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骑士岛行动

骑士岛行动

沙墙翻涌,铁兽沉睡。她站在休津号的阴影下,指尖轻触满是裂痕的装甲。仇恨、亲情、秘密、复仇,皆在沙漠与蓝天间盘旋。今夜,坠毁的战舰将再度升空,而她的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7/1314591 字536 阅读

《骑士岛行动》

(1)

耀眼的核火球于庞大舰队中心绽放,热辐射灼烧舰体,随之而来的冲击波则剥离金属崩解所产生的碎屑。在由湍流所组成的混沌风暴中,数百米长的钢铁巨舰纷纷从天空陨落。引擎喘振、油箱撕裂,许多战舰在坠毁前便已被烈焰所笼罩,随后于画面下方的沙海激起漫天黄沙。

这就是官方影像资料记录中的骑士岛行动。海桑帝国于长达7年的拉锯战后,随着在自己本土上升起的蘑菇云而落败,向波利尼亚合众邦投降。其引以为傲的联合舰队与合众邦的退役舰船,在战争结束两年后被聚拢至骑士岛西北242海里处,直面自原子核中释放的恐怖毁灭之力。

30万吨当量的核武器虽无法直接摧毁大型战舰的舰体结构,但其所产生的冲击波和湍流足以破坏引擎、大幅扰乱飞行姿态,使整支舰队坠毁。合众邦政府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论,在这个人类窥探原子之力的新时代,庞大的天空战舰已然成为不堪一击的活靶子。他们大幅削减了经费和舰队规模,后续研发重心也转向小型化的高速核投放平台。

合众邦官方宣布行动大获成功,不过在核爆之后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距爆炸中心1.7海里的联合舰队旗舰休津号被冲击波向上抛起,在下坠的过程中侧倾斜37度,随后撞上了自己的老对头,位于舰队末尾的、前合众邦大北方舰队旗舰联合力量号。

她们作为几乎全程参与整场战争的两艘传奇战舰,总计在战列线上交手了13次,现在则迎来了第14次。休津号侧倾着碾过联合力量号的顶层甲板,将后者的上层建筑一扫而空。在相撞之前,联合力量号的右舷舰体就因冲击波而出现了大面积褶皱,巨大的压力差使其垂直主装甲凹陷,同水平装甲相交处出现了数道裂缝。

然后如同奇迹的巧合发生了,休津号艏部的两座六联装356毫米主炮径直撞上联合力量号的装甲缝隙,炮管深深嵌入其中,将两者牢牢地固定在了一起。休津号的动力系统在核爆后彻底损毁,但距离较远且有其他舰船遮挡的联合力量号还保有80%的垂直推力。

两艘功勋卓著的战舰就这么从舰队脱离,叠在一起、呼啸着向西南方飞行了135海里,最终因燃料耗尽坠毁。而她们最后的长眠之所则正好位于一处沙漠原住民保留地内,这些栖身于文明边缘的“野蛮人”,惊恐地注视着两头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闯入他们的生活。

(2)

在“海”这个字还被用于称呼广阔水域,而不是广袤沙漠的遥远过去,一支骑士团驻扎在扼守重要航路的巨大要塞喝彩堡中,骑士岛也因此得名。而在同海桑帝国的战争中其也被用作大北方舰队的前出基地。

现在的骑士岛则成为热门旅游景点以及航班中转站,作为对接国际航班与合众邦国内航线的枢纽。我就在这里转机前往休津号与联合力量号的坠毁地。当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时,巨大的棕色沙墙已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现身。

“夫人,沙尘暴还有20分钟抵达,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更衣室内的通讯终端传来了现场监理的声音。

“别担心,安全手册是我编的,我知道轻重。”

我如此回复,显然这并不是什么能够说服他人的好理由,他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解锁了门禁并反复叮嘱:

“千万、千万,注意安全。”

项目部离遗迹的直线距离不到两海里,我们还修建了直通现场的封闭式高架走廊,但这次我还是想脚踏实地的走过去。于是我穿戴好防护服,推开舱门,气流裹挟着沙粒敲击防护服表面,沙尘暴的前奏已然降临。

转身,望向西边那座被脚手架包裹的小山丘,两艘钢铁巨舰就这么于数层墨绿色防护网下安眠。我父亲曾亲眼目睹她们从天空陨落。当时他只有7岁,那天早上他如往常一样赶着一大群路行鸟出门,带着这些家畜去舔舐凝结在招风帆上的露水。

返程时天际间传来了撼动人五脏六腑的巨大轰鸣,他抬头张望,然后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休津号与联合力量号自东北而来,浓重的黑烟从喷口涌出,那是燃料告罄、引擎开始空转并烧蚀润滑油所产生的现象。

他被震撼地呆立在原地,丝毫没有察觉到她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砰!”超过五万吨的金属撞击在离他大约800米开外,恐怖的巨大冲击力直接掀起了一道冲他而来的沙浪。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飞行……”

父亲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总会下意识握紧双拳,呼吸急促,汗毛直立。

“……我抓住一只路行鸟,和它一起被抛向空中。黄沙铺满了整个天空,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只路行鸟显然能感知自己身处何处。它拼命挥舞自己的翅膀,把我拽向战舰滑行方向的左侧,然后和我一起摔在沙丘上。”

“那道沙浪其实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被其扔到半空的话,我早就被碾成肉糜了。但它对其他人来说则是不折不扣的灾星,大量的沙子被扬进绿洲,阻塞了8口水井……”

老式的彩色录像带即便经过数字化修复,画面仍旧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油脂般滑腻。这是父亲此生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就在采访结束后的第五天,著名原住民活动家卡斯巴尔·苏图死于心脏骤停,一部分人为他哀悼,而更多人则松了一口气。那年我9岁,因沙尘暴造成的交通中断没来得及见上他最后一面。

在战舰坠毁后,合众邦当局粗暴地围绕两艘战舰的残骸,用铁丝网和武装哨卡在保留地中划出了一块禁区,直到40年后才撤销。休津号与联合力量号就这么在此长眠了55年,而现在我们准备让她们重返蓝天。

修复一部分引擎、重构操控系统,再配合打捞船起飞前往合众邦首都。在那经过精心修复后,作为献给建邦300周年暨战争胜利60周年的礼物。我已将至今的大半人生奉献给了此番事业。

于回忆之中的漫步最终带我抵达了巨舰们的脚下,厚实的防护网遮蔽了她们的面庞。在这层化纤编织物之下,五十余载的风沙侵蚀了舰体表面,装甲剥落,裂缝蔓延。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再过数百年她们就会彻底消散于黄沙之间。

在骑士岛行动结束后的30年间,合众邦军方以沙漠中的舰船残骸为标靶展开了多次核试验。而休津号与联合力量号则因偏离试验场太远逃过一劫,成为整个明泉星上保存最为完好的两艘空天战列舰。

早在禁区撤销前便有许多冒险者潜入了这两艘战舰内部,他们震惊于其保存的完好程度,也由此带出了许多都市传说。当年休津号上有一部分士兵拒不投降,他们将自己封闭在底层甲板的舱室内,并直接焊死了舱门,直到合众邦军方接管时都没有出来。直至今日他们的尸骨仍旧被封存在残骸内,当然还有“鬼魂”。所谓“见鬼”的目击记录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看守此地的警卫故意设置声光设备,用来呵阻和捉弄那些擅闯禁区的家伙。

还有传言说,这两艘巨舰的残骸在坠毁后扭曲成了特殊的形态,每当有强风吹过,其都会震颤并发出人类无法听见、但又会损伤神经系统的次声波。这导致附近的沙漠原住民群体精神类疾病激增,最终使得他们抛弃了数十个村落。

(3)

通往残骸内部的入口设置在联合力量号左舷,我们将船底附近的一道裂缝扩大、加固,然后疏通了一条通向核心舱的走廊。宽敞、照明充足,还有随处可见的路牌和有线通信终端。曾经那些擅闯禁区的冒险者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他们用嘴巴吊着手电筒,在变形的通风管道中爬行上百米。

想当年我也是大胆探险者中的一员,那时我16岁,晚上偷偷溜了出来。那时对这附近的监管力度已经小了许多,我绕着铁丝网走了几步就找到了一个同行留下的破口,连剪钳都没用上。

我父亲曾跟随官方考察队进入过舰船残骸,他留下了许多考察笔记和详细的手绘地图。依照这些资料,我通过舰体底部的伙伴加油管道爬进了核心舱。然后再从三号炮塔的提弹机上到8层甲板,最后找到被层层装甲保护的战情室。

就在我奋力推开那扇厚实的装甲门时,一个金发少年突然从拐角后现身。他端着步枪,用手电筒晃着我的眼睛,同时大喊:

“站住!”

我赶忙举起双手并缓慢后退,待瞳孔适应强光后立即识破了他的伪装。

“您也是溜进来的,对吧?”

不合身的制服、颤抖的双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外面那些哨兵根本不会如此深入残骸内部巡逻。于是我冲上前,夺过他手里的“枪”,果不其然,那只是一把用涂黑的木棍和纸板制作的模型。

“我只是非分闯入禁区,而你可是冒充强力机关人员。”

“我,我……”

他显得有些无地自容,低下头,小脸通红,似乎在找一个自己能钻进去的地缝。

“哎呀,没事了,就开个玩笑,要是举报你我也得被关进去。对了,我叫苏图,你呢?”

“我,我叫莱文。”

这就是我和莱文的一面,当时我可没有想到这个比我还矮一节、唯唯诺诺的男孩居然是大北方舰队传奇舰长格拉莫的外孙。他在五分钟后就把自己的出生交代得一清二楚:比我大一岁,从小听着外公讲述的那些传奇战争故事长大,现在趁童子军夏令营活动,偷跑出来想要“圣地巡礼”。

“那,有兴趣讲讲您外公的故事吗?”

我看着他靠在墙角,一点点萎靡了下去,于是便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真的吗?你想听?”

他双眼放光,立刻精神了起来。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时他萎靡不振是因为马上要错过夏令营的夜间点名了……

“当然了,不然我们就这么互相干瞪着吗?”

“那好,请进!”

莱文拉开装甲门,像回家一样对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先他一步走了进去,而他在跨过门框时用指节敲了敲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厚的舱壁说道:

“这些装甲都是后加的,当年设计局认为战情室深埋于舰体内部,不需要额外装甲保护,然后就被实战好好上了一课。一个中将,三个准将,外加将近一打校官,在那之后即便削弱其他部分防护也要给这里加厚。”

战情室内大体保留着坠毁后的原貌,碎裂的沙盘、各式各样的操作台、还有如灌木丛一样茂密黄铜传声筒。不过显然已经有几位同行捷足先登,莱文冲着墙上的几副涂鸦皱了皱眉,随后坐在当年他外祖父的舰长席上,向我讲述了那段历史中最为传奇的一节。

(4)

“滴——”

防护服头盔内的抬头显示上弹出了次声波警报,将我从回忆中拽回现实。沙尘暴终于来了,风沙敲击在休津号与联合力量号的表面。她们扭曲的舰体分割气流,然后跟随其震颤,发出足以覆盖方圆50海里的次声波。

还记得我之前提过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残骸发出的次声波,导致周遭沙漠部落成员出现严重健康问题的传言吗?那并不是传言,而是血淋淋的残酷事实。发现这一切的正是我的父亲,卡斯巴尔·苏图,那个让合众邦当局头痛的原住民活动家。

“沙漠原住民”是对留在大海退后形成的光芒沙漠中居民的统称。在巨大的钢铁飞行器主宰天空之前,他们的路行鸟商队可谓是沟通整个世界的中坚力量。拖曳沉重的滑橇,横穿数百海里寒冷、干旱的沙漠,将各种货物运往各个岛屿乃至大陆。

但时代不会怜悯落伍者,那些被干旱赶往南方的家伙乘着钢铁巨兽重返沙漠,挖掘埋藏于地下的原油和天然气。合众油气集团开始疯狂圈地,用花言巧语配合暴力蚕食原住民宝贵的绿洲、牧场还有定居点。

在尝到甜头后,他们开始变得肆无忌惮。大北方战争期间,大量原住民被关进集中营,只因怀疑他们是海桑帝国的间谍。一眼便能看穿的拙劣借口,在远离军事基地、整村都不一定能搜出一台收音机的地方抓间谍。

战争结束后这些集中营被改造成了保留地,远离各个油气田,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块牧场和绿洲。贫瘠、荒凉,但这顽强、坚韧的沙漠原住民们决定重新开始,他们抓捕之前野放的陆行鸟、疏通水井、建立新的定居点。一切欣欣向荣,直到骑士岛行动给这里带来了最后的毁灭性的一击。

在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坠毁到保留地后不久,附近的村落就出现了各种异变。首当其冲的是沙民们蓄养的路行鸟,这些不会飞的高大鸟类拥有强健的体格与敏锐的听力。它们在大风天躁动不安,攻击靠近的任何东西。

兽医对此毫无头绪,合众邦政府将这归因为某种瘟疫,随后强制收集、屠宰了当地牧民手里所有的陆行鸟。父亲他高兴了一阵,因为这样就不用每天早起去牧鸟了。但也只有一阵,因为不久后奶奶就死于流产引发的大出血。

孕妇开始接连流产,侥幸活到足月降生的新生儿也总在彻夜的哭泣中夭折。然后是青少年,他们变得易怒、狂躁,像发疯的陆行鸟一样到处乱啄。酗酒、斗殴、药物滥用、暴力犯罪……

没有任何官方口径的统计,原住民事物基金会估计前后有超过二十万沙民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包括大约1.2万名孕妇。这其中直接或死亡案例七千余起,重度伤残将近五万。

爷爷带着父亲离开了保留地,搬到了波利尼亚市的原住民社区。这里是贫穷和混乱的代名词,无数背井离乡的沙民浑浑噩噩地在此度过一生。但父亲非常聪明,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被波利尼亚大学录取的纯血沙漠原住民。那时可没有什么“原住民专项计划”让他蒙混过关,是他用天赋和数倍于旁人的努力将自己送进了象牙塔。

当年这轰动一时,父亲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他们也有意将其塑造成某种“同化”的成功案例,大肆宣传。而他进入波利尼亚大学最主要的目的,则是查清当年那场席卷整个保留地的“瘟疫”的真相。先伪装,再发难,这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优良品质”。

他继续努力学习,全心钻研传染病学,结果收效甚微。之前为数不多的解剖案例表明这是一种长期神经损伤,但无论是在病理学切片还是幸存者体内,都没有发现什么未知病原体。

然后他怀疑是辐射,两艘战舰在核试验中沾染了辐射污染物,将它们带到了保留地。但之后的取样结果表明无论是定居点内还是残骸表面,辐射强度均在正常范围内。

此后研究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停滞,直到一次考察时为了躲避沙尘暴,他与队员们在联合力量号内部待了一个晚上。他曾在镜头前声情并茂地描述了这个带他触及真相的晚上:

“刚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围坐在篝火旁玩各种派对游戏。亚力克那个老小子甚至掏了把海绵短剑出来,给我们表演舞台剧。而后半夜完全就是场灾难,我被尖叫声惊醒,亚力克用睡袋蒙着头到处打滚,有两个人尿床了还浑然不知……”

“篝火还在正常燃烧,通风很好,不是一氧化碳中毒。而胡安娜,我未来的妻子,一直在抱怨耳朵疼。她的听域比正常人要广,经常能察觉到我们听不见的动静。那时我突然意识到,是声音,是某种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影响了人的神经。”

在找到正确的方向后,父亲的研究进展迅速。他进行了无数实验,将接收到的次声波波形复现,观察动物和受试者的表现。还有更多的实地考察、风洞测试……最终得出结论,是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的残骸扭曲成的特殊形状,在受到超过40节的东南风时切割气流加上自身震颤,发出能够影响生物神经系统的次声波。证据链完备,逻辑清晰,可以在期刊上发表好几篇优质论文。

但当这些东西从课题论文变成起诉书时,一切都变了。实验室开始将他拒之门外,原本和善的教授们态度180度转变,甚至期刊编辑们都威胁要将他的论文撤稿。也就是在那时,父亲参与创建了原住民事物基金会,并连任三届主席。他们组织沙民们联合请愿,提起集体诉讼。

合众邦当局认为这只是沙民们用以向他们勒索赔偿的借口,没有对残骸本身采取任何措施。但在这之后,无论是合众邦军方还是来此附近作业的甘泉水务公司还有合众油气集团,都给自己的雇员配备了厚实的隔音防护服。

他们继续坚持斗争,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强力打压。上诉驳回、游行示威被镇压、死亡威胁……他自己的前途也岌岌可危。在合众邦当局考虑进行肉体抹除前,父亲突然寄希望于借用媒体的力量。但回复他的并不是什么权威媒机构,而是各种阴谋论小报和怪谈电台主持。这当然也是合众邦当局的手笔,用娱乐化的解构瓦解事件的严肃信。

那段时间他留下了大量的影像和音频资料,某些恶意剪辑让他在画面中眉飞色舞、情绪激动,活像一个博人眼球的偏执狂。甚至有些人试图将这位拥有临床医学、物理以及生物三学位的学者,塑造成愚昧、无知、迷信某种神秘力量的野蛮人。

沙民们的悲惨遭遇被改编成了茶余饭后供人娱乐的怪谈故事。其中最出名的是一个叫作《苏醒僵尸》的广播剧系列,其讲述了在休津号中冬眠的桑海帝国改造士兵,被次声波唤醒后在附近的原住民部落中大开杀戒,“收集”未出生的婴儿作为原材料制造自己的克隆体。

出人意料的是从这些资料记录来看,我父亲玩得还挺开心的。这段时间里他总是整天辗转于各个采访和录制现场,浑然不觉自己的身体已一天不如一天。最终他倒在了一场电视直播中,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持人还以为这是某种通灵术,指挥摄影师近距离拍摄了他从倒下、抽搐到昏迷的全程,还拿手杖戳他的脸。

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先前一切努力都随着他的离世烟消云散。那时我还懵懂无知,后来通过父亲留下的资料逐渐了解到事件经过。但最终也走上了同他一样的道路,反抗、斗争、乃至同态复仇……

(5)

明泉像是造物主潦草的玩笑。正当人类文明蓬勃发展之时,我们所生活的这颗行星却发生了异变。距今800年前,明泉星开始进入新一轮的冰期,全球均温不断下降,冰川蔓延,平均深度仅有135米的海洋开始大范围萎缩,并最终在500年前彻底干涸。

暴露在干冷空气中的海床很快便变成了盐渍荒漠,陷入混沌的大气环流带来了席卷全球的间歇性沙尘暴。于是人们追逐水源,逐渐迁徙至极地和高山冰川的边缘,在那里重建了文明。

不过海洋的消失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先前位于海床之下的大量油气资源现在变得唾手可得。依托丰富的化石燃料,海桑帝国率先发明了能够抗衡狂风与沙尘暴的巨大飞行器。112年前,黎明一号顶着75节的侧风和漫天飞沙完成了首行,揭开了新时代的序幕。喷吐火焰的钢铁巨兽频繁划过天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希望以及纷争。

波利尼亚合众邦与海桑帝国的冲突始于对资源的争夺,海桑帝国凭借先发优势建造了庞大的联合舰队。合众邦统一较晚,但海桑帝国只拥有零星的高山冰川,而其则占据了一整块由极地冰川覆盖的大陆。其很快成为能与海桑帝国分庭抗拒的新兴强权。

对前景倍感不安的海桑帝国决定先发制人,袭击驻扎在母港的大北方舰队。联合舰队派出了以休津号为首的航母编队作为主力,这是一种区别于战列线的全新战术,由大量小型飞行器组成打击群,以更高的速度和海拔发动攻击。

设想非常美好,演习中也总能大获全胜。只是这些小家伙们在沙尘暴面前不堪一击,毕竟任何起飞质量小于500吨的飞行器,都无法应对明泉频发的极端天气。不过这也让合众邦疏于防范,即便收到航母编队出港的情报也没有引起重视。

于是就在60年前的5月24号,合众邦大北方舰队母港马拉迎来了灭顶之灾。第一轮攻击着重照顾了那些停泊在地面上的主力舰,从天而降的穿甲航弹正中装甲薄弱处。停泊在此的十三艘战列舰中九艘被重创,成功起飞的四艘也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匆忙躲避来自更高处的攻击。

第二轮袭击了维护设施,横亘在船坞上的巨大龙门吊,和附近的维修厂房坍塌成焦黑的废墟。此时舰队收到了沙尘暴警报,但鉴于前两轮袭击机群总损失不到7%,且大北方舰队的反击力量几乎完全瘫痪,指挥官还是下达了出击命令。

第三轮攻击成功重创了燃料储存设施,将近五百万吨燃油熊熊燃烧了整整一周。然而机群在返航时遇上了沙尘暴,超过五分之四迷航、坠毁。

海桑帝国达成了突袭,重创合众邦大北方舰队主力。但自己也损失了几乎全部的训练有素的飞行员。航空兵主宰了天空9小时36分,然后全新战争模式的曙光就这么湮灭在了漫天黄沙中。

不过合众邦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情报,联合舰队专门派出了几支快速舰队,将坠毁在航线上的战机挨个炸成碎片。直到战争爆发六个月后合众邦才发现真相。

(6)

莱文外公格拉莫的传奇经历始于奇袭发生后的第四个月。当时海桑帝国势如破竹,占领了大量的油气田,一度剑指合众邦本土。

联合力量号因为参与建邦日巡游逃过一劫,九艘被重创的战列舰中有两艘被紧急修复,即便如此合众邦可以动用的战列舰也只剩不到一半,再加上两艘之前一直不被重视的小型航母。理应将她们集中,但大北方舰队司令部决定兵行险招进行分兵,将状态最为完好的联合力量号与合众邦号作为机动舰队主力前出。

与此同时,休津号在返港后再度接受改造。拆除附加机库和跑道,将两座六联装炮塔重新安放回座圈,就这么又从航母变回了战列舰。

8月29日,合众邦收到情报,桑海帝国准备进攻骑士岛基地,于是他们开始了行动。联合力量号与合众邦号被部署到骑士岛附近进行防御,吸引敌方主力前来决战。而其余主力舰趁机突破封锁,袭击海桑帝国的补给线和先前被他们占据的节点。

9月1日桑海帝国的侦察机发现了正前往骑士岛的联合力量号,自然以为这是合众邦的主力。渴望战略决战的联合舰队倾巢出动,他们在大战略上激进,具体战术上小心谨慎。休津号和其他三艘“前航母”作为诱饵,离开港口时还罩上了由钢架和帆布构成的伪装罩,保持作为航母形态的外轮廓。

合众邦的情报机构对先前的失误有些矫枉过正,现在他们过于关注敌方航母编队的动向,而忽视了对方还有四艘战列舰。他们汇总各方情报,得出进攻主力正是之前偷袭马拉港的航母编队。

此时正好有场沙尘暴即将从骑士岛过境。舰队司令并不相信桑海帝国的战机能在沙尘暴中攻击目标,他决定不只是被动防御,而要主动出击。

于是在9月3日,由两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与八艘驱逐舰组成的舰队冲入沙尘暴,向西北行进。格拉莫当时是联合力量号的舵手,也是舰上最年轻的校官。接战前几乎所有的高级军官与舰队司令还有参谋组,都转移到了更为安全的战情室中,只有格拉莫坚持留在视野开阔的舰桥上掌舵。

他们以为只要借着沙尘暴的掩护,逼近到舰炮射程内就能像打靶一样摧毁联合舰队的航母编队。但事与愿违,休津号和其他三艘战列舰排成战列线以T优势阵型守株待兔。他们将伪装维持到了最后一刻,小心规避沙尘暴,佯装自己准备进行放飞作业。

9月3日15时09分,以联合力量号为首的机动舰队锁定了位于沙尘暴边缘的海桑帝国“航母”编队。17时29分,联合力量号冲出了沙尘暴。舰长下令左转以为尾部炮塔提供射界,格拉莫左满舵,巨大的战舰在惯性的作用下开始侧移。然后那四艘“航空母舰”就这么在他们眼前卸下了伪装。

17时34分,休津号进行了第一轮齐射,12中3。冲出沙尘暴、正在转向的联合力量号首当其冲,前两枚穿甲弹被垂直主装拦下,第三枚却命中了右舷一号引擎组,卡死了两对扇叶。正在进行急转弯的联合力量号舰艏突然一顿,随即便向左舷倾斜。

格拉莫立刻着手配平推力以稳定舰身,而对面其他三艘战列舰也开始齐射。联合力量号又被命中两发,第一发击中三号炮塔的正面被弹飞。由于舰体倾斜,第二发极其不幸地绕过主装、穿透水平装甲后一路向内侵彻,最终在没有装甲的战情室中爆炸。在此的所有高级军官当场阵亡,同时还摧毁了大量管线,导致舰船内部通讯瘫痪和大面积停电。

舰桥突然断电,与其他关键部门也失联,只剩操控舰船姿态的机械传动系统还在正常运转。格拉莫意识自己到变成了唯一能挽救局面的人,他稳定舰体,迅速降低高度以重力势能换取速度。失去统一火控的炮塔各自为战,联合力量号的第一轮反击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格拉莫继续保持左满舵操控联合力量号重新返回沙尘暴中,位于后方的合众邦号及其他护航舰船也跟随着旗舰行动。而在战场的另一边,休津号也率领舰队冲进沙尘暴追击,并通知其他四艘战列舰前来合围。同时合众邦号也发出加密信息,告知其他舰队开始行动。

(7)

“我们的引擎更加先进,可以用储存的压缩空气在沙尘暴中全速前进,不用担心沙子堆积在滤网上堵住进气口。他先拉开距离,给损管作业争取时间。”

“轮机长冲上舰桥,理论上此时应该是他接管指挥。但和我外祖父对视一眼后便心领神会,互相敬礼后他便返回了轮机舱。17时52舰桥电力恢复但通讯依旧受阻。”

“我外祖父想出了一个天才般的主意,他通过人力传令指挥各部门打开收音机调到著名花边新闻频段,再用电台在同频段下达命令。你应该很好奇这样会不会泄密对吧?其实不然,首先在沙尘暴中,电台以最低功率发报信号传不了多远,再就是交战期间根本不会有人去听什么花边新闻。”

莱文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当年的故事,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对热爱之物的狂热和义无反顾,就像我父亲当年那样。

“他重新搭建了指挥链路,让各观测设备的操作员将信息汇报至舰桥,然后统一广播出去。刚才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轮到我们的回合了!”

“我们的磁力探测器更加先进,同时我祖父拥有超凡的空间想象力,他能在脑的虚拟沙盘上标识出每一艘友方舰船的准确位置。海桑帝国的战舰在进入沙尘暴后动力会下降30%,但我们的则可以保持至少45分钟的全功率运转。”

讲到这里,莱文激动地站起身来。

“他指挥舰队爬升,然后命令机动更好的驱逐舰在沙尘暴边缘制造出尽可能多的动静。主动暴露行踪的驱逐舰损失惨重,但她们有效迟滞了敌方行动,为两艘主力舰抢占优势阵位争取了时间。”

“18时23分,联合力量号与和众邦号绕到了对方战列线的上方。时机已到,他操纵联合力量号盘旋俯冲。对面刻开始反击,一串小口径炮弹命中了联合力量号的上层建筑,舰桥被炸塌了半边,将近三百节的狂风裹挟着沙粒灌入。他提前穿上了防护服并连接上安全绳,还是差点就被吹了出去。”

“但他依旧临危不乱,维持舰船倾角为主炮提供向下的射界。当时缪宁号排在敌方战列线末尾,海桑帝国的设计师把他们战列舰的所有主炮都布置在前甲板,现在他们自食恶果。”

“我们成功绕到了他们火力薄弱的后方,距离不到三海里。探照灯刺穿沙尘暴直接照在敌方船体上,所有炮塔立刻朝着光柱所指的方向倾泻火力。我们的380毫米主炮直接凿穿了他们的屁股,炮弹贯穿了缪宁号艉部的主水平引擎,最后在油箱中爆炸。就像这样,砰!砰!砰!”

莱文抬起左手当作缪宁号,再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腕上点了三下。

“之前为了配平,缪宁号的艉油箱内只剩下不到15%的燃油,于是,砰!她的后半截像烟花一样炸开了,然后燃起了熊熊大火。缪宁号瞬间丧失了几乎全部的水平推力,被沙尘暴裹挟着从战列线上脱离,还因为重心偏移倾斜。”

“缪宁号的舰长试图通过调配垂直推力归队,但匆忙间他们似乎忘了此时自己的推力比正常情况下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他们的努力反而导致舰体倾斜加剧,一头撞在地上解体。”

“接下来轮到合众邦号掠过敌方战列线,她成功命中了排在倒数第二的弯刀号。造成的损伤类似,但还进一步引爆了艉部副炮的弹药库。火势顺着被撕开的裂缝蔓延,最终导致了巨大的爆炸。”

“联合力量号在掠过休津号的时候主炮装填完毕,此时对面已有所防备。休津号点燃了自己的紧急转向火箭,将主炮对准联合力量号。她们几乎脸贴脸互相对射,双方所有的炮弹都轻松命中,但显然我们占据了优势阵位,侧面主装甲与隔舱拦下了大部分攻击,总计四发穿透也只是损伤了船员宿舍、食堂跟厨房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反观休津号则受到了重创,上层建筑塌陷,右舷的副炮组像鞭炮一样连续炸开。一枚炮塔贯穿甲板命中一号炮塔提弹机,引燃了几个发射药药包,还有一枚卡死了二号炮塔的方向机。这直接瘫痪了她全部的主炮火力。”

“零比二,我方的两艘战列舰成功逃脱了对方增援舰队的阻截,脱离了战场。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搞清楚我们出动了多少艘战列舰,在受挫后立刻变成了胆小鬼,他们放弃追击,搜寻幸存者并掩护受到重创的休津号返航。”

“战役结束后我外祖父就升任联合力量号舰长,获得了大量嘉奖,勋章拿到手软。只可惜舰桥已经不在了,他即便在升任舰长后也不喜欢躲在这个大铁盒子里。”

“那你外公,他现在……”

我在长久的认真聆听后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他半年前逝世了。”

“抱歉,节哀。”

莱文的精神瞬间萎靡了下来,他重新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匣子。

“这是他的,一部分骨灰。”

他打开盖子,将里面的粉末撒在地上,混入数十年积累下来的灰尘中。

“当年他和退伍军人协会极力想要保留下这艘船。但事与愿违,战后合众邦政府并不想保留这些昂贵的‘玩具’,将满身荣耀的功臣和她的手下败将们一并推上靶场……”

莱文的这番话触动了我的内心,大脑高速思考,突然蹦出了一个想法。于是我起身盯着他问道:

“你有想过让她重返蓝天吗?”

“什,什么?”

“就是……”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右手,将其搭在操纵席前的船舵上。

“想象一下,引擎的轰鸣自身下传来,指尖感受到轻微地震颤,窗外是高速掠过的蓝天以及连绵的云朵……”

一枚种子被埋入少年的心中,并将在未来的十余年中结硕果。归根结底,我们都是沉溺于过去的怀旧者,期望能在新时代中再现某种早已逝去的精神。

(8)

我和莱文赶在日出前爬出了联合力量号、离开禁区。随后他假装在晚间自由活动的时候不小心迷路,整晚都在沙漠里乱转,直到黎明时分被我发现,带他离开了沙漠。

就此他保住了波利尼亚大学的录取资格,虽然以他的身份,即便说出事实估计也只是得个口头警告。不过此事还是引来了媒体的大肆报导,全是些诸如《童子军少年和原住民少女的邂逅》之类的标题,内容充斥着一目了然的政治狗哨。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完成了剩余的高中学业,并通过针对沙漠原住民的专项计划被波利尼亚大学录取。那正是“种族和解”议题兴起的时代,父亲用自己一生的努力及死亡换来了一点虚伪的赔偿。

我进入了波利尼亚大学历史系,父亲曾经的老师和同学们纷纷发来祝贺。估计其中有很多人都在庆幸这丫头没有找个和她父亲一样的专业,而当我提出想要研究同海桑帝国的大北方战争爆发前的飞行器发展史,而不是原住民历史时,教授们又松了一口气。

很快我便找到了莱文,他就读于航空工程院,对之前邂逅时的那个提议耿耿于怀。

“你知道吗?如果我们现在就行动起来,有机会赶上建邦300周年。那年同时还是战争胜利60周年和联合力量号首航75周年!”

他在图书馆里高谈阔论,连累我一并被赶出去后,莱文继续拿着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勾勒他的宏大理想。他想要将联合力量号完全复原到当年的状态,用其在这个巨型航空器式微的年代运营一条环球航线。

但现实和梦想间矗立着厚实的障壁。骑士岛行动后,人类就再也没有建造过任何起飞重量大于两万吨的飞行器。为了实现这个伟大的愿景,我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宣传口径,用浪漫、怀旧的外衣精心包裹让人们回忆往日那个钢铁巨舰穿行于天际的时代。向怀旧者兜售前往过去的门票,动员所有可以触及的资源。

我们运用彼此的身份大做文章,合众邦功勋舰长的外孙和原住民活动家的女儿、曾经相互敌对国家的两艘旗舰现在携手并进,就这样勾勒出一个和平、谅解、共荣的新时代图景。圆桌会议、众筹、各种集会、讲座……我们甚至与海桑共和国大使馆以及合众邦退役军人事务所合作,组织双方老兵重返两艘战舰参观。

终于通过我们的努力,“骑士岛”在新兴的互联网百科中,拥有了除古遗迹与核试验外的第三个子词条:尝试打捞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的项目。此时距离禁区撤销已经过去了五年;距我与莱文邂逅过去了七年;距我父亲目睹她们从天而降过去了四十七年。也是在这一年,我们正式订婚,并计划等到联合力量号重返天空后,再举行一场隆重的云上婚礼。

计划经过层层审批终于成功通过,我们的团队也得以进入现场开展作业。首先是清理遗迹内部,划定危险区,搭建新的通道。再用242根巨大的锚定栓将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固定在了一起,然后在她们的表面和下方修建了承重框架,作为对舰体结构的补强。但如何将她们从这移走依旧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于是莱文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构想:修复、重启联合力量号的一部分引擎,配合打捞船让她们重返天空。我们计划在打捞现场恢复联合力量号至少40%的推力,这样就能配合能找到的最大的打捞船,带着休津号一起升空。

我们在残骸附近搭建了试车台,用于修复和测试从联合力量号上拆卸下来的引擎。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一场意外撕裂了一切。那时我们正着手于修复第三台引擎,进度严重滞后,对于像升力风扇桨叶这样的精密结构,无论是就地维修还是送去后方工厂,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

再这样下去怕是到300周年当天她们还搁这躺着。于是莱文又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决定将辅助气罐里的压缩空气替换成纯氧,这样在起飞的时候可以增加50%的推力,待姿态平稳后再张开升力帆,弥补推力峰值下降后的升力缺口。

他的原话是:“当年这些气罐帮助我外公战胜了敌人,现在它们能帮我们战胜死线和地心引力。”如果这还是行不通的话,他还打算干脆将休津号先切割成小块从联合力量号上分离,同原先的计划略有差距,但还算在可接受范围内。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我们在试车台旁增设了液氧储存罐。事发当天是这台引擎的第五次测试,它在之前四次中表现良好,我们打算用液氧伫立其达到最大推力。当时我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不过依旧坚持来到现场。

意外发生在我们决定结束测试的时候。油门被收至慢车而引擎转速却没有任何变化。我立即切断了液氧供应,但油泵依旧没有反应,同时引擎转速开始飙升,试车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混凝土基座开裂并喷溅出碎渣。

莱文抄起一把管钳,冲下控制塔,向试车台狂奔而去。他试图手动关闭燃料管道上的阀门。他在无线电中一边边催促我赶紧离开,而我却在指挥其他人进入避难所后继续伫立在控制塔上。直到扇叶承受不住离心作用碎裂,巨大的火球吞没试车台、填满我的视野。

莱文被爆炸吞噬,什么都没有留下,牙齿、头发、骨骼,全都没有,他就这么消散在漫天黄沙中。而我则在两小时后被从控制塔的残骸下救了出来,大面积烧伤、多处骨折、流产……但总之捡回了一条命。

距那场事故也已过去了五年,期间我接手了整个打捞项目,继续修复引擎、试车、加固结构……现在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待这场沙尘暴平息,两艘打捞船便会抵达现场,着陆后与外框架连接、固定,然后发动引擎……

(9)

父亲逝世后,母亲作为“卡斯巴尔的遗孀”,接管了基金会。相比于父亲,她更加温和,将整场运动的主旨从维权、争取赔偿和取消歧视性政策转变成“弥合矛盾”与“促进社会正义及多元化”。

母亲不让我阅读父亲留下的资料,但父亲生前给各知名大学的图书馆和原住民社区的每所小学、中学都邮寄了一份影印本。我从12岁起就开始参加各种集会活动,作为那些与基金会绝裂的激进派的“精神图腾”。

这当然受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我们间爆发了多次激烈的争吵。而在我15岁第三次被逮捕后,她终于无法忍受,带着我搬离了波利尼亚,回到了原住民保留地。在经历了浩劫与重生后,这里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小镇,有水有电。唯独不变的是那些次声波。

她那敏锐的听觉仍未衰退,因此被无尽的痛苦折磨,像是某种痛苦的赎罪仪式。在我16岁那年的一天早上,母亲留下了大量的抗抑郁药物还有一遗书,消失在了沙尘暴中。从其我终于得知,我母亲其实是合众邦当局安插在父亲身边的间谍。

这是合众邦情报机构的一项“传统”,他们会资助一些贫困学生,免除大部分学费并提供无息学贷款。而这些学生则需要定期汇报身边学生和教职工的言论,甚至打入某些社团组织内部以提供情报。

而我的母亲正是其中一员。后来当局注意到了我父亲的研究,她也就成为父亲的助手。在尤涅尔·苏图,也就是我成为受精卵的那个晚上,她携带着窃听器与我父亲共处一室……合众邦当局本打算用这场丑闻让他身败名裂,但母亲却出面阻止,称如果能就此奉子成婚,那么可以更加长久、有效地监控卡斯巴尔。

间谍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监视对象,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注定逐渐滑向毁灭的悲剧。而在父亲逝世后,她亲手终结了愈演愈烈的原住民民权运动。对于父亲的死,我无法强迫自己深入思考太多,将其归咎于积劳成疾就好。

在母亲失踪三周后,我潜入了联合力量号内部,带着汽油、匕首、安眠药、还有母亲的遗书作为引火物,期望在这一切起始之地终结这受诅咒的血脉。然后我就在那偶遇了莱文,也就是在那时,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些邪恶的废铁即便陨落后还在继续害人,她们的建造者、使用者、摧毁者共同铸成了数万无辜者的悲剧。而他们的后代依旧存活于世,没有任何代价地享受无尽的能源与清洁的用水。如此理所当然、毫无怜悯。

我要向他们复仇。

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成型。首先,先像父亲一样,成为所谓的“叛徒”,在镜头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否定次声波对原住民产生的影响,歌颂所谓的“多元化”。再像母亲一样,接近某个目标人物,取得他的信任,甚至成为枕边人。

但我也像她一样真心爱上了自己的“猎物”。从始至终,莱文都是那个喜欢飞行巨舰的单纯少年。在怀孕后我想过退缩,放弃这些自继承祖辈的仇恨。想必母亲当年也萌生过和我一样的考量,而且在实际操作上也比她简单,她背后有一整个国家情报机关施加压力,我只有自己。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我漫步在沙漠中,风和日丽,天空像我给莱文描绘的愿景中的那般湛蓝。我停下脚步,想要小憩一下。突然,我的手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座用石块垒砌的墓穴,原住民的风格。其风化严重,显然年代久远。

阳光与蓝天瞬间消失,更多的墓穴从我身旁冒了出来。组成它们的并不是风化形成的鹅卵石,而是五颜六色的建筑垃圾,在“文明”入侵“野蛮”后的产物。大地开始颤抖,无数婴儿从倒塌的墓穴中站起。

那些是因这场浩劫而无法降生的孩子们,用手扯着缠在脖子上的脐带,将自己拽离地面,双眼与我的视线齐平。随后鲜血和羊水从他们没有瞳孔的眼眶中涌出,没过我的脚背、脚踝、膝盖、胸口……直至窒息感让我从噩梦中惊醒。

我,我不能放弃。我的身体是聚集仇恨的容器,它们将我的灵魂排挤到无关紧要的角落里。

在那场事故发生当日,我站在操控塔上盯着莱文的背影,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如果他就这么消失了,我就可以继承他留下的一切,顺理成章地成为整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我不记得阀门是否真的失灵,以及即便油泵失控,试车台还配备有其他的安全措施。比如扇叶有一套精巧的刹车系统,经由减速齿轮组驱动一座重达50吨的混凝土飞轮旋转,耗散掉多余的动能。理论上来说,除非这块大混凝土转到自己变成螺旋桨起飞,否则扇叶根本不可能达到解体速度……

有什么东西协助灾难击穿了每一环,但爆炸使我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还有我的丈夫、孩子。事故调查草草结束,一切都被归因为扇叶上存在未察觉的暗伤,而我也顺势全权接手了整个项目。在某种意义上,我终于变成了和我母亲一样的人。

我曾是女儿、妻子、母亲、英雄、叛徒……而当这所有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就只剩下一个承载仇恨的容器。

(10)

两艘经过改装的1.5万吨级打捞船自天空缓缓降下,她们并排停靠在联合力量号左右两舷,侧面的巨大夹具钳住承重框架。我登上了位于右舷的一号打捞船的舰桥,从这里可以操控联合力量号上那十台被修复的引擎。

油路畅通、液氧加注,点火,起飞。炙热的气流吹起漫天沙粒,环状涡流裹挟着它们敲击在船体表面。这些明显超过40节的狂风让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吹奏响于保留地中的最后一曲死亡之歌。

抵达目标高度,打捞船两侧的三层升力帆张开,这些翼展达800米的巨大柔性结构,让她们看上去像是旧时代跨越大洋的帆船。水平加速,引擎进气口防尘盖开启,液氧供给中断,她们重新开始“呼吸”外界空气。

站在舰桥上,透过右侧的悬窗,我盯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意识到,休津号、联合力量号再加上两艘打捞船,这一整个集体是明泉星上有史以来最大、最重的飞行器。前无古人,预计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来者。

这个巨大的集合体用半天时间跨越720海里,抵达了着陆场,预期中的船坞和维护工厂修建进度严重滞后,现在这里只是波利尼亚市郊外,一片立着许多支架的高地。

打捞公司脆弱的资金链将在这次行动结束后彻底断裂,合众邦审计局也会收到几封匿名举报信,那些之前给打捞项目大开绿灯的官员们得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的乌纱帽了。

而我可能会因此身陷囹圄甚至死于非命,但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将原封不动地在这处高地上滞留数月甚至数年,船头指向与原坠毁地点一致。在这段时间内,盛行东南风会将次声波推向合众邦首都和好几个卫星城。超过500万人生活在次声波的覆盖范围内,这将会带来无数无辜,但冷漠、袖手旁观的受害者。让居于高台之上的肉食者们,也感受沙民忍受了半个多世纪的酷刑。

神不为者,人为之。

但这也不能怪我,是他们自己在无数论文和调查报告中说:“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残骸的存在对沙漠原住民的健康产生了显著负面影响。”打捞项目正是基于这些东西通过了相关部门审批。是他们自己反复否认我父亲的研究,将其斥为“伪科学”,污蔑他是“疯狂的部落巫医”。是他们自己在保留地制造了无数暴行,最终催生出了一个存粹的仇恨集合体。

合众邦可能会继续掩盖真相,在自己的首都草菅人命。或许会采取某些行动,比如直接用炸药粉碎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的残骸。或许他们会恢复我父亲的名誉,将其尊称为某种“吹哨人”,真的向无数受害者道歉、赔偿。又或许那些高楼大厦对次声波有良好的屏蔽效果,这对他们来说根本毫无影响。但无论如何,至少我终于把这一堆邪恶的害人金属从故乡搬走了……

打捞船载着休津号和联合力量号平稳着陆,就这样,我同时完成了父亲和丈夫的遗愿。

“钢铁巨兽时隔多年重返天空的演出”吸引了大量媒体前来报导。我看着地面上记者们的镜头和不断亮起的闪光灯,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无论如何,现在是我赢了。”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0.0

0 人评分

5 星
0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0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相关推荐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短篇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征文时间:2019年12月15日——2020年8月20日。 奖项设置:一等奖一名,奖金2000,二等奖二名:奖金500,三等奖七名(不含稿费),奖金300,征文作品凡能结集出版者,另有稿费千字70,出版后5个月内付。 由科幻爱好者、科幻小说群、地球三体组织、科幻写作群、ERD科普群、三体世界、科幻探索中心等科幻群联合发起的第三届科幻锐创意征文结束,奖金已全部

012026/9/3
第三届冷湖奖征文
短篇

第三届冷湖奖征文

征稿时间:即日起至2020.4.1 奖项设置:短篇:一等奖一名五万元,二等奖两名三万元,三等奖三名一万元;中篇:一等奖一名八万元,二等奖两名四万元 第三届冷湖奖参考资料:《霍金刚走,外星人就在中国出没? ——柴达木盆地出现异常光波辐射,专家怀疑有意暴露地球坐标》 本文曾由李淼教授在微博发布, 现作为冷湖奖写作资料供作者参考。 2018年4月1日早间,中国高等

002026/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