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宇宙更遥远的地方》
第一幕:公司
尖锐的钛合金塔楼穿破布满霓虹光带的夜空不断向上延升至天空尽头,那些鳞片般的玻璃幕墙上,数据流如同绿色的血液,在夜幕中缓缓流淌。
一座巍峨壮观的几何建筑组合矗立在我眼前。
靴底触及地面时,地面的感应纹路立即泛起涟漪状的蓝芒。我僵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摩擦着网购的休闲裤粗糙的布面,仿佛那股潮湿的霉味仿佛随时都会从布料褶皱中溢出。
将我人生的纸张摊开,将图画里面所有的墨水寻根溯源,每一滴都产自学校。数十年蜷缩在象牙塔般的校园内,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生活如一潭死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在害怕吗?是的,因为我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
对我来说,此刻我瞳孔接收的每一束全息广告都像灼热的钢针刺得我睁不开眼。
入口处,有一扇设计极为时髦气派且装饰得极为繁复奢华的大门,不见有专人看守,却设有一道需要刷脸识别才能进入的门禁围栏。那冰冷的金属栏杆与闪烁的全息荧幕,分明就是用来将我这般与之毫无瓜葛的闲杂人等拒之门外的。
【身份核验中】
机械女声从门廊传来,纳米材料构筑的荆棘纹路在我们靠近时骤然发亮。羽绒服破洞里露出的棉絮,底面几乎磨平的鞋底,以及瞳孔里挥之不去的阴翳都令我裹足不前,这一切都在这道虹光的解剖下无所遁形。
【身份验证失败】
我望着全息荧幕上那醒目的红叉,直发愣。
“别在那儿傻站着了,赶紧跟上来。” 纪哥的声音将我从呆滞的状态中唤醒。只见他身形矫健,轻松地从门禁栏杆上方一跃而过。
“这不太好吧。” 我听着耳边不断尖锐作响的 “滴滴” 警报声,面露难色。
“少啰嗦,麻利点跟上,那玩意儿闹腾一会儿就自己消停了。”纪哥满不在乎地冲我喊道。
我站在原地,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学着纪哥的样子,翻过了那道门禁。
“劳驾,帮忙刷个 268 层。” 纪哥不知何时已迅速换上了一套外卖员的制服,手里还神奇地多出来一个外卖袋,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对着路过的一个行人说道。
那路人倒也颇为和善,只是稍微愣神了一下,便没有过多犹豫,掏出工牌,在感应区轻轻一刷,对应楼层的指示灯随即亮起。
“这楼好高啊,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你还记得老刘吗?和我小时候一个养育院的,当时就睡在我隔壁。他当时跟你一样,是个天才,学习又努力,学起来就不要命,不吃不喝不睡觉。现在可有出息了。能进这个大企业给那些老板打工。”
两扇沉重的门嵌在空间的两侧,闪着银色的金属光泽,正中间裂开黑色的咬合线,显得深邃而危险。数字在上方无声地闪动,41、42、43、44……数字不断增加,直到跳到268。“叮”银色的金属大门轻盈、无声地滑开。
纪哥走的不紧不慢,在走廊转过两个弯后,他在一个工位旁停下,打量着眼前男人。纪哥似乎在搜寻记忆中那个老刘的样貌:那个头发清爽,眼睛明亮,笑起来无比开朗的青年。而眼前这人却是秃顶、眼角布满皱纹、耷拉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病秧子模样。
“老刘,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老刘看到我们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并没有多惊喜,反而有些神色涣散。
“你不就送外卖的嘛……外卖放桌子上就行。”
“我是你爹,给儿子送吃的来了。”
老刘眉头一皱,刚想发火,“诶,你这人怎么……你怎么来了?”他认出了来人。
“坐下说。”
虽然说着话,他手头却不曾停歇。两只手像机器一般精准的将档案归类到相应的区域。
纪哥抓起老刘脖子上挂着的工牌端详:《高级区域端粒资源整合架构师》刘阳。
“看起来好高大上的感觉。”
“屁的高大上,听着好听罢了。”
“是不是类似,上学时老师封的空调遥控器第二节电池管理员这种样子。”
“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老刘的办公桌上摆了一盆多肉,蔫了吧唧,叶片软塌塌的皱缩成一团。也许刚摆上来时,它叶片饱满多汁,充满活力。但显然此刻它仅剩一副干瘪的骨架能作为它还存在的证据。
“老刘啊,瞧你这黑眼圈,多久没睡了?”
“5天。”老刘后仰在褪色的办公椅里伸着懒腰,桌面上的烟灰缸里堆满被碾压变形的烟头。“研发部那帮孙子搞的烂摊子,全让我来擦屁股。”
纪哥踢了踢墙角摞成小山的饮料罐子,铝罐碰撞声在深夜的房间中格外刺耳。“就靠这些续命?”
老刘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浓缩黑咖混人参液强效兴奋饮料,一百块一罐。你们在下面应该喝不到,你想喝也可以买一瓶尝尝。”
“甜的吗?”
“苦的。”
“那我为什么要自己找苦吃。”
老刘闻言停顿了一秒,突然抄起文件夹砸在桌面,雪白的纸页哗啦啦散开。“你们到底来找我干嘛?”他变得有些暴躁,“没事儿就给我滚。”
“北极。”纪哥按住乱飞的纸张,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老刘。“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们公司发了一张双人北极旅行的票卷嘛。能给我们用吗?”
老刘感到有些燥热,他用力扯松领带:“票还在,我没用掉。可我凭啥给你啊。”
“就咱俩这关系,你不给我给谁啊。”
“那我为啥不自己用?你给我死远点。”
纪哥轻笑一声,他跟我说,老刘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估计是加班加的。脾气是大了点,但心是很好的。
“小老弟,你先在这周围逛逛,我还有些话想跟老刘说,你在这不太方便。你放心,我肯定带你去北极看极光。”
他甚至都不问我,我想不想去看那什么极光,就默认了我想去。
但我还是点点头,默默走到角落。
这边的墙壁上挂了几块白板:
劣迹员工:赵海柱,因工作时间带薪拉屎,绩效工资扣除两千,违反工作纪律罚款五百。
优秀员工:刘阳,多次自愿加班,优质完成公司任务,奖励北极旅行券一张,时限一个月,过期作废。
旁边的另一块白板上也写了一大串文字,上面的文字跟规则怪谈似得:
亲爱的员工,公司实行精细化管理,降本增效。以下条例是你必须遵守的工作守则,若有违背,后果自负。
1.公司拒绝员工加班。公司的公共资源,如办公用品、设备等,仅供你在上班时间使用。但如果公司要求你将私人时间用于公司事务,你不得使用公司资源,必须自掏腰包购买所需物品。若被发现私自挪用公司资源用于私人事务,哪怕是一张纸、一度电,你将被强制扣除三个月绩效工资,并在公司内部公开检讨。 2.公司允许工作时间摸鱼。办公区域的网络监控不仅用于监控工作相关内容,还会窥探你的私人网络活动。若发现你在工作时间浏览与公司价值观不符的网站(如关注劳动保障、人权倡导等信息),你将被强制参加《思想改造课程》,课程内容主要为观看勤劳致富教育影片,直至你放弃原有的错误价值观,完全认同公司的一切行为准则。 3.公司提供心理辅导。每日需要定时使用智能手环上传笑容照片。生活需要微笑,人生才能幸福。智能手环会结合你的笑容分析你的压力值,根据量化评分,对你采取不同阶段措施。从强制隔离教育到人道毁灭,阶梯性处置。 4.公司提供申述渠道。若员工被惩戒后仍打算申诉的,除了被孤立外,公司会在其办公区域设置特殊的标识,如在其工位上贴上【违规者】的标签,让其每天在同事们的异样眼光中工作。而且,公司可能会故意安排一些危险或繁琐的工作任务给他,增加其工作压力和受伤风险,以惩罚他的偏离正轨。若其压力值超标,公司将主动配合有关部门控制员工,依法处置。 我瞥见有几个老刘的同事正在用智能手环正在上传今日压力值,而他们的面部肌肉维持着标准化的松弛弧度,就如同机器人一般。
我想,现如今这世道,人变得越来越像机器人,而很多机器人却做得越来越像人。
纪哥那边似乎吵起来了,断断续续的话,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耳朵。
“诶,你看这不是有情况吗……”
“哦,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情啊。”
纪哥的声音拔高了些许,让我听了个真切。
“我有个同学,他死的时候只有17岁。自杀,独子。举灵牌的是我的另一个同学。
吃席的时候我和他爸一桌。全程他爸没说一句话,自顾自的吃着白饭,都不夹菜的。
全程只有他妈在张罗。当然也没什么可张罗的,就是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别的话她也不会讲。
吃席结束,我们几个同学在一起聊天。说他初中就自杀过几回都未遂,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一年后他们两孤老也自杀了……”
后面他们的声音又转而变小,在那说着悄悄话,我已经听不太灵清。
他们聊天聊完了,叫我过去,老刘把一张纸质表递给我:
“简单写一下吧,你的个人信息,我用作检索。”
“话说,你的奖券,可以给我们用吗?”我写完后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理论上当然是不行的。“老刘呵呵一笑,“但你能想到的问题,我早想过了。”
他拿过我的表单,不紧不慢地操作着办公电脑,打开一个网页,“看,这是你的人口号网站,从你出生到你长大,生老病死,都敞开放在这儿。”
我看着自己整个人生就像一本被肆意翻阅的公开账簿,有种窒息的感觉。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再到成长的每一个阶段,都被贴满了标签,及格-良好-优秀,还有老师们的评语,附在评价旁。自己的一切在这网站里毫无隐私可言。
“你看,这是你在超市购买生活用品的记录,你上个月买了个套套,但没有酒店的开房记录,难道是没有和你女朋友达成一致,所以计划泡汤啦?”老刘戏谑地看着我,一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再看看这,这是你在医院看病就医的详情,你竟然长了痔疮,看看医生怎么说:目前还太小,让它长大点,再帮你割掉。”他一字一顿的复述着医生的话,怪声怪气的。
老刘一直盯着我看,想看我的脸色有没有变化。我表面没有任何反应,但内心确是翻江倒海般的羞恼。但我不想回应老刘的恶趣味,硬挺着,用仅存的倔强来捍卫那所剩无几的尊严。
“好了,好了,别逗他了。你就直接说要怎么操作就行。”最后还是纪哥看不下去,出声解了场。
老刘撇撇嘴:“就在这里,用这个代码,跟系统说一句话。”他打开一个辅助程序,然后在那里面噼里啪啦的敲完一连串字符,然后重重敲下回车。“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的相册,还有你的联系方式以及你所有与他人交集的时光就从这个世界中被抹去了。”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出相册,里面的所有自拍相片,如同它从来没有出现过般,我毛骨悚然的意识到,我在此刻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如同我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一般,因为对于数据世界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真实存在。
“可……这样有什么用呢?”
“之后把我的资料剪切上去就行。”
“那你本人呢?”
“我继续在这啊。”
“啊?“我发出惊呼,“这是什么操作,那岂不是理论上世界上出现了两个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谁会在意呢?“老刘笑着摇摇头,“对于公司来说,只要工位上有个人能完成工作,他们发下来的工资发挥了效用,那么就绝不会过多关注你的个人情况,我们只是一颗螺丝钉,只有在机器出现了故障的时候,上级才会检查,检查出了问题也顶多换一个螺丝,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经理室的木门无声滑开时,我嗅到一丝违和的龙涎香。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看了眼手表,表盘反射出亮光,当他的视线落在老刘后颈时,我看到他的右眼睑出现微不可察的抽搐。
“小刘啊,来。”他面露不虞,金丝镜框在鼻梁压出两团淤青似的红印。转向我们时,那张面团脸却裂开职业化的笑纹,对我们说:“两位小兄弟稍坐,茶水间有自助咖啡机。”他抬手指向会客区:“我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和小刘说一下,不打扰吧。”
我俩只好说不打扰。我看向老刘,他神情满不在乎,也就耸耸肩,走进了那个经理办公室。
那个办公室的隔音很好,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聊了什么,不过老刘很快就出来了。
“他在里面耍领导威风呢。也就一个小中层,摆什么谱啊。估计是被大领导批评了,拿我撒气呢。说我不该在工作时间接待访客,扣我五百块绩效工资,真是有病!”老刘忿忿道。
“啊,那岂不是我们害了你?那我们还是先走吧。”我的尾椎骨有些发凉,像小时候失手打碎瓷碗时爬过后背的阴风。
“急什么,我钱都扣了,不得聊够五百块钱的,不然岂不是白被他找茬了。我跟你们说啊,那个恶心玩意儿,跟个笑面虎似得,平时装得可正经了,私下里就是个烂人。”老刘将几罐咖啡摔在办公桌上,说是请我们喝。
“他经常不在办公室待着,偷偷外包给大学生顶班。自己结婚了还和办公室的已婚妇女勾勾搭搭……”远处几个同事的显示器齐刷刷倾斜一个角度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遮挡,显然不想沾惹麻烦。
老刘蛐蛐起来就没完,从那经理的私生活到他的人品性格,就没一个行的,就仿佛下一刻这位经理就应该被拉出去人道毁灭。
“既然你讨厌他,为什么你不离开这里,换个环境。”我不解地问老刘。
老刘怔了片刻后道:“没办法啊,人更像一台机器,被安装在什么地方,你就得按什么地方的步调运转。小齿轮并不因对大齿轮抱有想法,就不跟它同转。”
我摇头:“我觉得人不该是台机器。哪怕是工厂,在切削齿轮时都是会一点一点的切,这并不是磨洋工,而是为了延长插齿刀的寿命,人不能连机器都不如。”
老刘叹了口气:“兴许,人还真的不如机器呢……”他背过身,又开始了他的工作。
墙上的电子钟跳向零点时,老刘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兴许是长时间的工作毁坏了他的神经。我注意到,桌面仰倒的咖啡罐中残留的咖啡液顺着桌沿滴在抽屉夹缝下一张泛黄的离职申请表上。
纪哥沉默了半晌,突然说:“要不我整了他!”
“额……”老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倒还不至于。”
接着一顿,他笑了。“能整吗?”
纪哥点头。“他有钱吗?”
“有,在市中心有三四套房。车也开得很豪华。”
“那他工资支撑得起他这些资产吗?”
“不能。”
“那他这些资产是哪里来的?”
“他说他老婆很有钱”
“真的吗?我不信。你不如查一下他的妻子。”老刘好像听明白了,兴奋地重新打开网站输入了一串字符,通过夫妻的关系链接,查找到他的妻子。
“他老婆是来自北方的社会抚养院。”
“这个出生背景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老婆会跨越阶级拥有这些资产?当然我们的时代也罕有一些跨越阶级的存在,但你觉得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这里吗?”
我转向纪哥,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能断定他贪污的?”
“你没注意到那个人手上的手表吗?“纪哥喝了一口咖啡,眯起眼睛,“百达翡丽鹦鹉螺,限量款,凭他的工资,两百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
我皱起眉头:“既然来路不正,他怎么敢明目张胆戴着?”
“傲慢。”纪哥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就像温水里的青蛙,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区,几个员工正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仿佛这样就能避开他人的目光。
“他是个坏人。”我说。
纪哥摇摇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别太较真了,这对你不好。”
我倔强的坚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都是坏人。”我看向老刘,“你不能把世界,拱手让给你不认同的人。”
老刘道:“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后面的操作就不麻烦你们了。”
“那就麻溜的,把后面的程序都交代了。”纪哥催促道。
老刘从抽屉里抽出一副面具,“喏,接着。”
我接过面具,上面的涂料摸起来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触感。
“戴上这个,可以扰乱人工智能的智能识别,过关的时候可以用,遇到人摘下来就行。”呵,老刘冷笑一声,“不过现在都不用人了,毕竟人工智能比较便宜,你们应该也遇不到人。”
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盒:“要是真碰上了,你们自己看着办,这就不用我教了吧。要是不懂,你问问你纪哥,他肯定知道咋办。你纪哥曾经一挑一百,啥事儿都难不倒他。”
纪哥闻言却尴尬的笑笑:“别胡说,他们当时只来了十几个人。”
我将面具贴近鼻尖,嗅到油彩略显呛鼻的漆香。“这面具叫什么?”
烟灰簌簌抖落进烟灰缸里,老刘用两根手指揪着烟屁股在使劲地碾压。
“它没名字。”他吐出烟雾。
“非要说一个的话。”
他不屑的笑容定格在灰白色的烟雾里,“就叫他薅羊毛神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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