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你而名·样本X篇

《因你而名·样本X篇》

2240年，人类文明进入星舰时代，奥尔特VI号矿星资源开发工程即将结束，人类星舰的旗舰“芽”号将摆脱奥尔特VI号矿星的引力，文明即将前往新的远方。 在数十年的开采过程中，人类的地球环境工程化活动催生了矿星上的原生生命， 而借助人类发达的生命工程技术，这些原生生命也被迅速改造成能融入人类社会智慧动物。 但在人类文明这艘前往未来的大船上，似乎并没有来的及预留他们的位置，在人类离开之前，有一个很特殊的个体，他又回到了矿星。

在离子吹拂和宇宙季风的影响下，奥尔特VI号矿脉星球形成了独特的地理气候，母舰引擎工作状态的每一次改变，都会影响星球的风向。 他生命中三个阶段的前两个时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人类要走了，眼前这个矿星上曾经最大的科研站基地内，现在也早被强制驱离所有生命了。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天鹅绒般的宇宙背景转移到脚下风噬的沙土上。 等思绪回到现实，他继续拖着残破的身躯继续走着。在逃亡的过程中遭受到的剧痛现在似乎消失了。他甩开那种久违的故乡感并朝前方的科研站艰难的移动。 即使死去，他也不想留在干燥的沙土上。 到破旧科研站旁时，他惊奇的发现了几朵散发幽蓝色彩的小花，他激动的俯身下去，感受“自己”的芬芳，那是矿星土壤在聚变工程光热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原生植物，也是奥尔特VI号唯一自然状态下生长的原生生命。 这是他生命诞生最初时的“它”，人类叫它彗星花，后来又叫它星尘绀海等。 越来越复杂的名字他都忘记了，只记得这两个。 终于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对自己的思考了： 我从何而来？我因何而去？我到底是谁？ 从意识在生命中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也就带着这三个问题上路了。 生命之初·植物？ 最初的他是作为一株植物降生于世的。 它拥有的感知器官并不多。在它简单的纤维神经网络存储的记忆之中，他能回忆起来的很有限。但后来当他被改造出多种感官，并与现实世界一一对应后，他大致明白了一切： 那是人类为他们创造的世界。 人类控制星球温度，铺设地热管道，使它的根系听见吸收热液的汩汩声。 人类控制星球湿度，架设的喷雾塔，使它的叶片触摸到湿润的温感。 而当时的它，还没有拥有能够认识到这种宇宙因素的器官时，人类屏蔽宇宙射线的地磁设施，就使它们的花瓣能够染蓝整片奥尔特VI号矿星的表面了。 人类叫他植物，但是他不认为这是个好名字。 因为他认为这个名字里所包含的特质，并不包括更接近于他本质的那种东西。 …… 花儿的芬芳使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想到眼前的是自己的同族，他抑制住想要摘下一朵的冲动。 撑起身体，他使自己的上半身倚靠在科研站冰凉的金属门框上。 后来，他认为或许不需要这么复杂，或许这三个问题会有一个共同的答案，那就是“自己”和“我”的定义。 如果能得到这种定义，他就能拥有自己满意的名字了。 那将是他在文明世界拥有的第一个礼物。 生命中程·动物？ 直到他被改造为一个宠物狗存在。 创造了崭新的他的也是人类。 他被要求做的仅仅是玩——和一个缩小版的人类玩。 那是个小女孩，她很脆弱，也很笨拙，甚至比他都要笨拙，但那个大人和那个小人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关系。 小人叫大人叫爸爸，大人叫小人叫女儿。 这是后来他的听力被改造之后才辨别出来的，在此之前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虽然他从来没有对爸爸和女儿这种关系的认知，他也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父亲似乎想为女儿创造一个世界，就好像人类曾为植物的他创造那样温热的世界一样。 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作为父亲对女儿爱的方式的一部分，这也是他后来才理解到的。 父亲与女儿的关系，是他生命中对爱这种感觉的第一次理解，也是最后一次。 那是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是最有意义的时候。 可是一场矿星上的一场地震之后，家园被毁了，女孩消失了，她没来得及为他起名字。 …… 疲惫又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酸涩的手扶着巨大的银色墙壁，他已经不想再动一下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作为宠物狗的自己载着小女孩从眼前跳着跑过。 经过那一切后，他开始成熟。 从人类世界理解到“命运”这个词汇之后，他开始试图把握自己的命运。 但后来发生的事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 影响一个生命之命运的因素，究竟复杂到了何等程度。 生命之终·人？ 地震后，他与女孩的家庭失散，后来他被试图窃取生命工程技术的邪恶基因组织抓去了，从此他第一次离开奥尔特VI号矿星，也是第一次来到了人类星舰社会中生活。他们对他进行了基因研究。 最终，他变成了一个仅有人的皮囊，但器官功能特性极弱的“人”。 在数年的折磨中，他曾有机会拼命逃出来过。 因为外貌上与人相似，他以为自己能融入人类社会，与人类再建立起与小女孩那样的关系，但不幸的是，那已与他再无关。 在文明社会里，他一切与其他个体建立的关系最终都无可避免的走向恶化。 那仅仅是因为他尽不到“责任”。 脑神经生物电功率不足，导致他难以与他人情感共鸣，使他迟钝 肾上腺无法分泌足够的激素，导致他在任何活动中都无法承担压力，使他软弱 新陈代谢跟不上社交节奏，使他不被别人喜欢 …… 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懂不了，使他无法融入文明。 尤其在以团结为目的创造更大价值的团体里，当他不能完成组织安排的任务时，即使最后这种协作成功了，他们也不会为他而改变分配规则。 一碗水端不平时，组织只会解决他这个独立个体。 但那是他的问题，与其他任何人相处，都是他做不到权责一致。 想到这里，他哽咽了，那些将它从植物改造成动物，再从动物改造成人的人们有想到过今天吗？ …… 终于，无法融入社会的他在一次逃亡人类邪恶组织追捕失败后—— 再也没有选择扺抗抗。 松了力后，他不再拒绝让自己的身体从倚着的门框上滑下。 就这样大地重新成为他的依靠，他又嗅到了彗星花的味道。在距离蓝色叶片几厘米的鼻翼旁，一滴泪水融进了干燥的土壤。 在追寻一个能定义自己灵魂的答案的道路上，他的生命力量完成了最后的冲刺： 在文明中，在由思想、文化、道德、审美和意识差异组成的天堑面前，自己的存在注定不可能有姓名，不可能有归属，也不可能活成任何人的记忆了。 一个文明世界的他者——这是他对自己最后的定义。 终究，他没能得到自己的名字， 为了彻底解决痛苦，无论是难以与文明个体建立良好种际关系的痛苦，还是被基因技术研究的痛苦，在人类离开的前夕，他策划了这最后一次逃亡。 让自己变成故乡的一捧土吧，那是他的归宿。 “里面太黑了，就在这儿吧” 朝里看，他只能看到星光下科研站内充满灰尘的一块块地板，但仰过头来，他看到了最初同样的一片星空。 …… 而就在那片星空之上，庞大的无法想象的人类舰队给他带来了一如既往的超越认知的钢铁力量，其尾部喷射的离子正折射出耀眼的闪光。 如果时间更多一点的话，或许自己的彗星草族有一天也可以发展出像人类那样伟大的文明吧。 他留下了最后一滴泪水，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命运却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那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现实。 是那个最熟悉的女孩，她变成大人了，命运的力量居然奇迹的使她在最后一刻回到了他的身边，她要带他走。 同样的，又是一场和当年的地震一样的灾难，横亘在了他们两个之间。 ……

及时机动的巡警舰在纳米尘*扑来的前一瞬间救了他们。 从九死一生中逃脱后，董煜强撑着身体开启权限，让Aura（人工智能）介入了飞船的控制系统。 启动自动回航后她就昏迷了过去。 男孩赶忙上前检查，发现就在刚才，舍身为自己挡下冲击的她被崩塌建筑崩出的不明利器贯穿了左腹，前后都在流血，血肉模糊。 “那个…Aura，你不是她的人工智能吗？快…快想办法救她啊”。 男孩看着董煜失去血色而渐渐苍白的脸，他抽泣又慌乱着说。 “对不起”，冰冷的声音在舰内响起。 接入巡警舰系统的Aura在利用舱内仅有的红外扫描设备对董煜进行检测后告诉他：“舱内没有智能介入手术平台，我无能为力。下腹部穿透性损伤，急性失血，如果不借助手术平台，这场外科急救手术就只能依靠人工”。 说着，Aura弹开了墙上的储物格，男孩拿出了里面的外科医疗箱。 “但你也没有植入生物芯片，无法进行知识输入，而这在星舰人类中几乎是任何一个人都必备的技能” “怎么会！？”。 男孩将手重重的捶在舷窗上。高速行驶的巡警舰外斗换星移，一些彗星朝着已经毁灭的太阳系中心划过去，那绝望的轨迹，就像自己的命运，刚燃起希望又被浇灭，越向深处越痛苦。如果可能，还不如让自己在刚刚的矿星上就那样结束好了。 多个小时没有吸取消化液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现在他似乎也只能等待死亡。 …… 在舷窗的闪烁中，男孩不经意间看清了自己被映照出来的脸。 良久的观察后，他再次确认自己的眼睛居然和董煜那般相像。 那是他忘不了的眼睛，在混沌的记忆中，他已经混淆了这双眼睛到底属于谁，脑海中回忆起她刚对自己说的话，结合舍身救了自己的行为，如果不是属于自己，那就只能是… 冰冷的心裂开了一丝缝隙。 是的，曾经最充实，最有意义的那个自己，是因为与她的关系而被定义的。 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儿，现在正在自己的怀里，一点一点的流逝自己的生命。 “你说什么！你不是最可靠的吗！？这艘飞船上都是电子设备，你难道就不能再想想办法？你们不是号称人类最亲密的同伴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父亲当年就不会制造我来取代你们AI机器人，如果你们是真的人，你们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你说话呀，你说话…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求求你…” 他边哭，边回忆着记忆深处与她的点点滴滴。 再也克制不了的悲伤让男孩的身体猛烈的抽搐，仿佛他的灵魂在经受着最猛烈的炙烤，痛不欲生。 之后的舱内，只剩下静静的哭泣…… 在生命旅程的最后时刻，在他脑海里的绝望幻觉中，命运记忆组成的深渊尽头回荡起了最后的声音： …… 为什么 连这 我也无法做到 ……

许久后，Aura发出了它的声音。 “对了，还有一个办法，或许你可以自己学会。” “什么！什么叫自己学会” “送你进入虚拟空间，在那里，你作为一个文明发展出外科手术技术，然后再回到现实中，对她展开手术。” “这，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通过意识上传。” Aura继续说。 “首先，利用飞船上的有限资源，我可以用刚刚使用过的红外扫描设备对你的生物大脑进行亚微米级的扫描，以模拟百万亿神经元的实时动态，然后在一个强大的计算平台上运行一个程序来精确模拟这些神经元和突触的物理和生化过程。” “对…但… 但是现在这艘飞船的舰载系统芯片能提供这样的算力吗？” “显然是不具备的，但是我们忽略了一点，一片更强大的生物量子芯片，就在这艘飞船上” “难道…” “对，可以利用董煜小姐大脑中移入的生物芯片作为这个计算平台”。 “我们只能赌一把。 董煜小姐已经休克，她的脑神经正处于最不活跃的状态，这可以极大程度降低意识同质化*的风险”。 “如果你现在选择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她的大脑内，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达到我们想要的状态，只不过考虑到算力对她的影响，能模拟的空间也有限”。 “简而言之，就是将你送入董煜小姐的意识空间之中。” 男孩惊讶的说不出话，但是接下来他跟着Aura的引导开始了这个过程。 被扫描的一瞬间，大脑有一点幻痛。 之后再一睁眼，他已经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原野上。 “经过计算和检索，我发现在国家信息库中有一份40年前对奥尔特VI号初步检验生成的星球三维资源模型，其生成文明的潜力和对周围所处空间进行物理规律模拟所需要的算力都满足我们的极限标准”。 “这里就是40年前还未经审核开垦过的奥尔特VI号，也是你的故乡”。 “我会利用舰内额外能量维持这个世界尽可能长的存在。按照巡警舰能将我们送回母舰的最低标准来看，我可以维持这个世界运转30秒，但你实际在这个世界中体验到的时间可能有一个纪元之久”。 “一千年，只有我一个人对吗？” “或许未来的某一刻，她会在这个星球的某处等待着你” 这一刻，他瞬间回忆起女孩的脸。 他拥有了和一个半纪元以前人类为突破地球灾难*，利用星舰勇敢的踏入太空时同样的勇气。 此刻的他就是“芽”号，是董煜生命的希望。 “记住，你必须意志坚定，记住你的目的，还记得董煜小姐带你出来的路上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哪句话？！” “实践出真知” “什…什么？” “最后，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 “现在的我没有名字，如果可能的话，我的名字应该由她来给我起。” “好吧” …… …… 在这个小小的舰室内，在这个不到两立方厘米的芯片空间内，文明诞生了。 “因你而名”世界 实践纪元5年 世界总产生理性思考量，感性感受量：4.364733889765645476678×10＾21bit 物质世界规律探索的尺度范围：肉眼0.01mm～10km 精神世界产生竞争概念，使生命文明对自身感受的尊重达到“生存” 文明拥有了基本的力量： 生物能驱动的经验型手工业体系建立 原始能源系统建立 原始社会组织建立 …… … “因你而名”世界 实践纪元76年 世界总产生理性思考量，感性感受量：8.9843218765348724561723876534546378765×10＾38bit 物质世界规律探索的尺度范围：光学显微镜10＾-6m～星球直径10＾6m 精神世界产生道德概念，使生命文明对自身感受的尊重达到“正义” 文明的力量进一步发展： 机械、电力工业建立 现代社会保障系统建立 …… … “因你而名”世界 实践纪元197年 世界总产生理性思考量，感性感受量：1.018298325634780987321345789876543234567×10＾40bit 物质世界规律探索的尺度范围：原子核10＾-14m～太阳系奥尔特星云半径10＾15m 精神世界中产生公平概念，使生命文明对自身感受的尊重达到“自由全面发展” 文明的力量继续发展： … 现代医学体系建立 … … 无垠的宇宙里，我看见生命的流向。

三年后 一段人造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已经变的安静的伦理委员会议事大厅*左侧中央。 董煜的上半身立在阳光中，另一个人坐在阴影中的议事椅子上。 “我们没有制造智慧，只要地球物种一直存在下去，它们早晚会进化出智能，人类的存在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把那些生命再引入人类社会！结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奴隶制再带回给文明。” “进三步退两步，波浪式的发展，这是宇宙中万事万物矛盾运动的规律，文明也不会例外。 不过在人类科学技术的加持下，我们相信现在的人类文明已经拥有了开启这场征程的勇气。” …… 在无数人的努力下，从这一天起，人类的共产主义事业终于发展到了人类与其他物种之间。 这天同样是人类星舰脱离奥尔特VI号的启航日。 伦理学委员会大厦外就是“芽”号上最大的宇航广场，董煜一出门就被他涌入了怀中，此时的他虽然是人类的模样，但却更像一只小狗。 样本X已经不是他的名字了，他们两个手牵着手融进了欢呼庆贺的人群中，和无数相伴所爱的人们一样久久地驻足并眺望远方——这片让所有人都平等地感受到神秘和美的银河。 在文明的历史上，又一次有更多的命运，同时看到这样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