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孩子》
“医生,你能为我保密吗?”
“根据医患保密协议,我不会向任何事包括警察家属等透露任何关于治疗、谈话的任何信息。”
“如果我杀了人呢?”
这在我的预料之外,“你不妨说一说。”
他将脸别过去,“你当我是在胡说吧。”
“我作为你的朋友发誓,而不仅仅是医生,只是出于倾听的目的,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的。”我握住他的手,心里却在发颤,不知道自己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是出于冲动吗?还是对于真相的渴望。
他仰起脸,轻轻哼了一声,好像在忍受病痛,“我杀害了我的儿子。他是恶魔的孩子,所以我杀害了他。”
我微微皱起眉头,“请继续说。”
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我与妻儿在结婚纪念日乘坐有共同回忆的火车……不,或许我应该从动机开始说,我和妻子在高中……”
他和妻子高中同校却不相识,大学竟又奔赴同一座城市,还是在火车邻座时才惊觉。
他帮忙将行李抬上行李架,出于礼貌问道,“你在哪下车?”
她说出了目的地时,他不由得惊讶,“我也是在那里,你去上大学吗?”
后来才知道,两人不仅在隔壁班,而且曾都在学生工作社工作过,而大学仅仅相隔二十分钟的路程。
他回忆不起来太多关于两人约会或是如何恋爱的细节,直到结婚生子都顺利得好像上辈子经历过一样,他未曾想过自己会出轨或是妻子移情别恋的可能性,但一切因为孩子发生了改变。
他们毕业后都回到了家乡,举办了不大不小的婚礼,工作简单稳定,偶有加班,只是他在铁路上班,需要出差,除此之外各方无可挑剔,但唯独有一点,五年过去了,妻子迟迟没有怀孕的迹象。
虽然双方父母都在催促,但其实自己没有任何紧迫感,因为现在的生活过于完美,不需要也不那么希望任何潜在的破坏完美现状的潜在因素出现,他只想享受清闲的二人世界,但每次从婆家或是娘家回来,妻子总是暗自叹气,问为什么总是怀不上孩子呢?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也开不了口说让妻子和自己去医院检查一番,倘若真有一方存在生理性的缺陷,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是想想这种可能性,便觉得无比羞赧,但遭受不住年年的催促与询问,思忖一番,他决定偷偷去医院体检。
体检结果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空间,苍白的体检单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他眯起眼睛,看着纸上上上下下的箭头,虽然一知半解,他也明白,是自己一方的问题。
他没有勇气拿着单子去询问医生,而是独自一人离开了医院,连车也忘记从医院开走,恍恍惚惚地朝家里走去,一直从正午走到夕阳西下,斜阳倾洒在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像破碎的鸡蛋,或是流产的暗红色血液。
数月后,妻子怀孕了。
孩子出生时,他看见孩子只是象征性地哭了两声,便睁大了眼睛乜斜着自己,露出不属于婴儿的戏谑般的笑容,他感到恶寒,但还是微笑着看着妻子。他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因为这个出世的恶魔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在怀孕期间,他甚至雇佣了私人侦探调查妻子是否出轨,但仅仅调查了一周便终止,他实在于心不忍。也怀疑过检查单是否出错,但也没有勇气重新回到医院,医生并不会因为一个病人的不辞而别而专门通话。他也因为自己的懦弱和自傲而郁郁寡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对自己、对妻子、对他们的二人世界敲骨吸髓,逐渐长高长大,他得在这个恶魔的体魄超过自己之前,做出决定。
他被拖进抢救室时,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血渍,左腿以不可思议的程度被弯曲折断,T恤被凝固的血迹粘连在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折断的枝叶,像被丢弃的玩偶。
“车祸?还是高处坠落?” 一个身材高大的住院医吼着,迅速戴上无菌手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伤者。护士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像精密仪器的齿轮。
“家属说,是从4楼不慎跌落!”
“开放两条大静脉通路!林格氏液快速滴注!准备交叉配血!” 主刀医生熟练地下达命令,我手上不停,余光却锁定了他的脸,即便鼻青脸肿,也能看出他是一个标致的美男子,年龄大概十五六岁,高耸的鼻梁微微抽动,睫毛像大雨扫过的柳枝颤抖着。
他在ICU捡回一条命,但代价是左腿和右臂截肢,肝脏因为猛烈撞击的大出血虽已经止住,还有随时复发的可能性,破碎的脾脏已被摘除,我当时还只是一个实习医生,但可以断言,他的后半生已经毁了。
约莫数月后,他有力气开口说话了,见谁都挂着笑,那笑意却透着不符年龄的老练与洞悉。我们医院在郊区,空气清新,环境静谧,他接下来几年,又或者是十几年,都将在这里做康复训练,究竟要多久呢?没有人能说清。
一日我坐晚班时,在各个病房巡视慰问,他忽然叫住我,说道,“远东区的滨海面馆,我也很喜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不仅是因为突发,也是因为我今早确实在那里吃的早餐。
“你怎么知道的。”按道理说,我不应该与患者沟通太多关于隐私的问题,但守班实在无聊。
“主城区没有下雨,天气预报说,”他指了一下墙上的电视,“只有远东区阴雨绵绵。你很爱干净,每天都穿着锃亮的皮鞋和毫无褶皱的长裤,但今天裤脚有点状的泥团,溅开的,只能是雨天的痕迹。”
“滨海面馆呢,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吃的早餐?”
“你摸一下后脑勺。”
我照做,摸到了柔软的东西,是粉白渐变的花瓣。
“只有他家门前种了一棵榕树,开面馆的一家从家乡带来的,树很高大,正好是花期了,可能因为下雨,正好落在了你的头上。”
确实如此,我们是内陆,榕树很少见,他有一些本事,但只是个十几岁的小鬼,我不依不饶,“万一我只是路过呢?”
他咧开嘴笑起来,像落在地上的花瓣,要是没有这场意外,不知多少女孩被他吸引,“我早上去走廊上厕所时,闻到了面线糊的香味,看到了你蹲在那里偷偷吃。”
这小子!真有意思,要不是他还躺在病床上,气如游丝,我真想狠狠拍他的肩膀,表达敬佩。
“下次能给我带一碗吗?我有点怀念,不想吃流食了。”
面线糊清淡营养,还是很合适患者,“等你调养好一点,没有问题。”
“正好,那个时候,榕树会结果实了。可以顺便帮我带一颗吗?”
榕树果子带进来还是有些脏,但考虑到病人的身心状态,只是先答应了。
他的父母或许工作由于较忙,只在周末过来照看。他们衣着得体,母亲显得面容憔悴,甚至不敢正眼去看自己的孩子,一旦目光相遇,便忍不住轻声啜泣,毕竟孩子遭此不幸。父亲显得沉默寡言而又稳重了很多,但进来时一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想必也是无比煎熬。
但不知不觉,我每日都在这家面馆解决早餐,歪着头望着树上什么时候结下果子,与他也逐渐熟络,我总是在与他的猜谜游戏中败下,但直到夏日带着热浪席卷全城,花瓣飘零,也不见这棵来自遥远海边的大树结过任何果子。后来,我会在下班的时候偷偷爬上树,仔细翻看树枝,因为这时早餐店早已关门歇业,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我终于找到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果子,我小心翼翼地摘下,藏在口袋里。
当我端着面线糊到他桌前时,他难掩喜色,但当看到面碗上的果子时,却歪着脑袋望着我。
“榕树种子?真的是榕树种子?”
“那是当然,我亲手从树上摘下来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为他做到这种程度,或许出于同情,又或许单纯是想向他证明自己,但是他看起来疑惑大于惊喜。
“不可能不可能,网上买的吧,我开玩笑的,不可能有果子的。”
我气得要命,真想去查街道监控给他证明,又怕被怀疑我鬼鬼祟祟,“我蹲了一个月,像个傻子在树上爬来爬去,怎么可能是网上买的。”
“我们市没有榕小蜂,榕树是特异性传粉,”他用布满疤痕的手抓着那颗种子,在太阳光下观察,“但生活就是这样,说不定这颗种子是我的护身符,你能帮我准备一些泥土和一个花盆吗?”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你的妻子有外遇吗?”
“我不知道,医生,”他棘手地抓挠脑袋,“我从未怀疑过,重点是这个孩子,他像是恶魔塞在我手里的,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为什……你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孩子呢?”
“我也不想下此毒手,毕竟,我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孩子从襁褓中渐渐长大,第一次咧嘴笑,第一次爬行,第一次蹒跚学走,妻子均一一记录在册,每每与妻子翻阅时,都能看见她幸福的笑容,而他的心也随之柔软融化。
但当与孩子独处时,他像换了一个人,乖戾、蛮横、无理取闹,会偷偷把热水倒在他养的花里,或者在他的洗面奶里倒风油精,他只能体罚,但越体罚,越是乖戾,甚至对他拳脚相加以还手,但每次都会突然安静,独自躲在房间里一声不吭,直到妻子回来,才放声大哭,指着浑身上下的巴掌印或是淤青告状。
他与妻子十几年来第一次争执。
之所以称孩子为恶魔,是因为他总是有一种魔力,能让事情顺着这个孩子的想法发生。他原本不至于出离愤怒地体罚孩子,但似乎有谁在拽着他的脖子,朝着不归路的方向。
他心爱的花盆被砸了个粉碎,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留他独自一人在家沉默。
临走前,孩子对妻子说,“妈妈,我们不要爸爸了,我和妈妈结婚保护妈妈。”但眼神却偷瞄着他,像在挑衅。
妻子亲了亲孩子的脸颊,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与妻子和好如初后,他自认为婚姻没有产生任何间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恶魔附身的孩子,他们像往常一样筹备结婚纪念日——每年他们会乘坐当年相遇的那列车次,选择途中的任意一个地点去旅行。从二人的蜜月时光,到如今需携带孩子出行,他不得不让孩子坐在中间的位置。
他这一天在列车上,不用工作,不用查验车票、核对铺位,而是作为一位真正的乘客。
但这次在列车上发生了无法理解的意外,在他的视角而言。孩子已经称不上是孩子,因为已经上了初中,喜欢植物,特别是大树,对于树的形状和叶的脉络如数家珍,他想要向妻子介绍窗外大树的名称和花季,手舞足蹈时,却打翻了桌上的泡面桶,溅出的辣油将妻子的白色连衣裙玷污一片,妻子怒不可遏,腾身而起,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脑门上,“胡闹什么?真想把你扔出去!”
他很少看到柔声和气的妻子生气,但也难怪,这件连衣裙有它的纪念意义——是两人第一次约会时所购的衣服,他当时咬咬牙,将购物车里的自行车退单。
孩子蔫在座位上,一身不吭地默默抽泣,妻子从卫生间回来,换了一身棕深色的T恤和长裤,她将孩子从座位上撵起来,赶到靠窗的座位,“爱看树,你自己到窗户边上看去。”
他顺势搂住妻子,半语重心长半炫耀地说道,“给妈妈道歉,这是爸爸妈妈刚认识的时候,我给妈妈买的衣服,当然很珍贵。”妻子的气还没消,他心里却暗暗爽快。但孩子突然站在座位上,费力用拳头砸玻璃,他们被吓坏了,想要拉孩子坐下,但玻璃仿佛是纸糊的一般,轻易碎成蛛网状的裂纹,孩子发疯一样朝外面钻,一边大喊着:“把我扔下去吧,我不想活了!把我扔下去!”
他与妻子想要把孩子拽下来,但每一次拉力都变成了将他朝外推的力,仿佛要连着他们一起被吸到窗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一声闷响,列车发出了紧急刹车的刺耳声。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讲下去,沉默中看着自己残缺的右臂。他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如果掉出窗外的是孩子,那为何是他躺在病床上,被截去了左腿和右臂?
这个故事我听他讲过无数遍,关于他与父亲,但每个版本都存在差异。他在住院不久之后,解离出了新的人格,或是想要替代原本的人格,他想要弄明白,为何父亲如此记恨自己,或是自己为何讨厌父亲,这俄狄浦斯的情结在他的大脑中同时存在,相互斗争。
在讲述这个故事时,我好像亲眼见到他的父亲与他独处时,是如何刁难取笑他,甚至我偷偷录像,但当这个故事出现矛盾的点时,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他父亲沉默寡言、无声落泪的模样。因此确确实实存在恶魔,他拥有将想象转换为现实的能力。
自从他强烈想要那棵榕树结果,每年夏天都能看见满地的榕树;他强烈希望列车车窗裂开,满足自己飞蛾扑火殒命的快感,才完成质检的车窗才会轻易碎裂,多少人因此失业,而那列车次也永远不会发车。我诱导着他说出让我升职的愿望,我在短短两年内,已经从一名实习生,成为了这家医院的主治医生。
他就是这个实现愿望的恶魔。他自己并不知道,或许他的父亲始终爱他,或许他的父母并不是在列车上相遇,但只是他的某种执念,让一切都变成了现实。他的大脑已经发生病变,不说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甚至无法控制幻想的冲动,他越来越危险,世界正在不断重组。
我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的法国梧桐蜕皮快速生长,蔓延出错综复杂的虬须,完全转变成了榕树的模样,墙上的电视播送着本市榕小蜂被纳入保护动物的新闻。我听见列车从头顶驶过的声音,我们医院自始至终都建在轨道旁边,这样他才能被迅速送往医院,这个念头根深蒂固在我的脑海中。
所以,如果上述都是我自己的妄想呢?我该如何证明?
“医生,你还记得那颗种子吗?”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那颗有些干瘪的种子,种子原本种在花盆里,但始终没有萌芽,于是他索性随身携带着,“它好像要发芽了。”
“不,它还是老样子。”
“我能听见它得心跳,它是我的护身符,它一定想说点什么。”
数月之后,我在上班的路上,忽然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
“你说,我的孩子住院,他住在哪里?我终于知道了,终于知道了,我就是我的孩子,我生下了我自……”
我感觉情况不妙,抬头看见一列火车从医院头顶驶过,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吵闹,但它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脱离自己的轨道朝医院楼顶的方向跌落,与此同时,一棵参天大树从医院内他的病房的位置长出,遮天蔽日。周围混乱不堪,全是尖叫声和车辆警报声,我在混乱中逆向而行,推开他的病房门,天花板全然消失,拔地而起的大树抗住了砸来的火车。他躺在病床上,穿着粗气,他同时成为了他自己和他的父亲,相互纠错的碱基序列不断递归,陷入了无法重组的死循环,有机分子开始逸散,他的身体各个部位脱落瓦解,消散在了空气之中。而大树被车厢压得不断下沉,直到沉入土中。
灾害之后,我们停业了半年,如今已经恢复如初。
我像往常一样来上班,像从前一样抚摸了一下烧黑的榕树树干,祈愿给自己带来好运,那场灾难依然历历在目,由于某列火车的乘务人员忽然消失不见,火车失去了指挥,脱轨跌落在了我们的医院之上,但由于我们医院自建院以来,就围绕着一棵百年榕树而建,它扛下了脱轨的车厢,我们院的医护人员与病人无一受难,虽然榕树已经烧毁,但它残骸成为了全院的护身符。我院的病人如今也多了好几倍,大家都想抚摸一下这棵杀死恶魔的英雄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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