水的油灯般昏黄、闪烁。在一夜的惊魂后疲惫很快便蔓延至全身,莉莎的眼皮伴随着葛温迈步的节奏逐渐下垂,于是她就这么趴在葛温肩头睡了过去。
短暂的小憩并未有美梦相伴,她只感觉自己身处没有尽头的下坠中,两旁的峭壁则在不断颤抖着。有节奏的震颤忽然停止,葛温似乎停下了步伐。莉莎重新睁开双眼,思绪困顿而天空依旧昏暗。她抬起头,试图寻找太阳的位置来获悉时间。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先前是什么东西为朝阳蒙上了一层黑纱。那是成千上万只腐烂的飞鸟,翅尖互相融合在一起、爪子嵌入下方个体的背部,组合成筛网般的阵列。而它们的头部也肿胀、破裂,已发紫的血肉重构为蠕动的独眼。无数巨大血色瞳孔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莉莎,让她胃中一阵翻腾。
“别看!”
葛温赶忙捂莉莎的双眼。悬挂在东边天际之上的血肉阵列突然开始翻腾,其中一部分眼球爆裂又聚合成尖锐的鸟喙,并配合重塑后的舌头发出骇人的尖啸。它们一同扇动翅膀,融为一体的鸟群就这么呼啸着向葛温与莉莎冲来。
“坐稳!”
葛温大喊着掀开自己斗篷,从其下抽出一柄怪异的扭曲武器。那是由数十柄长剑与魔杖互相缠绕而成的金属花蕊,来自之前牺牲的同伴。随后他将其举过头顶,用力摇动手中的朵金属奇葩。猛烈的气流掀起他们周边的枯叶,俯冲而下的鸟群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瞬间向上隆起将其包覆,但无法再靠近他们哪怕一毫。
葛温继续挥动他的武器,斩断这些秽物间的联系。散发恶臭的羽毛如雪花般落下,腐烂的血肉点缀其间,还夹杂着不少碎骨。由葛温掀起的风暴依旧保护着他和莉莎,将污秽的残渣隔绝于外。风暴的幸存者挣扎着重回天空,排成稀疏的队列,继续向葛温与莉莎发起攻击,然后被强壮的食人魔系数击落。
“传播的速度比预料中快。”
葛温低头凝视这一地狼藉,继续说道:
“还不算太晚,抱歉,需要你回避一下。”
他摘下自己的兜帽,将其拽向侧边蒙住莉莎的脸。
“啊!?”
后者躲闪不及,被厚实的帆布遮蔽了视线。她挣扎了一下,随后明白了葛温的意思,平静了下来。于是葛温又重新唤起风暴,只是这次从向外吹变成了向内吸。气流将附近地面上的残渣归拢,最后聚合成了一只大肉球。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接住了这枚恶臭的肉丸,送到嘴边。
还好,恶心对冲了进食所带来的大部分快感,能够压制葛温内心的愧疚。受感染的组织接触胃酸后释放出大量的气体,随即而来的饱腹感又开始撬动他作为食人魔的本能。他强行压制欣喜之情,抬头张嘴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饱嗝。
“好了。”
葛温望着终于露出全貌的太阳,似乎有一群半透明的飞鸟,正顺着彩虹前往天国。
“它们,飞走了?”
莉莎掀开兜帽,抬头看向天空。她好像也看到了那些鸟儿们的灵魂,在从瘟疫中解脱后飞向来世。
“是的。”
“那以后你能当我的师傅吗?”
莉莎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葛温愣了一下,接着回复道:
“你应该不会把我吃了的,对吧?”
“哈哈,当然,我的胃口和嘴巴可没有那么大。”
重新沐浴在阳光下让莉莎和葛温的心情都好上了不少,他们在对未来的安慰性憧憬中继续踏上旅程。在这些想象中,葛温会成为新的青草祭祀,而莉莎则跟着他开始自己的修行。他们会有属于自己的小神庙,可能隐居密林也可能位于嘈杂的城市,但无论在哪莉莎都坚持要在院子里立一座小喷泉……
天边的“乌云”消散后视野广阔了许多,葛温向南眺望,数道粗壮的黑烟正从地平线外升起。
“不妙。”
他眉头紧锁,不祥的预感自心中升起。那个方向正是作为这片区域门户的港口城镇维拉尔,从那上船便能顺流而下前往文明世界的核心。而随着距离继续缩短,情况开始变得更加不容乐观了起来。硝烟混的气息杂着血腥味涌入葛温和莉莎的鼻腔,他们停止交谈,开始祈祷能平安抵达码头。然后他们的期望就这么在维拉尔城下破灭了一大半。
城门紧闭但旁边的城墙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葛温带着莉莎从那爬了进去。整座维拉尔城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狼藉的街道、坍塌的房屋还有随处可见的大片余烬,都在揭示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浩劫。但即便如此却不见一个活物,哪怕一具尸体都没有。
失踪的血肉总得有个去处,葛温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在街道上穿行,同时思考着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他感受到了什么,立刻加速冲向码头的方向,但为时已晚。地面开始颤抖,铺路石被抛向空中,一个大家伙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感染者组成的缝合怪。感染者们如狂欢节上的表演者般叠成人肉高塔,只不过这一次每人彼此接触的部位都长出了互相交联的异常增生,将它们聚合成一个整体。而在这座“大集合”顶部,万千条掌心长着眼睛的手臂簇拥着一颗苍白的头颅,头顶上还佩戴着彰显统治者身份的华美冠冕。不同于先前的群鸟,这些人类即便化为由瘟疫驱动的怪物也要分个高低贵贱。
先这只怪物栖身于城镇下方的地下水道中,现在则破土而出、拦住了葛温和莉莎的去路。这玩意缓缓转身,然后锁定了它的目标。一部分手掌中的眼睛向后翻转,从其背后露出的则是两排牙齿,由肌肉和韧带牵引,发出咔哒咔哒的咀嚼声。上百张掌心大嘴摇曳着扑向葛温,他赶忙抬手招架,打散了它的一部分,但那些散落到地面的子个体们又扭动着身体重新爬回了这座“大集合”中。
葛温抓住了这个空档,双手举起武器重砸下去。而在对面,无数双手臂交叉组成了一面盾牌,迎向挥来的金属花蕊。血肉四溅、骨骼崩裂,金属花蕊成功地犁出了一道血肉沟壑,但这对整个大集合来说也只能算是皮外伤。
葛温感受到握柄传来的阻力逐渐增大,最终花蕊彻底停滞,并未触及大集合的核心。于是他继续攻击,将更多残破的子个体从大集合表层剥离,试图以此不断削弱它的力量。然后意外发生了。单凭扭力聚合在一起的沉重武器终于抵达了极限,在反复挥舞、击打后它就这么在葛温手中四分五裂,其中一部分甚至向后飞来扎在了他身上。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焦急地望向左肩,但并未瞥见莉莎的身影。葛温心中一沉,不过下一秒便在视野边缘发现了她的小手。莉莎早已机智地躲到了葛温背后,现在正用双手扒着他的脖子。
“跑,快跑!往码头跑,那边有船!”
他冲着莉莎喊道,希望自己能拖住这玩意足够长的时间,可以支撑到莉莎抵达码头、找到一艘船、顺流而下驶到安全距离。莉莎松开了双手,随后葛温便听到了身后远去的奔跑身。他长舒一口气,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殊死搏斗。
葛温手中剩下的武器残段对面前的庞然大物根本造成不了任何有效伤害,索性他其掷向一遍,直接冲上去同怪物肉搏。葛温如炮弹般扎进了集合的中心,随后便感受到了从全身上下传来的刺痛,数百张沾满瘟疫的利嘴正疯狂地啃食他的身体。而他也不甘示弱,张开血盆大口,撕咬所能触及的一切。
刚开始他们势均力敌,大集合从不断从葛温体表剐下血肉,而后者又将感染者挨个吃下肚。但即便是食人魔,胃口也是有限的。一张单独的大嘴还是比不过数百个体的齐心协力,再加上瘟疫不断在葛温体表和腹中累积使他动作变得愈发迟缓,质量转移的天平开始倾斜。葛温发觉他自愈的速度逐渐跟不上它们的啃食,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连咬肌都变得肿胀、酸痛。
就在葛温意识涣散、眼皮下垂、准备直面自己的死亡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街道左侧的房顶上。那是莉莎,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她刚才从葛温背上跳下时,还拔起了他插在左肩上的一柄短剑。她并未逃去码头,而是想办法爬上了这一片的制高点。
莉莎从屋顶一跃而下,葛温震惊地看着莉莎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剑锋直指那颗被无数双手簇拥着的苍白头颅。虽然大集合有很多眼睛,但在统一调度下它们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与葛温的角力中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从背后靠近的威胁。
几只反应过来的手臂抓住了莉莎的脚踝,并进一步伸向她的腹部,但为时已晚。利刃划过脖颈,被斩下的头颅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便滚入了排水沟中。群龙无首的大集合很快便陷入了混乱之中,充当次级节点的子个体们纷纷从聚合中脱离,争先恐后地爬向头部,试图抢夺集合的领导权。
葛温才不会给它们重组的机会,他加速向其冲来,用左肘撞碎了整体都已开始松动的大集合。怪物彻底解体,组成它的感染者子个体们被巨大的冲击抛向四周。葛温顾不上这些还在地上蠕动的家伙们,他焦急地四处寻找莉莎的踪影,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然后莉莎从一堆残肢中钻了出来,她颤巍巍地爬起,转身面向葛温。
“我成……”
莉莎的话语突然中断,她顺着葛温惊愕的目光低头往向自己腹部。一道斜向的巨大伤口撕裂了她的肚皮,还在蠕动的小肠伴随殷红的血液从中垂下。
(4)
莉莎感到一阵眩晕,她向前栽倒然后被葛温接住。葛温试图为莉莎驱散死亡,他吟诵咒语,将生命力注入莉莎体内。但从她腹部和胸前伤口中长出的只有扭曲的血肉,侵入体内的瘟疫也未被彻底清除,它们继续肆意扩散。
应对这种大面积开放性伤口和器官损伤,要做的不能仅是胡乱灌输生命力,还需要手动重构精细地重构伤者受损的各身体组织。但葛温还未从他师傅那习得这一技能,这原本是今年下半年的课程。现在的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莉莎被腹部的异常增生物逐渐包裹,直至压迫到她的颈部。
莉莎抬起被肉球挤到一旁的小脑袋,努力挤出了几个字:
“葛温,吃掉我。”
葛温低下头,从他眼角中涌出的不是眼泪而是鲜血。食人魔无法哭泣,他们那些在洞穴中互相吞食的先祖早已哭干了自己种族所有的眼泪。
莉莎的胸口停止了起伏,随后她的灵魂开始解离、逐渐被瘟疫所吞噬。葛温赶忙捧起莉莎瘦弱的躯体,张嘴开始啃食。原本他的胃部就已塞满了腐肉加上的莉莎死亡,在这双重打击下葛温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进食感到痛苦。他没有仔细咀嚼,因为似乎每一次牙尖摩擦骨头他都能听到莉莎的尖叫。
但这些许自欺欺人的仁慈酿成了恶果,莉莎大体还算完整的头颅卡在了葛温的食道中间,葛温努力下咽但却徒劳无功。已抵达极限的韧带与肌肉开始撕裂,食道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终于,悲痛与恶心压垮了他的喉咙。葛温开始止不住地呕吐,那些先前被利齿所切割的碎肉挣脱束缚从嘴中涌出。
他赶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拦住了大部分固体物质,但胃酸还是从指缝间滴落,腐蚀地面升腾起刺鼻的烟雾。他睁开眼望着自己的手心,一颗被撕去眼皮的头颅就这么在那无神地盯着他,那破裂的眼珠伴随内容物的流失逐渐干瘪。
他立刻将这些肉糜重新塞回嘴中,赶在下一轮呕吐物涌出之前重新咽了下去,然后不出所料地又被一并吐出。此时,先前被击飞的感染者们也爬了回来。它们疯狂地挤向他身前,试图从他手中抢夺那些还算新鲜的血肉,那些来自莉莎的血肉。
葛温推开这些碍事的家伙,再次咀嚼但依旧难以下咽。而感染者则开始在他身旁重构大集合,它们在互相争斗中角逐出了新的中枢,其现在正指挥其它子个体们组成它的人肉王座。无数双长满利齿的手掌再度朝葛温袭来,为防止莉莎的灵魂落入它们的手里,他只好暂时先将她的残躯含在嘴中。
重构后的大集合攻势依旧迅猛,但此时的葛温却已无力招架。他体表又一次变得伤痕累累,而对方仍在继续进行着这场凌迟。感知被无尽的痛苦所淹没、过载最后只剩下麻木。绝望之中,葛温向神祇祈祷,但昏暗的至高天中没有任何回复,似乎有什么东西遮蔽了祂的视线。
痛苦、绝望、撕扯、吞噬、肢解、感染、腐败、抽搐、麻木、祈祷、愤怒、迷惘、诅咒、死亡……希望?
这在无尽的痛苦与无能的怒火中,葛温窥见了另一位神祇的身影。一个巨大的肥硕身躯盘腿坐在喷发的火山旁,由永恒翻腾的火焰所构成的五官勾勒出无尽的饥饿。那是作为食人魔“残暴本性”一环被剔除的原始信仰,他们自己的神祇,象征着暴食、杀戮还有火焰。
“迷途之子,回归吾的怀抱吧。”
那浑厚的声音直击葛温的灵魂,并向他伸出了右手。
“不!”
葛温明确拒绝了祂抛来的橄榄枝,他看清了来着的相貌,出于本能想要反抗,毕竟这位神祇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葛温毕生都在被教导因于避免的气息。而此时至高天中又传来了另一个葛温熟悉的声音:
“回头,结束这一切。”
一道无形的光芒照向北方,在被瘟疫污染的荒芜大地上指出了一条通路。
“一场交易。”
葛温的心中生出了这样一种猜测,两位原本互相敌视的神祇同时盯上了一个完美的容器,然后在危急面前选择放下争执、齐心协力。最终葛温还是“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准确来说应该是“回归”了自己种族原本信仰的怀抱。
于是他伸出右手,一道粗壮的橙色闪电附上他的食指。另一种完全的不同的力量被注入葛温体内,燥热、暴虐、但同样充满生命的活力。他那先前一直被压抑的种族天赋被重新激发,此刻葛温感觉自己血管中流淌的是火焰而不是鲜血。
“火焰。”
他并不只打算让这种感觉仅仅停留在比喻和想象的范畴内,之前侵入葛温体内的瘟疫腐蚀血肉、在他的五脏六腑间产生了大量气体。于是他吐出这些先前积攒的气体,而它们在从喉咙中涌出、接触到空气后便直接爆燃起来。
烈焰烧蚀、净化了一切。它们跃动着将再生中的血肉与瘟疫隔离,同时也将所有亵渎之物化为灰烬。大集合中的子个体抛弃了它们的中枢四散奔逃,但又被宛如有生命般的烈焰挨个追上、焚烧殆尽。
而透过这些圣洁的火焰,葛温看到莉莎与其他死难者的灵魂成功渡向了彼岸的天国。烈焰代替了牙齿、食道还胃,不再需要进食和消化就能指引迷失的灵魂归途。两位神明共同重塑了葛温的躯体,并将他作为自己力量的容器,引导他结束这场浩劫。
葛温向莉莎模糊的背影挥手告别,随后便转身向北进发,不再逃避。而刚出城不远,他就遇到了自北方而来的异相。浓郁的腐败气息凝结成黑色的雾气,早已枯萎的植被接触到后直接破碎、解体化为灰烬。
在那团恶臭乌云的中央,葛温见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肥硕、臃肿,皮肤大面积剥落露出腐烂的血肉,双手被从小臂上斩去取而代之的两把满是锈迹的大刀。一条锁链穿透它的双肩,连接上其身后正被拖曳着的巨大铁锅。而只有当双眼适应了这亵渎的不定形之物后,葛温才辨识出那玩意是一只食人魔。
当年另一个未被选中的新生儿变成了受瘟疫操作的怪物。葛温的孪生兄弟奇迹般地于冰崩中幸存,未经世事的婴儿无法向神明祈祷,绝望之中只能因求生的本能向体内瘟疫的力量屈服。然后其像他们的那些被抛弃的祖先一样,在滑坡堆积物下掘出了一条生路。
它将自己因严重冻伤而坏死的双手替换成了沉重的切肉刀,依靠啃食同族们的尸体让自己快速成长。它又找到了部落中炖肉的大锅,用铁链将其固定到了自己身上。
它变成了瘟疫的仆从与使者,那口大锅则成为了它供奉瘟疫的神龛。它在群山间游荡,将感染者的尸体源源不断地丢进锅中,熬制出各种全新的变体。而就在半年前,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瘟疫全新出炉。它也就这么离开群山,向南撒布更多的“福音”。
将时钟指针拨回现在,仅一个照面两者便朝彼此发起了冲锋。大地开始震颤,足以匹敌一整支骑兵方阵的力量撞击在一起,瞬间便驱散了四周的黑雾。葛温并不想和它有过多的纠缠,腐败、再生、火焰……他有了个主意。
葛温手无寸铁而对方手即利刃,而他却没有进行任何抵抗。葛温站在原地,任凭厚实的刀刃反复刺入自己的腹部,留下骇人的伤口又在澎湃生命力的驱动下快速愈合。如此反复,以至于瘟疫被深深埋入葛温体内。
随后,瘟疫所带来的腐蚀与自愈能力反复拉锯再度于葛温体内制造了大量气体。他的肚子开始急剧膨胀,然后是胸部再是四肢。他的行动也因此变得滑稽而又迟缓,趁着自己还没完全变成个肉球,葛温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兄弟,收缩全身肌肉挤压腹部。
“砰!”
葛温的肚子像气球一样爆裂开来,大量的易燃气体被释放到四周。待其跟空气充分混合,他张嘴吐出了一颗火球,点燃了周遭暴虐的混合物。有限范围内的剧烈燃烧激化成爆炸,高温与气浪湮灭了它们所触及的一切,但葛温除外。烈焰顺着他的体表奔腾而未伤及其分毫,而至于他的兄弟,则如洋葱一样被逐层剥离。
先是不剩几片的皮肤,随后便是已呈绿色的肌肉和脂肪。它身上那些处于永恒腐败中的组织为它的丧钟添砖加瓦,热量逼出了它体内的油脂,然后又被当场点燃。而那些穿透皮肤的金属则充当了灯芯的角色,持续从内到外灼烧它的躯体。它踉跄着后退,直接跌入了自己的大锅中。圣神的烈焰继续焚烧、净化它的身体和锅中的内容物。
葛温冷眼旁观,直至烈焰逐渐熄灭、直到那焦黑之物停止挣扎。他走到自己兄弟的残躯前,俯身开始啃食。而这一次,是真的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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