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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三变

野兽三变

李原、蔚雨幕、蔡济的这趟田野调查,谜团比山雾还要浓。大象筑巢、豹子入伙,野狗的影子在夜色中游走,一切都仿佛指向了不可言说的深处。可他们没想到,真正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294172 字578 阅读

《野兽三变》

山道弯弯曲曲的,几勾几转便升入了云中。

新雨过后,潮气蒸腾,前日,李原一行人从滇勐出发,南至滇迈,穿茶林,向西又转南,至古寨,傍晚,沿国道南下,到百花时,已是夜幕降临,众人疲惫不堪,便在镇上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才亮堂,便乘着两辆老旧越野车,疾行上百里,直到滇昂,实在没正路可走了。只好将车停在附近农村,徒步前行。

沿着梯田,翻过座座小山,衣襟浑然被雾气沾的湿透。恍然间,仿佛踏入了天宫,茂密的马尾树枝条垂落下来,地上则覆满了灌木,翻山越岭地走了一上午。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导游蔡济忽对着众人说,到了。

李原一行有七人,听了这消息,无不欢心雀跃,在一处空旷的山坡上扎了营寨,用便携注塑管拦起道轻便的围墙,清出两片空地备着生火。

蔚雨幕是百花茶鉴的老板,包了科考经费,因此跟着一道出来,她缺乏登山经验,精疲力尽,但这会安了寨,也活跃了起来,生硬地要求李原跟自己往山头去。

“磨蹭个啥,赶紧上去噶。”

“先整好再讲嘛,呢急干什么。”

打发走蔚雨幕,照旧指挥着众人,等到安定后,雨幕又凑了过来。

“现在呢?”

“要上去整哪样?”

“找个地势高点拍张照,钱可不是白掏的,总归反点图片看吧,长焦在你身上可是啊。”

实在拗不过雨幕,李原便让队员先休息着,叫上了蔡济,跟着那老板往山头走。到了宽敞地,雨幕便颐指气使地让蔡济拿着相机拍起照来,整片营地都朦在水雾中。

李原举起望远镜,勘察着约一公里开外的象群,当看到那些生物正用象鼻筑起道道土墙时,他依然觉得不可置信。

数日前,党支部曾把几张照片交予他,照片是低像素手机照的,稍显模糊,但依然给他很大震撼,象们躺在构树编制的巢中,睡得很是安详。

于是研究课题顺理成章订下来了——滇南版纳地区象群集体筑巢行为研究。

在生态学的圈子里,类似事件并不止这一处,他还听闻过灭迹数十年的江豚忽而重现且大量繁殖。而在云理,动物成群的袭击村落,并将村庄洗劫一空。

单独看,的确奇特,但放在全球灾难的大背景下,便不难理解了——但确实存在种常见的误解,资本常渲染生态灾难将降临的末日情调,导致了种不恰当的看法:动物的异动是生态系统崩溃的前兆。

但在李原眼里,事实恰好相反,并非地球生态将要崩溃,相反,地球的异常生态活动正急剧增加,大大提升了生物行为复杂程度,而对生态稳定度进行有效预测,则变得更加困难了。

地球的生态不仅更有可能毁灭,也更有可能变得繁荣,这实际上是统计学的诡计,方差变大了,毁灭和昌盛都变得更可能发生,但若仅从期望来看,并不能断定,稳定度发生了显著变化。

如更狡猾些的话,甚至可以反过来说“生物异动是生态大繁荣”的前兆,依然能找到大量证据支持这一观点。

于是,李原深刻领悟到,现在的媒体,总惯常于捕风捉影,个个都是擦脂抹粉的好手。

象群们依然在缓慢地搭建着巢穴,柔长的鼻尖如手指一般轻盈地攥握着泥土,并把木材一面堆入泥中,数十分钟后,五只象合力立起了一面墙。

“真是神奇。”雨幕问,“李老师,这是天性,还是跟人学的呢?”

“准确来讲,这就是我们当前研究个问题。”

蔡济道:“那肯定不是看人学的。”

“嗯,咋个讲?”

“一是这点都是荒郊野岭,几乎没人,再个是,你看看这些象在搭什么物仔,仔细看就明白了。”

象群们将泥墙垒起,脚踩石块,挖出泥坑,铺上芭蕉叶。几只小象欢蹦乱跳地奔向芭蕉床,舒适地躺下。于是泥墙越筑越高,一面敞开,其他面则密封,构成了栋栋坚实的碉楼,顶部再以芭蕉和长枝条点缀而封顶。在象们齐心协力下,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李原立刻明白了蔡济的意思,这些象群搭建的巢穴并不简单照搬人类,而经过设计,楼的大小刚好适应象群进出,而造型更类似广圳的老式筒子楼,在滇南地区,这类建筑很罕见。

三人静静观察着象群,蔡济忙着拍摄了百余张照片,据雨幕所说,这些照片将作为宣传素材。然后,他们返回了营地,大家都已准备妥当。

看到大家精神焕发,李原又组织人员架设摄像机,录下影像。

随后,他和一名队员抬着三脚架,向象群处走去。途中,李原目睹了更令他惊讶的一幕:几只金钱豹从不知何处跳落,躺入窝中,蜷缩成一团,安心地睡着了。而象群也不惊慌,仿佛豹子也是象群的成员一般。

李原和队员悄悄摸过灌木,找到一处隐蔽但易于拍摄的地方,两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动物们和谐。摄像机架好后,他们迅速返回营地。

出乎意料的是,才离开没几分钟,雨幕竟同蔡济吵了起来,其他队员则旁观着,不插手争吵。

真叫人头疼。李原心中暗叹。

“……要的照片都齐了,都想回去啦。”雨幕道。

“咋可能嘞,一个人哪样回去嘛?”

“我都讲了,这里背时,你就是不信嘛。”

“咋个背时,滇南山区每块地我都摸得熟透了,豺狼虎豹,都有猎枪招待,区区只野狗,有什么可怕。”

“都讲了,不是普通个野狗!”雨幕惊慌失措,身子颤抖着,语无伦次,“那狗,不,我觉着它是条狼,眼珠黑了一只,斜拉着眼珠和我对视,啥呢,咋好说是对视呢,分明是要咬我啊。

“就在那啊,就在那啊,我看见那狗就喊你们的名字了,然后我就赶忙回来了。”

“那狗咬上你没?”

“没有,但是就要咬了嘛……”

“可是也没咬上。”

“是没咬上,不过……”

“这就合了,那你慌什么。”

“……”

“也太不昌盛。”

蔚雨幕终于没话讲了,只好病绌绌地把头一支,生着闷气钻到帐篷里去,不见了人影。

这时候,终于有队员跟小声跟蔡济耳语道:“这个是大老板,惹不得,别家抱着出来玩的心态,哪能行噶。”

蔡济也是沉沉地点了点头:“明白的,也莫啥办法。”

看事态渐渐平息,李原也省得再出面调和,他懒于做好人家,让队员自己处理问题,也能图个无为的好名声,唯一要关心的无非是课题进度,而只要课题能顺利进行即可。

下午六点左右,大象们已经停止了建巢,正在慢悠悠地把过不知什么水果摊在地上,分而食之。

而队员们烧着晚饭,聊着天,李原觉得困意上涌,刚想眯会,忽听人说,韦茂实不见了。这话盖过了噪声,李原顿时困意全无,那小子是自己手底下的研究生。

“咋个走的?”

“说哪路解手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都记得讲了,别单独走,是不是二气。”蔡济气地直骂娘。

“上个大号了吧?”有人问。

一位叫郭晤宏的队员看起来很是不屑,“你傻逼吗,早就十分钟了。”

叫卫鹏的队员就往坡旁转了圈,李原也是希望他能找到韦茂实,但再回来时也说人确实不见了。

“妈的,赶快分两组去找。”李原已经坐不住了,他把蔚雨幕和蔡济一点,“我们一组,剩下的,你们,去那边,我们三个去东边。”

于是,三人踩着草,穿过一片片野杜鹃,往高处走。

蔡济提议道:“去坡上吧,喊他名字,他听到就会答应。”

“不行!”蔚雨幕的声音又尖又高,惹得李原转身去看她,她看起来害怕极了,两唇打着冷颤,紧紧跟在自己身后。

“咋就不行呢?”李原好奇地问。

“这点不太平。”

“能哪样嘛?”蔡济不以为意地问。

“总之就是很不行,会引来什么的。”

“什么?”

蔚雨幕摇了摇头,忽然就拉住了李原的后衣领,全然没了早上的威风:“求你了,能平安回去就好。”

看着雨幕战战兢兢地模样,李原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

“要不,算了吧,我们就四处看看。”李原对着蔡济道,“总归在这块的嘛,说不准是去拍照来着。”

“李老师,连你也这么说?”

“大象都能筑巢了,小心也好。”

于是到了山峰上,几人也不说话,李原拿出幅望远镜到处观察,在东方遥远的山冈边,他看到团黑影闪过,飞入了岩后。李原吃了一惊,觉得那东西速度确实很快,调高望远镜的倍率,对上焦距,再想找那团黑影时,已经找不到了。

“要不回村里吧。”蔚雨幕道。

说不出为什么,李原也感到阵心悸,但他摇了摇头:“先将韦茂实找到。”

大象巢穴中,猎豹已经不见了踪影,而象群们正在缓慢离开,似要放弃这个窝点似的。他特别注意了先前放监视相机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那相机也不见了,不知道是何时起消失的。

视线继续转动,在东方的草甸上,他又见到团黑影闪过,然后是数条,这次,他看清了,确实是狗,而且不止一条,他们撕咬着,尽管听不清声音,但看得出在吠叫,狗群们时而蹦出岩外,时而跳回,仿佛在岩后争抢什么一般。

韦茂实不会已经死在狗群下了吧?李原闪过这样一个荒唐十足的念头,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即便真的是被动物袭击了,韦茂实也不是哑巴,不可能沉默着活生生被咬死,更不会被拖到远在一公里外的草甸后。

回到营地会面时,简单交换了信息,郭晤宏和另两名队员也说没找到,而这里信号很差,手机上也没有半点消息。

“白天布置的监视相机也不见了。”李原道。

“会不会是韦茂实收走了,他或许想独自去拍大象。”

“不可能,早说过别乱跑,他没那么蠢噶。”

“说不定激动过头呢?”

“再找找吧,肯定在什么地方。”

于是就约好再出去找,如果到十一点还没能找到,就报警,然后等明天天亮。

结果是,到了十点多就报了警,警察说尽快过来,而两点多时,还没找到韦茂实。

别说韦,就连动物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一尊尊怪异非凡的泥屋。大晚上的,蔚雨幕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叫李原和蔡济出去走走散心。蔡济叫醒了卫鹏,给了他把猎枪,让他一个人值夜,便护着蔚雨幕和李原出去了。

“你说,韦老师是不是真被叼去了?”

“啥个话,别乱讲。”蔡济喝止道。

李原从七点就,就觉得附近阴风阵阵,仿佛有什么活物盯着自己。此刻,他忽有种承认蔚雨幕说法的冲动,但为了蔚雨幕,他还是跟蔡济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坚决地否认道:“那是不可能的,狗咬人,人怎么不可能不喊救命呢?”

蔡济也随声附和道:“以我的经验来说,野生动物一般也不会贸然攻击人,滇南这片山林嘛,深不见底的,遇到人的机会也不会很多,要是遇到狗啊狼啊,你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往上爬,但是这一片才离开农家一日脚程,还远远没到密林里,从没听说过出什么危险。”

蔚雨幕道:“这说不准,要那憨狗日的够快,快到直接咬住喉咙,兴许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所以瞧,为什么要扎营在开阔地带,来了猛兽远远就能瞥见,一共带了三把猎枪,一人一把军刀,还有火,那么就贸然不得了。”

李原看着那些泥屋,忽然感到一阵奇怪,只插嘴问:“怪了,为什么大象离开了巢穴?”

这问题问住了两人。

李原直觉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这样诡异的田野调查,从本心来说,自己并不喜欢生态学,但他喜欢野性和自然,在此意义上,他认为自己和巫师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巫师,不过是古代缺乏科学思想指导的学者罢了。

不仅如此,他也很少感到害怕,他从来不看恐怖片,因为工业制品下的情节无聊的惊人,真正的恐怖来源于森林、河流和山野——来自于铭刻在裸猿基因中的图像、声音、触觉。

这就是为什么只凭借本能,孩童也会畏惧死亡一样。

凌晨山头相当寒冷。

他望着重峦叠嶂,胃中翻腾起一股恶心感,月色之下,一切都悄然隐没,没有轮廓,没有形像,没有质感。惨白惨白的泥墙宛若邪教仪式的产物,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少间巢穴,于是他小心地转动望远镜的光学倍率,切换到夜成像模式,象屋蔓延到树林的深处,肉眼可见的就有约十间,里头或许有更多,按本来的计划,今日休整,明天正是踩点的时候。但这个该死的韦茂实偏偏不见了踪影,没照看住自己的学生,他感到一阵懊恼。

当他继续远眺时,一阵凄厉的狼嚎直上云霄,也可能是狗鸣,他顿觉心惊肉跳,他惴惴不安地走到开阔地道,掏出望远镜的红外模式,远眺四周,惨亮的眼睛游走在草甸边缘,随后,又是一双,又是一双,直到他数出了约十三双。

恐惧顿时在他胸膛中翻涌,那是种非常原始的感觉,古老到几乎让他想起智人围坐在火堆旁的那种孱弱无力。

“龟儿子。”他放下望远镜,掏出了怀中的军刀,手,不止地颤抖,“赶快回营地吧,它们要来了。”

“谁?”

“野狗群。”

但是蔡济依然还很自信:“不就是些畜生吗,你们要是怕就爬树上去。”

但是当三人回营地时,连蔡济也说不出话了。

李原终于知道了韦茂实为什么一声没吭,就消失了。

那数双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反射着月光的眼珠子,根本不是狗的,而是爬行动物的黑石。蟒蛇们高昂着头,从血泊中游出。

卫鹏、郭晤宏和最后一名队员陶阳辉的尸体就在蛇的身下,他们的喉头都被搅碎了,四肢比出一个奇异的造型,鲜血浸润了土地,看得出,冷血动物曾弹跳着缠扰到他们喉头,死死地勒住了三人,直到碎骨。

李原回过神的刹那,他忽然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长蛇正直地盯着自己,那眸子又狰又静,仿佛吸积一切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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