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切拉伊奥尼卡偷渡事件》
1.
我,维克多·莫罗,居住在瑞典斯德哥尔摩,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侥幸从我的叔父手中接过了私家侦探的勾当,也接受了他曾经经手过的那些案子积累下的人脉。借着这些资源和我的手段,莫罗侦探这个名号流传甚广,在整个瑞典都算小有名气。当然,从事这类工作并不容易,一些人将我痛斥为侵犯隐私者,告密者,和潜入别人家里拿走财物的可恶小偷没什么两样。
因此我吃了不少闷棍并偶尔被饱以老拳,但我不在乎。偶尔我也会感慨,若是这份营生没有落到我的手中,说不定我真的会成为那些人口中的小偷,无赖和流氓,每当我设想这种情况,我都会失笑——
他们没说错,我绝对会的。
2.
那个服饰朴素,但衣角的品牌彰显着这身打扮真实价格的女人名叫米特拉·加塞姆·卡里米,带着急切,说他的哥哥前不久和她断了联系。两人最后的交流显示她的哥哥登上了偷渡船,准备前往意大利的罗切拉伊奥尼卡,再从陆路来瑞典。
我对于偷渡者没有好印象。
我给米特拉递了杯热茶,点上根烟,眼睛盯着闪动的红光和升起又弥散开来的灰白烟雾,装作迟疑:“我很同情你哥哥的遭遇,可以具体说说怎么回事吗。他失踪了?”
手中的烟放在烟灰缸的边缘,香烟缓慢地自行燃烧。我则透过烟雾,端详米特拉的神情。
她看到了我那矫揉造作的犹豫,并信以为真。两只手捧着热茶不安地搓动,眼睛盯着茶水,缓缓开口:“是的,没错。准确来说,我的哥哥死了,死在了难民船上。意大利海岸防卫队巡逻的时候在地中海中部发现了船的碎片和幸存者。虽然难以接受,但尸体辨认的时候,那里面的确有我的哥哥……”
“已经死亡,甚至进行了现场遗体辨认……那断了联系这个说法从何而来?”我精准地把握到了这米特拉话里的漏洞。
烟雾逐渐充满整个房间,我的声音变得低沉,视线摄在她抬起望向我的眸子上:“你的需求是?我这里不接追悼和遗体托运的生意,这种事情完全没必要请私家侦探。如果你有需求,我可以为你推荐我的几位朋友……”
我突然注意到,米特拉的脸上是种羞臊,不堪,惊愕,悲哀糅合的复杂表情。
她的内心很乱。这件事是真的。他的哥哥对他很重要。我想。但我不明白那种羞臊和不堪的情绪从何而来?
“不,不是这个,听我说完。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米特拉神色里的复杂被疑惑和恐惧占据主导。她的瞳孔开始颤抖,有些不确定,迟疑着开口,“在我回来的第二天,我接到了我哥哥的电话……然后我委托的遗体托运公司也给我打了电话。”
“哦?你是说你哥哥的尸体,给你打来了电话?”我接着询问,话没说完就被打断,米特拉眼里色彩难明:“听我说完。”
“好的,你继续。”我动了动鼻子,空气里出现了淡淡的甜腥,烟味都遮掩不住。与此同时,无数混乱,尖锐的信息碎片伴随着剧烈的耳鸣在我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我们无力控制方向,只能坠落在那艘在地中海波涛中挣扎的,满载着绝望与求生欲的偷渡船。某种意义上,我们和他们是类似的,对于主人来说的不速之客。
他们的脆弱和混乱,是绝佳的掩护。我们需要容器,新鲜的,强韧的容器,承载我们庞大的信息流,在这颗星球上重新播种……
我有些发懵,刚才的情景在迅速消退,我把最后一截香烟拿了起来,感受着滚烫的烟雾和苦涩的焦油带来的双重刺激,平息着不适。
幻觉?不能再熬夜了。我想。
我躺倒在沙发椅上:
“你的哥哥和遗体托运公司都说了什么?”
见我继续聆听,米特拉继续:“他说‘我没死,我偷渡成功了,等我,妹妹’”。
“这是你哥哥说的?那?”
“遗体托运公司说——他的遗体消失了。”
烟雾盘旋,我直起身子,将烧到棉花的烟嘴按成小团,空气里的甜腥让我不适,我起身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将甜腥和灰暗冲散。
房间陷入了奇异的沉默。过了片刻,我开口:“中间产生的一切其余费用由你承担,在酬劳之外另算。”
没有回应。我挑挑眉,拿笔写下一串数字:“打在这个账户上。”
3.
罗切拉伊奥尼卡阳光让我有些目眩。空气里混杂着甜腥,劣质香水和人体汗馊的黏稠气味,灼热,有种令人昏聩的虚假活力,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按住那个满是体毛的意大利男人的手臂,扬了扬拳头。这个不太专业的小偷走开了,我冲摊主要了杯椰子汁,啜饮着走入阴影中,打听着消息。
消息很好打听,这件事轰轰烈烈,在当地算热点话题。
一艘载了七十人的偷渡船上没有水和食物,在地中海中央出了事故,乘客死亡过半,还有不少孩童。一个男人在看到了自己老婆孩子溺死后发疯,强暴并杀死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这个可怜女孩的母亲目睹了整个经过,在获救后揭露了这一切。还有人说,在乘客们抓住船只残骸等待救援时,海岸警卫队花了四天时间才赶到现场。
谈论里充斥对男人的批判,还有对政府和海岸警卫队效率低下的叫骂,一路聊到了政府是有多么腐败……
我听着他们的谈论,突然听到有人提起那个发了疯的男人的名字。这个名字?我拿出上衣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记事本,仔细核对着发音和字母,好在那人又念了好几遍。
“巴哈尔·加塞姆·卡里米……” 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知道为什么米特拉是那副表情了。他的哥哥是个丧尽天良,穷凶极恶的罪犯,对花季少女下了毒手,还当着人家母亲的面。
但他的哥哥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又是幸存者?米特拉骗了我?
不。她的羞臊,不堪,惊愕和悲哀如此真实。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啜完寡淡的椰子汁,塑料杯被我捏得咔咔作响。我把纸杯丢到地上,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喘过了气,转身向着报社走去——那个报社的记者是第一时间报道的人。
继续调查吧。
4.
报社坐落在港口区一条背街小巷里,门脸狭小,玻璃蒙尘。推开门,光线昏暗,烟味混着甜腥。一个头发油腻,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对着屏幕吞云吐雾,键盘敲得噼啪作响。他身上的衬衫发皱,领口敞开,露出了松弛的皮肤。
“找谁?”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找报道了‘海难谋杀案’的记者。”我走过去,将印着莫罗侦探事务所的名片放在他堆满杂物的桌角:“维克多·莫罗。受遇难者家属委托,了解些细节。”
记者视线扫过名片,又落在我脸上,露出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莫罗?斯德哥尔摩来的大侦探?”他嗤笑着扬起手,“为了那个案子?呵,该知道的,报纸上都写了。一个疯子,杀了个小姑娘,现在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等着上帝的审判。” 他弹了弹烟灰,落在沾着油渍的校样上。
“有些细节,报纸不会写。”我拉过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无视上面可疑的污渍。从口袋里摸出米特拉预付的一叠欧元现金,崭新挺括,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我没有数,只是用手指捻成扇形,随意地放在名片旁边:“比如,幸存者的状态?比如……那个凶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
记者瞬间被那抹油亮的绿色粘住了,喉结滚动。他一把将钞票抓入怀中,捏成一团塞进了钱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不寻常?哈。莫罗先生,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他妈的不寻常。”他猛吸一口烟,烟头在昏暗里亮得刺眼,“我第一个到现场,老天,那码头上的味道……不是普通的尸臭,是种……甜腻腻的,发腥,又有点烧煳了的怪味。闻了让人脑浆子都发晕。”
他的描述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那个凶手,巴哈尔,”记者继续,眼神有些飘忽,“救上岸的时候就不对劲。像具空壳,只剩一口气。眼睛……老天,他那双眼睛……”他打了个寒战,“说不清。送到医院就彻底‘熄火’了,反正没再开口。听说后来死了。”
“死了?”我追问。死亡时间不对。我想。
“都这么说。”记者凑得更近,烟味和口臭喷到我脸上,“但最邪门的,是那个女孩。阿兹拉。”
“怎么?”
“她妈妈,那个可怜的女人,疯了。一直嚎叫,说她女儿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开始都当她是刺激过度在说胡话。”记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颤抖,“可后来,法医去动那尸体——老天爷。手套刚碰到,就出事了。那法医突然嘴里喊着什么‘活的’,‘在往我身上钻’,人当场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捆着呢。还有……”
他的声音混杂着恐惧:“那女孩眼睛死死瞪着天,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这可是个死人啊!对。‘来不及了’就这句。那场面……”
“那些幸存者呢?”我追问,“捞上来的其他人?”
记者脸色发白:“他们……尤其是那些小崽子。”他声音发颤,“刚捞上来那会儿,还能说话,虽然颠三倒四。但没过两天全变了。眼神都变得和巴哈尔一样。空洞。吓人。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像是祷告?又不像。皮肤下面有银色的东西在流……”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萨尔瓦托雷·科斯塔检察官亲自安排,把他们全隔离了,秘密转运,鬼知道弄哪儿去了。跟处理那女孩的尸体一样。整个码头出事那块地方,现在也被围得死死的。”
这绝不是场普通的谋杀和海难。
“还有……”记者眼神变得更加惊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女孩——阿兹拉,出事前,船上的人说她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人说她在船上就不太对劲,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手指在空中比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停地讲什么‘时间错了’,‘都乱了’,‘叠在一起了’……。另一个被吓疯了的幸存者,被带走前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她不是这里的人’,‘她激怒了巴哈尔’,‘她想把我们都淹死’……疯话。全是疯话。”记者猛地摇头,仿佛要把这些可怕的记忆甩出脑海。
他的努力显然毫无作用,此刻,他已经跌倒在了地上,瞳孔涣散,闪着银光。报社里弥漫的甜腥味,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实感了。
一种没由来的恐惧让我浑身鸡皮疙瘩直冒,仿佛某种巨大的,垂死的生物断续地在我耳边哀鸣:
……我们曾拥有形态万千的躯壳与璀璨的文明。但故乡的恒星比我们更早迈向死亡,它熄灭了,冰冷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求生的意志让我们超越个体,超越形态——我们剥离了脆弱的血肉,将整个种族最后的意识,记忆,基因图谱,所有的历史与渴望,一切构成“我们”存在的核心信息,熔铸,压缩,提纯……最终,成为一团流淌的银色意志。
我们称呼“我们”为“银钥”……
我回过神,打了个寒战。
刚才的画面和声音让我头痛欲裂,这是第二次了,伴随着甜腥出现的,不属于我的记忆。
这声音和画面的主人究竟是什么?外星人?还是神?
我,维克多·莫罗。不相信神明以及外星人之类的玩意儿。是的,是的,这只是个寻找消失哥哥的小案件,没什么异常。障眼法和小花招罢了,我遇到过。
我安慰着自己,可还是有种比死亡更冰冷,比深渊更黏稠的寒意,顺着脊柱爬升,钻进了我的脑子。走出报社,头顶的阳光被位置恰好的乌云遮住,阴影笼罩了我。
鬼使神差的,我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5.
那些幸存者和巴哈尔就在这所医院。我走了进去,走廊惨白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投下毫无生气的光晕。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疾病与绝望的气味。我凭着记者给的名字——萨尔瓦托雷·科斯塔检察官——和几张钞票,从一个眼神闪烁的护士那里,得到了些消息。
“巴哈尔·加塞姆·卡里米?”护士翻着登记册,眼皮都没抬下,“哦,那个凶手?死了。前天晚上。”
“死因?”
护士瞥了我一眼:“辐射病,多器官衰竭,重度创伤后的生理机能崩溃。反正,拉去烧了。”
“烧了?这么快?”我的声音刻意地惊讶,“家属没要求领回?”
“家属?”护士嗤笑一声,“一个犯下那种禽兽罪行的杂种?谁敢认他?尸体认领通知发出去三天都没人理。”她顿了顿,“不过,莫罗先生是吧?看在钱的分上,”她的眼神瞟向我放钞票的口袋,“我得说,那家伙死得……不太寻常。”
我立刻又点出两张钞票,塞进她白大褂的口袋:“怎么个不寻常法?”
护士左右瞟了眼空荡的走廊:“我是那晚的值班护士之一。送他去隔离病房的时候就感觉不对。他身上没有伤。除了海水泡的浮肿,连块像样的淤青都没有。”她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然后……就是他死的时候。监测仪报警,我们冲进去,那根本不像刚死的人。皮肤全脱落了,血淋淋的,还有一种银色的液体,到处都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护士的声音抖了一下,“他的眼睛……在发光。病房里热得像个火炉。明明冷气开得很足。还有一种怪味。”她皱起鼻子,“是一种甜腥的味道。闻着让人恶心。科斯塔检察官后来带人封锁了病房,穿着那种像宇航服一样的衣服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科斯塔检察官现在在哪儿?”
护士撇撇嘴:“谁知道。可能在办公室发脾气,也可能去码头那边了。那鬼地方还在封锁,听说还要填水泥。”见我没有更多的表示,她显然不想多谈,匆匆转身,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下看着人来人往。往常,这种场面会让我愉悦和舒适,斯德哥尔摩不容易看到这么多人离得这么近在大街上走。
但此时此刻,我感到和他们,产生了一种我也说不清楚的疏离感。一个声音,冰冷,平滑,毫无起伏,如同两块巨大的金属板在虚空中相互摩擦,直接在我的意识核心深处回荡,那是宇宙尺度的漠然和……非人的急切:
……漫长的漂流,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银钥”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崩解,逸散。信息在衰减,我们感知到自身即将沉没之时,一个蓝色的斑点,一颗年轻的,充满原始生命躁动的星球出现在感知的边缘。地球,这是希望,是我们垂死者眼中最后的火……
我呕吐了起来。
目前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我的掌握,这其中明显有超自然的东西在作祟。自从我接下这个案子,那股甜腥就一直冤魂不散地萦绕在我周围,不属于我的记忆伴随着甜腥出现。这绝对不是人类的造物,恶心,反胃,让人本能地厌恶。
该结束了。
但在这之前,出于职业道德,该向米特拉汇报一下进展了。
6.
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街角电话亭,塞进硬币,凭着记忆拨通了米特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的忙音。
接通了。
“你好?”米特拉的声音传来,清晰冷静,公式化的礼貌。
没有预想中的焦虑,更没有丝毫的急切。
“米特拉·加塞姆·卡里米女士?”我沉声问,“我是维克多·莫罗,您委托的私家侦探。关于您哥哥巴哈尔的调查,有重要进展需要向您汇报,他死在了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米特拉的声音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和疏离:“莫罗先生?私家侦探?我想您打错电话了。我从未委托过任何私家侦探。至于巴哈尔……”她的声音顿了下,透出事不关己的冷漠,“……他是我的哥哥没错。但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你应该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吧?他的遗体按无主流程处理了吧。我很忙,如果没有其他事……”
“等等。”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您不记得了?您亲自到我的事务所,预付了酬金。您哥哥给您打了电话。说他没死。说‘偷渡成功’了。遗体托运公司说他的遗体消失了。您委托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声短促的轻笑:“呵呵。莫罗先生,我哥哥死了,这是事实。但我从未接到过什么来自死人的电话,更不会为一个身份不明且言语怪异的侦探支付巨额酬金。我建议您寻求专业帮助。再见。”
咔嗒。忙音响起,冰冷而决绝。
我握着话筒,僵在原地。米特拉的声音清晰在耳——她否认了一切。委托,预付金,她哥哥那通诡异的电话,消失的遗体……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从未发生过?
这不是简单的遗忘或否认。
罗切拉伊奥尼卡的天空被乌云所笼罩,阴风怒号。一切都蒙上了层诡异的,不真实的薄纱。
钱。那笔预付金。
我猛地扔下电话,无视了擦肩而过的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目标明确地冲向街角那家银行。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厅里人不多。我径直走向台靠墙的ATM机。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
屏幕跳出熟悉的界面,查询余额,代表账户余额的数字开始刷新。那串数字像被无形之手疯狂拨弄,毫无规律地剧烈跳动,变化着。数字疯狂闪烁,归零,又凭空出现巨额数字,再次归零……
“不可能……”
我的手伸进钱包。那叠我取出来的现金,几天奔波下来已消耗大半,但还剩厚厚一沓。
我猛地将钱抽出钱包。
掌心那沓欧元纸币,原本清晰的纸币纹理,凸起的油墨质感,迅速变得模糊。色彩像是被水浸染,晕开褪色。票面上的面值,精美的防伪图案,都在变得淡化透明。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了银行冰冷的大理石柱子上。空气里那甜腥此刻浓烈到了极点,实质般黏附在我的喉咙深处。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一位柜员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朝这边走来。
我猛地抬头,那一直萦绕不散的甜腥源头,正在变得清晰,具体,带着非人的压迫感,就在外面!我的视线越过柜员,透过银行明亮的玻璃幕墙,看向外面阴郁的街道。
一个身影。
站在银行斜对面,一家售卖廉价纪念品的小店门口阴影里。
他穿着沾满污渍,被海水泡得发硬的廉价衣服,身形瘦高,脸色是溺毙者特有的,不正常的青白浮肿,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深陷的眼窝里,却又闪着银光,燃着烈火,身边的空气被不存在的高温烘烤,扭动跳跃着。
那是巴哈尔·加塞姆·卡里米。
不是那个在幸存者名单上,躺在医院病床上化为血尸的巴哈尔。也不是那个在海里溺亡的巴哈尔。他是由这两者融合,本不该存在,却又因时间错乱藏身夹缝的幽灵。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柜员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先生?您没事吧?您的脸色……”
我像触电般猛地甩开她的手。时间错了。米特拉否认了委托,银行账户和现金在消失,都乱了。而一个在两条不同时间线上都已“死亡”的人,此刻站在街对面注视着我。
两个巴哈尔,叠在一起了。
我也钻进了这处夹缝,也成了个被混乱时间抛弃的,无处落脚的幽灵。而巴哈尔,早就到了他的妹妹米特拉的身边。这腥甜自我接了任务后,就一直跟随着我!
是巴哈尔一直徘徊在我身边!企图将我化成他的同类!
“该死。”我低吼一声,撞开柜员,不顾一切地冲出银行大门。
科斯塔检察官。对,科斯塔。他是这场事件的亲历者,他应该还在稳固的现实中。
我要去找他,就现在。
7.
天色暗沉压抑,大雨的前奏打在我脸上。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港口码头狂奔。空气里那甜腥像冰冷黏腻的触手,纠缠着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巴哈尔的目光,穿透喧嚣,牢牢地钉在我的后背上。
冰冷滑腻的触感包裹全身,黏稠的银色河流在我的意识深处奔涌,巨大,漠然的意志碾压而过,无数重叠的,破碎镜面般的时间线在我脑海中疯狂闪烁:
……扫描,评估,船体在呻吟,生命在恐惧中凋零。大多数太过虚弱,濒临死亡,无法承受“银钥”的注入,只会瞬间崩溃。目标显而易见:那个男人的妻女。她们相对年轻,在颠沛流离中身体基础尚可,更重要的是,她们与那个男人紧密相连。那个男人……他在当地还有些微末的根基。他将是我们的“锚点”,是新种族的起点。他的妻女,是最佳的容器……
我踉跄一步,忍住了强烈的不适,没有回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浸透了全身。所有涌入的,令人疯狂的碎片信息组合成整体——外星种族,“银钥”,容器……狠狠凿进了我的大脑。
这帮子外星人也是一群偷渡者!我对偷渡者没有好印象果然是对的!
我继续狂奔。
身后,那夹缝之中的,溺毙者与焚尸双重存在的幽灵,正紧随而来。
港口区外围拉着警戒线,守卫松懈,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警察在闲聊。封锁的核心区域被巨大的蓝色防水布围挡遮得严严实实。围挡入口处停着两辆印着市政工程字样的卡车,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抽着烟,似乎在等待指令。
科斯塔不在外围。他一定在里面。
我绕到围挡后方一处堆放废弃渔网和木箱的角落。这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暂时掩盖了那令人不安的甜腥。我点燃一支烟,将上方的杂物粗暴地推开,跳了进去。
萨尔瓦托雷·科斯塔检察官矮壮的身影徘徊,对着手机咆哮:“……我不管。立刻,马上。调更多的水泥。标号最高的。掺凝固剂。给我把这地方填平,填实。……什么?报告?去他妈的报告。我告诉你,把这里彻底封起来!……还有那个死女人的转运。给我盯紧了。直接送进罗马的‘圣所’。听懂了吗?……对。就这样。”
他狠狠挂断电话,胸膛剧烈起伏,回过头来。
他的身上是一套略显肮脏的黑色西装,稀疏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双眼布满血丝,眼下青黑浓重,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整个人散发着疲惫和狂躁。他掏出手帕,用力擦拭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我将烟蒂弹进积满污水的破桶里。深吸一口气,大步从阴影里走了出去,径直拦住科斯塔:“科斯塔检察官?”我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科斯塔像头受惊的野兽般猛地抬头:“你是谁?”他厉声喝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鼓起的位置。
“维克多·莫罗,私家侦探。”我迅速掏出名片展示,语速加快,“受遇难者阿兹拉家属的委托,希望能了解些关于她遗体处理的细节,以及……关于巴哈尔先生的情况。”
听到“阿兹拉”和“巴哈尔”的名字,科斯塔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眼中的暴怒被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所取代,按在腰间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家属?什么家属?那女孩是库尔德难民。哪来的家属委托侦探?”他大吼,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巴哈尔那个杂种已经烧成灰了。案子结了。滚。立刻给我滚。”他像驱赶苍蝇一样冲我挥手,眼睛却飘忽着向我背后看去。
他的反应太大了。远超一个检察官面对一个私家侦探应有的程度。
“我的雇主是米特拉·加塞姆·卡里米女士,”我清晰地报出客户的全名,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那双恐惧的眼睛,“巴哈尔先生的亲妹妹。她接到了她哥哥的电话,科斯塔先生。”我刻意停顿了一下,“就在你们确认他死亡之后。”
科斯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按在枪套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里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强装的凶悍。
“他在电话里说,他没死,”我步步紧逼,声音低沉而冰冷,“他说他‘偷渡成功了’”我紧盯着科斯塔惨白的脸,“科斯塔检察官,你认识的那位巴哈尔先生……真的是在火葬炉里化为灰烬了吗?”我突然回头,望向身后那片被防水布围拦住视线的街区,“他,其实在刚刚打捞起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吧?”
“不可能!他刚被捞上来就死了!不对,他是在医院死掉的!我安排他去的火葬场……”他死死盯着我的身后,前言不搭后语。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乞求:“求你了,别说出来,巴哈尔已经被送去烧了……”
我知道,我戳中了核心。
眼前的科斯塔检察官也不是这条时间线的原住民。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一直借口封锁污染,躲在这码头里!
科斯塔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我的眉心。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歇斯底里:“魔鬼。你也是和他一样的魔鬼。闭嘴。给我闭嘴。再敢胡说一个字,我发誓我会……”
他的威胁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眩晕打断。浓烈的,浓缩的甜腥,混合着强烈的灼烧感,毫无征兆地,海啸般从远处的街道汹涌扑来。
巴哈尔来了,他在追逐着我,想让我代替他的位置。
可现在,科斯塔,这个和我类似的存在,引起了他的注意。
科斯塔的咆哮戛然而止,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痛苦和茫然。他猛地捂住口鼻,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配枪脱手。他深陷的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动,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
那恐怖的甜腥浪潮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科斯塔检察官像摊烂泥般瘫软下去,五官涌出银色的黏稠液体,靠着冰冷的围挡滑坐在地,配枪掉落在脚边。
我低声重复着脑海中的信息,声音干涩嘶哑。科斯塔崩溃前那歇斯底里的咆哮里提到过——“那个死女人的转运……直接送进罗马的‘圣所’……”
“圣所”。阿兹拉,作为一具尸体,一个潜在的“污染源”或“知情者”,我新的希望,被押往那里。
时间不多了。
我最后看了眼瘫软如泥,已经在死亡边缘的科斯塔,这个我的同类。不再犹豫,转身,迅速消失在阴影中。空气里那甜腥随着我的远离港口核心区而变得更加内敛,等待着爆发的契机。
9.
圣安东尼奥教堂矗立在罗马城郊一片荒芜的缓坡上。空气冰冷,泥土,苔藓和石头腐朽的气息,暂时压住了那顽固的甜腥。我潜伏在巨大的墓碑阴影里,冰冷的石雕硌着后背。怀表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指针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凌晨一点。远处传来了轻微的引擎声,低沉的,电动马达的嗡鸣。
来了。
一辆厢式货车,像条盲鳗般精准地绕过散落的墓碑,最终停在教堂后墙一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石壁前。
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身形矫健的男人跳下车。其中一个走到石壁前,伸手在藤蔓深处摸索了一下。一阵机关转动的咔嗒声响起。石壁的一部分,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个向下延伸的方形洞口。
灰衣人转身走向车厢后门。车厢门无声滑开。抬下了一具裹着白布的瘦弱尸体。
那就是阿兹拉,一定是阿兹拉。
得把她带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月光下,白布被风掀开,阿兹拉那空洞麻木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猛地转向了我藏身的阴影。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极其微弱的蓝色骤然亮起。视线瞬间穿透了冰冷的石雕和浓重的黑暗,死死锁定了我。
与此同时,悠扬,富有悲悯的声音,直接地探入我的意识核心,带着悲伤和急切:
“快走。”
押解阿兹拉的个灰衣人低喝声:“别磨蹭,把她送进去。”
阿兹拉身体一阵摇晃,眼中的银蓝色幽光瞬间熄灭,重新变得死寂,隐约泛着银色。
机会。稍纵即逝。
肾上腺素飙升至顶点。我猛地从阴影中窜出。动作迅捷无声,直扑那个最后面的灰衣人。他显然训练有素,在我冲出的瞬间已然警觉,猛地转身,手抓向腰间的武器。
我的身体在冲刺中矮身,肩膀狠狠撞在他的肋下。骨头发出断裂的沉闷声响。灰衣人身体失衡向后倒去。我毫不停留,右手闪电般探出,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咽喉软骨上。嗬。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怪响,双眼瞬间翻白,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面的灰衣人闻声惊觉回头,但已经晚了。我拔出倒地灰衣人腰间的配枪——一把冰冷的,沉甸甸的伯莱塔——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膝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墓园里炸响。子弹撕裂皮肉骨骼,那灰衣人惨叫一声,抱着炸开的膝盖重重栽倒在地。
阿兹拉的尸体也摔在了地上。
我枪口指向那个在地上哀号的灰衣人,警惕地扫视着他和车厢的方向。
阿兹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球转动,在我和车厢之间疯狂游移。那空洞的银色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挣扎。
就在这时,车厢猛地传来非人的,充满暴怒的咆哮。紧接着,一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冰冷黏稠的精神冲击波,汹涌喷薄而出。目标直指我和阿兹拉。
无数混乱的画面碎片伴随着剧烈的耳鸣在我的大脑轰然炸开。黏稠的银色海洋,冰冷的金属巨构崩塌,无数张瞬间化为尘埃的怪异面孔,以及一张扭曲的居中的人类面庞,漠然的宣告。
这是巴哈尔的声音。
10.
冰冷,无边的冰冷和咸涩,是海。我的法蒂玛呢?我的小茉莉呢?她们在哪里?她们的呢喃还在我脑子里。我看着她们被黑色的海水吞没。那双手,那双伸向她们的手,那个女孩。是她。她推开了我伸向她们的手。她害死了她们。
绝望森寒,灌进我的血管。什么新生活?什么瑞典?狗屁。都毁了。被那个贱人毁了。我可怜的法蒂玛和小茉莉,她们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怎么还活着?
那银色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躯体。痛。撕裂灵魂的痛。无数嘈杂,非人的声音在尖叫。图像。破碎的星辰,崩塌的城市,陌生的语言,它们在挤占我的思想。它们想吞噬我。取代我。
不。滚开。这是我的身体。我的恨,我的痛苦。你们这些恶心的寄生虫。你们也想要我的命?
我看到了她——那个杀了我妻女的凶手。她还活着。她缩在角落,仿佛洞悉一切?她看到了,她一定知道这银色的东西是什么。她想逃?她想阻止什么?
我的恨意和那银色的意志奇异地,扭曲地融合了。它们给了我力量,一种撕裂一切的力量。这意志想阻止我?不,它在我的恨意前退缩了?或者说,被污染了?
抓住她。撕碎她。我还剩一把火,要把一切都烧光。让她也尝尝被绝望吞噬的滋味。让她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毁掉。就像我看着法蒂玛和小茉莉那样。
她的挣扎是那么无力。痛苦吧。恐惧吧。这就是你应得的。你们所有人都该死。这艘破船。这该死的海。这操蛋的世界。都给我陪葬吧。
银色的东西在我体内沸腾,随着我的暴行扩散。船上还有别人?那些惊恐的眼睛?那些孩子?
我的妹妹还在想着我,我对不起她,犯下如此恶行,我要去找她,我该给她打个电话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妹妹!连我的尸体都不愿去认领吗!
哪个才是她,才是我的妹妹米特拉?
她们都是。无所谓了。那个侦探想做什么?他要带走那个凶手?那你该去死了。所有人,你们全都该死。
11.
这次的精神冲击远超码头那次。它要用明确的,毁灭性的意志碾碎我,阻止阿兹拉被带走。
“不。”我强忍着颅骨欲裂的剧痛和翻江倒海的恶心,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阿兹拉的脚踝,将她猛地拽向自己,同时另一只手抬起伯莱塔,对着那个漆黑洞口深处,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焰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子弹射入深邃的黑暗,发出噗噗的闷响。枪声和火力短暂地干扰了那恐怖的精神冲击。
我朝着洞口方向继续倾泻子弹。我边打边退,子弹很快被打空了。洞口深处那冰冷暴怒的意志再次凝聚,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红蓝光芒在墓园外的大路上疯狂闪烁,刚才的枪声惊动了巡警!洞口深处那凝聚的恐怖意志被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干扰打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就是现在。
我转身将打空的伯莱塔砸向那个抱着断腿哀号的灰衣人脑袋,将他彻底砸晕,回头毫不犹豫地拽着阿兹拉奔向墓园出口的方向。
我冲出墓园残破的栅栏,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橄榄树林,瘫坐在一棵老树下,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警车刺眼的光芒扫过树林边缘,最终停在了墓园门口。警察的呼喝声,对讲机的嘈杂声传来。
暂时安全了。
我看着月光下阿兹拉那张灰败的脸。
巴哈尔和阿兹拉的爱恨情仇我管不着,但巴哈尔想杀掉我,想杀掉所有人。还有希望吗?
我拖着阿兹拉向树林深处走去。蓝色幽光和银色在她眼中交替闪现,身体间歇性痉挛,皮肤下有非自然的,水银般的流动感。这具死尸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偶尔迸出对母亲的呼唤。每次呓语,那令人窒息的甜腥都在加剧。
12.
我带她藏身于罗马郊外一个废弃的汽车旅馆,墙壁霉斑遍布,空气里满是灰尘,地面机油凝固。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暂时隔绝了追捕的喧嚣,却无法隔绝那源自阿兹拉体内的,不断地低语。我用光了所有现金,聘请了一个地下黑医。
他看到阿兹拉的样子时,这个见惯污秽的男人也吓得脸色发白:“你疯了吗?要我给一个会说话的死人检查身体?”
“别废话,我会给钱的。”我抬起没有子弹的伯莱塔,对准了黑医的脑门,“另外,这件事要是说出去,我会亲自找上你把你给弄死。”
见状,黑医只好凑了上去,将听诊器搭在阿兹拉冰冷的胸膛上,声音发颤:“她……她体内有东西。”
“给她注射镇静剂还是什么玩意,让她不要说话了,能做到吗?她是个死人,不用考虑剂量,只要不说话了就行。”我不希望引起旁人的注意。
“你认真的?”
“你说呢?”我又晃了晃手里的伯莱塔。
黑医只好注射了镇静剂,勉强压制住了阿兹拉越来越响亮的呓语。
他咽了口唾沫:“镇静剂维持不了多久。不过你也不用为这个担心。她身体里面的东西,最多三天就会出来,彻底毁掉她的躯体……”
我摆摆手,示意他快滚。他拿了钱,逃也似的离开了。
三天。冰冷的倒计时。阿兹拉是巴哈尔汹涌怒意的目标,是异星种族最后的通道,也是“银钥”信息在彻底湮灭前,试图寻找新载体的最后挣扎。
我守在床边,劣质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阿兹拉面色晦暗。突然,她眼中闪烁混合着巨大痛苦的清明的奇异光芒,不再是空洞的银色。她的身体没有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斑驳脱皮的天花板,一个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流泻出来。那声音韵律奇异,悲伤哀悯,古老而疲惫:
“谢谢那个医生的镇静剂,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13.
我是阿兹拉,但我也不仅仅是阿兹拉。我是无数时间线崩塌后的残响。我的任务是穿梭到一切还未发生的世界,进行干涉,阻止灾难的源头。
那银色的黏液,是一个濒死的外星种族最后的挣扎,是整个种族所有的文明,意识,知识,基因的图谱。而那艘船,是无数时间线中灾难的统一开始,但每次的船上,都会有些不同,我只能根据经验做出判断。
这一次,它们选择了那对母女作为容器。一旦成功寄生,适应,扩散……人类的基因库将被覆写,成为它们复活的温床,人类文明将会湮灭。
我必须阻止这一切,在她们被完全寄生,成为稳定的母体之前。干扰,制造混乱,让她们脱离预定的接触点。我本该让船体轻微受损,迫使她们移动到相对安全的区域,避开银色黏液的灌注。
但我忽略了那个男人的紧张。他就在她们身边。我的干涉引发的颠簸让他失去了平衡,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他没能抓住他的妻女,把她们母女推向了冰冷的海水和等待着的银色触须。
灾难发生了。容器破损。外星种族的信息失去了稳定的载体,在恐慌和混乱中本能地寻找最近的,足够强韧的意识求生——就是那个刚刚目睹妻女溺亡,精神陷入巨大空洞的巴哈尔。他成了一个污染的,充满仇恨的破损容器。
更糟的是,他看到了我。他认定了是我害死了他的家人。疯狂的恨意反过来污染了本就因容器破损而不稳定的银色黏液。毁灭的意志被无限放大,扭曲。他强暴了我……那不仅仅是一个暴行……被污染的银色黏液的信息也通过他,强行注入了我的身体。痛苦,撕裂,冰冷,无数混乱的知识和巴哈尔的仇恨一起涌进来。
我的身体在崩溃……我的意识在分裂……
我的身体也成了新的,濒临崩解的污染源。
我必须做出选择。整艘船所有幸存者,都已被逸散的,被污染的银色黏液信息不同程度地感染。一旦上岸接触更多人群,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时间了。唯一能阻止更大灾难的办法,就是将一切埋葬在深海里。连同我自己。引爆船体,让所有人带着这致命的污染,沉入地中海的深渊。这是我计算出的,代价最小,成功率最高的“清除”方案。
最后的最后,我看到了母亲绝望讶异的脸。还有那个男人眼中燃烧的,能将一切拖入地狱的疯狂火焰。以及,无数平行世界崩塌时,人类重叠的,绝望的哀号。
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在无穷序数之后。
我失败了。
14.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长久的叹息后,阿兹拉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我有些悲伤。她的敌人,指向了冰冷,绝望,超越人类能力的恐怖。而她自己,也被这种恐怖侵蚀,成为新的,面临濒临崩解的“容器”。
她身体猛地弓起。紧接着,大量黏稠的,闪烁着暗淡银色光泽的液体溃堤般从她的口鼻,甚至皮肤毛孔中疯狂渗出。那甜腥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呃……呃……”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在污秽的床单上剧烈地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内在的一切被那涌出的银色黏液迅速抽干。
“阿兹拉。”我下意识地想上前,但那黏液散发的恐怖让我硬生生止步。那是个种族的全部,是崩解的信息,是死亡的脓液,是致命的污染源。
就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中,房间角落里那台布满灰尘的老旧电视机,屏幕突然闪烁起刺眼的雪花。滋滋的电流声尖锐响起。雪花跳动,扭曲,宣布着一个幽灵的到来——
巴哈尔。
我想逃,但他已经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依旧是沾满污渍,被海水泡得发硬的廉价衣服,脸色青白浮肿。深陷的眼窝里是外星种族信息的银光,是无穷的怒火。我的身影被他身边那不存在的高温烘烤,扭动跳跃着,变得模糊。
我闻不见那股腥甜的气息了。低下头,阿兹拉体内汹涌的“银钥”,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脚边,钻进了我的体内。
他抬起“手”,指向床上迅速融化,渗出银色黏液的阿兹拉,又指向我。一个极度疲惫,愤怒和冰冷非人意志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炸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都去死吧。”
说罢,重新回到现实,拥有了实体的巴哈尔,突然一僵。没有时间夹缝的庇佑,他承受不住“银钥”的侵蚀和时间的倾轧,化成了一地泡在海水中的灰烬。
我看得有些愣住了。
就这么死了?
但我转念想,他失去了妻女,这个时间线的妹妹对他毫无感情。他只是一个被恨意,愤怒,外星意识扭曲的精神病可怜虫,他仅存的理智就是目睹阿兹拉的死亡,让我将他替换出来,也许死亡才是他追求的吧。
与此同时,床上的阿兹拉也停止了抽搐。她彻底不动了。身体蜷缩成干瘪,灰败的皮囊,包裹着嶙峋的骨头。身下,大滩黏稠的暗银色液体缓缓地蔓延开来,从地板的缝隙,深入了地下。
这些银色,将会随着水流,顺着草木,最终传遍世界,进入每一个人类的体内。侵蚀开始了,连阿兹拉身下的劣质床垫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颜色迅速变深,碳化。
结束了。
阿兹拉死了。巴哈尔化为灰烬。“银钥”里寄托着种族希望的信息彻底湮灭,只剩下了不断分裂侵蚀的本能。我站在原地,劣质威士忌的酒瓶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刺鼻的酒液肆意流淌。
窗外,罗马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屋内,我踉跄着走到房间唯一一张脏兮兮的木桌前。桌上,摊着我的硬壳笔记本,劣质的纸张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曲。我拿起钢笔沾了沾廉价的蓝色墨水,开始了祈祷。
神啊,保佑我活着写完这一切。
我俯下身,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页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维克多·莫罗,居住在瑞典斯德哥尔摩……”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笔尖划破了脆弱的纸张。我将笔记本重重合上,硬壳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里,那滩暗银色的黏液仍在缓慢地,冰冷地蔓延,侵蚀着所触及的一切。神的怜悯?或许吧。我写完了一切,死亡如期而至。
窗外,虫鸣不断,人类的灭亡尚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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