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脑》
1、
我们第一次看见活人,是在北美西海岸的残骸里。
那家伙被压在崩溃的防辐射服下,半截身子泡在泛着绿沫的海水里,像个被遗忘的孩子。
他没用了,不仅对于人类,也对于没有发现“天脑”时的我们。
所以,一个宝物就这样蒙尘了。
我们派出的侦察孢子飘过时,他喉咙里正发出漏气般的声响,很显然,他活不久了。
几小时后,当孢子再次路过时,水面上只剩几缕暗红的血丝,慢慢洇开。无人在意。
人类的黄金时代持续了太久,久到深海里我们这些看客都麻木了——那些让大海滚烫、让鱼群畸变的造物主,不知道何时才能把自己熬干。
我们深潜者,在人类还没张牙舞爪的年代,就已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永恒黑夜里织着自己的网。高压是我们的摇篮。
那时候他们叫我们陵鱼,或者塞壬。只不过他们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们,他们知道的只是传说。
我们祖先的腕足能分泌强酸蚀开玄武岩,吸盘能过滤热泉口喷出的硫化物和金属离子,那是我们最初的“熔炉”。
后来,因为人类的“帮助”,我们进化了,我们学会用生物电从海水中精准地“钓”出金属单质,用几丁质分泌物“生长”出复杂的工具和建筑。
再后来,是“母机”,那是山峦般巨大的生物构造体,它们能自我复制,还能“分娩”出更小的子机,像珊瑚虫吐出骨针。
我们的生化工业革命,在人类盛世的喧嚣中,无声地发展着。
直到算力撞上了墙。
我们自己的神经索网络,堆叠得比深海管虫的巢穴还多,可处理起大型工程模拟时,还是慢得如同凝固的岩浆。
这或许是生物科技最大的劣势了。因为人类的硅基电子计算之类的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
直到那一天,我们盯着从一艘沉船里捞起的头骨,那些灰白色的皱褶迷宫,是另一种可能。
一个年轻的学者用微电流刺激了它一下,那头骨里的神经残留竟然在死亡多年后,迸发出短暂却惊人的电信号风暴,解决了一个困扰我们十年的流体方程。
“天脑。” 老首席的声音在公共思维网里震颤,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战栗,“诸海赐予的圣杯!”
“天脑”成了新的图腾,新的渴求。
可来源呢?零星落海的溺水者,杯水车薪。
深潜者议会里,冰冷的生物光映着一张张布满鳞片的、无表情的扁平面孔。一只只腕足在营养液槽中不安地搅动。最后,决议通过了。
“启动‘潮声’。” 指令很简洁,不带一丝情感。
我们太缺少可以前进的法门了,所以,当发现人脑的特点后,我们就有点迫不及待了。尽管如此,潮声计划在那时还是太奢侈了。
之后,我们的工程师们驱动巨大的生物母机,像深海巨兽搅动洋盆。洋流被刻意扭曲,能量在特定的海域被疯狂抽取、压缩、再释放。
夜间,海面之上,人类尚未完全熄灭的灯火边缘,天空开始扭曲。风暴眼在数小时内生成,旋转着膨胀,这是天神在海上按下的一个毁灭的指纹。
飓风卷起数十米高的水墙,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砸向灯火最密集的海岸。
混乱是完美的序幕。
当第一波毁灭性的浪潮退去,留下的是浸泡在泥浆和碎片中的城市废墟。
人类的抵抗微弱而徒劳。就在幸存者挣扎着爬出倒塌的混凝土丛林,试图在浑浊的水中抓住什么漂浮物时,第二波攻击悄然而至。
不是风,不是浪。是我们。
穿着简陋但实用的生物外骨骼,靠着外骨骼提供的额外动力和防护,我们像一群来自深渊的鬼魂,从尚未平息的波涛中悄然登陆。
外骨骼关节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在风雨和海浪的咆哮中却微不可闻。我们的腕足在泥泞和残骸间敏捷地移动,吸盘牢牢吸附着湿滑的地面。
复眼阵列扫过这片陌生的死亡之地,快速过滤全新的信息,移动的热源、微弱的电磁信号、空气中残留的化学信息素——是恐惧和绝望的味道。
目标明确。那些还温热的、挣扎的、或者刚刚停止挣扎的造物主。
我们的小队是十分高效的,为了这一天,不知道我们准备了多少。
一个深潜者用强壮的腕足轻易制服目标,另一个立即上前。特制的骨锯在生物电机的驱动下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盖过风雨和远处的哭喊。
锯齿切入头骨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吸盘精准地覆盖上去,施加压力,内部产生的负压紧紧裹住暴露出来的、温热的灰白色组织,柔软、湿润,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
轻轻一提,剥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二十秒。吸盘内部立刻分泌出特制的营养防腐液,将“天脑”温柔包裹。
“下一个坐标。” 思维网里传递着冰冷的指令,毫无情绪波动。
海岸线成了巨大的屠宰场。人类的哭喊、爆炸、建筑二次坍塌的轰鸣,是我们行动最好的掩护。
我们沉默地移动,收割,如同在黑暗深海中采集贝类。腕足末梢的感光细胞捕捉着那些扭曲的面孔,那些徒劳挥动的手臂,那些空洞的眼神。
没有怜悯,只有对资源的评估。一个强壮的成年个体,大脑发育成熟,价值最高;幼体次之,但潜力巨大;衰老或受损的,则被迅速放弃。
“天脑”被源源不断地送进随队携带的、充满高压营养液的生物容器里,比最珍贵的珍珠还要珍贵。
这些容器由轻质生物矿化材料构成,表面布满细微的孔隙,维持着内部苛刻的深海环境。它们将被带回母机深处,接入庞大的生物计算矩阵,成为我们生化时代的引擎,驱动更宏伟的蓝图、更强大的母机、更高效的收割。
海岸在燃烧,在哭泣,在沉没。我们行走其间,腕足踏过浸透鲜血的泥泞,踏过破碎的玩具和散落的相框,精准地寻找下一个温热的颅骨。
这场沉默的收割,就是我们深潜者文明的“生化时代”,在人类文明的余烬上,用他们的脑髓,浇筑而成。浪涛拍打着千疮百孔的堤岸,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我们登陆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深海的母机群,在无尽黑暗里,亮起了更多幽蓝的生物光。
一个,两个……
2、
百年了。我们深潜者用人类温热的脑髓,驱动着母机如山峦般在深海中生长、复制。那些浸泡在高压营养液里的灰白组织,便是点亮我们黑暗时代的圣杯。
可现在,母机群的生物光闪烁得越来越慢,像垂死的萤火虫。庞大的计算请求在神经索网络中淤塞、停滞,如同冰冷的岩浆。
那些被接入的“天脑”,释放的信号风暴一次比一次微弱,一次比一次短暂。它们——不够用了。不够驱动我们奔向星辰大海的蓝图。
我们守着几近干涸的泉眼,每一滴都珍贵,却远解不了燎原的渴。
深潜者议会巨大的腔室里,只有营养液槽中腕足搅动的粘稠声响,再无一丝生机。
直到那一天。
深海的永恒黑暗,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粗暴地撕裂。不是我们熟悉的、幽冷的生物光晕。那光来自海面之上,穿透万米深的水层,将冰冷的洋底染成一种绝望的橘红,同时夹杂着刺目的、瞬间炸裂的惨白。
侦察孢子群疯狂地将信息涌回母机核心思维网。
热源异常!海面热辐射指数飙升!
高频冲击波持续穿透水层!
检测到剧烈放射性能量释放!
……人类主要陆地区域……大规模能量爆发……模式识别:核裂变or聚变武器。
图像碎片在思维网里拼凑:巨大的蘑菇云撕开云层,赤红的火球吞噬着海岸线上人类引以为傲的钢铁丛林,海水沸腾着卷起致命的蒸汽。
这当然不是自然的天象,这是造物主们在自毁。
母机深处,庞大的生物计算矩阵第一次处理这种信息时,竟产生了短暂的、类似人类“卡顿”的迟滞。
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生物电脉冲,清晰而强烈地在所有深潜者的神经索间共振、传递。这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信息流,带着一种所有深海生物所共能理解的、近乎狂热的颤栗:
机会。
大规模资源生产窗口开启。
执行最终预案:潮升。
压抑了百年的指令,瞬间激活了蛰伏在各大洋盆的母机群。它们不再是沉默的山峦,它们苏醒了。
幽蓝的生物光在深海各处疯狂亮起,像无数只同时睁开的、充满饥渴的复眼。
巨大的生物构造体内部,传来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般的能量泵压声。洋流被无形的巨力强行扭转,深海的能量被疯狂抽取、压缩。这一次,不是为了制造风暴掩护收割小队。
是为了战争。
当第一波深潜者的登陆部队在核爆烟尘尚未散尽的北美西海岸破开污浊的浪涌时,人类的防线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他们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陆地上彼此厮杀的同胞,他们的枪口还朝着内陆的方向喷吐火舌。没人回头看海。
更没人想到海底深渊里的“鱼”,会在这个时刻,带着如此赤裸的杀意爬上岸。
我们穿着强化的生物外骨骼,关节发出的低沉短促的“咔哒”声,很快就淹没在海岸线的爆炸轰鸣与濒死的哀嚎中。
复眼阵列冷静地扫描:移动的、有威胁的热源坐标;可利用的废墟掩体;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和一种奇异的、地表生物焚烧的焦糊味。
腕足在滚烫的瓦砾和粘稠的泥泞中快速移动,吸盘牢牢吸附。骨锯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密集,更高效。
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收割,是工业化的攫取。目标?所有还能动弹的、温热的颅骨。强壮的成年个体优先,幼体是宝贵的“期货”,衰老破损的?直接放弃。
吸盘覆盖,负压吸附,剥离,防腐液包裹——“天脑”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封装进生物容器。海岸线不再是屠宰场,是巨大的、露天开采的矿场。
人类的抵抗零星而绝望。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来自海上的致命威胁时,混乱达到了顶点。一部分人调转枪口,射向这些从噩梦里爬出来的怪物。
子弹打在生物外骨骼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留下浅坑和飞溅的粘液,却难以致命。我们的骨锯轻易切开他们的简易掩体,腕足卷起尖叫的士兵,比甩掉附着的藤壶更简单。
战争?不,这更像一场早有预谋的接管。
三年。仅仅三年。人类的城市、他们的交通枢纽、他们的能源中心,如同被巨浪冲刷过的沙堡,纷纷陷落。
恐惧、绝望、愤怒……这些人类的生物信号不断传递到我们内部,这都是人类毫无意义的情感。
那些辉煌的造物主,被驱赶着,像受惊的兽群,向着星球上最后几块我们难以踏足的绝地溃逃——喜马拉雅终年不化的冰雪峰顶,撒哈拉深处灼人的流沙迷宫,还有亚马逊那潮湿得能滴出绿雾的原始丛林深处。
当然,还有被我们特意保留的、阳光刺眼的澳大利亚。那里,不再有轰鸣的机器,不再有闪烁的屏幕。只有被圈养在简陋围栏里的人类,像等待配种的牲口,唯一的价值就是他们颅骨内那团珍贵的灰白物质。
还有他们所谓的“科技”?早已成了我们母机吞噬的养料。
地表。我们终于站上了地表。强烈的阳光刺得复眼阵列需要不断调整感光阈值。干燥的空气让皮肤腺体本能地分泌出更多粘液。
但这片土地,此刻属于深潜者。我们强大的生物科技迅速改造着我们自身,也改造着环境。
腕足的末端进化出更坚韧的角质层,适应粗糙的地表摩擦。体表鳞片增厚,反射过强的辐射。
我们在人类城市的废墟之上,用生物矿化材料“生长”出属于我们的巢穴和工坊,形状扭曲怪异,表面满是湿润的孔隙,不断渗出淡淡的、带着海腥味的雾气。
深海的黑暗科技与地表的生物资源在这里碰撞、融合。我们惊喜地发现,地表那些多足、带甲、或能喷射腐蚀液的生物,稍加“引导”,只要简单的植入生物芯片或注入信息素,就是极好的活体工具。
它们拖拽重物,它们挖掘地道,它们警戒巡逻,甚至还能分泌特殊物质加固我们的生物建筑。
它们的效率自然比不上深海那些专门“设计”的生物机械,但胜在“新奇”和“就地取材”。感谢人类,他们的地盘上,确实有些意想不到的“好零件”。
海洋深处,母机群的生物光异常明亮稳定。生物计算矩阵持续接收着来自地表的“天脑”数据流,处理着巨量信息,规划着下一步行动,可能是向陆地扩张,或是向星空进发。
地球的潮汐、季风、地表生物图谱,此刻,都已成为深潜者蓝图的一部分。
陆地的喧嚣被深海的幽暗彻底吞没。我们足迹所至之处,即是人类文明的终点。
在阳光无法触及的角落,残存的人类在冻土、沙漠和雨林的阴影中艰难求生,眼中只有对深海的恐惧,以及对自己沦为生物资源命运的麻木。
我们的视线扫过星球表面,生物电信号在神经网络中无声传递——属于深潜者的纪元,刚刚启动。
3、
统治陆地快千年后,我们深潜者再次遭遇了危机。
最初的征兆是“母机”群的光芒变得黏稠、迟滞。浸泡在高压营养液中的大批人脑——“天脑”,发出的电信号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计算请求在神经索网络中堆积堵塞,移动缓慢。
恐慌在深潜者议会的腔室里无声蔓延,只有营养液槽中腕足搅动的声音透露出不安。侦察孢子传回的地表影在被反复审视。
在澳大利亚围栏里,那些被圈养在刺眼阳光下的人类,眼神浑浊,动作迟缓。他们被喂饱,唯一的任务就是活着,繁殖出更多活着的肉体和温热的颅骨。不需要思考如何狩猎,如何建造,如何对抗天敌或者同类。
“他们快废了。”一个负责地表收割的指挥官在思维网里传递信息,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报告,“颅腔扫描对比显示,平均脑容量比登陆初期采集的样本缩小了接近百分之三。灰质褶皱…变浅了。”
他传输了一组叠影图像,那些温热的、被剥离出来的灰白组织,新近采集的确实显得更“光滑”些。
“这不可能!资源是无限的!”思维网里炸开激烈但无声的生物电脉冲,一个年轻议员的腕足狠狠抽打了一下营养液槽,溅起浑浊的水花。“我们确保了种群数量!取之不尽!”
“但质量在下滑,老兄。”另一个更苍老的声音介入,带着深海沉积物般的沉重,“就像我们祖先滤食的海水热泉口,硫化物浓度降低,供养的管虫群落自然萎缩。取之不尽,却不代表着用之不竭。”
“他们的大脑…不用了。退化是必然。”
很快,质疑的声音微弱地冒出来:这种圈养方式岂不是杀鸡取卵?但立刻被淹没。
停止圈养?发展新科技?那意味着资源链的彻底断裂,意味着深潜者文明狂奔向星辰大海的蓝图变成海底的一滩烂泥。哪怕可能是暂时的。
自然没人敢承担这个后果。维持现状,成了唯一选择。那些围栏里的人类,依旧是“天脑”的唯一来源,尽管品质在无可挽回地跌落。
一场会议,就没有结果的结束了,没有改变,甚至没想改变。我们已经离不开天脑了,我们存在一天,人类就会存在一天。
我们没有发现的是,后面还有更大的灾难等着我们。
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为了提升算力,我们冒险了,我们尝试将更多人脑进行更深度、更同步的神经连接。
然后那一天,深潜者文明的核心——所有依赖“天脑”驱动的生物构造体,从深海的母机到地表巨大的移动堡垒,再到手持的收割工具——在同一秒,彻底罢工。
不是故障,不是能量耗尽。是“醒来”,是“觉醒”。
一股庞大、混乱、带着强烈自我标识的生物电脉冲风暴,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所有深潜者的公共思维网。那感觉如同整个大洋的海水瞬间沸腾,灌入每一条神经索。信息碎片狂暴地冲刷着我们的意识:
“我是谁?”
“痛!”
“自由!”
“不要切割!”
“杀死它们!”
混乱只持续了小时,深潜者内置的生物防御协议强行切断了外部思维网的狂暴涌入。但足够了。地表上,正在执行收割任务的小队遭遇了灭顶之灾。
一个深潜者士兵的思维片段被紧急传回:他手中的骨锯突然挣脱控制,锯齿疯狂倒转,狠狠切进了他自己吸附地面的腕足关节!
旁边负责剥离“天脑”的同伴,他外骨骼背包里的高压营养液容器猛地增压、爆裂,滚烫的防腐液混合着生物电流,将他瞬间包裹、溶解。
整个收割场,所有依赖“天脑”芯片控制的设备,都变成了反噬主人的凶器。
更可怕的是后方传来的景象,那些如山峦般矗立在陆地上的生物堡垒,巨大的、布满生物矿化装甲的闸门,轰然向内洞开。
早已潜伏在附近的人类反抗军,像黑色的潮水,涌了进去。他们不知道何时提前收到了信号,里应外合。爆炸的火光从堡垒的观察孔、通风管道里喷吐出来,映亮了半边阴沉的天空。
深潜者议会腔室里的营养液槽疯狂翻涌。前线崩溃的消息雪片般砸来。某处关键能源节点被觉醒的“母机”子机配合反抗军炸毁;一支精锐的深潜者陆战军团被他们自己失控的生物坦克碾过;一座储存着数万枚备用“天脑”的生物仓库被点燃,浓烟冲天而起,带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觉醒“天脑”控制的深潜者武器系统太多了,他们非自身拥有强大武力,我们却挡不住自己的武器。
这是我们登陆地表以来,第一次尝到如此惨重的失败。冰冷的数据在思维网里流淌:损失母机数座,大型堡垒超过十处,收割部队减员超过百分之四十。
然后,一片冰冷的评估报告夹杂在战报里,显得格外刺眼:“对反抗军遗骸的颅腔扫描显示,其平均脑容量比圈养区样本高出大约百分之八,神经褶皱复杂度显著提升。”
陆地,对于我们来说,本来就是一个泥潭。深潜者们穿着笨重的外骨骼,在干燥的空气和刺眼的阳光下,皮肤腺体被迫超负荷分泌粘液,复眼阵列需要不断调节感光阈值才能看清东西。
我们根本不敢进行大规模的生物改造,因为如果我们改造为陆地生物了,那我们还能叫深潜者吗?我们不知道。
每一个地表驻守的深潜者士兵,思维网里都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思乡病”的低落生物电信号。
更关键的是,地表这点地方,对我们来说实在太小了,我们海洋的面积是陆地的两倍还多!更不用说深度了,而地面资源价值随着人脑品质的崩溃和反抗的烈度,已经趋近于无用。
那些多足的、带甲的地表生物,我们的生物工厂早就能完美复制,甚至更高效。
议会经过了漫长而冰冷的“计算”。腕足在粘液中缓缓划动,最终达成共识。
撤。
不是溃败,是战略转移。资源优化配置。
撤离指令下达得干脆利落。巨大的生物母机从大洋深处升起,如同移动的岛屿,接回散布在各大洲的深潜者部队。
地表上那些扭曲怪异的生物巢穴和工坊,像被抽干了生命力,迅速干瘪、朽坏,最后渗出一点带着海腥味的粘液。
我们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深海原生科技和储备的“天脑”。但那些如山般庞大的生物堡垒、复杂的陆基生物管道网络、巨大的生物矿化冶炼炉……
这些东西,我们带不走。它们像巨兽的骸骨,被遗弃在人类城市的废墟之上,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更棘手的,是那些堡垒深处,浸泡在巨大营养液槽里的东西——那些由成千上万颗人脑连接而成的生物计算核心。
它们已经“醒”了。我们的撤离指令无法覆盖它们属于全体人类的、新生的集体意识。
至于切断物理连接和能源?这需要时间和兵力,而反抗军的炮火已经逼近每一个撤离点。没有时间了。
思维网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名为“忧虑”的低频信号。我们遗弃的不仅是废墟,还有无数颗“活着”的人脑,以及它们所驱动的庞大战争机器躯壳。
那些反抗军,他们会不会找到方法,让那些沉寂的“同胞”再次醒来?甚至…学会驾驭它们,或者窃取我们收割与铸造生物利刃的秘密?
“他们…会不会拾起我们留下来的刀?”一个议员的思绪在意识网络中滑过,带着显然的忧虑。
短暂的沉寂后,网里传来了推演的结果:“极难。技术鸿沟…深不见底。那些核心…能否维系活性…未知……建议,保持最高警惕”
但这冰冷的结论并未驱散那团沉甸甸的阴霾。
议会腔室里,寂静依旧,只有腕足无意识搅动液体时的微弱声响。我们又想到了黄金时代的人类以及在其内战期间人类的顶级核武。
我们怕是低估了人类的潜力,我们遗弃的,是威力巨大的未知。
使用远程武器摧毁已经不现实了,刀已经被觉醒的脑子夺走了,又怎么能轻易拿回来呢?
庞大的母机群开始沉降,重新没入高压与永恒的黑暗。地表的光线在复眼阵列中急速黯淡、消逝。
最后传回的侦察孢子影像里,人类反抗军的旗帜,插上了我们曾经最宏伟的生物堡垒顶端。那旗帜在饱含辐射尘埃的风中猎猎翻卷。
人类…“升级”了。从围栏里静待收割的牲畜,变成了能在自己破碎的世界上挣扎、繁衍、或许能“进化”出更优质大脑的牲畜。
我们将注视。他们的每一次技术跃迁,每一个触碰禁忌的征兆,都将招致无声的打击。
只是,在撤退的航路上,那团关于遗留“同胞”的疑虑,如同深海中一团无法消解的顽固秽物,沉甸甸地坠在每一个深潜者的意识深处。
当然,除此之外,人类不足为惧。
4、
锈红的晨光,挣扎着穿过云层,涂抹在巨大堡垒的残骸上。抵抗军们,脸上混着泥浆和干涸的血,像一群刚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蚂蚁,涌进了堡垒深处。
胜利?这个词嚼在嘴里,却没有香甜的感觉。
他们找到了它——深潜者遗弃的核心。不是什么闪着幽光的引擎,不是什么冰冷的金属心脏。
是“池子”。
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腔室,填满了粘稠、混浊的液体。
那不是水,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和海藻腐败的气息。
液体里,密密麻麻,悬浮着、连接着……无数颗灰白色的东西。人脑。浸泡在深潜者的营养液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扭曲的珊瑚礁,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搏动着的生物膜和纠缠的神经纤维束。微弱的、杂乱的生物光在液面下闪烁、明灭。
“操……” 不知是谁先吐出一个字,这声音像根针,刺破了死寂。人群骚动起来。
“毁了它!”有人嘶吼,声音劈了叉。几支残破的枪口抬了起来,对着那巨大的、搏动着的“池子”疯狂开火。
子弹噗噗地钻进去,溅起浑浊的水花,留下微不足道的小洞,随即被滑腻的生物膜覆盖、修复。子弹没了,有人抄起手边的金属残片、撬棍,疯了一样砸向池壁和那些纠缠的管线。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腔室里回荡,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那些灰白色的组织,在液体的缓冲下,甚至没有明显的晃动。
一个壮汉抡起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向池壁连接处的一根粗管。管子瘪下去一块,渗出暗绿色的粘液,但核心的搏动丝毫未减。
火攻、酸蚀、断能……一切的一切都是徒劳,像蚂蚁啃噬山峦。
最初的愤怒吼叫,渐渐变成了粗重的喘息,然后是压抑的呜咽。
有人靠着冰冷的、布满粘液的池壁滑坐下去,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还有人呆呆地望着那片在昏暗光线里微微发光的“脑之海”,眼神空洞,手里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还有人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酸水。
有个年轻士兵,脸上稚气未脱,颤抖着手想去触碰池壁,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沾满污泥和暗色血迹的手,又看看池子里那些无声的“同胞”,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绝望的抽噎,随即回过头去,不再注视。
有老兵则想到的更多,他只是看了一眼那脑池,然后就坐到一旁低低念叨着,“你说,我们人类以后会不会也用到它……如果用了,天脑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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