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理改造记

《无理改造记》

21世纪20年代是地球人类文明所公认的对文化传统解构最彻底也是最疯狂的年代。纵观人类的发展历史，虽然科技水平一直在进步，但文化始终跌宕起伏——一段时间推崇俗，一段时间推崇雅，某段时间崇尚高信息浓度精简表达的文字段落如诗歌和词，某段时间又崇尚人人都可以听懂的大白话，美其名曰人类本性的解放。

但是这一切都在2026年的一天彻底定型了，那天中国某个小村庄里头忽然降临了一艘宇宙飞船。如果放在21世纪20年代，那一定是科幻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当中的唐志军穷尽一生所想要得到的东西，放在21世纪10年代是“走进科学”《飞碟探索》等节目和杂志最好的题材，放在20世纪90年代也一定是各地UFO协会所追崇的对象。

虽然那些事情都是假的，但这次是真的。外星人在地球上所有人类能望见的天空上用云朵写英文，我们读过《三体》以后就会知道，第三维度的文明在第四维度的文明面前就像一张纸一样。最开始中国人以为是某个老乡，又精神失常出现幻觉了，美国人以为是政府为转移民众对他们执政无能的注意力放出来的“Fake news”，倒是俄罗斯人因为“俄罗斯宇宙主义”的存在并没有排斥这样的消息。

所有人往天空中定睛一看，发现天空中的云朵有节奏性地组成了各种各样的英文字母，甚至还附带有语音播报功能。短短的5分钟之内，地球上所有的乌云全部都消散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下雨，保证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些云文字。

原来，来自第四维度抽象文明的艺术家有一天突然突发奇想，想用宇宙中的星系画一张艺术画。他们也曾经和地球一样经历过抽象派和简约派的文化发展历史，现在是简约派当权，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考察哪里看起来最唯美最简约，路过地球时发现这个小蓝点上有个三维文明。

这些艺术家顿时就被吸引住了，原来这地球的平面图看起来是那么美丽，二氧化碳排放也是他们所观测的所有三维文明当中当量最小的那个，和人类闻到书香是一个道理。又香又美丽的地球，如果不拿回去做收藏就太可惜了。

抽象文明决定给人类三个月的时间移民，他们现在就是看上地球的美貌了，想把地球压扁做成艺术画。但又不想直接把人类全部干掉，所以有这么一个空窗期。他们需要先带回去一个人作为“押金”，要求是他们所认为的地球上从肢体结构上看最具艺术感且他们喜欢的一位男性/女性。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类都炸锅了，这主要是因为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人类的科技水平并没有达到能够突破三维的程度，他们对外星人入侵的问题束手无策。第二点是震惊于外星人的艺术审美，虽然我们一直说地球是人类的最美丽的家园，历史上经过了多少恶劣的地质环境都过来了，所以保护环境是人类拯救自己。但是谁能想到地球的美貌居然把外星人都吸引过来了？还要压扁做成画？

显然面对上面两个问题大家都没招了，所以现在只能想什么呢？那就是地球上谁的肢体结构最具艺术感。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模特、健身教练和体操运动员。

联合国为了这个专门给外星人腾出来一个大房间来“面试”。最先进来的是美国模特肖恩·奥普瑞（Sean O'Pry），但外星人不喜欢这种骨骼。他们觉得美国健身运动员“大力王”迈克尔·奥赫恩（Michael O'Hearn）的眼神太油腻，中国网红田一名亦然。而最有希望的中国体操运动员刘璇则被外星人评价为“在当运动员时肢体结构很漂亮，但后来当了歌手以后就不太行了”。

这不行那也不行，人类也想不出辙了。但巧合的是，特朗普在2026年输掉了中期选举，所以美国政府又恢复了和中国某些大学的交换关系。此时北京理工大学的大三学生无理在麻省理工学院做交换，这次来联合国到人类与外星人对话的地方做志愿者，是因为他曾经当过北京理工大学科幻协会副会长，听说外星人来了，多少要去看一眼。

刘璇离开的时候，无理不小心碰掉了一份文件，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突然被外星人给叫住了。无理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傻傻地走了过去，接着就和外星人一起消失了，只见天空的云朵又一次在地球网状经纬度（每十度一格）所组成方框的中心位置排列出了如下英文字样：“Let's not meet again in three months.”

无理只感觉周围一阵眩晕，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密室当中，原来这是“抽象”文明的艺术画档案馆。外星人给了无理一个AI语言转化器，确保他说的中文可以通过机器转化成抽象语，同时外星人的抽象语也可以转化成无理能听懂的中文。

为什么说是抽象语呢？这其实跟他们的自我定位有关系。上文我们有提到，这个文明在科技跃升到四维时也经历了和人类文明一样的传统文化解构时期，有一段时间互联网全是“阿米诺斯族”和“猫猫语”之类的东西。

只是和人类文明不一样的是，他们是纯粹的科技主义至上者。自从互联网诞生以后，他们就把互联网的那些抽象的语言彻底改造成了自己的语言，觉得这样说话不会很累，而且能很大程度上放松自己的压力。有那么一瞬间，无理立刻想到了北京师范大学科幻协会的安德，因为他天天在群里发各种各样的抽象梗，这时常让无理感到非常震撼。

互联网语言可以说是今天造一个词，明天造一个词，从来语义都不固定。这种东西成为一种语言，多少属于一个文明的悲哀了，特别是这种比地球还高级的文明怎么会发展问题上犯这样的错误呢？无理又和一位正在抽象档案馆整理画作的馆员交流，这才得知这个文明已经在四维这个维度停滞10万年了，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找三维文明做他们觉得有意思的绘画里面了。

活该，谁叫你们抛弃自己的传统，空有发达科技却只追求抽象艺术，这下发展停滞了吧。无理只是想了这么一句并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头看向了这个档案馆所收藏的各种画作。这里面有的画上只有四个星球，周围是星辰和夜空，有的画记录了三十万个超新星爆发的一瞬间，有的画记录了五十万个流星雨划过宇宙。

还有的画上竟然出现了空间站，在空间站还有巫术的战舰再往外飞，只不过现在都变成一张纸了。无理提问说为什么给地球人三个月的移民时间，但对这个画中的文明却是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压扁成一幅画，那抽象档案馆馆员解释说，这是因为这个文明在他们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以后选择了非常不友好的方式回应，于是就变成这样了，而人类文明的反馈还是比较文明的。

有一说一，这些画作如果单从人类天文摄影爱好者的角度上看，那真是不可多得的东西。而且毫无疑问，人类目前的技术。还不太可能在一张照片里面就拍到几十万颗小行星爆发的照片。那得占多大的宇宙面积啊！这个四维文明到底把三维压扁了多少面积走，那些被压扁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会影响到宇宙大爆炸吗？也许宇宙足够广袤，容得起这个文明玩上10万年吧……

没过几天，无理就被抽象星的最高领导人叫去谈话了。这外星人讲，地球文明和他们见过的绝大部分文明或者说拍过的绝大部分照片都很不一样。毕竟在这个宇宙当中有文明的星球还是少数，而对他们来说，二氧化碳少香味扑鼻外表和环境又漂亮的就更是屈指可数了。

无理心里一跳，询问为什么要选择他作为押金，外星人不语。无理只感觉一阵风拂过，穿上衣服忽然都消失了，又有那么一瞬间穿上了抽象星的衣服——如果有其他地球人在旁边看的话，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套以地球为原型量身定做的女装（按照地球的性别标准），外星人美其名曰“地球母亲”作为对地球这件艺术品的尊重（因为人类一直这么叫）。但此刻的无理对此一无所知，只感觉受凉打了个喷嚏。

接着，无理感觉自己飞到了星辰之中。举手投足之间，无数星球坍缩和泯灭，无数黑洞千疮百孔地吞噬着周边的一切。他看到自己身下有一个巨大的星球，而抽象星周边时不时有无数的流星划出星际，直直地奔向太阳系——这不是他看到的，而是他感觉到的。他发现自己在被这外星人拿各种宇宙里的星体一顿折腾以后，听觉视觉都超过了人类极限的100万倍，现在只感觉自己升维了。

之后，这外星人每天都要带他在宇宙当中这样改造一遍。等到第90天的时候，无理被外星人带去接收地球，他从未感觉自己的速度这么快过。银河系、太阳系、海王星、火星……地球的视角越来越近，他们最终停在了月球旁边。

无理只觉得视野里忽然出现了非常多的宇宙飞船从地球出发向自己开来。这时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与地球一模一样的行星，他俨然已经变成了2号地球。他再看向抽象文明给他定制的女装，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被抽象文明改造成了一个和地球一样大小的行星，这就跟毛坯房需要装修、人类需要衣服一样，所以抽象文明专门给他定制了一套和地球外表一模一样的衣服，上面有原来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和风景名胜。

无理知道自己这是为人类文明做贡献了，虽然他之前是一个非常保守的人，还在地球生活的时候非常抗拒女装。但如果是为了拯救人类的存亡——把他改造成第二个地球并穿上和地球外表一模一样的衣服，况且这只是在外星人看来是女装而地球人只觉得这只是个普通行星的话，他还是能够接受这一切的。

你问我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我正是抽象文明降临地球时派出的那位使者，现在地球文明已经被我们三维成了精选艺术品展览馆中的第25号作品，这里收录了所有我们目前找到的有生命的文明，而这里面绝大部分我们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做的转换。

如果即将被转化成艺术品的星球所在的文明尊重我们这种艺术审美，那我们也会尊重他们，用他们星球上的人复制一个同等大小同等外皮的星球，反之亦然。至于无理所想的，我们比他们高一个维度，自然能看到他在想什么啦。

如果一定要说我们对地球的好感这么深的原因，那就是那天把地球的画拿回来以后，我们重新捡起了之前的传统文化，在文科和理科的共同作用下成功改变了抽象语对我们发展停滞不前的影响，现在已经快要跃升到五维文明了。

我想感谢无理，也感谢善良的地球人，因为你们是少见的尊重了我们文化的文明——不管那个时候我们多么糊涂，不管在现在的我们看来那个时候抽象文明多么逆天，但地球人却是用这种真诚的态度打动了我们。在所有25个转化的星球当中，只有八个文明尊重了我们并顺利完成了转化，但只有人类告诉了我们发展停滞的原因。一个文明要发展，不能一昧否定历史，而是要把整个整体连起来看。我们当然要接受新鲜的事物，但互联网文化终究是无根之萍，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得抛弃传统文化。我们应该选择其中优质的部分传承下去，这也是我们做这项艺术到今天为止，所得到最大的启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