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爱我一次》
“紧急通报:A34窗口请立即停止检测!紧急通报:A34窗口请立即停止检测……”
陶实菲排到队伍中的一半时,寒天广场上的喇叭突然开始发神经似地重复播报起来,喇叭里刺耳的AI人声激起了队伍中人们的好一阵骚动。
“去你妈的,滚啊,老子不需要……”这话像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飞了一半从空中掉了下去。
透过虚虚实实的人影,陶实菲看到一个身穿蓝红相间工装的人正被几个大汉反扣着手,强压着身子,从隔壁的队伍强行拖了出来。他不停地挣扎着,喊叫着,努力地向别人声明自己不需要记忆恢复。
事实上,他是需要的。排在陶实菲前面的两个人对此不停地品头论足着,对那被拖走的男人指指点点,一致认为,就像喝醉酒的人往往会说自己没醉一样,丢失记忆的人往往会坚称自己不需要记忆恢复。
“鉴定者们请注意,本鉴定场仅限用于动植物基因鉴定,禁止对人与类人基因进行鉴定,违规者一经发现,将交送基因鉴定部法办!”那个喇叭再次重复起来,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换成了真正的人声,而不再是刚才的AI机械声。
众人对刚才那个男人私自做基因鉴定的行为,喋喋不休地议论着,仿佛这是什么人神共愤之事。人群喧嚷之际,陶实菲下意识地瞅了下手中试管的那片叶子,看看它是否还安好——有点发黄地泡在二氧化硅气凝胶里,那是她男人从遥远的母星——地球寄过来的,原意是送给她作结婚三周年的纪念礼物,但她上次和上上次纪念日收到的也是这类东西啊。而且这东西对她而言没什么用,不如换成星币,提高一下生活质量。她看了看手中的叶子,又抬起头看了看前面检测台边摆着的那盆绿植,两者之间好像没啥区别。
基因鉴定这么落后的技术居然被严格管制,想想也是好笑。陶实菲心里这样想着,因为她可不是那种会自我怀疑的人,一个人给自己做基因鉴定这样的蠢事,是不会发生在一个正常的人身上的,除非这个人的记忆和自己认知出现了什么偏差。
又排了大概十分钟后,前面的人刚把手中的一颗芯片插入鉴定台上的检测机里,旁边的鉴定师就发话了:“新的……”
“不可能……”还没等鉴定师说完,前面的这位男士就打断了他:“你再看看,好好看看,这串数字,是不是斐波那契数列……还有这串,你看位于这个‘3’之后的第三十位和三十四位数字,每四行都是秩为零的数组……”他不遗余力地在两鬓略显斑白的行家面前指点着,好像他自己确实是研究数学的专家一样。然而激动不已的情绪还是让这一滑稽场面显得很尴尬,好在鉴定师们早已像吃饭喝茶一样,经历过无数遍类似场景般镇定自若。
“黄老师,你看,这是不是拉格朗日插值公式的基本格式……”
那位姓黄的鉴定师双眼眯着,强压嘴角微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停下喊叫。
“新的,好吧,新的。首先你这个数字的字体就不对,在母星时代就没有用零式字体作记录的。而且那时也没有用粉红色标注斐波那契数字的习惯,按照当时的《基因序号标定法》,当时人们是用蓝色或者红色标注这些数字。”
“这些数组的秩是零[ 秩为0的矩阵中不存在非零元素,所有元素均为零。这是因为矩阵的秩定义为行(或列)向量中极大线性无关组的数量,当秩为0时,说明所有行(或列)均为零向量。这里是说数组的秩为零本身没有问题,可以成立。]啊,难道你不会算吗?你实在不行用机器算一下呗。真的,我是找AI给我算过的,它是满足……”
鉴定师倒吸一口气,耐心地拿起笔在面前的屏幕上圈点了好几个数字后,退出了刚才插进鉴定机里的芯片,抱起手在桌前,再也不说别的话,那人才带着东西悻悻离去。总有类似的人想拿着原始数学的东西搞事情,原因无非是他总觉得数学这东西是个人都懂,就是数字输进去,数字算出来,就是数学了。殊不知科学早就证明了,数学思维不是记忆力,无法单纯靠机器培养。还有的人自学了本线性代数,就敢来碰瓷基因鉴定行业,属实是痴心妄想。
陶实菲清楚记得上年这个时候她来这里时,有个男的非得向鉴定师证明自己懂数学,特意拿出来他的那些教材笔记,来向他们展示自己的计算结果和方法没错,以此想推翻鉴定师的鉴定结果。但是鉴定师看了看他的笔记后,指着一处公式问道:“你这写的什么意思?”
“主等于6,你懂吧,就是主等于6啊,这个3元非齐次方程组最后的解是主等于6。”
听完他那斩钉截铁的回答,鉴定师绷紧着脸,叹了口气,说道:“嗯……如果这是主等于6,或者说您认为主等于6是对的,那您就坚持您的观点,好吧。鉴定结果不同,咱们可以讨论。但是有一点,咱们以后再收藏类似的基因信息芯片,一定要记住,宁可花大价钱买对,也不花冤枉钱买错。好吧。”这话之后,鉴定师再也不多说什么了。那人又喧闹了好一阵才离场,临走前大骂这鉴定师根本不懂数学,当的是个“狗屁专家”。
陶实菲待之前那人走后,将手上的便携式通讯仪靠在了检测机前,只听滴的一声后,就坐了下来,将手里的试管交给了鉴定师。只见他先在手里将那支试管把玩了好久,又拿手电筒照来照去,切了个薄片,放进了基因鉴定机里,还没等机器报数,他就微笑着,坦然地说道:“东西是真的,母星现世纪的东西。很好,大概能值个五六百星币吧。”
“能给开个鉴定书吗?”她问道。
“可以。”
鉴定师说完便让助理带着她往前台走,准备进行鉴定书的流程。等她轻车熟路地走完流程,拿到鉴定书后,便往离场门口走去。
“这也只值五六百星币啊,根本就是不值钱的东西嘛!哎……”她走在路上一边瞅着手里的试管,一边生着闷气。正当她看来看去,准备将东西再放回包里时,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突然闯过一个人,猛地从她手中夺走了那结婚三周年的纪念物!紧接着,那人旋即跑上路边的小车上扬长而去,只留下不知所措的她在风中凌乱。
片刻之后,她终于缓过神来,意识到这飞车大盗抢走了自己的东西。然而此时那人早已没了踪迹,她没好气地对着半空低声咒骂起来:“我草,这没爹的贼,光天化日也敢抢老娘的东西!?”
虽然东西不值钱,但是被抢了的感觉始终令她惴惴不安,于是只好跑到附近的星安局报案。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她看到对方的名牌上写着名字“余庆”,简单介绍了刚才的经历后,便追问这位余警官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对方却摇了摇头,说丢失的财物太少,所以很难有结果。
这个回答无疑令陶实菲略感失望,不过她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平复了些,摆了摆手,签了份到访记录后就离开了。
为什么,这人非要抢一片烂菜叶呢?她把他送给自己的礼物称之为烂菜叶,已经是对他这份礼物最好的“褒奖”了。自己的包明显比这烂菜叶值钱多了,飞车大盗这样做不是“抢”椟还珠么?这是她回家后依然萦绕于心头的问题。她那一天吃饭吃不下去,有一大半的原因都在于此。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卡斯茶[ 并非是真正的茶,而是一种汽水。],打开便携式记录仪,想和在寄宿学校的女儿打个电话,看看她最近的生活状态怎么样。虽然学习成绩在通讯仪上能实时看到,但是学习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家庭是比学习更重要的东西。
“妈妈,今天我们学的课文是《星际之春》,老师讲的很好,那些知识可太简单了,我全都听明白了。”
女儿的身影在空中以立体图像浮现着,陶实菲听完女儿的话,欣慰地点了点头。她问孩子,最近快放假了,假期里她有没有什么计划,比如和其他同学出去旅行之类的。
女儿不假思索地答道,她想让父亲给自己建造一座春天里的花园!陶实菲听完愣了片刻,旋即便明白了,孩子是想让自己带她去有春天的地方玩。
陶实菲喝了口茶,目不转睛地注意起孩子身后的那个玩偶挂件:“行啊,那放假了,我们就去维尔首府的空中花园,你看怎么样?”
“不要嘛,我要爸爸在春天给我建一座美丽的花园。”
“可是,爸爸还在母星上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啊。礼礼是想爸爸了吧?下次我让他给你视频通话好不好?”
女儿嘟着嘴,故作生气地说道:“上次你就说下次,这次还是下次,下次到底是哪次啊?”
“好,好,就你放假回来那天,你看行吗?”
女儿点了点头,陶实菲又简单询问了一些女儿生活上的事后才心安地挂掉了电话。
“建一座美丽的花园?”这会是什么意思呢?她纳闷地思索着,一边选菜一边自言自语,直到发现全自动厨房给自己准备的午饭出现了大蒜,才明白这件事儿的问题在哪。视频通话也不能老用,因为这玩意儿用多了,真的有可能把事情变得更麻烦。她心想。
女儿需要去放松一下自己了,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这些东西让她的神经始终紧绷着,这样下去女儿会生病的。陶实菲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菜里的蒜一点点地挑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社会、本分、稳定。[ “社会、本分、稳定”是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里的一句名言]”这六个红色大字简约地显示在记忆增强室的电子屏幕上,没有那么多的花里胡哨,像是在告诉来者,这里只有真诚。
“追求美丽,这是好事,你应该为你女儿的成长感到高兴。”记忆增强室的梁萧博士笑着对陶实菲解释道。他刚为六岁的小女孩胡礼检查过一遍大脑,并给她做了一定程度的记忆修复手术。
“辛苦了,梁博士。只是为什么她非让他的父亲给他造个花园呢?”她仍是不解地问道。
“嗯,回去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现在还不好下定论,或许你可以认为她的审美意识正在觉醒。”
“您的意思是说她在此之前都没有审美意识?可是,她能读懂课文,她能看懂那些画,她能……”
没等陶实菲说完,梁博士就挥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那些也是,但不是她自己的。你就带着孩子先回去再观察观察吧,或许我是多虑了,亦或者我的判断出现了偏差。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梁萧博士叹了口气,匆匆离开了记忆增强室。
“吃早饭了,胡礼!”
一阵熟悉的声音在胡礼的耳畔响起。她缓缓睁开了还有些迷离的双眼,看着母亲坐在身边,她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温馨。她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接过母亲的双手,她的眼神中有着超乎平日的慈爱目光,让她更加坚信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我记得他昨天告诉你了啊,礼礼。你想想他昨天出门前说的话。”
“嗯,我想起来啦,爸爸说我下次放假的时候才能回来,他还说要出个大远门。”
“这就是了!”她把手轻轻放在女儿的额头上,然后又轻轻抱着她的头,吻了吻她的稚嫩脸庞。“好了,快起来洗漱吃早饭吧,别赖床了。”
她站起身来,去拉开孩子房间的窗帘。城市里早已经喧嚣了起来,天上飞的和地下跑的,没有一个会停下。透过精致的落地飘窗,阳光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照在孩子的被子上,温暖中夹杂着几分懒散。
女儿一边吃饭一边翻着电子相册——是爸爸和她在假期里一起逛空中花园的视频和照片,陶实菲只好耐心地教导她,不要吃饭的时候看通讯仪。尽管她还只是个孩子,总有改不掉的坏习惯,但她真希望在记忆增强室里能彻底改掉她的这个坏毛病。孩子吃了饭后,蹦蹦跳跳着走上了校车。然而她还得匆匆将碗筷全都扔进全自动厨房,才踏上去公司的列车。
她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一份稿件。这份稿件的内容是,介绍维尔首府AI记者办公室的一项改革措施。几天前,办公室的文行主任想让AI记者采访当事人时更加拟人化,所以为AI的实体设置了新的场景理解模块。现在这份稿件被退回了,说是写得太口语化,然而这并不是陶实菲本人的错,而是AI自己的锅。因为她只是AI编辑的审视者,不是负责编稿的人。而且长久以来,AI就是这样写稿的,他怎么会认为AI写得“口语化”呢?
她从工作用的通讯仪里再次审阅起那则稿件,上面写着:“维尔首府AI记者办公室最近推出了一项改革措施,这是一次美丽的突破,作为长久以来,我们早已习惯的AI采访记者,其木讷的表情和稳定声调与语速,让被采访者一度昏昏欲睡,因此这项改革是颇具创新力和魄力的……”
她绞尽脑汁对着稿件翻了又翻,也没想明白所谓的“口语化”到底是什么意思。公司给的任务是每周都要有一份稿件被政府采用,所以她必须得在这份稿件的基础上进行修改,这是她的工作,尽管她也明白,可能这件事再晚两天报道就连饭后谈资都算不上,更别提新闻了。工作就是这样的,总是要做一些无用功。她让AI又给自己润色了一下,显得更语句更平顺一些,不至于读起来那么晦涩,当然她是这样认为的,这篇稿子的上个版本语言太晦涩了。
她站了起来,开始在硕大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虽然这里就她一人,但是这些东西确是公家的,像什么高端玉雕茶桌、架子上摆的威尔逊红酒、上周五自己的上司邱主任派无人机运来的红梅新茶,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是让她个人享受的,而这还要归功于她那个远在天边的丈夫——胡寻。她虽然是个大学都没上完的人,但是她的丈夫却比她优秀的多,也老实单纯的多。
三年前,在咖啡馆的人群里,她是一眼就看中了他,原因无他,只有他带着那份傻劲,会拿着名单,挨个地在大厅里“点名”。每个被他点到名的女孩子,不是像喝了酒一般脸红的转过身去迅速跑开,就是大大咧咧地骂他两句,然后警告说不要再点她的名了。在维尔首府安排的集体相亲会上,没有谁会在意一个打算哗众取宠的男人,除非他在别的男女深度交流的时候,突然喊上三遍那个女人的名字。
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一样。连服务员和教师都是AI,就不存在竞争问题了。
“我是‘维漂’的,你呢?”
她在他点到她的名字后,走上前去,将他拉到一旁的小桌前坐了下来。
“我是维尔本地的,那就是这样子了?”
“嗯,是的。我听说首府里人都喜欢领养个孩子,你会喜欢吗?”她挑了挑眉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得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我喜欢。但是我要工作。”
“不影响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其实她忘记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了,来的时候自己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人员名单,工作很重要,但是大家都一样,所以也就不重要了。
“我只是个考古学工人。”
桌上的红灯已经闪烁起来,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抬起了胳膊,饮料便像古老宗教里玛丽手上的圣杯那样被托举起来,而后搁置在两人面前。
“嗯,你是要去哪里考古呢?是不是不在主星了?”
“是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生活信息后就在一起了,下午他们就去民事局领了证,然后买了套温馨的结婚纪念品以作纪念。虽然她和她只是才见面半天,但是这对于一对新人而言,已经时间很长了,而且在梁萧博士的帮助和撮合下,她们很快就拥有了属于两人共同的“生活”,她们都“坚信”对方是最适合自己的另一半。
她上班后花了十五分钟,处理了一下前两天的稿件,然后就去喝茶了。可是茶叶刚泡开,茶具还没来的及冲洗,自己的通讯仪就在手腕上震动了起来,看来又来工作了,真好,她心想。通讯仪上显示,给她发信息的是一个科尔斯城的人,他说这里出了点问题,希望她能安排个AI记者过去看看。在这条讯息中,她看到了一段简短的视频,那是一个人站在树上,举着什么一个小东西,看起来红红的,会是什么呢?
她的AI记者跑到地方——科尔斯城五十公里外的一处冰原上,向当事人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才弄明白,这就是个能吃的新奇玩意儿。不知道被谁扔在了这儿。连同被扔在这儿的还有这颗有点奇怪的树,它上面的每片叶子长得都不太一样,枝干也是七扭八歪的,非常的丑陋(UGLY),可谓奇丑无比。
“其他的东西都被你吃掉了?”AI记者耐心地询问道。
“没得。仪器说能吃,我们连个小块儿都不敢切一下的,谁敢吃啊。它就只有这一个,整棵树都只有这一个。你说奇怪不奇怪?”
很快这玩意儿就被呈到了陶实菲的面前,因为她也没搞懂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就打算弄过来让自己的考古丈夫看看。然而这件事她很快就给忘到脑后了,因为母星上的讯息至少要大半年才能传回到维尔首府。而那个红色的东西则层层传递,一直交到了维尔首府的基因鉴定部,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APPLE”或者“苹果”,这是古人对它的称呼,能吃的,但是没啥营养,味道也很差,几乎没有口感可言。所以基因鉴定部的人剥了点皮层组织作为登记材料后,就把这个“APPLE”还给了陶实菲。
所以两天后,她就有幸成为了第一个吃“APPLE”的人。不过,就像古代母星上的其他东西一样,这玩意儿确实没有什么好吃的,她只轻轻咬了一小口,口感太硬像沙子,因此她马上就给吐了出来。
这周快要结束的时候,鉴定部的人找上公司,说要她跟他们走一趟。来人声明,她非现在去不可。因此她才选择立即打卡下班,工作很重要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实际上,他们本可以选择用视频通话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可还是选择跑那么一趟,想来有他们的道理。陶实菲只好默默地坐进他们的车,跟着两个公务员来到了鉴定部,这里到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些手工艺品,植物,动物标本之类的,放以前这得叫什么“博物馆”。然而这些现在都没有什么用了,因为摆在台面上的东西没有价值,他们的基因序列和三维点云数据都已经被被录进了基因部的系统。或许作为彰显基因部的价值,它们才会被这样陈设出来。
陶实菲望向走廊的尽头,一串会议室大门上的标语在向她招手:“人只有理化性质上的平等。”她不自觉地小声将它念了出来,“真是莫名其妙!”她小声咕哝道。因为她很清楚,这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不平等,在别的地方也一样。
两个办公人员带着她走进了会议室里的一个小间,三人围着一个小桌坐了下来,然后就进来了一个服务员,给他们呈上了茶。
“上周末的时候,你是不是去了一趟寒天广场,做了次鉴定?”
坐她左手边的一个男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是的。怎么了呢?”
“陶女士,你的那个东西还在吗?”
“你指的是那片叶子?没了,刚出广场,就被人抢走了。”
说到这儿,她想自己可能明白了,或许报案之后,这个烂菜叶引起了基因鉴定部的注意,毕竟自己的丈夫好歹是国家部门的高干,报警什么东西早都被监控了起来,或许哪天只是丢个逗猫棒,这帮人也会帮自己赶紧找到的吧。
坐在她右边的男士发话了:“请问您还记得,当时我们基因部的专家给的评语是什么吗?”
“额,大致还是记得的,他就说,东西很好,值个五六百星币。”
说话的人这时从兜里掏出一个瓶子来,陶实菲一看那玻璃瓶里装的东西——一片平平无奇的绿叶,比她丢的那个更翠绿鲜嫩一些,她就明白了,可能是他们为她找到了“烂菜叶”吧。
“您看这个是您丢的那个吗?”右边的男的依旧彬彬有礼地问着,太客气总是显得很正式,这让她情不自禁地多往他的衣服名牌上看了看——“刘新余”,嗯,记下了。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的那个颜色有点发黄。”她接过那片叶子,轻轻揉搓了两下,然后指着上面的一处叶脉说道。
他们听罢,神神秘秘地互相传递了个眼色,然后左边的那个男的就出去了,留下这个叫刘新余的黄头发中年男子和陶实菲共处一室。
“你是不是有一个女儿,还在东方寄宿学校上学?”
听到对方打探自己的隐私,陶实菲顿时感到有些不适,“嗯……嗯,是的。我待会儿还得去接她回家呢,今天正好是周五。”
“没关系的,我已经派我们的同事去接了,他一定会不辱使命的,现在我们不如继续讨论这片叶子的问题,你知道吗,它很重要。”
“哦?是吗,那就算我送给你们的好了,你们真的有点搞笑。哈哈。”她不失尴尬地笑了笑,但又不想表现得很不耐烦,因为她不希望女儿跟这些不熟的人有所接触,“要不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去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叶子谢谢你们帮我找回来,不过我想我用不到它了,就给你们做纪念品吧。”
她正要打算起身离开,却发现门口正好出现了女儿的身影,她突然感到一丝惊恐,当即不满地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先坐下来吧,陶女士,来,请我们的小仙女上座喝茶。”旁边的服务员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杯子,为女儿倒上了一杯温水。“因为维尔首府法律禁止10岁以下的人喝茶,所以胡千金这会儿只能委屈一下喝点白开水了。”刘新余笑呵呵地向小孩子解释道。
“其实,请你们两个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关于这片叶子的来龙去脉,你知道,这东西不是维尔的,也不是塞克斯主星的。我说的没错吧,陶女士?”
“没错,可那又如何。”
“那我就得问问我们可爱的小家伙了,这叶子是从哪来的呢?”
陶实菲顿感不妙,因为孩子并不知道这个东西来自于她那遥不可及的“亲爹”。
“叔叔好,这叶子是我的一个同学送给我的。”
“你说呢?陶女士?”
原来如此,难怪和之前的那个不太一样。她暗想。
“有意思,小孩子之间的友谊,送绿叶。”他们相视之后,大声笑了起来,不过这笑声在陶实菲听来却是相当的刺耳。刘新余抬手简单整了整他那帅气的刘海,然后喝了口茶,又问道:“绿叶送公主,这事听着还挺新鲜。送你的那个小男生有没有说这叶子从哪来的?”
胡礼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他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是他爸爸带他逛花园时,他从花园里摘的。”
刘新余听完胡礼的回答,和站在她身后的高个子男人对了一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
“对于我们这位小公主的答案,您还算满意吗?陶女士。”
“真是无聊,胡礼,跟妈妈走……”她二度起身,打算牵上孩子的小手,尽快离开这个阴森的鬼地方,跟这两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在一起,她只怕女儿会受到不好的影响。
“别急别急,”他连忙站起身,将她拦下,然后凑到她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应该不想让她知道她根本就没有爸爸吧。”他的言语之间透露着一丝讥讽与嘲弄。
“啊,你?!在胡扯什么?”她彻底被激怒了,心里一阵激荡,大惊失色之间,她甚至有些无助地看向女儿。某一刻,她的神经突然异常紧张,她直接用手挡在女儿面前,然后直截了当地和刘新余对视起来,一个勇敢的母亲正在反抗这看似不公正且反人道的侮辱。
“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胡寻的事情很严重,他送给你的这份礼物,可是大礼啊,我们说不准还得上报维尔首府,让首府政法执行官治他的罪。”刘新余继续不动声色地解释着,义正言辞之间不见得比这女人少几分阴狠。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礼物。而且是小孩子之间的玩意儿,你们如此上纲上线,甚至想栽赃嫁祸我丈夫,我是绝对不会听凭你们在这儿胡言乱语的!”她一边说一边蹲下将女儿搂进怀中,想抱着她离开这。“下周一的时候,你们一定会收到起诉书的,好自为之吧,哼!”
这是她第一次被官方的人为难,她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但是她有这个自信,他们绝对不敢动自己一根毫毛,除非是不打算吃这碗饭了。
门前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正想挡下,却看到她们身后刘新余的暗示,他示意自己先放这对母子离开。
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高个子的男子先开口讲道:“刘主任,这?”
“没事,她们不会走的。”
“妈妈,我的叶子忘拿了……”刚走到鉴定部大门的陶实菲听得被抱在身前的女儿忽然低声说道。
“哼,叶子就送给他们好了,过两天我叫你爸爸给你再带一个回来。”
“是吗?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两周吧,待会儿回去之后,你和他视频通话,不就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恢复了下心情。说实在的,她刚才确实被那两个老男人给恶心到了。
陶实菲带着女儿回去后,发现家里有些乱糟糟的,可想而知,那些鉴定部的人一定是来过了。可恶!她暗暗骂道。她让孩子自己去跟爸爸视频通话,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餐。
“爸爸,你能送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叶子吗?类似于这个。”她一边说一边在通讯仪上把那张绿叶的照片发给了对方。
视频中的对方专注地盯着屏幕片刻后,像是在通讯仪上仔细观察了那片绿叶,柔情满满地说道:“可以啊,下次回家,爸爸一定带给你一片新鲜的绿叶,跟这个一模一样,你看怎么样?”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爸爸。”
“也许下周吧,或者下下周。你知道的,工作很重要,爸爸不能随时回来,你要帮爸爸照顾好妈妈,好吗?”
通讯仪里的父亲微笑着,胡礼点了点头,很是懂事地答应了父亲的“请求”,然后又说道:“爸爸,爸爸,你下次来,能给我建造一座美丽的花园吗?我的同学他说,他爸爸为他建了一座美丽的花园,我真得好羡慕他啊。”
“可以啊。爸爸答应你,给礼礼建一座美丽的超级大花园。时间差不多了,礼礼该去吃饭了吧。”
“好的,爸爸。爸爸,再见。”
吃饭的时候,陶实菲坐在孩子的对面,刚才的通话她都听到了,她很欣慰,礼礼将来一定是个懂得孝顺父母的好孩子。这才是家的感觉。吃饭间借着给孩子夹肉的功夫,陶实菲和蔼的说道:“礼礼,今后跟男孩子要少打交道,他们可能会带坏你,你知道他们送绿叶给你是什么意思吗?”
“他们一定是喜欢我,才送我绿叶的吧。”
陶实菲听完一愣,不解地问道:“这话谁跟你说的?”
“老师说的。”
“老师说的?她怎么说的?”
“老师说,喜欢和谁一起玩,就要互相送送礼物,礼物是你们之间友谊的象征,心意是友谊的结晶。”孩子说得诚实坦然,毫无遮掩。
听完此话,陶实菲心中才长舒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嗯嗯,同学之间,喜欢的朋友之间彼此送点东西倒也没什么。只是贵重的礼物可千万不能收,你知道吗,那片叶子可是很稀有的,以后他们再送你这样的东西,你就要拒绝他们的好意呢。”
“是吗?可是它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她一边吃着碗里的猪肉卷——妈妈刚夹到碗里的,一边指着放在窗台上的那盆小型绿植。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搞了半天,陶实菲自己也没明白那片作为纪念礼物的“烂菜叶”、那个男同学送给女儿的“绿叶”和那个盆栽上的树叶到底有什么不同,不过她能感觉出来有些不同,可到底是在哪里有不同呢?
“也许是不一样的吧,你知道的,很多东西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就像你们的友谊,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你说对吧。可是绿叶对你的好朋友来说,是他的父亲送给他的礼物,一定弥足珍贵,所以他就算把它送给你当礼物,你也不能要,明白了吗?”
“那如果爸爸送给我一片这样的叶子,我也不能送给他喽?”
“可以啊……你说什么?爸爸会送你一片这样的叶子?绿叶?”陶实菲为此不得不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能随意向爸爸要礼物呢?你这就不对了,孩子。爸爸在外面工作是很辛苦的,孩子要学会体谅父亲。就像体谅自己的母亲那样体谅父亲。”陶实菲十分肯定地,十分欣然地讲着,她认为自己是最好的家庭教育实施者,多么好的思想传统啊,要体谅父母,体谅父母是感恩的基础啊,百善孝为先。
女儿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可是下一周的周末很快又到了,女儿又开始吵着要爸爸给她建花园,要给她送叶子。为了不让她沉溺于“绿叶”的幻想和“花园”的美梦中,她必须带着他再去一趟记忆增强室!这已经是两个月以来,这对母子第三次走进这个地方了。
“你是说她还是让他的爸爸给她建花园?”梁萧博士听完她的陈述后,对此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因为为了塑造更好的父亲形象,他已经帮助她和礼礼太多次了,这是有点超出工作规定的。
“建花园,可她有没有说是什么花园?太阳花?凤凰花?还是茉莉花?鸢尾兰?”
陶实菲摇了摇头,这太奇怪了,这个问法也很奇怪。为什么要造花园呢?维尔首府那么多公园里都有花,而且是精心培育种植的花,全部都展现着完美无瑕的美丽容貌,怎么就还要再造一座花园呢?
“那叶子呢?”
“扔了。”
“是吗?为什么要扔掉呢?既然是送的礼物。”
“哎,上周的时候,有两个基因鉴定部的人来找我和礼礼,我走得急,就把叶子给忘在那了!都怪我,当时太性急了。”她忽然有点懊恼起来,为了女儿,她是很后悔的。因为女儿很重要,女儿的事比自己的事还重要。
“依我看,你还是再找他们一趟吧,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
“这?可能吗?”她狐疑地看着梁萧博士。
“去吧,挺好的,就当是为了孩子,受点气也没啥。放宽心,我相信基因鉴定部的人不是故意要跟你过不去,可能他们也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原由。”他故作轻描淡写地安慰着她,生怕她会因为某些不必要的想法对自己产生误解。
于是,她把孩子放到记忆增强室,交给梁萧博士代自己看管半天。她觉得,这件事一定另有蹊跷。她决定回到家里,看丈夫的书房里有没有其他信件,能够说明这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埋头于一片旧物堆时,一条丈夫的信息传到了房间里的专用通讯仪上,那是丈夫和自己超光速通讯的唯一方式。
我的妻,
好久不见。
这片叶子是我在母星考古时发现的,长期以来,我的身上承担着一项国家的秘密使命,就是寻找生命之根。人的故土承载着人的基因,每一个生命都是和人类同根同源的,蕴藏着无数的秘密。根据主星某位科学家的理论,今天的时代,人类的基因密码最深层的部分,必须通过最原始的材料,才能被破解,因此主星政府派出秘密人士,也就是我,跨越数千光年,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返回曾经的地球,只为获得神秘的“生命之根”。为了保证这项任务的绝密性,我每次将东西运至维尔,都是让你取货,以便迷惑其他国家的暗哨和间谍。这是我第三次寄给你的样本,只不过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你并不知道。
我之所以没有在前两次明说此事,是因为事关重大,上面让我再等等。勿虑。收到信函后,请立即将材料交给我在考古部门的同事……以及此事不可再与他人提及。
祝好
你的夫 胡寻
读罢信函,陶实菲深领其意,遂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回那片叶子!于是,独身一人来到基因鉴定部。在鉴定部,接待她的还是那两个男人。
“怎么说,现在看来你是愿意聊聊了?”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理性交流而已,把你们的官架子放下吧,谢谢!”
“好,那我们就得谈胡寻的事。你是知道的,你的女儿并不是胡寻的亲生女儿,为了社会,我们也容许了你的这种自由……”
“你说错了,是女性有生育权!这是天赋人权,法律认定的!跟你们基因鉴定部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好。天赋人权。主星规定生育权的行使必须在“星策”之下,你做到了吗?”
“废话,我当然做到了,我给了礼礼一个完整的家。这和这叶子有什么关系,不要拐弯抹角了,对了上次你们去我家里偷东西,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不,你错了,那不是偷东西,那是拿回本就属于主星,属于维尔首府的东西。胡寻给你的叶子时,应该是把他装在瓶子里了,对吧?”
经过提示,她短暂思考了一下,便想起那个装绿叶的瓶子来,不是那个试管,而是胡寻一送来就装着叶子的浅绿色玻璃瓶。可这会儿,她想起好像是被她扔在了某个角落,因为上面有胡寻所在公司的标识,所以她那天就换了个试管,装那片叶子,“嗯,你们拿走了,是吧?”
“不不,你又错了,我们没有拿走,就是因为在你家没找到,所以才来亲自找的你。你的丈夫胡寻是一个考古学工人,他当时一定不是用普通瓶子装的,对吧?”刘新余耐心地解释道,这次他再也没有先前的轻浮态度了。
“那又怎么样,你们没找到,还能怀疑我藏起来了?我没有藏,扔哪了,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客厅里,也可能是真的被我扔掉了吧。”
听完这话,坐在她对面的两人此刻神情有些紧张起来。那个黄头发的人凑到刘新余耳边说道:“这下麻烦了,看来又是一个文盲。”
陶实菲紧盯着这二人的一举一动,心里又回想起那天不高兴的对峙,脸上既有困惑,也难免带了点怒气。
“叶子很重要,但是瓶子是它的环境啊,你怎么能随便决定一个叶子的环境呢?真是太草率了!”
她哪里管得了这些,什么瓶子不瓶子的,叶子都没了,还要瓶子干什么?“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叶子是怎么回事,不然我一定会把我女儿的问题,还有之前偷我家东西的账都算到你们头上,到时候……”
“且先息怒……行吧,陶女士。老实的说,虽然我们不赞成您这种做法,但是出于对您母亲身份的敬意,我还是得说,这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旁边这个黑头发的男人眼看她又要发脾气,只好也耐下性子劝解起来。
“不知道您听说过一个故事没,同样一棵树,画家看它可以入画,科学家看它可以做实验,家具商看它可以做家具,家庭主妇看它可以做柴火。”
“等等,什么是家庭主妇?”
“哦,家庭主妇在古老的母星是女人的意思。”
“为什么女人就是家庭主妇?”
“那这和今天的叶子就没关系了,总之,我是说,对于同一棵树,每个人的视角是不同的。这您总能明白吧。”
“哼,所以呢?”她满腹犹疑,心中不无抵触地听着那个黑头发的男子的话,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名牌上的名字“林丰止”。
“所以,每一片叶子都是不同的,对吧,至少是主观的。”
“嗯,然后呢?”
“可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树叶。”
“是吗?你是不是说反了?应该是……”
“没有,因为这句话也是古老的母星人说的。”
“别讲故事和大道理了,您搬出来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又能为您闯入我的家庭做出什么解释呢?”
“虽然我们社会提倡稳定、本分,但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审美意识,终究是不可控的,求善,求真,求美这三者之间,唯有最后一个才是根本,前两个只是水到渠成。家庭便是基于此,其他的一切也是基于此。社会、国家更是基于此。我想您一定记得上学时都背诵过的一句名言吧,有小家才有大家,小家是微观具体的,大家是宏观想象的,个人必须且只有通过小家才能走向大家。”
“不要再胡扯了,我不想听你辩经。叶子的事,我自己会搞明白的。你上面说的这些,不就是想说,我和我的孩子不能节外生枝嘛,节外生枝会给你所谓的大家带来麻烦,呵呵,我可去他爹的呢!再见了。”陶实菲彻底明白,这些人根本不可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说的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如果基因鉴定部的人都是这些说大话,吹牛逼的人,那鉴定部不如早点解散好了。
她正想起身离开,刘新余挡住了她出去的路,从背心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客客气气地讲道:“既然来了,这次就不能再让你空手回去了,一点敬意,就算是作为礼物了,毕竟搞一次这个还是要很多钱的。”
她接过这份文件,审视地看着他:“这里面是什么?”
“您回去后拆开就知道了。”
“莫名其妙!在卖关子的事情上,你们鉴定部的人倒都是高手啊!”她扔下这句话,斜睨了他一眼,忿忿不平地带着东西离开了。
回到记忆增强室的陶实菲再次找到梁萧博士,告诉他,鉴定部的人很不靠谱,找了也是白找,然后就将他们间的谈话又都重述了一遍。
梁萧听罢,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说道:“万一胡寻真的被判罪,你该怎么办?”
“继续带我的孩子,还能怎么办?可是为什么他能被判罪呢?他做错了什么?就只是给我寄了一片叶子,就成了他的罪过吗?我不明白!”陶实菲大声地辩解起来,虽然她和丈夫相处的时日还不算很多,但是她会坚定地维持丈夫的个人权益和他的清白的!
“你说的没错,这个叶子就是他的罪。而且现在,他寄给你的那个叶子还没了,对不对?那就更危险了。你知道,胡寻的工作在整个三大主星系都无人能取代,他的每一份工作成果都是很重要的,包括那片叶子。可是,他却如此不当心地将它寄给了你,这很难说不是有意为之啊!”
“是啊,他就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那个叶子也就只值五六百星币,所以他才会这么做!”陶实菲恍然大悟,她这时才明白,丈夫犯的罪其实是职务侵占罪,可是为这五六百星币也不至于就让他被判刑吧!
“那片叶子很重要,你没有把它拿回来吗,我指的是你女儿收到的那片……”
“啊,我忘了,我忘了跟他们要了,等一下,他们临走前给了我一个文件袋,说不定他们把它放进文件袋里了。”陶实菲突然想起那份临走时刘新余硬塞给她的文件袋来。
她打开之后才看到,根本没有所谓的叶子,而是两张基因鉴定结果说明书,一张是她和她女儿的,上面显示两人基因相似度达到了百份之99,而另一张则是叶子的,准确得讲是叶子们的,他们把陶实菲一开始带给他们的烂菜叶和女儿带来的那个绿叶基因鉴定结果放在了一起,结果显示两者的相似度也是达到了百分之99。
当梁萧看到这一结果时,还有点小吃惊,因为他顿时明白了礼礼其实是陶实菲亲生的。而那片叶子,现在来说应该是不需要了。
“没有,怎么办,我要不要回去再找他们拿一下?”
“不必了,他们都已经把鉴定结果给我们了,那就更不用去拿那片叶子了。”
“为什么?”陶实菲不解地问道。“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两片叶子的鉴定结果,还有我和女儿的鉴定结果,他们的意思是,这个绿叶是从那个黄叶子培养出来的?它们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所以呢?”
梁萧指着叶子的那份鉴定结果说明书讲道:“这说明,母星时代的某些东西要复活了,叶子本就不属于这里,会是谁带来的呢?又是谁培养的呢?我想,他一定不知道,这是你培养的吧。同样你也不知道,这片绿叶是谁培养的。”
“母星时代的什么东西要复活了呢?一片叶子?一棵树?”她先是喃喃自语道,然后便惊恐起来:“一棵树?什么?一棵树?APPLE?”
“你知道吗,他们把你和你女儿的基因鉴定放一起,恰恰就是为了让你给你的丈夫看。而别人种下的这棵树,也是故意为了让另一些人看。看到这棵树,尤其是这棵树上的每片都不同的叶子,这些人一定会被激发出建造美丽花园的欲望,这是实践的美,而叶子只是形式的美。”梁萧进一步为陶实菲解释着,虽然他也很怀疑,这种理解是不是绝对正确的,但他认为,这确实是一种理解思路。
“不可能,我是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的,不可能,你胡说,我有生育权,我有生育的自由,就像他有把叶子寄给我的自由一样……”陶实菲一把夺过那两张鉴定结果,掰成两半,而后将其扔在地上,踩个稀碎,电子纸劈里啪啦地在记忆增强室里回响着,电流若隐若现地闪动于其中,而电子元器件烧焦的糊味弥散开来,让人感到无比的恶心。
两天后,一张人口失踪证明的材料被送到了陶实菲的家里,那上面有她亲笔签名。而家里那些被用来给“女儿”制造“幻象”的机器,也在“女儿”失踪的第一天便被她送进了垃圾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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