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向上生长》
一
这是一间白色的小房间,天花板发出的白光照亮了每个角落,一张人造板小方桌靠墙摆放,桌上两个藤木棋盒,一个竹木围棋盘上零散落了几枚棋子。小宇坐在棋盘前,大大的脑袋几乎贴着桌子,手指捏着一枚黑棋,思考着该放在哪个位置。
这真是个无趣的游戏,每次都无法找到让机器人老师满意的落子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老师两只萌萌的大眼睛,正盯着棋盘,分析着棋盘的变化。机器人不需要眨眼,更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窗户,唯一的色彩来自于墙上的显示屏——跳动变化的数字、曲线实时分析着当前对局。母亲坐在一旁,正盯着手机屏幕上其他孩子的成绩。
小宇回过头,怯生生地把棋子落下。
“您下了小目位。”机器人平静的电子音打破房间内的寂静,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白子像蛛网一样缠住黑棋的退路,“胜率已不足百分之一。”
小宇有些气馁,思考着机器人话中包含的意思。他看看棋盘,又看看机器人,棋局好像才开始,又似乎早已结束了。
“第十二手,黑棋一选三三位。”机器人补充道,投影变换,展示出另一条路径,“胜率将提升至百分之三。”
“百分之一和百分之三有啥区别!”小宇有些不服气。
“小宇,听电脑的。”母亲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小宇不情愿地重新提起黑子,重重拍在“三三”位上。
第四十手,伴随一手明显失误,大片黑子净死,胜率曲线笔直坠向零点。
母亲不懂围棋,但看懂了黑方的惨败,不禁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说:“你再这样乱下,下个月的比赛怎么办,你知道报名费多贵吗?”
“啥比赛,我才不要去。”小宇气愤的把棋盘一推,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不知是在抗议母亲的自作主张,还是在报复机器人老师的不留情面。母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毛拧成一个结。
“去捡起来。”她大声呵斥,然后又一次调高了音量,“全都捡起来!”
小宇倔强地别过脸。机器人依旧平静,电子音不断重复:“棋局异常,请重新开始。”
“我最后说一次,”她收起手机,声音反而变轻,这是局面即将失控的征兆,“把棋子捡起来,完成今天的训练,否则今天别想走,下到赢为止。”
下赢机器人?小宇盯着地上散落的黑子白子,暗自叫苦。棋院的老师、教练输给机器人时,表情像吞了发霉的面包。
角落里,一枚白棋在地上微微颤动,最终静止。
小宇扒在地上,一边不情愿地捡拾棋子,一边近距离观察机器人。它的上半身保持着人类教师形态——被刻意设计成呆萌的脑袋,金属的胸膛和臂膀,灵活的可以轻松捡拾棋子的机械手,腰部以下却似半张办公转椅,六个万向轮方便机器人被搬到不同的房间,液压顶杆用以调节上身高度,让它的视线可以与学员保持平齐,除此之外,机器人甚至不能转个身,看向棋盘以外的地方。
此时机器人正用他灵活的机械手,摆正棋盘,麻利地将桌上的棋子分类归位。
“开始新的一局,请落子。”机器人摆好棋盘,电子音毫无波澜。
课间休息的音乐声响起,走廊上哄闹起来。
小宇瞄了一眼母亲,后者捧着手机,不置可否,这是一个“我不反对”的信号。小宇跳下椅子,加入到了玩耍的人群中。
白色的走廊两侧,一扇扇相同的门陆续打开,孩子们像出笼的鸟群涌出来,走廊上顿时多了五颜六色的色彩,伴随着喧笑声,像是快乐的海洋。
休息大厅悬挂的大屏幕电视机上,央视新闻频道正在实况转播“天锚”空间站的建设工程,“太空电梯建设迈出关键一步”的蓝底白字标题格外醒目。
“本台消息,今天19时27分,‘天锚’空间站首个核心舱段精准进入距地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的设计停泊点,标志着太空电梯系统的空间端建设任务正式展开,为后续平衡锚定系统建设打下了基础。”
几个大人和孩子正仰头观看,其中有个叫星宜的小姑娘不像其它低年级小朋友一样追逐打闹,此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飞船入轨的演示动画。她的头发在脑后用粉色头绳扎成一束,让人忍不住有拽一把的冲动。
“林小宇,我就知道是你,给我站住!”她大喊。
“来追我吧。”小宇一边为自己偷袭成功而得意,一边赶紧跑开去。然后又会故意放慢速度被抓到,连连讨饶。
“放手,不敢了。”
“不许再动我头发了,听到没!”
“知道啦,知道啦。”
学棋真是件令人苦恼的事,但如果星宜也要学棋,那一切都合情合理了,小宇时常这样想。星宜是他小学同班的同学,又碰到一起学棋,两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好友。
电视切换到了空间站遥望地球的画面,两人一齐看向电视。
“地球看着好小。”小宇感叹道。
雨后的街道被霓虹灯染得五彩缤纷,培训中心双塔大楼在身后高耸入云,航障灯在云隙间闪烁。人群从大楼涌出,向四周散去。母亲拽着小宇的手腕走向停车场。
自动驾驶轿车发出轻柔的蜂鸣声滑到他们面前,车门向上掀起。母亲把小宇塞进后座,自己躺进驾驶位。“回家。”她对中控系统下令。
轿车平稳地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已选择最优路线,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中控发出甜美的女声。
红灯亮起,轿车精准地停在停止线前。人行道上,几个孩子追着一个卖气球的老人跑过马路,笑声隐约透过隔音玻璃传来。小宇的目光追随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幻想着加入追逐的人群——有的小孩根本就不用上培训班嘛。
自动驾驶系统避开了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外卖机器人,母亲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险情。
指纹门锁刚解锁,屋内的智能灯光便倏然亮起,冷白的光线迅速吞没了客厅的昏暗。
“回来啦!”父亲端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眼睛仍盯着屏幕上的程序代码,密密麻麻的变量、语句和结构体倒映在镜片上,上下滚动。无人应答的寂静让他的心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从电脑前抽离来到母子两人跟前,然后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接过儿子书包,身后传来母亲的抱怨:“得好好管管他了,今天下棋差点把棋盘砸掉了。”
“下周我得出国谈个项目,”她扯下外套,仿佛在下达一道命令,“你去送儿子上下学,还有培训班。”
“可我公司那边——”
“你那工作都要被人工智能取代了,这么上心有啥用呢。不是说你的主管已经换成人工智能了吗。”
他想反驳,却无奈屈服:“行,我去送。”
二
小宇望向车窗外,城市丛林飞快向后掠去。
“爸爸,机器能被打败吗?”
父亲一手操作着方向盘,一手握着个牛肉汉堡往嘴里塞。黄灯闪烁了几下,突然变成红灯,汽车在斑马线中间猛然停下,引来路人的冷眼指责。他只能尬笑以对。
“你说什么?”父亲似乎没听到小宇的问题。
“围棋机器人——”小宇提高了音量,他挪了挪屁股,重新调整自己在安全座椅里的角度,似乎早已习惯父亲的开车风格,“能被打败吗?”
“嗯,机器人是电脑控制的,没人能打败电脑。”
“妈妈还要我下赢机器人呢!”
“啊,哈哈,这不可能。”父亲说。
“为什么?”小宇追问道。
父亲稍作思索,说道:“想象一个这样的对手,他可以记住历史上发生过的每次对局,可以不眠不休地学习复盘,甚至能预测尚未发生的棋局。你觉得和他下棋,有胜算吗?”
“那倒不一定,我有个办法可以打败机器人。”小宇笑嘻嘻地说。
“哦,有什么办法?”父亲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小宇故做神秘,转头看向窗外。
汽车驶近双塔大楼,不少家长正带孩子进出。父亲说:“你自己上去吧,一会下课来接你。”
小宇嗯了一声,抓起书包,拉开车门跳下车,刚好看到星宜独自走进棋院大门,马尾辫一跳一跳。
“沈星宜。”小宇喊她的名字,追上前去。
姑娘回头,看了看喊他的人,转头继续走路。
“有个好消息,最近我妈出国去了。”
“这算啥好消息呀。”星宜一脸鄙夷。
“嘿嘿,我有办法打败机器人了!”小宇兴奋地说,要实现这个计划,还必须有个同伴配合。
“你又要搞什么鬼。”星宜不可置信。
电梯厅里挤满了来上课的人。“有条捷径,跟我来。”小宇领着星宜挤过人群,穿过大堂和人行道,进入另一座塔楼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部电梯正在一楼等候。走进电梯,内壁竟然是弧形玻璃,按钮崭新发亮,显然没有多少使用。
电梯上升,带着两人穿出樟树林高大的树冠,夕阳透射进来,原来这是部观光电梯,钢化玻璃外城市的景观在眼前铺展,一条大江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大地上高楼林立,灯光秀以及全息广告与落日余晖交相晕映。高架公路上,车灯形成的红白两色河流悄无声息地流动。真空管道列车闪耀着光,在大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瞬息又消失在黑暗中。
“怎么样,很壮观吧。”小宇偷瞄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稚嫩的脸染成金色,眼眸向着城市天际线暗自出神。她开口道:“欲穷千里目。”,小宇想到这是学校里刚学的古诗,此情此景,不由地脱口而出:“更上一层楼。”
两人相视而笑,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五十楼。
他领着星宜钻出电梯,穿过连通两个塔楼的空中连廊,接着又乘坐高空梯向下,回到三十八层,梯门打开,喧闹声扑面而来,围棋教室正在眼前。
“你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星宜好奇地问。
“玩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我也只走过一次,虽然比较绕,但比等电梯还是快一点。”小宇眉飞色舞。
“风景也好,怎么没人坐呢?”
“可能大家都没时间看风景吧。”小宇说,又急切地问;“你还是32号教室?”
“嗯。”
“在教室等我。”
门关上,星宜坐下,左等右等却不见小宇来,上课时间已经到了,机器人已经摆好架势,星宜心想又被他放鸽子了,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小宇探出脑袋:“刚开始吗?来得及。”
小宇回到门外推动着什么笨重的东西,接着星宜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另一台教学机器人,应该是小宇房间那台,正被小宇推动着,滑进房间来!她赶紧让到一边,小宇把椅子搬开,让机器人坐在原本星宜坐的位置,然后拎着插头,在墙上寻找电源插座。星宜则好奇他是如何避开走廊上的老师和保洁阿姨的。
机器人自动开机。眼前是滑稽的一幕,两台原本不会相见的机器人正对坐着,分析起棋盘来,丝毫不在意对面坐着的是人类还是同类。
“开始了。”眼见自己努力促成的表演开始,小宇激动万分,“好,马上就知道你们谁更厉害了。”
“你鬼点子真多。”星宜笑着,她观察机器人的应手,琢磨自己的差距,并且也很想知道,究竟哪个机器人更厉害。
机器人飞快地对弈起来,棋盘上迅速充盈起来,墙上显示器显示双方的胜率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
两个小朋友挤在同一张小椅子上,各自房间的机器人此时成了两人的化身,双方都默默希望代表自己的机器人赢。
机器人下得滴水不漏,胜率固执地维持对半开。唯一能够察觉到的是,机器思考的时间开始变长,以前他们不知道机器人也需要时间思考,而现在时间长得需要以秒计了。
机器人仍然不忘对它以为的小朋友学员加以点评,使得场面越发滑稽。
“这手下得巧妙,你进步真大。”
“又是一个一选位置,你太厉害了。”
“……”
终于到第一百九十三手时,机器停住了,机械手指的所有关节停止了动作,两台机器人都不动了,呆呆地看着棋盘,像人类棋手一样陷入了困惑。显示器上的胜率也固定在了五十对五十。
“怎么卡住了?”小宇站起来拍了拍机器人的脑袋,正当两个人疑惑不解的时候,“砰”地一声门被撞开,李教练怒气冲冲的跨门而入。
不是两台机器停住,棋院所有的机器人都停止了运行。
三十八层的休息大厅里,抱怨的家长,追逐打闹的学生乱成一团,老师和负责人正在耐心安抚。小宇跟着李教练来到教师办公室,等着挨骂。技术人员搞清楚状况后,断开了所有机器的云端连接,释放本不应被占据的巨量计算资源,接着又优化调整了配置,半节课后,一切才恢复平静。
三
“天梯”工程一旦启动,一切就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进行。大功率火箭发动机拖着长长的烈焰,咆哮嘶吼着把更多舱段送上太空,加入到“天锚”组合体之中。在三万六千公里下方的海面上,大型集装箱船、油轮、散货船、滚装船在马六甲海峡、南海、爪哇海上来回穿梭,运载着人员、装备和物资向天锚正下方的海上浮动平台聚集。洋面上停泊着科考船、浮动核电站、救援船以及各类工程船只,甚至还有海军的驱逐舰、护卫舰。周边的一些沿海小镇也因为这项工程而繁荣起来。
然而,距离海上浮动平台远一些的民众对这项耗时漫长的工程并没有多大的热情,短时间内这与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干,有些渔民因为管制措施而不能进入原来的渔场而开始攻击抵毁项目的建设。协调组织这项工程的组织和分项团队排除困难、调集资源、坚定不移地推动着项目进行。所有已经制定的计划都必须加以贯彻实施。
休息区的长椅上,星宜与小宇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原来你是想借助机器人打败机器人——想法是不错——可惜啊,还是失败了。”星宜说。
“谁知道呢,李教练告诉我他们其实是同一部机器。不过他最后还请我吃棒棒糖,说我帮他们找到了漏洞。喏——”小宇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两根棒棒糖,递给星宜一支。
两人撕开糖纸,甜味在舌尖化开。
“根本没必要费力去打败机器人的,打败其它人就行了。”星宜含着糖,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又歪着脑袋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你说——如果我们对战,谁会赢?”
“不知道,我们又没比过。”
“反正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有人赢,就有人输,要是大家都赢该多好啊,或者像机器人一样,打成平局。”
“哪有这样下棋的。”星宜白了他一眼。
比赛日很快到了,适逢休息日,家长和参赛选手乌泱泱地挤满了智力运动中心的大厅。大屏幕上循环展示着分组名单,小宇和星宜竟然真的分在了同一组。小宇脖子上挂着参赛证,在人群中寻找星宜。
小宇心想,他俩差不多同时开始学棋,水平应该差不太多。他见过几次星宜下棋,进攻凌厉,思考周全,气势十足,布局阶段往往就能确立很大的优势。如果她输了,会不会生气懊恼呢?这是一份难得的友情。城市里,同龄小朋友们似乎都忙碌穿梭于不同的课后培训班、兴趣班上。学校里,男的一帮,女的一派,互相攻诘为乐,要是哪个男孩女孩走得近些,立马就会引来同学的群嘲。
比赛就要开始了,星宜却仍未赶到。平时她可是很守时的,每次她总是早早地一个人赶到棋院。会不会她出了交通事故,此时正躺在医院病床上无法动弹?正在小宇胡思乱想时,星宜匆匆冲进赛场,在裁判的示意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水壶摆在桌子一角,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开始熟练地在棋盘上摆放棋子。
今天的比赛每个人有七场对弈,上午四场,下午三场。按照循环积分规则进行排位。选手们在台桌上不断变换位置,两人一直只是擦肩而过。
中场休息时,小宇抓住她问:“今天怎么来得这么迟?”
“没什么,家里有点事情耽搁了一下。”星宜愁眉不展,不知道是比赛的紧张还是另有隐情。
很快到了最后一局,两人都手握四场胜利,一同在第五桌前坐下,“如果我们对战,谁会赢”的问话犹在耳旁,只是小宇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战,是以这种方式,这种局面开始的。
她执黑,落子如飞。他执白,小心谨慎。她信心满满,四处进攻。他被动防守,疲于应付。时间飞快地流逝,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棋局进入了无聊的官子阶段。
“认输吧,别浪费时间了。”星宜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小宇,不耐烦地说。
小宇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了棋盘,手里使劲搓揉着一颗白色棋子。没错,白棋确实落后难以挽回。他思考片刻,白色棋子被缓缓放在桌上,接着手侧伸向了计时器上认负的按钮,食指按下。“我输了。”他说,又抬头看看星宜,后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裁判快步走来,机器帮助他分析了盘面,记录下了成绩和结果。
“白棋赢了半子啊,怎么认输了呢?”裁判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宇的肩膀,转身又赶向刚刚结束的下一桌。机器是不会出错的,形势图上的计算结果分分明明写着白胜零点五子,然而比赛结果已无法更改。
小宇和星宜肩并肩走出比赛大厅,两人一言不发,各怀心事。小宇一出门,迎头就撞上母亲怒不可厄的眼神。
“林小宇,我问你,最后一局为什么认输,你知道差这一场就能升段吗?”她一把拽住路过的星宜:“你说,是不是星宜叫你认输的?”
“阿姨,你弄痛我了。”星宜试图把胳膊抽回。
小宇垂下头,抿了抿嘴,挤出几个的字。
“不是她——”
母亲无力的松开手,星宜扭头就跑。
“小孩子嘛——我们大人都不太会数子——判断出错也情有可原。”父亲出来打圆场。
“你不知道黑棋要贴子吗,就算输了也不要直接认输啊,不会让裁判来判定吗。”母亲愤怒,又无可奈何,“我知道,肯定是星宜唆使你的,这小姑娘心眼多着呢。你怎么这么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夜幕笼罩城市,繁忙的高架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自动驾驶汽车载着三人穿梭其中,没有交流,车厢里安静极了。就在快到下一个匝道口时,车辆的中控屏突然熄灭了,车子随即失去动力,缓缓滑向应急车道。
“车怎么停了?”母亲语气中透露着慌张。
“也许是中控死机了。”父亲盯着仪表盘,说道:“小宇你待在车上别动,来,我们换下位置。”
两侧的车门打开,父母下车,清凉的风灌进车厢。
“我们现在在哪?叫救援得费不少时间吧。”母亲忐忑不安地踏上高架桥面。晚高峰的车辆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每辆车似乎都载着重大的使命,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
父亲在如林的建筑中寻找特征,试图辨明方位。夜幕下的城市,高楼鳞次栉比,形成一幅陌生的剪影,映衬在霓虹照亮的橙红色夜空下。然后他钻进驾驶室,在黑暗中摸索中控台下方的应急手柄。车厢内又亮起了灯光,同时仪表板前面弹起了一个应急操作手柄。小宇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刚过了国际会展中心,沿着江滨路就能开回家。”父亲尝试启动车辆。
“导航还没恢复呢。”母亲神色慌张地说。
“别忘了路上还有指示牌。”父亲说。车辆的灯光和动力系统相继恢复工作,他操作着手柄,慢慢悠悠地把车子驶下匝道。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母亲抱怨道。
四
令人讨厌的梅雨季,大地如同蒸锅里一样潮湿闷热。
星宜猫着腰,从棋院后门的玻璃窗往外看。窗外有条警戒线的黄色塑料带在风中飘动,昨晚下了整夜的雨,但花岗岩人行道地砖上还残留着深色的水痕,有些玻璃碎片卡在砖缝里。
“看什么呢?”小宇看到星宜奇怪的姿势,在她身后大声一叫,想看她被吓到的表情。
星宜果真被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撞上他。“嘘!”她示意小宇低下身子,两人一起看向窗外。
外边站着不少人,有几个保安和保洁阿姨正在清理什么。小宇透过缝隙,隐约看到地上有个白色粉笔圈起的人形图案,出口上方的玻璃雨棚也奇怪地缺了一块。
“什么呢?”小宇又问。
“有个八年级的男生,”她的声音很轻,“从楼上掉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小宇心里一惊,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父亲压低的声音:“棋院出事了,快看家长群……”母亲捡起餐桌上的手机,解锁亮屏,两人沉默不语。
“刚才听到几个家长在议论。”星宜看累了,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昨天晚上出的事,他爸爸发现后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小宇咽了咽口水,脑海里浮现出想象出来的模糊画面——瓢泼的大雨、碎裂的玻璃、扭曲的肢体、悲号的哭声。他攥了攥书包带,小声问:“为什么?”
星宜沉默了一会儿说:“输了六段升段赛。他爸爸……打了他。”
小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以及这个世界的残酷。两人沉默不语,直到小宇的一声催促:“快走吧,上课时间快到了。”
“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去观光电梯里说。”
今天电梯厅等待的人并不多,但小宇还是同意了,他注意到星宜今天有些特别,穿的是件白色的连衣裙,一改往日总是运动裤加长袖或T恤的刻板印象。
就在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个快递机器人挤了进来,臃肿的货厢挡在了两人中间,机器人不停的嘟囔:“让让我,让让我,着急送快递……”星宜欲言又止。轿厢里一个机器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路上升到五十层。
门一打开,机器人就加速滑过连廊,消失在转角。
“机器人也发现了你的捷径。”星宜笑了笑。
“看来是的,你想说什么?”小宇问。
“我姐不是毕业了嘛,一直没找到工作,”星宜苦笑了一下,“前段时间她去了西加里曼丹。”
“西加里曼丹,是哪里?”小宇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赤道上,一个边上都是大海的地方。”
“哦,知道了,在那个天梯工程的附近吧。”小宇突然想到电视新闻上经常听到这个地名。
“嗯——我爸在那边做工程好多年了,姐姐过去,可以和父亲住在一起。”她叹了口气,秀眉深蹙。
“那边是怎么样的?”小宇从来没见过她叹气的样子。
“据说又闷又湿,可能就像这里的梅雨天吧。不过读书比国内轻松,生活也安逸。我姐怕我过去养废了,一直想让我留在国内。”
“不过可以经常看到大海,以后还能看到太空电梯吧。”
“嗯,我爸说,当太空电梯完成时,人类就进入了星辰大海的时代,人们可以像坐电梯一样去太空,去月球或者别的星球。会需要更多的人和机器,现在的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星宜徜徉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中,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我还以为啥神秘的事。”
星宜走幕墙边,手撑住护栏,踮起脚站在踢脚线上,目光看向远方,似有无限留恋。
“下周我不来了 。”星宜跳开窗边,大步走到小宇跟前:“其实,我也要去西加里曼丹了。”
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等它造好,来加里曼丹看海和太空电梯吧。”星宜伸出右手,向小宇发出邀请。
“好。”小宇左手握住了星宜的手,心不由地悸动了一下。
当他们赶到教室,上课的音乐已经停止了好久。母亲双手叉着站在教室门口,怒气冲冲地对小宇说道:“你们上来这么久,怎么现在才到,跑到哪里去玩了。”
小宇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走进教室,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片刻后,门开了,又迅速关闭。母亲攥着手机匆匆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透着几分急切:“是,是,张总您说得对……我们这就安排技术员过去处理。”她右臂横在胸前,手掌托着拿着手机的左手:“对了张总,上个月那批货的尾款……”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转为讨好的笑音:“您看方便时帮忙催一下财务就好,不着急的……”
夏天已经悄悄到来。级段赛之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飞快地变化着。雨总是下个不停。雨滴沿着玻璃幕墙向下滴落,在地面汇聚成河,所有的痕迹都会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淡,最终消失不见。一朵朵伞花承接着雨滴,在高楼底下往来穿行。石楠花落满人行道,空气中迷漫着香樟和石楠独特的气息。一夜之间,世界变化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五
爸爸失业了,又在可再生资源回收站找了份新的工作。他带小宇参观自己新的工作环境。
资源回收站在离开江提三个街区的地方,距离棋院不远。从外观看像是一栋厂房,底层宽大的卷帘门半开着,货车时不时地将破旧设备机器、淘汰的家用电器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运来。
回收站里充斥着霉味混合机油的气味,数台大功率除湿机正将水份源源不断地从空气中抽出。仓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器人,像一场机器的末世狂欢。几十台生锈的工业机器人蜷缩在角落,关节可能因为巨大的外力作用而脱露;更多的人形服务机器人扭曲着肢体,被杂乱地堆成一团,电机线圈导线散落一地;而好些相对完好的,则被悬吊在天花板上垂下的挂钩上,机械臂无力垂落,仿佛被吊死的囚徒,看着让人发瘆。
小宇跟着父亲穿过堆满机械残骸的过道,脚下不时踩到断裂的零件。仓库中央有个长长的维修台,几个工人正组合、替换零部件,拼凑出完好的机器人,电焊机的弧光不时照亮整个房间。
一个连接着数台显示器的工作桌是父亲的工位,他负责给修复的机器人灌输新的程序,然后机器人被标上不同的价格,放在二手电子购物网站上售卖。
仓库里堆满了被淘汰的机器,无比讽刺的是,还有被淘汰的人,他们都在挣扎着希望发挥自己的价值。
货车发出滴、滴地蜂鸣声,闪烁着橙色的危险警示灯,又一批废弃物到来。随着自卸货箱被液压杆顶起,一堆机器人“哗”地一声滑落地面,声音大得吓人。小宇随父亲跑去看。
呆萌的脑袋,金属的胸膛和臂膀,灵活的机械手,带有六个万向轮的办公转椅似的下半身。
“这不是棋院的机器人老师吗!”小宇冲到这堆机器人跟前,想要抬起一个机器老师的手,机械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父亲把机器老师一个个扶正,利用他们自带的万向轮移动到仓库里新开辟的角落里。
“也许可以把那批从警用轻型机器人拆卸下来的橡胶履带底盘和这个结合一下,做成家庭机器辅导老师……”父亲看着这些熟悉的机器人,右手托着下巴思忖,“应该会有不错的销量。”
这里的机器和人,曾经在历史上的某个时间,组成过社会这台巨大的机器,在时代的洪流中前行。而现在,他们却只能静静地躺在潮湿的仓库里,等待被拆解、改造或者被杂物和灰尘埋没的命运。
机器是人类的朋友吗,明明是人类设计和制造了它们,而它们却在各行各业抢夺人类的工作;机器是人类的敌人吗,可人类如此依赖它们,享受着它们提供的服务。
如果机器是人类的敌人,偏偏父亲又依靠他们工作,修复它们,为它们抛光打磨,俨然成了机器的奴仆。只有当父亲为其灌输程序时,才能体验一回当初上帝为人类注入灵魂时的感觉。
再有机器人运来该怎么办呢,仓库已经放不下他们了。父亲暗自发愁,二手网站上的销量并不乐观。
“爸。”小宇摆弄着机械手,“如果机器人都这么聪明,为什么还会被扔掉?”
“不是它们不够好。”他轻声说,“是总有更好的。”
“等太空电梯造好了,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的。”
“你又是听谁说的?”
“星宜说的,她说那以后是星辰大海的时代,人和机器都有美好的未来……”
“是吗……”父亲笑了笑,“未来也可能更加残酷,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痛苦。”
为什么父亲和星宜眼中的未来差别如此巨大,星宜所描绘的那个美好时代,真的会到来吗。小宇并不知道。
烈日当空,已是暑假时分。小宇再次来到棋院,马尾辫或是白色长裙,他知道人群中再也不会出现了。门口的樟树似乎比以前更加高大挺拔,墨绿的叶子郁郁葱葱,在风中沙沙作响。
新的教学机器人已经是人类形态,行走自如,言语诙谐幽默,棋艺更加精湛。一如学校里引进的最新款式,在中小学的校园里也已经随处可见它们走动的身影。
李教练在走廊上叫住了小宇,它从书夹中取出一个折纸说:“星宜的妈妈来过,给你带了一封信。”
信被折成了船的模样,小宇接过纸船,小心拆开,端装隽秀的手写字映入眼帘。果真是一封信,一封由铅笔写在便笺纸上的信,只有廖廖几行,可能是仓促之间写的。
“林小宇”,冒号。
没错,是写给自己的。
“定段赛那次,谢谢你。”
小宇会心一笑,那次他确实认为自己输了,并不是有意放水,不过他乐得星宜认为自己通过赠送一场胜利帮助她。
“我去西加里曼丹了。记得我们的约定。”
然后是一行诗,当时在观光电梯里,两个瘦小的身影,情不自禁的吟诵。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最后是落款。
“沈星宜”
不像离别,更像是一份邀请。
小宇合上信,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夹杂着对未来模糊不定的遐想。有一种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孤独和惆怅。
小宇仿照星宜折的纸船的样式,又折了几艘,央求父亲带他去江边,他想亲自把纸船放进江里,试试看他们是否真的适合航行。
夏日的傍晚,江风裹挟着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父子俩带着纸船来到江边,跨过江提,沿着台阶下到水边。小宇放下了第一艘船。
纸船被卷进了旋涡,船体变形散开,化成了一团废纸。
“小宇,放远一点。”父亲在一旁指点。
他又试着放下几艘纸船,那些纸船接二连三地被吸进了旋涡。父亲拉着他,小宇把船放得更远,纸船脱手的那一刻,一阵风掠过,船身微微一颤,随即稳稳地浮在水面上。它绕过漩涡,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更远处。
……
曙光照亮了同步静止轨道上这个由数个舱段组成的巨大人工复合体,深邃黝黑的太空背景下,机器人工程小组在空间站底部集结,第一根碳纳米管缆线正在几只机械手臂的精巧配合下缓缓向下生成。几个月,或是几年之后,它将和下方的海上浮动平台衔接,托举着重物和梦想升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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