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弄

《拨弄》

一

任何公民都不可私使用且传播非领主统一的文明，违反者当即销毁记忆芯片并处罚终身监禁，必要时可当场除以极刑。——《统领者法则第六百条》

125315号是个修船者，拥有一双巧手。更准确地说，是拥有一双极其先进的多功能机械手臂。他拥有人类的心脏和大脑，身体的多处部位接受过改造，是个半机械人。每日的工作就是修理四面八方运送而来的船只，有必要时也会出海打捞沉船并将其带回做二次改造。

某天出海，风平浪静，连太阳都只是安静地挂着，让他们这些半机械人仿佛忘记了太阳的存在。

125315虽然已经继承了前任修船者的记忆芯片，但与其他活了近百年的修船者相比，还算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新人与老手的不同在于人脑和人心还保留着相当大的一部分天性，这些控制一切的最主要器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机械同化。而技术方面由芯片决定，并无太大差异。

前任修船者功能退化，找到新一任半机械人并且进行芯片转移，这是他们的宿命。

至于那些丧失了记忆芯片的半机械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从来没有人问。

顺着罗盘的指引，他来到了一座海中小岛上。小岛仅仅是水中白沙略微凸起，似乎只要风浪稍加张狂，这块陆地就会消失地无影无踪。

将船只靠岸后，他俯身下水寻找沉船。须由修船者确定具体地点并做好标记后，修船者组织才会派空中打捞机打捞沉船。

潜入海底，他穿过空无一鱼的海水，在海底深处摸索着。四处张望间，他注意到了有一个被翻身覆在海底砂石之上的小舟。他按照往常一样的步骤将信号钩安装在小舟上，转身准备离开。

向上划水间，他的衣襟不知怎地被钩子钩住了。他猛地一扯，钩子被拽的脱离了船身，小舟也因这股力量轻轻动摇了些。旋即一股海流猛冲过来，125315号被拍打在小舟上，巨大的推理掀翻了小舟。125315号在水底摸索着新号钩子，却发现被掀开的小舟之下，竟然藏着一个大木箱。

安装完信号钩子后，修船者的飞机及时到来并且打捞走了小舟。125315号将破烂的衣服脱下，裹着一跟奇形怪状的木条，安然返回。

二

125315号趁着夜深人静，将用破衣服包裹的东西擦干净拿出来，对着月光上下打量着。这木块上窄下宽，跟记忆力的“独角仙”有几分神似。木块的前段还绕着几根细线，但一大部分已经断掉绣掉了。

他看着“独角仙”的模样，猛然记忆起博物馆里统一陈列的“弹拨乐器”以及电子大屏上模拟出来的人类演奏乐曲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深处半机械的手指，轻轻撩拨了那残存的琴弦。

“铛”的一声，那弦不出人意料地断了，一股记忆如潮水般向他用来，跨过记忆芯片，直冲击他的大脑。

绿池河畔，红桃翠碧，杨柳依依。一位衣冠古朴的琴师依靠着池旁绿柳，惬意地拨弄着琴弦。那琴弦，白里透黄，正直直地绷紧在琴身上。那琴音，令人听着如痴如醉。

渐渐地，池旁的乐师人数逐渐壮大，几乎挤满了整个池畔。几十人的演奏如此壮观，池塘中的游鱼似乎都在纵身舞蹈。

可乐声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制止，众乐师吓得四处逃窜。其中一个跑得慢的，被斩首示众。

领头人，也是第一个在此处演奏的人，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他的琴，瑟瑟发抖。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趁着夜色在黑暗中高歌，唱着不被那个时代认可的歌词。高昂的歌声引来了如星火燎原一般亮彻夜空的火把，他所在之处霎时间亮成一片火海。他在火海里不卑不亢地唱着，喉咙被烟尘污浊的沙哑不堪也没有停止声带的震动。

官兵把他带到另一个陌生的河畔，砍下了他的头颅，那把他曾视若珍宝的琴现在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在河边。直到大雨滂沱，河水上涨，琴被冲向下游，被不知名的渔人打捞起。

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这把琴最终被航海人拿到，装进了小木箱里……

125315号如梦初醒般抚摸着静静躺在他怀里的琴，这把被无数乐师以及音乐爱好者反反复复加工修复的古老的琴，传承下来的早已不是木与弦，而是它的琴心。

125315号整装待发，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前往科技博物馆浏览并学习了琴的修复方法，顺路用积分换来材料。

路过同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抱着一大堆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特殊材料，其中一个抬起手臂指了指那堆“破烂”，使用机械化的声音问道：“125315，这不是我们该用的东西吧？”

他的语言系统无法应对这次发问，便选择无视，继续向前。

藏好这堆东西后，为了掩人耳目，他白天正常工作，夜晚修理琴。半机械人是不容易感到疲劳的，只要稍微多注射一些能量油，就可以精神百倍。

本习惯了修筑笨重器械的他刚开始接触这件易碎品时纵然百般小心也免不了磕磕碰碰。专业的乐器修复师一个月就可以完成的工作，在他这里不仅要从头开始学习，还要花费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努力。

他无法求助任何人，也不知自己现在做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

他仅仅是被这把琴传来的记忆吸引，有点像飞蛾扑火。

三

夜晚，他仰望着星空，如此虚幻又不真实。

他朝夕相处的苍穹之下，是否也是半机械化的呢？

他撩拨着修复好的琴，拨弄了心弦，拨弄了他属于一个人类心底最深处的情感。

凭借记忆，他不仅修复了琴，更修复了古老的乐曲。他开始留心每日出海听到的风声、浪声、海鸥声，以及笨重金属的敲击在他耳里也变成了动听的音乐。

在组装船只的一瞬间，当他听到机械的碰撞声时，竟然不自觉地浑身颤抖了一下，是灵魂的震荡——是音乐。

125315号开始尝试在大家进入深度休眠时弹奏琴，如此小心翼翼，只能与月光谈话。

日复一日，他越来越大胆，弹奏地越来越忘我。

“铛”。

125315号震住了，眼前竟然是他的同事，正睁开了机械之眼看着他。

“125315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毫无音调与情感的熟悉声音在此时却无比刺耳，他的系统无法对此突如其来的情况做出反应。他想将琴藏起来，可是……

如果一直藏下去，琴声存在的意义就被泯灭了。

如果没有听琴人，还会有人弹琴吗？

125315号失去了理性的控制，突然不顾一切地演奏着，他忘我表演吸引了同事们的注意，周围的半机械人越剧越多。

带着琴，他似乎穿越回了几千年前、几万年前！他眼前形形色色的人如潮水般用来，一股脑地将毕生技艺传授与他，他在与时空对话。

“我能听见你们……”

可是他的演奏似乎激不起已经被机械化了心的同事们的感性了，天空飞来一架军事化直升机，最终还是发现了他。

“125315号，放下手中不属于统领者的文明，您违反了统领者法则第六百条……”

他置若罔闻，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歌唱……

军事化直升机上的射击手当场射中他的中枢管理系统，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手中的琴也跌落在地。

修船浦的乐声、直升机的噪声、机械化的噪声，全都戛然而止。

由于他的芯片已被判定为精神污染，故而被销毁了。他的机械组织被拆分下来回收利用，而那把琴，跟着他残缺的快要腐烂的肉体，扔进了太空垃圾站。

琴弦断了，木头也被时间冲刷地斑斑驳驳。

在一架太空舱里，一位异邦人注意到了外面飘浮着的琴。

“这是什么？”

牠拨弄了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