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迷宫”快递员

“迷宫”快递员

卡菈躺在帐篷里,任由沙砾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跳动。这个年轻的女孩曾怀揣着偶像的梦想,却在一次义体改造失败后跌入深渊。直到那个神秘老维的出现,给了她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7/49026 字561 阅读

《“迷宫”快递员》

一阵微风将沙子卷进了她的帐篷。她并没有起身出来整理打扫,而是任凭在透过帐幕的日光下闪着粼光的沙砾在她的手臂、小腹和大腿之间跳上跳下。在2060年,这是一个平庸的夏日午后,温度高得吓人,但是对一个又一次被科技娱乐公司拒绝的年轻女孩来说,空气中弥漫着冷漠和绝望的氛围。

在卡菈还未成为一名真正的“快递员”之前,她的梦想一直是成为一名偶像。她是个孤儿,十来岁便开始游居在中心城的南区各地。在她多年风餐露宿的艰苦生活里,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能真正克服的艰难困苦。社区氛围,季节和政府恩惠政策的调整是她变更落脚地的几大因素。除了应付活下去这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外,她一心只想做一个艺人,或者说,一个艺术家:在她眼中,艺术家便是那种活跃在镜头前的人。

也许是缺乏一些常识教育,她对于自己未来可能的职业生涯并没有一个基本的认识。没人教她演艺事业要从舞蹈、演唱和个性的台风练习起,也许在那之前,还有天赋,容貌,对大众兴趣的敏锐观察,等等,都需要严格考虑一番。她太小了,还想不了那么多。她甚至没有家人和朋友的支持。她一心只觉人要豁得出去,事情便会有果。毕竟对于一个无亲无故、饱经社会教育的年轻人来说,莽撞和勇敢本就是同义词。

她大胆地接受了如今时代铺天盖地的义体改造宣传中的一家价格低廉、技术“有保障”的私人义体机构的改造手术。她花掉了全部的积蓄,她想,时不我待,二十多岁对于偶像的年纪已经属于大龄了。这甚至谈不上急功近利、孤注一掷,毕竟,在她走入黑暗之时,又有谁能告诉她那不是一扇通往未来的门而好心地拉她一把呢?

她觉得只要改造了身体,表演便是顺水推舟之事。更何况,据传言,如今风靡娱乐圈的大明星卡罗尔便是义体改造的成功案例(尽管这种说法只是一种如同整容、出轨之类的“黑料”在坊间流传)。她跑遍了各家娱乐公司的试训招募处,他们的回应让她觉得这是一个针对她自己的集体阴谋:我们对义体改造之事保持缄默,但你的身体比常人更僵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她躺在已经扎帐在阴凉墙根处的“家”中,汗水沿着她的皮肤漫过沙砾的轨迹向下滑落。梦想化为泡影,日子随波逐流。这不就是她本来的生活吗?她想。她甚至都不用下定什么决心,只需要看看周围“邻居”们那一张张衰老、苍白、药物成瘾的脸就够了。

阳光升得更高了,太刺眼,深色的布料也没能抵挡它的威慑,她还要再戴上一层眼罩才能完全沉浸在黑暗中。

不仅是精神上的挫败,身体上的痛苦也同样在梦想破灭后时刻伴随着她。在那之前,她或许会觉得自己与周围的这群游手好闲的“邻居”是不同的,她怀有理想,从不自怨自艾,面对糟糕的命运时刻怀着希望……现在,这一切的想法都烟消云散了。她的胳膊、臂膀、髋骨、大腿、小腿等多处部位都是实验后的穿孔,为避免感染要尽量保持整洁,还需要不间断地抹药,她的身体也因此变得虚弱不堪。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打击彻底击垮了她。她不再早出晚归,而是变得像她的邻居们一样得过且过。她的身体逐渐恶化,当然,她没什么钱治疗。不仅如此,有时候她还会因在救助站排队不够积极而饿肚子。

如果没有老维的出现,她也许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用痛苦日子来计量生命,最后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寻常日子里烟消云散。就像这些随风而散的沙砾一样。尽管如此,老维总是很难担当得起一个救命恩人的称呼。他拍打起她的帐篷,灰尘从她的帐壁上翻腾。她立马坐了起来,布帐外是一个宽大的人影。就像是从天而降似的。他说她是在一个救助站的周边注意到的她,然后跟着来到了这儿(他讲话很慢,没用“尾随”这个词)。她接纳了她,通过拉开帐篷拉链的方式。他给她带来了更多的食物,告诉她这可以减缓她以后排队的压力,条件就是跟他聊上一会儿。他希望了解一下卡菈,而她如实相告(不知是由于丰盛的食物还是她本就没到学会跟陌生人说谎的年纪)。他很快清楚了卡菈的遭遇,并当即提出了一个合作请求。这对于走投无路的她来说,没有任何不接受的理由。

几天后,老维便带着她来到南部城区靠北的一片地方,这是块被沙丘包裹的荒凉地带,将中心城分为南北两块(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没被南北两边近年来的战争所波及的边缘地带),老维亲切地称之为“迷宫”。他的工作室便安扎在迷宫中央的一处小绿洲里。她趴在他工作室的案台上,任凭他检查自己的身体。

老维表现得很客气。他说:“你很信任我。”

“当然。”她面带微笑,似乎在说这是个不言自明的问题。

老维把她的衣服脱掉,一边听她描述,一边看她身体上由于之前义体改造后遗留的伤口。

他仔细地观察了每一处,给她涂了些药物,然后安慰她说:“没有很严重。”

卡菈望向他,也许是疲惫和长久忍受的病痛所致,她双目无神,只是同目光显示自己的在场。

“你就是太相信别人,才遭此罪的。”老维说。

卡菈咬着牙,老维的药水痧得她有些肢体抽搐。她忍耐着,双手紧紧握着案台边的扶手。

“马上就好,忍一忍,马上就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药量,看上去一点儿也没有要停手的样子。

“偶像?”他又拿起另一瓶药,继续说,“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冒此风险。”

“那是我曾经的梦。”

“现在呢?”

“我的人生只有那样的机会。”

“你的成功与失败根本与你无关,那是他们做的实验,而你只是一个样本参数。”

“那现在,我对你而言呢?也是一个参数?”

“不不不,卡菈,我们是合作伙伴,你可以叫我委托人。”

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她浑身的穿孔伤疤现在已经都被抹满了药,看上去像一个包浆外溢的白色蜂罐。老维结束了他的工作,他洗手,消毒,收了药箱,为她沏了一壶茶。她光着身子,虚弱不堪,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老维给她盖了一床单被,然后不慌不忙地消失在房间里。他的沉稳让人印象深刻。也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在与他日后相处的时光里,卡菈逐渐明白了这道理。

卡菈的身体很争气,这与她凄惨的命运比起来,反倒有几分讥讽之意。她很快好转,并且又在老维后续的手术下变成一个成功的义体改造人。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他高超的能力。

比起曾夸下海口为她做改造手术的科技—娱乐公司,老维显得格外专业、坦诚。他一人就完成了对卡菈的改造工作。她身上的穿孔有的在治疗中逐渐愈合,有的就被老维直接“二次利用”插入新的义体插件。当然,老维的目的不是把她打造成一个义体偶像——对于一个流落街头的可怜孩子来说那听上去难免像是天方夜谭,而是把她包装成一个“快递员”,一个奉行“接收任务—完成任务”的委托伙伴。当然,这也是她接受援助几乎要默认要付出的代价。她并不觉得这代价沉重,只是觉得生活在变化,崭新的日子来了。

出于谦虚和神秘,老维总说自己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卡菈从没过问他的过往,这也许是老维越发信任她的原因。从她的第一次任务起,老维就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老维告诉她说那人——也就是她作为“快递员”的第一个目标——先前就在骗她的公司做策划,从各个贫困的郊区网罗人口,都是像她这么大的年轻女孩,后来钱赚够了,就撒丫子跑路。这种工作有的是人干,有钱的活儿,总是不缺人的。卡菈没想太多,也许她早在真正接取到这项行动之前就已经想通了。临行,老维还不忘提醒她,若是遇到突发状况,记得启动义体防备系统,那会提高生存率,老维为她身体的要害部位安装了好几项安全措施。当然,最不幸的是被抓住,那样的话一切结束。卡菈在听到“一切结束”的时候只是轻微点点头,她没有再请老维做进一步的具体说明。就像她执行任务那样,她的理解和行动能力都出奇地准确。她甚至已经不记得第一次任务的具体场景:“叮咚”,敲门之后,“快递上门,”她用一个充满稚气的、孩子般的口吻朝门里喊道,等到那人带着一副期待和欢欣开门后便亮出银刃,一击致命。关于命运,也许放下期待反而会“柳暗花明”,她独自思忖道。难道不是这样吗?还有谁能比她这样没有身份、对生活失意又身患(义体改造失败后的)恶疾的人更适合做老维手下的“快递员”了呢。况且,在卡菈面前,老维可从来没把自己当作一个拯救一切的神明似的人物,他充分尊重她,甚至除了工作——也就是他吩咐的委托——之外,他就是她的一个信赖乃至亲切的朋友。他为她提供住宿——在“迷宫”中的一座大房子,各种配车,在这之前难以想象的钱。除了有任务的夜晚:也就是一趟外卖的功夫——她从不拖泥带水;她几乎可以尽享她的自由时间。她有时候还会主动找老维说些什么,如此情况下,老维就会为她沏上一杯茶。他总是客气得很。甚至,他甘愿做她的一个有求必应之人,不过,她看上去并不需要老维再为她做些什么。

“你真的相信诸如‘我们会将你打造成偶像’之类的鬼话?”老维有一次这么问她说。

她摇头不说话。

“我是说,不是现在的你,是那时候的你,你真的相信?”

“也许,我是被那时候的自己感动了。我觉得那是命运的时刻。”

老维在一旁冷笑,他为她斟满杯子,继续说:“那看来,我遇到你,也是命运的时刻。”

这下冷笑的是她了。“他也没说错。”她一边这样想,一边抚摸着她小臂下老维精心为她安装的两副动能刀片——现在它们像冬眠的小动物那样乖。

“你知道吗老维,我那时候满怀希望,我总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她说。她的杯子见底。老维继续给她满上。

“我觉得只要我努力,希望总是存在的。在动手术前,我其实也在练习,当然,我也同时在打听与义体插件兼容的药物。我没钱,我那时候吞了好多试验药,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觉得那希望的日子就快来临。”尽管这些是她残酷的过往,但现在说起的时候她显得异常平静。

老维打断了她,就像打断她那艰苦的人生一样:“也还不错,那希望的日子也可以算在我头上。”

卡菈没理会他这句。尽管她从没主动抱怨或是感激老维赠与她的这迫不得已的命运,但她心底或许还留存着那关于偶像的可怜的梦。刀头舔血的日子算是命运的转机吗?一种糟糕的生活被另一种糟糕的生活替代,这难说是跟什么希望相关的事情。不过关于希望,老维继续给她泼着冷水:“那些科技公司,”他义正言辞地说,“不仅将你们这些注定失败的人当实验品,你就算作了偶像又如何呢?一个受他们掌控的人偶?你知道吗,他们直接将舞台的演出写进程序里,登台表演俨然就是简单地运行一遍程序,这不仅仅是对观众的欺骗,更是跟你那可怜的梦想毫无关系。你总不能说你的梦想就是做一个提线木偶。”

卡菈想要插话,但他似乎并没有要停嘴的意思,继续说道:“他们会榨干你的每一滴血,然后再残忍地将你抛弃,毫无怜悯地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此往复,你还觉得你的梦想值得?你的希望值得?”

卡菈欲言又止。或许是由于错过了讲话时机,也或许是她觉得老维说的在理。

“你知道战争吗?”他突然将话题引开,“中心城自己的战争,南与北的战争。”

“我知道。但我不懂。我不了解战争。”

“不了解。你说得没错。没人了解战争。那东西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总是混乱,灾难,死亡。你知道吗?科技义体公司便是在这样的混乱中应运而生的。他们利用技术将人体改造做成灰色产业,然后投入市场,以假乱真,你知道卡罗尔吧,你一定是因为她才心甘情愿地做了手术。没有监管,没有原则,这台社会运转的机器失灵了,不择手段变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东西,我要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在混乱中进行的。”

“这么说,那个故事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可大众追求的根本不是真,他们只追寻幻象,一种服务于他们贫瘠生活的想象的产物。真与假没什么区别。更何况,凭着那些赚足了钱、翻云覆雨的人,没什么是不能买通的。”

“那也就是说……”她眼光一闪,仿若有道扑闪的灵韵飞舞在眼前,不过紧接着她又恢复到先前略显冷漠的样子,就好像那种转瞬即逝的东西根本不再值得注意一样。

她觉得老维的话说得有些过于艰深了,没再将对话继续下去。她喝完了他沏的茶,开车朝着中心城南区驶去。“迷宫”由于地处洼地,视野之内都是向上浮起的黄尘,有几处绿地长在零星的水洼处,看上去像是专门为那种走投无路之人提供水源的预留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维叫这儿“迷宫”,这里只有风和土,只有荒凉,而荒凉的地方,都可以叫做迷宫。她打开车窗,任凭一股股夹杂着砂土味儿的微风吹打在她的脸颊上。沙砾抚过她的皮肤,有几粒吹进了她手背改造后的动能刀片——那是她“吃饭”的家伙——的孔隙里。她现在觉得无比自由。她没有按照公路指示的方向行驶,而是穿越沙地,用清晰的轮印开辟一条新路。她行走在只属于她的路上,周围除了风,什么也没有。偶尔遇到一座凸起的小山丘,她就卯足了油门往上冲,仿佛那就是为她量身而造的突围地,爬上一座还不满足,还要再找下一座。实际上,“迷宫”地域并不算大,但置身其中仿若身处另一个星球,这远离了社会的崭新世界,就连战争也遗忘的地方,就像还未被开垦发现似的,她想,这难道不就她所寻求的希望本身吗?

驶离迷宫,她回到中心城南区,回到先前生活的那个居无定所的小社区。她本无意再回来,但不知怎的她就到了这里。她的“社区”变得更大了,帐篷和露天地铺已经扎到了区域规划线(那是城市分区的划分)上。浪荡街头、流离失所的人变得更多。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之前的“邻居”们,他们现在看上去更邋遢、更消瘦。她给他们买了些食物,就像那些好心的志愿者一样。她没给他们钱。她很快离开了这里。她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感觉,也许,她想,这就相当于拜访那种后会无期的老友一样。

是的,她的身体不一样了。老维常常对着她感叹说这是他引以为傲的艺术品。她从不那么觉得,除开严肃的任务,有时候,她觉得——尽管老维岁数大她一轮——他就像个小孩。有时候,他会跟她说个没完,直到她起身离开才算为止。若不是每当夜色降临,“快递时间”让她重新审视一番自己与老维的关系以及他所称的生活,她可能真的对所谓新生的希望怀揣着坚定不移的态度。老维亲切地谈起她手臂上的动能武器,很小很小的刀片,就像是科幻太空歌剧里的光剑一般,只不过是取自上面的一个尖尖角儿,它可以迅速升温,在黑夜里瞬间绽起一眸亮斑,只需轻轻划动,即便是钢铁也能轻易划开,更别谈什么骨骼和皮肤,就像纸一样。老维一直宣称,他让她解决的人都是一群十恶不赦的家伙,她的所作所为,与古代那些惩恶扬善的江湖英雄们别无二致。卡菈寡言少语,从来都是听着他说,关于老维的“教导”,她心里也许有一杆秤,但她从来都是沉默视之。她展现出来的面貌,是老维幻想中的“快递员”最适合不过的样子。她完全胜任这份工作。动能刀片效率极高,一切都是按照流程。她想,在她人生做过的所有事情中,还有什么比她现在的工作更简单的呢?

也许是中心城边境战事不断的缘故,人们好像对命案的关注都变得轻薄,人心惶惶的状况似乎并没有在城区蔓延开来,大家似乎都学会了对无法左右的事情习以为常。

她很能干,从未失手。也许她已经适应了她现在的生活。从“迷宫”出发,去到北区或南区,有时候要人一条命,有时候是一个胳膊或一条腿。她兢兢业业,严格按照工作委托来做。严格说来,一根手指与一条人命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只不过卡菈早已将这些抛之脑后。她超越了也许能够回头的那个临界,应该说,她早已深陷在迷途之中,再没回头路可言。也许那个因被科技公司遗弃而失落痛苦的姑娘早已被她像“快递员”对待的某一个目标那样杀死了。她从麻木中习得了一种适应之道,甚至于,有时候老维也对她的冷酷抱有敬意。她从没有考虑过这样的日子是否能有尽头。

不仅老维对她赞赏有加,渐渐的,她也对老维的“手艺”来了兴趣。关于老维对她的改造,她从未清楚那是怎样的过程。她有时候看着联通在她手臂内侧的攻击插件,或是想到从她背部贴起一直延绵到臀部上侧的防御插件,总是惊叹不已。她问老维是怎样做到的,难不成在她被麻醉后的手术之中,他真的像拆一个机器一样把自己拆开来重塑的,可她身上又没有多少缝合的开口,这一切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老维朝她哂笑,这听上去是有些不可思议,但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在体内安装这些不算什么难事。“我做的可都是“三无”——无痛、无痕、无后遗症——手术。”老维每次这样回复她。

老维还告诉她说,还有更厉害的科技,只有军方或是大型科技公司才能掌握,他们真能将人拆散开来,人体内所有“零件”都能更换或“重组”——也就是安装附件,根据需求不同,人被改造成各种工具。她听得入神,对于她这样从小流落街头、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孤儿来说,听他讲的关于义体科技的事情就像听神话故事一般。老维说,义体的应用由于在道德和伦理层面存在的争议是被明令禁止的,但所有了解义体的人都知道,这东西好处太大,根本禁不了,更何况,就在当前的边境战争中,交战双方都在使用,并且还在一再加大力度,为赢得战争,恨不能从头到脚都将人武装起来。她对老维安插在自己身上的内容已经赞不绝口了,更别提那些远远超过她的义体科技。最后,老维还不忘提醒她,工作时候要注意,在更高的科技面前,她体内的那些义体会变得一无是处。

“那么老维,”她问道,“你有执行过那些任务吗?我做的那些任务。”

“以前做过,不过现在,我只是委托人。”

“这么说,你还有其他的‘手下’?”

“不是‘手下’,是合伙人。”

“我从没见过他们。他们是什么人呢?跟我一样的人?”

他摇头:“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跟任何人一样。”

她在脑海里回忆起工作的场景。她出入过的那些房间。华丽的灯饰,浪漫的夜晚,温馨的家庭。她一下子就将这个世界摧毁了。“那些都是十恶不赦的人。”她脑海里回想起老维的话语。

她依旧工作着,出于安全考量,老维会为她的工作制定严密的工作安排,时间上要隔开,地点也要分散,最重要的是手法,一定避免重复。她行动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除此以外,她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迷宫”。有一次,老维打算带她到四处转转——他还不清楚她早已对这片地界熟络于心——但并不去到城区,用他的话说,两边的城区都显得太扎眼,也危险重重。卡菈依旧沉默不言,在她年少之时,她几乎走遍了南区的大街小巷,那时候,她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讨饭吃,她不知道什么是危险,或者说,唯一的危险就是饿肚子的危险;成为老维委托的合作伙伴之后,她又常常光顾北区,她任务的大部分目标都在那边,不过现在由于身份不同,简单的抛头露面也要考虑潜在的危险。自不用说,北区的繁华是南区不能比的,但近来的战事似乎总是在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南区沦陷,那么它会不会变得同北区一样呢?或者相反?

老维带她来到“迷宫”的中央地带,他们下车,一步一步地朝着一个小丘陵上走去。

“你害怕战争吗?”老维问。

“不害怕。”她轻声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

老维抿了下嘴,显然意识到这是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可现在没有茶壶在手,缓解尴尬的环节就变成了不停晃动他那无处安放的手。“迷宫”风啸依旧,即便两人相隔并不远的距离也得提高音量才可听清彼此说的什么。卡菈走得很快,把老维甩在了后面。老维想要迎头赶上,但脚步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卡菈。”他叫她的名字。第一遍她没听清。

“卡菈!”他又喊了一声。她回过头来,但仍在缓步向前。

老维仰起头,风吹得他那稀疏的头发飘飘然。他眯着眼睛,继续说:“你知道,我给不了你说的那种希望。我从来给不了你。”

卡菈听罢回过头去,她还在继续向前,她已经接近了山丘岭顶。

老维看起来有些疲惫,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他刚见到卡菈时她的状态似的。卡菈已经停下了,她站在最高处,极目远眺,城市在灰蒙蒙的沙尘中像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建筑群的边沿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高低上下错落有致,它们掩盖了大地本来的面貌。越到顶部丘地越陡,老维甚至需要用上双手,四肢着地像一个动物那样往上爬。最后一步,卡菈拉了他一把,他才终于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喘着粗气,看样子已经力竭。

“你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其实我和你一样。年轻时也浪迹街头,我吃过比你多得多的义体药物。我直接拿自己做实验。”

“所以你现在才是这副样子?”

老维冷笑一声,“罪有应得。”他自嘲道。

“那话怎么说来着,我们是,一条绳上的……”

“我们相依为命。这样说更好些。”老维纠正她。

卡菈撑起腰,她不知道是否要接受老维说的这话。她又陷入了沉默。不过这次并没有太久,她想到老维刚才的话,对他说:“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希望?”

“没,没什么。”老维反倒觉得不该那么说。

“我不再那么想问题了。”

“什么?”

“我是说,希望,我不再想了。”

老维点点头,现在他陷入了沉默。不过也好,在室内,老维总是说个不停。现在他们都静静的,只听风的声音。卡菈还在看向远方,似乎那儿总有未能意尽的风。老维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的眼睛有些老了,看到的东西兴许和年轻的她是截然不同的。但两人此刻很默契,都沉默着,注视着,不管是工作、生活,还是希望、过往,都在风声中,都沉默着,注视着。

这世界是变化的,不管是怀揣希望,还是冷酷视之。对于卡菈来说,这天迟早会来,甚至应该说,这是她的宿命,就像她为准备成为偶像竭尽所能而最终迎来的结局那样。

在一个寻常的夜——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环境——顶着黑暗,她敲门,没人回应,又敲了几次之后,还是没任何动静。按照老维训练她的那样,若是这样的情况应该立即离开,并且时刻保持警觉。在行动上,她倒是没做错什么,可她忘记了警觉,也许是黑暗的环境让她习惯了一种不真实的安全感,她在夜色中伪装,这之前可从没出过差错。老维一定告诉过她“快递员”这活儿可不存在什么工作失误或是反思总结的机会,她没想那么多。她转过头,一道强光打在她的眼睛上,她眼中的视野瞬间便被久久不褪的白障笼罩,等缓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两个壮汉牢牢按在地上,其中一个还带着强力的义体手套,她的胸口被插了两根发亮的细管,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专门用来对付自己的。她的整个义体神经网络被扰乱,不再是冷酷的杀手,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囚。正如老维所言,“你要小心,在更高的科技面前,除了束手就擒外别无他法。”她也许早就忘记了老维的这番话,老维的“箴言”太多,又总是与连篇的废话和奇怪的故事掺杂在一块,这并不全怪她。事已至此,这些都是后话了。她的身体在流血,但她并不怎么觉得痛。就这样,严格地,粗鲁地,以一种对待新型恐怖杀手的方式,她被带走。这天来了,她知道,这条路走到了尽头。

对于像老维那样的义体专家来说,在她身体里安一个自杀装置不是什么难事。从她被抓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终结时刻。奇怪的是,这时刻始终没有来临。她还在想象老维这个自诩的艺术家会用怎样的手段结束自己,是心脏骤停,脑袋开花,还是像漫画里的自爆人一样与周遭的一切同归于尽……想到这儿,她甚至想要冷笑一声,她会想起老维的面孔,一张慈祥的脸,仅看面相,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这些恐怖的“快递任务”。就这样,从被捕现场到审讯室,她的身体运转如初,丝毫没有要“崩溃”的痕迹。老维很清楚她的工作流程,不可能不知道她此刻的状况。可他为何迟迟没动手?是老维心生怜悯,还是他所称的“一切结束”根本就是谎言?她无从得知,被捕后,她的身体一直安然无恙。

在远郊的备战区,一轮又一轮的炮火袭来,随着燃烧的日子的迫近,南区节节败退的事实已经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新闻。也许还留在这儿的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战火,有需要就参战,要么就当被占领地的居民,这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卡菈口中的“希望”对他们来说就是将生活过下去,适应下去。怀有坚定信仰的人们,早已在战火的淬炼中血泪纵横,畏缩胆小的人们也早已仓皇逃离,生活的一切都在按照并不难想象的既定轨迹运行着。是的,每个人都在继续着生活。老维也许已经物色了新的“快递员”,或是金盆洗手回到他所称的“地下”(那是一个她想象不到的世界),又或是去一个新地方花天酒地(尽管他看上去并不像那样的人);娱乐公司也与科技公司建立了更深度的合作关系,他们打造的新一轮偶像群也早已备好了宣发和公关,没准真是如老维说的那样通过运行代码之类方式开展演艺活动;流浪者们被从一个街区赶到另一个街区,但不管他们在哪儿,救济站始终是他们祷念所似的圣地;当然,还有一轮又一轮不停招募的新兵,他们鲜有整装待发后才被送往战场的经历,他们会接受义体改造手术,尽管大多数情况下在现代化的战火中,那些改造杯水车薪……

卡菈呢,她也一样。在一轮又一轮的审讯中,她没有把老维供出来,一人揽下了全部罪责,尽管这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对于一个对生活失去希望的、神经病式的、心狠手辣毫无同理心式的连环杀人魔——这是她在与警方沟通中亲口打造出来的形象——来说,这一切又都显得合乎情理,况且,在战火连连的日子里,官方也许没什么精力细剖这些“个别”的命案。她想,也许老维是一个间谍(甚至——考虑到他来去自如、云淡风轻的处世态度——可能是双面间谍),也许他在为战争的某一军方做事。当然,她可以任凭想象。她保持了他的神秘,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她被判了绞刑,一直到临刑前,她还在想着老维,这个神秘的家伙,他从没骗过她,他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转机,现在,她欣然接受她此刻的命运,稍有遗憾的便是,她没能跟他说一声再见,以及,他们——也就是行刑的侩子手——把老维安在她身体里的义体插件取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少了些什么,一直到她窒息为止,她都觉得她失去希望的时刻是在他们粗鲁地拔出老维曾细心地安插在她身体中的义体插件的时候发生,而不是在麻绳套住她的脖子的时候发生的。尽管,那希望,她所言称但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早已扭曲、翻转,以致完全变了模样;尽管,那希望,那除了老维而从未在别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早已与她的罪行和命运交融在一起,再难分别。

她闭上双眼,但大脑还在运转。她想着老维,不断地想着他,他的面孔,他沏茶时候的慈祥又稍显羞涩的脸,他说话的样子,尤其他信誓旦旦对他亲手打造的艺术品——也就是卡菈她自己——赞不绝口的样子……

他是那样神秘。她想着他在“迷宫”的一切。当然,那也是她的一切。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0.0

0 人评分

5 星
0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0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相关推荐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短篇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征文时间:2019年12月15日——2020年8月20日。 奖项设置:一等奖一名,奖金2000,二等奖二名:奖金500,三等奖七名(不含稿费),奖金300,征文作品凡能结集出版者,另有稿费千字70,出版后5个月内付。 由科幻爱好者、科幻小说群、地球三体组织、科幻写作群、ERD科普群、三体世界、科幻探索中心等科幻群联合发起的第三届科幻锐创意征文结束,奖金已全部

012026/9/3
国外科幻短篇小说TOP200
短篇

国外科幻短篇小说TOP200

这份包含200篇经典短篇科幻小说的榜单来自于国外SF爱好者的投票。所有作品皆出自名家手笔,大部分都获得过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等各类奖项,基本体现了国外科幻文学的最高水平。编者对榜单中的作品和作者名称以国内发行的出版物,维基百科,百度百科,豆瓣相应的优先级重新进行了整理和翻译,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帮助和启发。

10202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