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德街之墓

《贝德街之墓》

0. 一则广告： 郭瑄私家侦探所，公安备案，灵网通行，百无禁忌，承接：寻人，寻物，信息检索，童叟无欺，绝对真实。欢迎私信，24小时营业。 （另：应客户要求，收集20年前贝德街大火目击者记忆，酬金面谈。）

1. “姐，你拜托我找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放心绝对不是伪造的，你可以拿去鉴定，具体是什么，你可以自己看。” “我不敢看，万一他真的出轨了，我……我们娘俩该怎么办……万一他真的没留下遗产，我……又该怎么办。你帮我确定一下。” “我有职业道德的，客户的东西我不能看，好了，东西我已经放在这了，钱我收下了。见鬼，今天又湿又热的——不太舒服，我去抽根烟，您自便。” 郭瑄从椅子上起来，拍了拍客户的肩膀，又把记忆条往客户面前推了推，三两步走出门透气，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上一口。 楼上干瘦的老头子听见声音探出头看了一番，接着提着马扎和豆角出来，就坐在郭瑄旁边，张罗着剥豆子。 “哟，开单了？这单不少吧？能不能把欠我的房租还了？我跟你说，有其它人看中了你那间……” “又要占了卧室，把我赶到客厅去睡觉？” “怎么？你欠我多少个月房租了，给你留个客厅算好的了。” 郭瑄吸完一根，又点燃一根，正放进嘴里要品鉴，哐的一声，屋里那女人看完了记忆盘，哭哭啼啼出来—— “谢谢，谢谢谢你！那我走了。”她头发凌乱，对着郭瑄鞠上一躬，连连点头行礼，紧接着便慌不择路，掩面而逃。 等下楼声没有了，呜咽声也听不见了。郭瑄把烟头丢在地上，用拖鞋鞋底碾了碾。 干瘦老房东剥豆的手顿了顿，翻了翻装豆的篓子，“这女人什么情况？” “老公死了。”郭瑄抖了抖烟灰，简短地概括：“没留什么遗产，她怀疑她老公生前出轨把资产都转给小三了。” “你烟灰别抖我框里！”老头把篓子挪远，手上活没停，“怎么滴？你连死人的记忆也搞得到？” “老爷子你说的那是神话，我哪有那本事？都是用灵网里其它的东西拼出来的，具体的不跟你讲。反正结果就是她老公在假死骗保险，就算换了身份，灵网里也能查到痕迹。”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老头剥豆子剥完了，站起来伸个懒腰，“你晚上想吃什么？要不整两瓶？” “不了，我明天还要坐最早的车去扫墓。” “哦。那你明天记得还我房租。” “行。” 天气又闷又热，郭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衣服已经湿哒哒的了。 “见鬼，遇到回南天了吧。”

2. 求侦启示： 本人因病不幸遗忘重要密码，求可靠侦探找回，重金酬谢。

3. 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像话了，有一天记忆变成可买卖的东西。 郭瑄坐在电车上，又心痒痒想要抽烟，没办法，只好翻起手机看网络留言。 这几年一直在禁止这种东西，但口子一旦开了就止不住，后来干脆放开了。 现在最大的记忆交易公司就是灵网，那里不知道存了多少普通人的记忆。 记忆就是经验，经验就是技能，技能就是生产资料。 高价收，再翻倍卖，一个顶级技术大师，不管是哪个领域的，价格都不翡。 郭瑄顺着这个点想下去能开一天的头脑风暴，头疼，干脆不想了。 “太疯狂了。” 郭瑄发现自己的广告又被淹没了，他账户里推广费已经所剩无几了。 郭瑄苦笑一声，看来又要欠老头房租了，有时候他都想，要不就靠自己灵网特殊通行证调一份一般技工的记忆，移给自己用了，然后就靠那个手艺谋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饥一顿饱一顿——但那无疑会被吊销执照，可能还要坐牢。 像郭瑄这种特殊通行人只有观测权，没有移植权，就是说，你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感受不到真实性，记忆里主角冷热烫麻都跟你没关系。 郭瑄一直遵纪守法，不然早发财了。 他又在冒汗，看来不能抽烟实在难受。 离墓场还远，他打算眯一会儿——然后他就在关手机的前一刻看到了一条求侦启示。 “有意思啊，让侦探找密码。也不怕侦探拿了密码把他东西偷了——也对，看侦探的职业操守。” 郭瑄敲了敲对方后便睡下了。 四十分钟后，郭瑄来到墓园，这里埋着二十年前贝德街大火遇难者，整整六万人——谁让当时贝德街正在开音乐节呢？ 当年郭瑄父母就是在这场大火里丧生的——或者说郭瑄就是在这场大火里出生的。 郭瑄自从被救出来以后，精神心理创伤难以磨平，孤儿院没办法，只能拜托医生把那一段记忆给删了。 因为二十年前技术不成熟加上郭瑄当时年龄还小，用力过猛，居然把关于父母的所有记忆都消除了，而且是不可逆的。 成年后的郭瑄就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倒不是起火的原因，起火的原因早就被查清楚了，他只是想找回他的爸妈。 郭瑄每年都来，也许能碰见他自己的表亲或者其它亲戚也来扫墓呢？亲人和亲人之间只要见面了总能爆发一点亲密感。 事实是，没有，他找不到自己的任何亲人，他都要放弃了。 墓园空荡荡，很多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南风天，上面还湿漉漉的。 郭瑄走了两圈，把纸钱化了，又点上烟狠狠吸上两口，忽然听见有人对他打招呼，顺着声音找过去，找到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那司机摇下车窗，一只胳膊耷到外面：“你就是叫郭瑄的？” “是我。” “为什么找不到你的其它资料？” “调查我？那你猜猜为什么？” 郭瑄被打量着，他一股烟呼那人身上。 “行了，跟我走。” “去哪？你谁？” “你刚接的寻侦任务，带你去见老板” “这么快？你们有这种办事效率和找人技术还要求别人出手？” 司机冷笑：“不去啊，那算了，这活找别人也一样。” “我去。”

4. 通缉令： 查，今有嫌疑人沈某，证件号：……，犯信息盗窃罪潜逃在外，特征如下：……提供线索者奖励一千至五万人民币不等。

5. “喂，小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笃定你……” “笃定我一定会上你的车？我更想知道你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我。” “我看你穿那么烂，鞋都破了还不补不修，就知道你缺钱，不会放过老板这种大单。” “我想让你回答我的问题。”郭瑄不耐烦，又要开始抽烟，“你们给多少钱？况且这种事，我觉得找催眠师更方便。” 司机给他递了个烟灰缸，顺便把窗户打开了，“我说，你们做侦探的都有怪癖吗？我记得叫做福尔摩斯的喜欢打吗啡，还有什么什么侦探，就喜欢喝酒……得，遇到个烟枪。” “你怎么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的测试就是这个？”郭瑄慢悠悠地抽了一根，“我不喝酒，不沾药，不赌博，抽点烟怎么了？行，你不说，我自己猜。” 郭瑄往窗外望了望，“这是北城区，科技产业园，大学城……老板遗忘的应该不是金库密码这种小儿科的东西，其它的锁靠锁匠也能解开，如果是虚拟账号的密码，可以通过生物信息找回——创造性的东西吧，说吧，是菜谱还是歌谱——我知道了，是实验数据丢了，只存在于记忆里，所以拜托我去拿回来？ “洗忆。”司机概括着说，“一般的盗忆客也能做，但老板不放心，而且那个数据太重要了，关于全人类的……其它灵网侦探也试过，取不出来。” “好，我了解了。我可以试试。” 车子很快到了地方，一幢不是很新的办公楼，不过门口的安检设备很考究，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经过了一些繁琐的手续上了上层，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面十分宽阔，窗明几净，头顶被纯蓝色的弧形天花板占据，地面是能照出人影的棕色反光地， 一个老头迎上来，看了一眼司机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笑着把郭瑄往走廊尽头的房间领，长长的走廊上还有好几道关卡，一路上看见不少实验室，每个门里面都有三五个人在忙碌。 最后一道门，门牌号上写的是“人寿特级负责人 霍白”。 “就是他？找我吗？”郭瑄又打算抽根烟平复一下心情，可惜这里禁烟。 霍白是生命科学的大能，缩在这样外表平平的实验楼里，倒也是稀奇——不会真的要找实验数据吧。 司机早就走了，那个老头对郭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侦探没办法，忍住发问的欲望敲了敲门。 进到屋子里，打开灯，霍白才刚刚睡醒睁眼，迷糊地看郭瑄，又看一眼旁边的老头。 “霍老师，那个找记忆的侦探，到了。” “哈欠——好，你有没有跟他说过？小王，带他去记忆库。” 郭瑄显得一丝慌乱，紧张地看向领路的老头，老头还在等着叫做小王的人从外面进来。 郭瑄说：“这么快吗？我刚到。” 小王从外面进来，跟霍白点头示意，紧接着对老教授拿出机器进行生物识别验证，得到许可权限后马不停蹄地拽着郭瑄往外走，郭瑄跑两步开始一口气没上来，停下来咳嗽。 “怎么了？郭？” “我没事，我就是想抽两口烟。”郭瑄已经伸手去拿烟包了。 “这里禁止吸烟，建议忍一忍，识别验证时效马上就要过了，一天只能验证两次。” “我知道，可是……不抽的话，影响我发挥。” “吃颗烟糖代替一下吧。” 郭瑄尽力平复一下情绪：“也只好这样了。” 通过安检和验证，三个人来到储存记忆的地方，霍白教授早就把需要探明的记忆玻片取出来放在正中间的桌子上。 “一会儿你的任务就是观察这段记录里试剂颜色变红还是变蓝。“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那天霍老师看了不下三五百份试剂，变红变蓝都有，只需要α号试管数值为25的那一次。” “我还是不明白，这件事一般的盗忆客也能做，为什么一定找侦探——甚至你们自己就能看。” “因为这片记忆玻片还有用，盗忆客虽然能挖走其中需要的部分，但稀释了其它记忆，他们留下的痕迹会很麻烦，他们会按自己的潜意识往玻片里加东西，普通人嘛，使用了之后记忆直接融进自己的身体，这一片玻片等于一次性物品。“ “所以……让我去看？” “这是你要的烟糖。好了，清场清场，给大侦探一点空间。" 出去的是老头子，回来的是司机，看起来这个科研园区真的一点不沾烟酒，连烟糖都得开车去卖。 那个小王在喋喋不休介绍里面的机器，“这个工作台，可以联系灵网，这个可以链接脑部，后面那些都是其它记忆，不要碰。这个……等你烟糖吃完以后就开始。” “他都认识，我在他家都见过这套装备，小王，走吧。” 司机揽住小王，送给老头，急急地走出记忆库。 郭瑄站定了，烟糖的味道实在不好吃，喉咙里好像被有眼的味道冲洗了一样，直冲大脑，曾经这种味道能在他感觉事情不对的时候唤醒他冷静的思考，回忆起每个谈话者说话的漏洞，无论是当时的微表情还是话语的逻辑漏洞。 现在郭瑄过早地觉得事情不对劲，这是很反常的，但他还没想出来哪不对。 他一瞬间呆愣，上面都想不出来，仿佛身边都变成灰色，所有人都变成黑色模糊的影子，只有线索是白的。 “快动手呀，侦探。”耳边有人在催。“打开这个保险盖子，连接记忆。” “我知道，清场了，请你出去。” 那个黑影离开了，空旷的记忆库里呼吸声都变得那么响。 郭瑄背上开始冒冷汗，为了不耽误工作，他还是打开了那份记忆。 记忆里实验室昏暗——这是进入回忆的正常现象，过了两分钟便好了——郭瑄如一个幽灵一样站在霍白旁边，看他摆弄那些复杂的仪器，无菌的培养皿里点弄一滴一滴不同的液体，进入试管，又加热又混合。 变红……变红……变蓝……变蓝……变红……变蓝……还有变紫色的？ 但α的数值一直是0，偶尔变成50，没变成25。 很头疼，也很无聊。 出结果的间隙郭瑄一直在思考整件事的不合理处。 他越想越入迷，整个人很空虚，脑子里使不上力气，就像已经力竭的运动员还在坚持调动肌肉完成马拉松，他想缓一下，目光从监视α电脑的屏幕上离开，乱飘，飘到实验室的门上，桌子上，霍白的手上，衣服上，飘到写着“人类增寿研究实验”的牌子上，飘到霍白等着实验数据时那个忧心忡忡的脸上。 郭瑄忽然明白了什么，顾不上什么红色蓝色的实验数据了，他想马上登出。 是了，整件事很蹊跷，从墓园的相遇到进入工作，很像是一个套。 郭瑄强行从整个回忆里跳出来，满身大汗，皮肤像是被淋了雨的乳胶，很滑。 这时候他明白一件事，他必须走了，再不走就要被打死。 果然，记忆库被保安团团围住，就差霍白带着权限强行破门了。 郭瑄主动打开了门，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别激动，我只是个棋子！我也被利用了。”

三十分钟后。 “你是说，接你来的人，那个司机是骗子？” 郭瑄点了点头。 “他在墓园就接到你了，所以我派去你工作室找你的人才会无功而返？”白霍若有所思，“然后他们靠你骗走了我的生物权限，从而换走了那个记忆玻片？” 郭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霍白被气笑了。 “我吃下烟糖不久。因为给我烟糖的是司机而不是老秘书。烟糖是个麻醉品，我根本注意不到他换玻片的动作。” “老秘书是我很多年的员工，不可能和他们一伙。” “所以他被打晕了，司机用他的身份验证到了记忆库。” “你怎么发现破绽的？” “他跟我说‘我在他家都见过这套装备',但他没去过我家。我想他在你们这儿的身份不应该是司机，而是侦探中介吧？” 小王给了肯定的答案：“要只是司机，我早就发现破绽了。” 白霍的头低下45度，眼皮向上翻，眼瞳贴着上半部分眼睑，目露凶光：“你说他把玻片换了，但现在这个玻片没有一丁点伪造的痕迹，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的记忆玻片，而是那场实验另一个实验员的——记忆玻片都是主视觉，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脸——你们可以试试回忆，自己的回忆里除了照镜子、翻照片，是不是没法看到自己的样子？” “不可能！这场实验的其它实验员记忆玻片，全都用在了前几个侦探和盗忆客身上，全都没有效果。不是没在意数据就是回忆被模糊化了。” “这我不知道，但我确定，是第三者的玻片。绝对不是霍老师的。” “他要这个做什么？” “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因为霍老师的记忆在黑市能买到天价，特别是这场实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场实验成功能帮人类寿命极限延长二十五年。” 霍白开始沉思，他咬着牙，颊上肌肉一点一点鼓鼓地跳动。 “我知道他是谁，”霍白说，“是沈龙。他本来要买我记忆，说是造福人类，但我没同意，后来他被查到偷了其它人的记忆玻片，上通缉令了。”

6. 求助： 孩子快死了，还没享受过人生，求一份人类交配实录记忆玻片，女主角要求肤白貌美，性特征为：……

评论：1L自己想要就说自己想要，正经人谁上灵网要这种东西。 2L花点钱，哪怕上褐网呢？花点钱，哪怕买二手的呢？ 3L花点钱，哪怕找个代购呢？黑市里这种东西十个币一堆…… 4L楼上的，举报了不谢。

7. 黑市，一个买卖廉价记忆的地方，不归灵网管。 灵网上的记忆切片都是实时的，可上传的，被审核监控的。 黑市里的记忆玻片都是独立的，需购买的，被打压的。 郭瑄以前偶尔通过特殊手段进黑市，那里的情况很复杂，他也不知道哪条线能找到沈龙。 他抽完了第十根烟，翻过如山的广告，诸如：售卖人体生理欲望玻片、售卖和高仿明星约会玻片、售卖定制剧情记忆玻片、洗记忆专业人员、记忆塑性师…… 郭瑄看似坐在电脑前，实际上快步走在信息爆发的洪流中——更准确的比喻是像旧时代贴满小广告的暗巷，这种地方在侦探小说里也常作为侦探买卖情报的场景。 郭瑄接下了霍白的委托，需要找回他的记忆切片，毕竟本来就是从他手里弄丢的。 侦探在黑市放出风去，等待着自己写的软件能收回一些关于沈龙的风。 可没想到他收到的信来自沈龙本人。 “我知道你在找我，说吧，他们愿意花多少钱买回那个玻片。”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要是霍白的玻片被卖到外国……” “我懒得听道德谴责，我有我自己的原则，顺便，你来找我的时候最好自己一个人来。” “我没说要去找你。” “你想要报警？那我只好把偷到的所有玻片全都销毁了，正义使者，你只会得到一面锦旗和二百块感谢金。哦，还有来自霍白公司的谴责。” “好。我答应你了，挑个时间吧。” 郭瑄抽完最后一根烟，楼上的老房东把被子扛到他这的阳台晾晒，说是楼上没空位了。 “少抽点烟。”老头看了一会儿郭瑄的电脑屏幕，目及之处是黑市上那些花花绿绿展示人类肉体的广告，“找个正经工作，少看这些不正经的。” “说了多少遍，这个也是我的工作，工作！我接了个科技园区的活，做好了，我把欠你的所有房租还上……伙食费，电费也还你。” “真这样就好了，谁找的你。” “不能说。” 老头摆摆手往外走：“行，那你今天晚饭还吃？吃什么？对了，我给你揽了个活，我侄女说要找个什么能把记忆洗了的，正规医院十年前就把这个禁了，你不是有门路吗？你给找找——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她和前男友在一起的记忆洗了。” 郭瑄不耐烦了，推着老头出去，把门关上，顺便还把老头的钥匙从门缝丢给他：“别，那东西在我这也是犯法的。”

8. 求助： 之前给霍白实验室做记忆实验志愿者，现在脑子里继承的记忆里一直有我爷爷年轻时恋爱过的女人在晃（不是我奶奶），有什么办法忘掉？

9. 走过高速,绕过城市,拐过镇村,爬过没人打扫的隧道,从长满青苔的石砖上走过,最后步履碾过茂密的野草生长的土地。 那个叫沈龙的坐在石头上抽烟，旁边是一辆越野车，他一点也不像郭瑄见过的司机，想想也是，这种神出鬼没的人，怎么可能以真面目行动呢？ 郭瑄惨得多，他双脚沾满泥巴，只能求当地老乡带路，现在身上的烟都已经散出去了，只剩下嘴里还叼着一根。 “真狼狈啊，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确定你没带人跟着。”沈龙看了看郭瑄来路的痕迹，草丛中没有任何一股被压断，也没听到一丁点人走动的沙沙声。 “别废话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呗，按暗网规矩来，我先验货。” “呦呦呦，大侦探还知道暗网的规矩，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侦探接触暗网这种东西的时候都是用线人的，你不怕迷失吗？” “迷失？我查记忆流的时候一直用的旁观模式，不过这跟你没关系吧，快把玻片交出来。” “好好好，不过你今天可能要破戒了， 我进入霍白这段记忆玻片时也用的旁观模式，你别管我哪里学的技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郭瑄有点不耐烦，他最后一根烟也抽完了，顺手就仍在泥地里，踩灭了：“什么？” “你还是自己看吧，大侦探。我设备给你准备好了，就在车上，玻片也是。” 郭瑄蹙眉看着他，问：“你在这等一下，我觉得整件事……” “别问了，你看过就知道了——你又在冒冷汗？又想抽烟？别管。深呼吸——” 郭瑄怔怔地点了点头，“行，我先看。” 侦探链接进了玻片里的记忆： 不在实验室，不在科技园区，甚至不在这个年代。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视频跳帧故障一样，郭瑄忽然感觉无法呼吸了，他第一次在记忆流里面对这种感觉。一片窒息感以后，郭瑄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响，皮表开始发热，筋肉不自觉地跳动，汗液往外流，面前亮起来，开始有了图案，他闻到了腐朽的气息。 他发现他站在一片火海中，四周有嘈杂的人声，这是二十年前的，郭瑄梦寐以求的，贝德街大火的记忆切片！ 烟尘灌进喉咙里，他想往外咳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劲。 郭瑄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自己中了圈套，最重要的是，现在不是旁观模式，真实的触感，真实的窒息感一直折磨着他。 人群在往外涌，狭窄的街道很快拥挤得不成样子，水泄不通，郭瑄处在的位置不是外围，而是火灾的最里面。 身体在抖，但一个人站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郭瑄感觉记忆的原主心松了一口气，窒息感从看到那个人开始舒缓，终于可以大口呼吸了。 那个人就是霍白。 郭瑄脑子开始混沌了，他急切地想要脱离连接，他严重怀疑这份记忆切片是伪造的。 “吴凯，你准备好了吗？很快就会结束了，很快。你就能解脱了。”霍白说——他在对原主说话——原主的名字是吴凯。 “我知道，我知道，我开始害怕了——又害怕又期待——身后事就交给你了，霍白。” 贝德街大火是从音乐节后台烧起来的，现在在的地方是靠墙的一个三角形角落，有一个通往底下车库的安全出口暗门，外面人潮涌动，没人听见这段悄语，最重要的是，旁边还堆砌着纸箱。 霍白把吴凯往外一扔，踉跄地倒在地上，无数只脚踩踏在这个人的身上。 世界一片黑暗。 郭瑄一个激灵从玻片中醒来。开始后背冒汗，久久地虚脱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头晕目眩。 沈龙适时扶住了他，他才没有瘫软。 “这是什么——”郭瑄回过神来，大口呼吸，“这是什么！我要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这是你一直在找的二十年前贝德街大火记忆玻片，吴凯的尸体被运去太平间，偶然间被我发现——我那时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你知道，那时候记忆玻片技术还没被管制，所以我从他未损坏的大脑组织里提出了这段记忆。“ “你给我看这个有什么目的？” “别问我，你从这个玻片分析出了什么？” “让我冷静一会儿。”郭瑄额上汗液流尽了，灵魂慢慢回到原位，沈龙适时地递上一根烟，郭瑄顾不上检查，马上点燃了狠狠吸一口。 “首先，”郭瑄说，“吴凯的症状符合吸食毒品的特征，乏力，流汗，窒息——是个瘾君子，而且骨瘦如柴。” 沈龙点了点头，“对，然后呢？” “玻片与其说是二十年前贝德街大火目击，不如说是伪造犯在炫技。” 沈龙暗暗吃了一惊。 “你想要给我看的根本不是火灾的内容，而且这段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大火有用的内容，你要给我看的只是霍白答应吴凯处理身后事——虽然我暂时无法鉴定，但就托付这一段而言，不像是伪造的。” “你说得对，贝德街大火那个背景确实是修复师的杰作，毕竟瘾君子的大脑本就脆弱无比。” “好了，这份记忆和我们要谈的正事有什么关系？要是辩解的话，最多给霍白判个帮助他人自杀，你不会想告诉我，大火是他放的吧？” “不，我想说的是。吴凯就是你，你就是被吴凯托付给霍白的身后事。” “越说越离奇了，怎么可能！” “吴凯是个侦探，你也走上了侦探的道路，吴凯是个瘾君子，毒隐在一个人身上永远戒不掉，毒品已经破坏了他的五脏六腑，但要是这个人消除了吸过毒的记忆，身体也重新来过……” “二十年前我才五六岁。而且我的记忆绝对是这二十年里的记忆，没有那么古早记忆混进来，一点都没有。” “因为他给你下的是一个压缩包，是记忆未醒，性格先行，二十年前的技术还是没洗干净，导致你现在一思考不抽烟不行。你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亲身父母根本不存在，你是吴凯的克隆体。那天你被选中去他的实验室，就是为了验证你的侦探能力恢复了多少，有必要的话——我觉得你要是能把我抓回去，他们就会把真正的记忆塞给你。” “太离奇了，你有什么证据！” 沈龙拿起一个塑料袋：“这是上次我接你时，你丢在我烟灰缸里的烟头，我拿这个去和吴凯的生物组织做对比……你不信的话，我们去正规医院再测一次。” “够了！让我自己待会儿！”郭瑄歇斯底里，“有烟么？”

10.

侦探在车里鬼哭狼嚎了好久，几乎要把旁边的东西都砸烂，最后终于冷静下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吸烟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了这么多，你的目的是什么？”郭瑄问。“很多问题我确实想通了，如果不是进自己的记忆，我的旁观者视角是不会失效的，这是记忆玻片底层的逻辑，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帮我？” “霍白又要玩一次这个把戏，他进行的根本不是什么增寿实验，他进行的是‘转生’实验。他让你追回的玻片根本不是增寿实验的玻片，而是一个测试玻片，你忘了吗？在玻片里，你看到了霍白自己的脸。那个玻片会插到他的克隆体身上，或者说……那就是他克隆体的玻片。” “说了那么多，你的动机是？” “别着急，大侦探。”沈龙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隐约感觉霍白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你只要知道我是一个破坏他计划的人就行，而且，我知道了霍白这么多秘密，他不得不杀我灭口，我这是在垂死挣扎，以死反扑。” “好，你继续说。” “我们还是先上车，边跑边说。”沈龙发动了车子，自己也抽上一根烟：“我原本只是一个有些记忆网技术的医学学者，后来这项技术被管控了，我走投无路，沦为在暗网活动的一个洗忆客——洗忆、倒卖、伪造都会，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查吴凯的事。” 天公不作美，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沈龙摇下车窗，车子也拐进更加复杂的乡间小道，“直到那一天查到了你，偶然得到你的脸图像——这不难，我就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突破口在你，你和吴凯长得一模一样。” 沈龙一边说着，一边和附近老乡打招呼，“有一天灵网冒出霍白的求侦信息，我知道，这条线要被收束了。我当然要出手。” 咔的一声，车胎爆了，沈龙找了个老乡子修车厂修车，一边修一边继续跟郭瑄说：“我故意接近霍白，当个侦探中介，他对我爱答不理，又找不到理由拒绝我，干脆直截了当地派人去找你。” “后面你都知道了，我抢先一步找到你，把你放在实验室迷晕了……” “不对不对！”沉默良久的霍白开口，“你之前说我当时看的玻片是霍白测试用玻片……但那个玻片不是被你掉包塞进来的吗？” “我根本没换，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那片测试玻片，我的目的是霍白记忆库里，吴凯的记忆玻片！” “真大胆！” “没什么，霍白实验室生物匹配系统很发达，我只要把晕头转向的你放到扫脸台上一扫，再滴一点血——” “那么后面？霍白干脆将计就计，谎称你掉包了他的记忆玻片，让我来找你？” 轮胎修好了，沈龙再次发动车子，很巧的是，两人刚上车，外面暴雨倾盆。 “你说呢？大侦探，你看看头顶？他们找了我们好久，之前在山里没信号，现在一进村，他们就飞过来了。” 一架直升机在头顶呼啸，沈龙在村庄大道上加足了马力前进，“好了，大侦探，一切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跟我走吧！” “你要干什么！” 直升机机翼咔咔的响，激起的风声直逼到人面前，“坐稳了。” 沈龙一个旋转方向盘，猛地拐弯。“你还记得世界上最著名的那个打吗啡侦探第一版结局吗？” “你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直升机挡在越野车面前，沈龙没有减速，咬牙切齿地撞上去，仿佛前面就是霍白本人。 “霍白的技术都是盗的，上个世纪他拜托我的父亲不知道给他融合了多少科技精英的记忆经验，现在又想靠转生技术继续延续他的霸道控制……” 车子撞飞直升机的尾翼，自己也因为打滑飞出道路，一阵翻滚，甩进水库里，水涌进了窗户—— 咕噜咕噜咕噜……

11. 讣告： 据悉，x村x路x水库内 通缉犯 沈某与无业游民 郭某 因事故双双毙命，尸体未见。 另：如有尸体线索的村民可上报清理队。

12. 两个月后…… “哎，他还欠我两个月房租呢。”老房东叹息，“郭瑄好久没回来了，新租客也联系不上了，叫做沈什么来着……” “沈龙。”郭瑄狼狈地从外面回来，像换了个人一样，“老头，没把我那些设备卖废品吧？” “你要晚来一步，我就这么做了。”老头说。“你这是？查案查到电诈国了？” “好了好了，没空跟你说这些，这是沈龙，他会把之前欠你的钱都补上。” 沈龙阴郁着脸，点点头，用兜帽盖住脸，压低了不让人看到自己脸——这个姿势的缺点是自己也看不清路，好几次撞到楼梯——总之是把一摞现金交给老房东。 “都什么年代了，还现金支付……算了，不追究这些了。你的房间我一点没动，去吧。” 那两个狼狈的人上了楼，进了那个并不安全的屋子，这两个月的东躲西藏，他们一点也没敢上灵网，根本不知道霍白的实验到了哪一步。不过想想也知道，这个被誉为“当代最聪明的十个人之一”的疯子，或许已经创造了自己不少的克隆体，唯一的缺陷就是他无法百分百移植自己主视角的全部人生，对，全部。 “假死这东西真好用啊……不过也就那个老头不上网……不然已经报警了。” “少废话，去灵网把吴凯的记忆曝了，我不信霍白他不倒，传输电压可不小，备用电池也连接上。” “要不再检查一下？你确定把吸毒的内容刮干净了？灵网可不比暗网，那个东西沾不了一点，我旁观不了，只能看你。” “放心，一点儿没有。只要曝了这个，再把咱们两调查的记忆放上去，我看他怎么办！” “你太狠了，我都不敢想你要是在霍白手下……” 数据正在上传， 20%…… 31%…… 45%…… 门忽然咔地一声响，房东站在那里，郭瑄用瞎了半个的眼睛看过去，沈龙开始抽烟。 “老头？又要晒被子？还是楼上马桶又堵了？” 沈龙一把拽住了郭瑄，紧张地蹙眉：“你继续看着电脑，有必要的时候赶紧走，我待你藏的地方有备份。” “你怎么了？” “你不觉得，他有点像……”沈龙拿起身边一切能扔的东西都砸过去。 “他是……初代霍白！” 郭瑄这两个月无数次在苏醒的记忆里面对霍白，目睹霍白从有为青年变成势利中年……二十年前就是现在实验室里那个霍白的模样……那20年后—— 屡次欠欠他房租还好心叫他吃饭的房东，原来是个监视，也是不让实验品死亡的保障——脊背发凉了。 数据上传……老头狰狞地笑，手里明晃晃地拿着菜刀。 56%…… 62%…… 屋子被烧着了，浓烟封死了大门和窗户，老头子堵在唯一的门口，拿着菜刀慢慢逼近。 “数据断了。” “转无线网！暴露位置也没关系，顾不上这个了。” “好……好！” 房屋开始倒塌，旧房屋开始摇摇欲坠，沈龙把郭瑄推开，自己紧紧抱着电脑，被烟呛了一口，眼角流出眼泪，把钢管晾衣架塞到郭瑄手里：“逃吧，吴凯。” 数据上传…… 81%…… 93%…… 99%…… 咔——天花板正中沈龙的脑门，压凹了电脑。

【后记：正文字数11169。 在有限的字数里写一个推理故事真的很难，更何况在这方面我是新手，其中很多逻辑和设定纰漏望海涵，本来大纲内还有霍白线，现在霍白这个角色更像是个npc反派，房东老头变初代也很突兀，这个故事本应该更丰满一点，但写下去害怕15000的字数限制兜不住，所以故事以房东刀杀两个主角结束，本来郭瑄应该更立体，沈龙的动机应该更明朗，而霍白自爆环节牵引出的社会哲学思考问题应该更多一点，现在只能这样结束了。 另：郭瑄、沈龙名字取自《废楼十三层》 本文投稿于零重力第50届短篇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