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墓:涅槃》
引子
我和小雨准备结婚了。
我们目前负责的项目已经进入了尾声,所以我们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寒假。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回她农村的老家,她想看看她的父母,她很久没回去了。
她的老家在湖北的一个农村,我们先坐飞机到武汉,然后又坐高铁,最后还乘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从北京到这里有一千两百多公里,我却似乎没有感觉到路途的漫长,因为我和小雨一起。我知道她喜欢笑,路上她每看到一处美丽的风景她都会指着,然后笑着看着我。我喜欢看她笑,她的笑容总是温暖的。
我们两个是最后下大巴车的,刚下车一股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我环顾四周,感觉有些恍惚。在这个高科技的时代,我很难想象还有如此朴素的场景:不超过两层破旧瓦房,充满泥泞的小道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我没想到,她的童年生活在这样一个“原始”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左右,已经不年轻了,但还是给我做了一桌子家常菜来迎接我们的到来。小雨告诉我,她上一次回家看他的父母还是在大三的那个暑假,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真的很想念他们。
饭桌上我们畅聊了许多,我们这些年的经历,我们这些年的成就,我们这些年的变化。还提及我们已经订婚的事情。他们很支持,我们也很开心。
“我们结婚你们也搬来北京吧,那里生活条件好,你们搬过来,我们也好照顾你们。”
这是小雨对着他们说的,我注意到两位老人并没有表现出兴奋的神情,眼神中却是充满了没落。他们似乎不想离开这里,这片他们祖祖辈辈一直生活的土地,或许在这里悠闲的生活更能让他们快乐。但最后他们还是答应了跟我们一起去北京,为了我们的生活更加稳定。
夜晚,丁雨带着我一起来到了他们村子的后山,后山上有一片广袤的空地,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远方,也能看到星星。她带着我坐在那里,我们一起看星星,这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看到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飞过,我用双手抓住了它们,然后再缓缓打开。她也把脑袋凑了过来看着我的手心,她告诉我,这是萤火虫,虽然说城里面看不到了,但是在这里还有很多。然后她指了指我的身后。我回头看了看,我们走过来的那片树林里,有一点点光,那是萤火虫的光芒。
我惊喜于这个时代还有这种美妙的地方,然而丁雨的表情却似乎有些沉重,我注意到了,我也明白,是因为她父母的事情。
“我知道他们不想去北京,但是我还是提出了这个请求,即便我知道他们一定会为了我而答应。”丁雨看着夜空,她的语气有些沉重。
“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去北京他们能生活得更好,我们也能生活得更好。”我试图安慰她。
“很多时候我也想不明白。明明走出这个小山村就可以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更明亮的未来,甚至能够有机会成为世界进步的一分子,他们为什么还是只愿意在这里种一辈子地呢?”
“我不知道,或许这是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情怀吧。”
“可是他们出生的时候,地球轨道上也已经停满了卫星啊……这里到底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啊。”
她没有继续说话了,我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我们知道,在未来,这种场景不会有很多了。
“对了!你知道什么东西最珍贵吗?”她突然转向我,即便黑夜,我也能从她的眸子里感受到了灵动。从学生时代我们相识到现在,她似乎一直没变。
“黄金?钻石?玛瑙?如果这些不算的话,那就是技术?”
她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一个能一直在一起,去倾听你说话,鼓励你前进并一直陪伴着你的人。”
她笑着看着我,她眼神中的温暖将我包裹。我们明白,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之中最重要的“东西”。
1
我花了很久穿上了防护服,然后走出地下室。天空中的云变得乌黑,这一场景已经持续了数年。我快步行走到补给站,领取到了属于我的补给。我朝着回家的方向行走,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她大概四五岁左右,一个人坐在地上,看起来很瘦弱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没有穿防护服。
这个时代没有防护服出门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明白。辐射像一头饥饿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她的基因。在这种环境下这样暴露,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得很严重的辐射病。我将一袋水果递给了她,算是施舍,更像是哀悼。
我打开地下室的大门,启动升降梯,我很幸运,因为我工作的特殊性,在核战争开始之时,我就拥有拥有这样一个私人的地下空间。在核战争全面爆发之后,我和丁雨就一直住在那里,而她的父母却没能和我们一起搬过来,他们死于了一场出乎意料的核打击。
从四个人到两个人,到现在,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了。
桌上有一张照片,我将它封装在了相框里。我拿着抹布擦拭着上面的灰尘,事实上我每天都会这样做,所以上面从不积灰。那是我和小雨的合照。后面背景的山丘是小雨长大的地方,萤火虫的星光将我们的四周点亮。我总是看着这张照片回忆着我和小雨的点点滴滴。过去许久了,我依旧忘不掉她。
我打开手机,目前来看,通讯卫星基本已经全部失效,手机只能接收到本市内部的信号,这都算情况好的。大多数地区,连基本的信号都还没有恢复。我尝试去拨小雨的电话,但是失败了。我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是我每一次电话的拨出,还是都包含着希望。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即便早就知道了结局。我知道你现在在南极,你过得还好吗,我真的好想你啊……
门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打开显示屏,地表上有三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站在我地下室的入口处,他们似乎也看到了摄像头的亮起,其中一个人打开了自己防护服胸口的一块显示屏,然后慢慢凑近摄像头。
我看到了,上面显示的是他的姓名和证件号,以及最下面他隶属的组织。我把画面放大,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了几个英文字母,PDR。
他们隶属于灾后重建计划,这个组织在联合政府成立之后便立刻构建,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就帮助了大量流离失所的人民,给了他们食物和家。甚至当下70%的辐射病治疗所,也是由他们构建。但是我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过来找我,难道是与我参与了南极的那个项目有关吗?
我穿上防护服,给家里面断了电,然后走了出去。
我刚走出地下室,我就听到了“嘀嘀嘀”的声音,声音来自防护服内部的耳麦系统。这是与其他人匹配成功的标志。
“你好杜畅博士,我是PDR中国地区北方战区的首席负责人,我叫江一凡,军衔是上校。”他朝着我伸出一只手,我回应了他。
我又听到了两声“嘀嘀嘀”的声响,其他两个人也和我匹配成功了。
“我能做什么。”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军人。
“我们需要你的帮忙。”后面那人朝着我走来,他的声音也在我的耳麦中浮现。
江一凡摆了摆手,后面那人便停住了,没有继续上前。“杜博士,我们现在有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你的帮忙,如果方便的话……”
“恐怕不方便,我还有自己的事情。”我转身,准备回去。
“作为回报,你未来所需的所有生存物资我们按照顶配给你提供,并且我们还会帮助你和你的妻子取得联系,甚至,你们说不定有机会见面。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立刻出发。”
我透过面罩,试图解析江一凡说这几句话时的微表情,我觉得他不像在说谎。
“这个项目和南极有关吗。”我缓缓开口,我尽力压制着自己情绪,让这句话的语气显得平淡。
“是的。帮帮你自己,也帮帮全人类。”
“好,我走。
2
我跟着江一凡坐上直升机,直升机螺旋桨开始旋转,然后缓缓升空。直升机越飞越高,然后朝前继续前进,我低头,似乎勉强能看到地面上的状况。地上没有汽车,没有高楼,没有熙熙攘攘的行人,有的只是断壁残垣,和零星几个没有穿着防护服在路边乞讨的孩子。这些孩子大都是在那场巨大灾变之后出生的,没有户口,没有补给。他们的父母估计都不在了,他们想生存,只能这样。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了他手掌的厚重。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注意到他眼角的泪光似乎消失了,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后面的行程江一凡没有继续说话,我也没有,我不清楚我接下来准备加入的项目是干什么的,或许与全人类的未来有关吧。但是现在,我只想见见小雨。
直升机大约飞行了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开进了深山的一个基地。辐射监测装置显示这里的辐射依旧是人类可接受范围的两倍左右,所以我们还是穿戴着防护服。但是我逐渐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建筑,整个建筑呈现半球形,占地面积,我估算不会低于一平方公里。
“我们到了。”
直升机缓慢下降,然后江一凡带着我下了飞机,然后走进那个巨大的半球形建筑。我们脱下防护服,然后经历了好几轮的清洗,最后才算真正进入这个巨型建筑的内部。
虽然面积大,但是内部的设施其实十分简陋,能看得出来现在这个时代资源的紧张。
我抬头看向上方,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呈现在我的眼前,倒计时是三百零六年十一个月二十五天七小时三十分。
我不清楚这个倒计时的含义,江一凡注意到我看见了它却也没有向我解释,他只是示意我继续跟着他。
我们上到了一个高台,透过玻璃窗在这里我们可以俯瞰整个基地。
“这是‘天墓’工程第一基地。”
“哪两个字。”我问道。
“天空的天,墓地的墓。人类文明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我们想留下一点东西。”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倒计时,我顿时明白了这个倒计时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意义。
“这不是还有三百年吗。”
“有,但是不够。”
我双腿发软,扶住墙壁勉强没有倒下。“所以说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修建一座墓碑?”
“是。这也是PDR成立的根本原因。”
我找到一个板凳坐下,扶着额头无奈地笑了笑“所以我能够帮到什么。”
“南极洲的我没记错的话您和您的妻子曾参与过一个代号为‘冬’的项目吧。”
“是。”
“南极洲方面我们无法取得联系,其他参与此工程的核心人员要么被困在南极洲,要么死于了那场灾难。而你是我们唯一找到的有关‘冬’的核心人员。但是我们得到了情报,南极洲并没有受到此次灾难的波及。也就是说,在南极洲,很有可能还有一套完善的工业设备,我们建造天墓,需要它的帮忙。我们希望得到关于南极洲的完整情报,因为以现有资源来看,我们无法进行多次的大规模的设备和人员运输。”
我知道了我的作用,看着眼前这些为了建造坟墓而努力的人,我感到可笑。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盯着悬挂的倒计时,缓缓地说。
“在我们确认南极目前的情况之前,我们无法确定。但是我们需要做出最坏的打算,所以我们需要了解有关于南极的完整报告,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让我仿佛回到了过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冬”本来就是一个保密极其严格的项目,对其有完整了解的人不多,我虽然算是一个。除此之外,我了解到了“天墓”,正如江一凡所言,“天墓”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计划是在南极建立一座巨大的墓碑,在上面铭刻从完工之后到人类灭绝之前,所有人的名字。
这就是所谓想要留下的东西吗,我无法理解。但是我想到了“冬”,我总感觉这个计划的产物似乎能够在这次浩劫中对我们提供帮助,但是我又想不到具体的办法。我曾提出过让幸存者冬眠这个设想,但是在其他人看来,这样的行为不过是刻舟求剑。且不说装置能否稳定运行足够长的时间,而且即便成功了,又能保证把多少人送到一个干净没有辐射的未来?
在对南极洲的情况做完基本报告后,我申请加入“天墓”工程,参与到“天墓”的设计。这样一来,我会作为相关人员,被优先运送到南极,这也是我和丁雨能够最快见面的一个机会。我总期待着前往南极的那一天,所以我把所有的精力投入了“天墓”的研发。“天墓”的基础构建进度很顺利,仅仅三个月,第一批前往南极的海上舰队就已经出发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第二批前往。
3
距离第二舰队启航还有三天,这天晚上我去基地找到了江一凡。
这几个月我和江一凡相处的比较多,也和他最为熟络,所以我直接去宿舍找了他。
我敲响了他宿舍的房门,他打开房门,他的眼神比三个月前要疲惫。
“有事吗?”
“有,关于一个全新的设想。”
“进来说吧。”
他给我搬来一个板凳坐下。
“为什么不考虑一些将冬眠技术与其他技术结合,比如说虚拟空间技术?我们可以……”
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在意我的言语,在我说话的时候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大屏幕上面的倒计时,缓慢地吐着烟圈。我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停下,我感觉到了失望,即便我早就想到他会是现在这副表现。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你继续说吧。”
我从他的话语中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诚意。
“为什么你们宁愿花这么多精力和资源去修建一座坟墓,却不愿意仔细想一下还有什么方式能够拯救人类文明?”
“你刚才说虚拟空间是吧。你的设想意思是肉体进入冬眠,把意识上传到虚拟空间,这样就可以在保证肉体长时间存活的条件下,意识依然可以进行活动,甚至思考或者研发技术。我理解得没有问题吧?但是非常遗憾,在一周前这个设想已经被三位以色列科学家联名提出,仅仅三个小时PDR联合科学部门就给予了否决。否决的理由有两点,其一,当前计算机算力严重不够完全对于现实模拟,或者说不足以满足意识在虚拟空间进行科研;其二,无法保证冬眠系统稳定性。”
“三百年,这么漫长,即便刚才的设想不够权威,我不信不会有人提出更好的办法,但是你们还是执意去修建一座坟墓,说真的,我依旧无法理解。”
我看着江一凡的笑容逐渐变得轻浮,甚至略带讥讽,我开始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思维了。
“反物质武器摧毁的不只有工业设备,还有对可用资源的摧残,对核辐射的扩散。现在地球上99%的人都患有或重或轻的辐射病,这些辐射病会遗传的,人类接下来的后代也会受到相当严重的影响,不仅是外在教育,更是他们自己的身体。这意味着能够进行有效科研的,可能只有在座的人了。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我感觉到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我继续追问。
“PDR联合科学部门自建立以来收到有关拯救人类文明的建议超过三千五百个,而否决率却一直没有变,始终如一的100%。其中要么是需要进行大量的资源消耗,要么就是现有技术无法满足,还需要大量经费进行科学研发。而时间却已经不够了。”
他逐渐抬头,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我竟然感受到了一丝的冰冷。
“你知道为什么上世纪末老一辈的人即便知道大城市已经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却也始终不愿意跟随他们的孩子离开乡村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他的问题,我预要开口,他的声音却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因为留恋和担忧。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我们也留恋这片人类生活过百万年的土地,不想离开,想要留下一些痕迹;我们也担忧,担忧错误的选择会让文明彻底地销声匿迹。所以我们必须小心,没有确切的答案,我们不会冒险。你走吧,天墓工程就目前来看,没有被取代的可能。”
我走出了他的房间,绝望感弥漫着我的身体,我无法想象三百年后我们的子孙将会面对一个怎样绝望窘迫的场景。但是我也别无它法,这也不是我该考虑。我更应该想一下我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事情。比如说天墓的建造,比如说南极洲的行程。
还有,我马上就可以和我思念的人见面了,这一刻,我等待了四年之久。
船停泊在了南极基地的附近,我们走了出去。寒风和冰雪拍打着大地,也拍打着我的身躯。但是我却感觉不到寒冷,眼前的建筑要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五年前,我作为“冬”项目的建筑方面总负责人曾踏入过这片雪白的大陆,这些建筑都是我设计的,我建造的。
我注意到远方一个高大的巨型石碑,大约四五百米高,宽度也有数百米,这是建造中的天墓。而这不过只进行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工程,我无法想象,最终这个建筑的建成会有多么宏伟。
但是我总感觉建造中的天墓似乎有些奇怪,但是我又说不出来具体奇怪在哪里。
在我再次踏入南极大陆的第一天晚上,我和丁雨终于重逢了。
4
我们约好在基地的一座瞭望塔上见面,我很早就到了那里,等待着她的到来。
直到我看到了她的脸,我发现她的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她的面容有些憔悴,我不知道她在南极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下去的希望。而现在,这道渺茫的希望,却成了现实。
现在是南极的极夜,暗黑色的天空中有几道碧绿色的光亮。我们坐在瞭望塔上看着天空中的星星,这些星星明亮又分明,小雨靠在我的身上,感觉我们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小山村的后山上,记得那时我们也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天空。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们不再轻松了,我们身上有着使命。
“你来到南极是因为参与了天墓工程吗?”
“是,这也是我们能尽快见面的方式。”
“‘天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墓这个字总给我带来一种很绝望的感觉。”
“是吗?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还没问你呢,这几年,你在南极过得怎么样。”
她突然看向我,嘴角洋溢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被困在这里之后,我们利用现有的条件建立了三座实验室,分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研发可供人类文明延续的具体技术。我能告诉你,除了冬眠的技术之外,这四年时间,我们还做出了更令你想不到的成果。”
“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她还是笑着对我说,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那你呢,你过得怎么样。”她的语气中有些许的担忧。
我一五一十地讲述着灾难之后外面的世界,告诉她现在的城市是怎样的,现在的人民生活在怎样的状态,现在世界的局势有多么的严峻,以及辐射的猖獗。
“天哪,我想不到。没想到你们的生活竟然比这里还更加困难,你能够熬过来,真的是不容易。”
我感觉到她抱我更紧了,似乎是不想和我再分开,我也抱她更紧了,这四年时间,我们已经分开得够久了。
“没事了,再怎么糟糕,我不也熬过来了吗?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看着她的面庞,却没有在她的脸上读出我们刚刚见面时那种激动和开心的情绪,更多的则是担忧。她松开了抱着我的双手,然后慢慢走到瞭望塔的边角,抬头看着天空。我跟着她的步伐走着,眼神也顺着她一块看向了天空,我意识到,她看的方向似乎是那道碧绿色的极光。
“你说天空中的光芒这么多,为什么只有这道极光最吸引人。”
“因为它最大,最亮,最美。”
丁雨却摇了摇头“不,你没说到重点。因为这些光最幸运,它们恰好如此美丽。其他的星光黯淡,是因为它们不够幸运。而这么美丽的极光只有一道,忽隐忽现的星光却近乎无穷。”
我理解了她的想法,但是她的比喻时常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我知道南极的极光是带电粒子与地球磁场作用形成的自然现象,而星星发出的光芒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概念。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将生活与工作彻底割裂开,科学是科学,理想是理想。
“我还想救一救更多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重逢,还有很多家庭正流离失所。”
她的眼睛里有些微弱的泪光。
“我支持你,我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我会尽力用我绵薄的力量,让文明涅槃。”
我们再次相拥在了一起,在南极的星空之下。
翌日,丁雨带着我参观着南极基地,这里远比我想象的要大。而我也首次看到了“冬”的全貌。“冬”项目在地下修建了一百五十层,最深处,在地下一千米左右,每一层大约有两百万座冬眠仓位,总共加起来,有接近三亿个仓位。这里并不是第一批冬眠基地,却是我国建立的最大的一个冬眠基地。“冬”本来是因为资源与人口问题而建立的,打算送一批人前往未来,但是现在,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对了,你说的意想不到的成果,那是什么。”
“别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我感觉到口袋内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手机打开屏幕,是江一凡给我发来的信息,他通知我参与一个会议,这个会议会和拯救人类文明有关。
“去吧。”丁雨轻轻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或许这个会议就是有关她的研究成果的展现。
我乘坐升降梯离开“冬”的区域,朝着眼前一座高大的,也是南极基地最为核心的建筑走去。这时候我再一次注意到了建造中的天墓,它变得更加高耸入云了,表面的金属光泽让我觉得异常,我总感觉这个巨大的建筑,它似乎不像是一座石碑。
在前往会议室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人,他叫林山。我们曾在一个项目中合作过,后来他去参与了量子计算机的研发,据说他的研究并没有很显著的成果。他的具体信息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量子计算机领域的绝对人才。再后来爆发了全球核战争,反物质武器降落,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再次碰面我们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两句,然后就各奔东西。我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而且也来到了南极基地。
5
我走进会议室,这里与我想象的不太相同。会议室很大,不像是传统的那种,这里的构造更像是一个阶梯教室。我找到我的名字在那里坐下,桌子上面有一个屏幕,上面还没有显示内容。
我在这里坐了五分钟,整个会议室已经坐满了,直至最后,我才看到江一凡走了进来,站在了会议室的最前方。
“各位。都到齐了的话,会议开始吧。”江一凡洪亮的声音在会议室里面回响。
紧接着我听到会议室顶部似乎有机械设备移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全息投影呈现在了整个会议室的前方。投影的内容很简单,一片大陆,一块墓碑,一个建筑。
“南极的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因此我们对天墓工程做出了更正,而这便是更正之后的目标。”他的手指向了全息投影“现在,我们天墓工程正式更名为涅槃计划,涅槃计划将会延续人类文明的血脉。”
“南极方面做出的成果远超我们想象,分别在两个方面,其一,量子计算机已经有了完整的理论模型,其二,数字宇宙的构建已经基本趋于完成。结合‘冬’的冬眠设备,我们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我的显示屏上面出现了一个画面,上面显示着“涅槃计划”。我划动着屏幕,浏览着这个计划的一些信息,总体来说和我一开始设想的大差不差,肉体冬眠,意识上传至数字宇宙。但是在页面的最后,我看到了一组数据。
全球人口为六亿六千万,全球可正常使用的冬眠设备为三亿。
这意味着有将近一大半的人口无法进入冬眠,只能在外面接受辐射的侵蚀,一代接着一代,等待着彻底的泯灭。
“各位,涅槃计划还需要你们的帮助,对于这个计划有什么异议或者建议的,欢迎提出,这是对文明的帮助。”
我注意到有人提出了技术问题,有人补充了资源问题,但是却始终没有提出我最想知道的那个,什么人有资格进入冬眠走向干净的未来,而什么人只能在现在这片腥臭的土地上面等待死亡。
“请问其他人怎么办。”我调用我桌子前面的麦克风,淡淡地说。
会场陷入了寂静。
“各位作为为计划提供支持的重要人员,会在计划基本完成之后,作为首批冬眠者进入冬眠,这点大家可以放心。”
江一凡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我差不多已经知道了整个问题的答案。我听到了四周似乎有着一些议论的声音,还有一些叹气声。或许这个决定没错,想要救下所有人,难度太大了。
会议结束之后江一凡找到了我,他跟我说量子计算机其实早就有了,天墓工程也没有那么纯粹。天墓从外面来看确实是一个铭刻着所有人名字的巨大墓碑,但是内部却是一台超越想象的量子计算机。有的人甚至已经做好了上传意识和肉体冬眠的准备。而这些人是谁,自然也不言而喻。
而现在,南极基地也做出了量子计算机,这项技术变得不再垄断,即便通讯手段匮乏,量子计算机这项技术也被基本公开。最重要的是,它们甚至做出了数字宇宙,数字宇宙远比意识上传要困难得多。他能够将大量人类的意识集中在一个虚拟空间,而这也意味着更多人有机会进入冬眠并将意识接入虚拟空间。
我能理解这个进步的不容易,但是还有一半的人口,他们依然只能等死,别无选择,而谁该进入冬眠,谁该等死,这个该如何抉择。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
“那么谁该冬眠,谁该等死,这个又要如何决定。”
“我懒得想,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想完成我的工作,然后尽快进入长眠。”江一凡只是淡淡地回应。
他慢慢走远,我看着他的背影,我感觉到他肩负的东西,似乎比我们要厚重得多。
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和丁雨再一次约在了瞭望塔见面。
“怎么样,想不到吧。”
“确实想不到。你们会救下更多的人。”我长叹一口气。
“但是还有很多人依旧无法进入冬眠。”丁雨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想试一试,争取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加入涅槃计划。”
这时我们注意到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亮,那是三盏照明灯在为什么东西照明。很快我们就看到了那架飞机,飞机有一个巨大的logo,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星云集团的飞机,飞机里面乘坐的人估计是公司的高管。
星云集团曾投资参与了量子计算机的研发,据说在灾难前,他们没什么进展,但是这其实是谣言,要不是江一凡告诉了我,我至今仍不知晓。
“南极基地的重要性似乎已经在全球高层传播开来。”我说道。
“是,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南极基地很快也要不安宁了。”丁雨对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南极基地的状况与外面的状况相差太多。一望无际的洁白冰雪让我感到宁静和安宁。
丁雨带着我参观了南极基地的全貌,我看到了难以想象的完备工业设施。事实上这里面相当一部分是我在战争前亲自设计,甚至目睹着建成的。但是四年的灾后生活让我忘却了太多曾经的美好,以至于竟会为此而感到惊叹。
“这里远离核心战场,反物质武器和核弹没有波及这里,所以这里也成了我们最后的一片净土。但是想把所有人接过来居住依然不现实,虽然由于全球变暖这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极寒不再那么可怕,但是食物和水,以及其他生存资源依旧无法让那么多人活下去。”
丁雨继续给我讲述着这四年里她的生活,我也对南极基地越来越了解。
反物质武器爆炸之后南极基地受到的影响很小,他们只是感觉到了轻微的地震。但是顿时失去了对于外界的联系,让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是他们大概可以猜测,有毁灭性的武器正在被使用。而这样的轻微震动,他们感受到了两次。出于安全考虑,南极基地在那时候全面封闭,禁止一切外出。
我告诉丁雨,那其实是反物质武器。
“我大概知道,但是仍然不敢相信人类会把这样的武器用在自己身上,我一直认为,这种武器只会用于防御小行星撞击的。”她对我说。
反物质武器爆炸后一年,南极基地依旧没有联系到外界。那个时候他们趋向于外界文明已经彻底覆灭,即便有人存活下来,数量也不会很多。因此为了延续文明,南极也开展了自己的计划。那便是以数字宇宙和冬眠技术为核心的计划,让人类在冬眠和数字宇宙中延续下去,而这也是他们这些年的成果。
“我感觉我们很幸运,这一路的研究顺畅无比,我们三年时间内攻克了量子计算机技术,并构建了完整的数字宇宙。或许上帝还没有放弃人类这个孩子。”
“虚拟宇宙的技术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它一比一地还原了整个地球,在微观的世界。按照我们的设想,冬眠者可以在意识进入虚拟宇宙之后清除现实中的记忆,这样一来,冬眠者就会以为,虚拟宇宙就是现实,然后在那里一直生活下去。”
丁雨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总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要清楚记忆,我不懂。”我直截了当地发问。
“因为在一个没有经历过如此苦难的环境中,科技的发展或许会沿着一个开始的路走下去,这样一来,科技的大厦便可以在有扎实地基的条件下,继续向上累加。”
“不对啊,现在科技应该无法做到对于微观的完全模拟吧,这样一来粒子加速器似乎无法在那个虚拟世界得到最完整的应用,而很多核心技术的研究都离不开对于微观领域的探索。”我说了自己的疑问。
“是的,但是很多理论内容,却是可以在虚拟宇宙之中创造。在一个没有经历核战争,技术爆炸没有中断的世界里,我相信,他们能够在理论方面有更显著的成果。而他们的理论会被存储在虚拟宇宙之中,直至千年之后人类从真实世界苏醒,这些理论能在现实被验证,从而反哺现实。”
“但这仅仅只是理论上的而已。”我说。
“理论上就够了,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一个希望。”她回答。
6
这天晚上丁雨突然抱住我,对我说:“我想回去看看。”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你错了,只要那片土地还在,那里就一直是我们家。畅,我想加入PDR的紧急救援部门,在中国本土地区参与对民众的紧急救援以及在当地普及涅槃计划。”
“我陪着你一起。”
其实我也想回去了,南极的美好场景总让我有一种拧巴的感觉,在南极的这些天里,我老是会在梦境中,或者生活中突然再次回想起那个朝我乞求食物的孩子,每当这个场景再一次在我的眼前浮现,内心的绞痛总是会再一次席卷。
在她跟我说过这件事的第二天,我和丁雨就提交了申请,由于分内的研究工作我们已经完成,上级只是对我们的决策给出了建议,如果我们留在南极基地我们会在第一批进入冬眠的一百一十五万人之中,但我们要是加入紧急救援部门,就没法保证我们的第一批冬眠席位。但是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不会再改变。
我们和紧急救援部门的具体任务也不完全相同,除了给当地人带来物资之外,我们还要做好当地与南极基地的对接工作。具体而言就是组织当地人参与涅槃计划的抽签,我们这个职位叫作特派员。在南极基地内部,自愿担任这个职位的,只有我和丁雨两人。
飞机降落在了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机场,在下飞机前,我又穿上了那件厚重的防护服。外面的场景和南极基地大相径庭,现在我们所处的位置简直像是人间炼狱。透过面罩,我看到外面一层接一层的热浪,我打开温度监测装置,上面显示温度已经达到了四十度。
事实上,核战争带来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这几年,全球变暖的速度也指数级加快了,这同时也使得南极大陆更适合生存了。
我们又乘坐了接近两个小时的汽车才到达目的地,在下车的那一刹那,我竟没有意识到,我曾来过这里。
我们选择的地区在丁雨的老家,一个湖北的小县城中的一个小山村。这里只有差不多四五千的人口,但是却是物资严重匮乏的地区,丁雨坚持想来这里,我决定陪着她一起。
我们住的地方在地下一百五十米深的一个地下区域,我们两人的生活面积大约在三十平方米左右,只有不定期的热水供应,但是制冷系统还能保证长时间维持,这使得我还能勉强接受。
在安顿下来之后丁雨建议我去见一下这里的负责人这样可以更好地了解当地的状况,也方便我们工作的展开。
我们离开地下室,乘坐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汽车,我们看到了一片简单的方形房屋。这些小屋应该具备初步的防辐射功能,应该也是幸存者的聚集处。
他没有生活在地下,而是和所有难民一样,生活在这个简易的防辐射的小屋,这种小屋无法做到对于辐射的完全隔离,在这里待久了依然会得辐射病。
这人约莫四十岁左右,身形很瘦弱,神态也很是憔悴。
“我叫牧远,你们好,没想到居然有人愿意来到这个地方。谢谢你们,杜畅先生,丁雨小姐,感谢你们的到来和你们带来的物资,你们给这里的人带来了希望。”
“你们是从南极那边来的吧?‘天墓’修建得怎么样了?”他又继续说到。
“‘天墓’还在修建,但南极的情况,非常好,我们不仅带来了物资,还带来了好消息。”我转头看着丁雨,笑了笑。
“‘天墓’工程已经正式更名为‘涅槃’计划,南极的三亿座冬眠仓将会带着三亿人前往未来。”丁雨接上了我的话。
“依旧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的是吧,所以你们还会抽签是吧。”牧远敏感地注意到了我们话语中的关键,我们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这个地区的名额是多少。”
我看了看丁雨,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我清楚她在想什么,她不愿意说出那串让人痛苦的数字。
“五百二十三个。”
“哪个村的?”
“全县的。”
“这么说,中签的概率居然只是刚刚达到十分之一,而平均根据全球人口和冬眠仓的比例来看,平均概率至少应该是50%吧。”
他是个聪明人,对于重点的感知很敏锐。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些数字的下发与我们无关,决策权也不在我们手上,我们能够得到的只有这些数字,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在这有限的条件下保持绝对的公平。
“这已经是我们尽力争取的……”
我正准备说下去,丁雨却把我打断了。
“我生活在这里,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的父母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地,但是我把他们接到了城市,而接到城市的第二年,那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遭受了核打击,而那时候我们却在地下实验基地参与项目的研发,他们却没有来得及到地下防空洞。因此我自责到了现在。”
我注意到她哽咽了一下,我轻轻地搂住了她。
“所以我想说,放不下这里的人远远不止你一个,我也是,而且我更爱这里。我会尽力救下每一个人,即便他们没有中签,我也会尽力给他们安排最好的去处,给他们最好的未来。”
牧远没有继续接我们的话,只是站了起来走向窗边,看着外面。而丁雨则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她在抽泣。
我穿好防护服走出了这里,我能感受到了丁雨情绪的低落。
“我想去后山再看一眼。”丁雨抬头看着我,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
记得上次爬上后山很轻松,但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座小小的土坡,我们爬到顶部却感觉有些费劲。但是我们还是坚持走到了最高处,时隔七年,我再一次回到了这一个地方,丁雨也再一次回到了她的家乡。我感觉性情有些复杂,我看着丁雨,我明白,她的内心只会比我更加五味杂陈。
我看向远方,金黄的麦田没有了,只有枯黄的杂草,我又看了看后面,郁郁葱葱的大树没有了,只有光溜溜的树干,四周只有核辐射充斥着。
我惊叹于人类强大的力量,又悲哀于人类强大的力量。
丁雨拍了拍我,示意我看向西方,那是太阳落山的地方。而今天我们运气很好,恰好能够看到太阳落山。
太阳逐渐下落,试图在落下前发出来最后的余晖,但是我看到一块厚重的黑云飘了过来,挡住了太阳最后的光亮。
“这会是人类的落日吗?”丁雨问道。
我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里的太阳虽然落下来了,但是现在,是南极的极昼了。”
这里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周围已经彻底黑暗下来了。但是我突然注意到那些数后面似乎有一点亮光,我拉着丁雨的手走了过去,那些光秃秃的树干后面,是成群的萤火虫。
我想不到,萤火虫的生命竟然这样顽强。
7
我们在这里工作了大约一个半月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很辛苦但是我觉得这不算什么,因为我觉得,我做了有意义的事情。
卫星的成功发射让我们可以直接通过手机就能和南极基地取得联系,他们告诉我抽签的工作可以展开了,南极方面,很多人员已经率先进入冬眠了。
抽签进行得很顺利,五百多个人被顺利选出,这些被选中的人将会在未来一年内被陆续送往南极基地,在那里他们的生命可以延续下去。
牧远跟我们一样,拥有免抽签进入冬眠的资格。但是他告诉我们,他选择放弃他的权力,给这里的人多一个名额。我们答应了,最后进行了一次额外的抽取。
他让出的名额最终抽中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和他的弟弟都中签了,我看着他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我终于感受到了些许的温暖。
“抽签结束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我感觉到牧远的病症已经很严重了,他的脖子处的皮肤也开始溃烂了,衣服早就遮不住他逐渐腐败的身躯了。我和丁雨都明白,他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也决定陪着他走完在人间的最后一段路程。
“在中签的人离开之后我们才会走,所以我们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一年左右的时间。而且我说过,即便没有中签,我也会给这里的人尽量安排一个最好的归宿。”丁雨对牧远说。
“谢谢你们。”他只是做出了简单的回应,便走进了他的卧室,我们没有再去打扰他,只是延续着他的想法,做着他想做的事情。
我感觉到时间的流速逐渐加快,太阳东升西落,在忙碌的救援工作中,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如流水般度过。中签者也逐渐被一一接走。
这天最后中签的那对兄弟离开了这里,而牧远,他也离开了这里。
我没想到他病得这么重还能够坚持这么长的时间,他的全身溃烂得不成样子,我们看到他尸体的时候,完全没有把他和一年前我们刚来时看到的那个人进行匹配。我感觉到悲哀,但也仅仅只能感觉到悲哀。
我和丁雨想办法把他的尸体运到了后山,那是这个地方最高的位置,站在这,能够看到日出和日落。我和丁雨还有几个村民用最普通的铲子挖着焦黄的土,挖了很久很久,我们想把埋他的坑挖得更深一些,这样他就能扎根在这里,在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后来丁雨兑现了她的承诺,这里的人将会被送往湖北的省会武汉,那里有更完善的未中签者的聚集基地,在那里他们会得到比这里更好的生活。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前往,他们中还有一部分人决定还是留在这里,死在这里。现在的我已经逐渐能够理解他们的选择了,我们没有强迫他们离开,他们既然愿意,就让他们永远扎根在这里吧。
我们把一部分人送到了武汉的聚集基地,然后我们也离开了这里,我们要回到南极了,我们也要进入长眠了。
这次我们是直接乘坐飞机降落在了南极基地,和一年前相比这里的变化翻天覆地。天墓已经建成了,它高耸入云,我抬头,却是一眼看不到顶。我注意到了上面似乎有刻字的痕迹。我走进天墓附近,试图仔细地观察这宏伟的建筑。
“壮观吧。”我没想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居然在我的耳边回响,那是江一凡的声音。我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有进入冬眠。
“正面铭刻的是所有参与涅槃计划的研究人员,涅槃计划的中签者。背面铭刻的,则是涅槃计划的未中签者。”
江一凡挥了挥手,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块全息显示屏,上面的图像在不断变化,似乎是在石碑上寻找着我的姓名。很快图片锁定了,我看到了,那块石碑上果然有我们的姓名。
丁雨8292189,杜畅8292190。
紧接着我还看到了他的名字,江一凡672913。
他笑了笑,又挥了挥手,眼前的屏幕消失了。
“想不到,你居然没有冬眠。”我对他说。
江一凡长叹一口气“我的任务远比你想象的要繁重许多,我恐怕应该是最后一批冬眠的人了。”
“送来的人,都进入冬眠了吗。”丁雨突然发问。
“除了部分不愿意接受芯片植入将意识上传到虚拟网络的,其他都基本已经完成了冬眠,并抹除了原本的记忆,进入了数字宇宙,接受全新的生活了。”
丁雨点了点头,但是她的目光又望向了后方,那里原本是南极基地的核心建筑,大概只有五六层左右,现在却也变得高大无比。
“现在那个地方叫作图书馆,那里面存放了很多人类文明的珍贵资料,包括各种文物,书籍。那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我们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就不陪同了。”江一凡示意。
我们走向图书馆,进去之后里面的空间深深地震撼了我。每一层所占的面积就有七八个个足球场的大小,而这里有二十层。我们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浏览了所有关于华夏文明的历史瑰宝,丁雨告诉我,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浏览过博物馆,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古典文明的辉煌,也理解了文明延续的意义。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我们的生活差不多。十八岁之前是无尽的应试教育,十八岁之后是无尽的科研生活。这样的震撼,我也是首次见到。
我们尝试将这些画面拓印在脑海里,试图将冬眠前的记忆停留在这最美最震撼的一刻。
我们在做完记忆芯片植入手术之后,我去见了江一凡最后一面,说起来,算是他把我带入这个计划,让和丁雨有机会再次见面。
“你什么时候进入冬眠。”我又问他。
“在一切事情做完之后。”他抿了抿嘴继续说
“祝你成功,未来见。”我说
“未来见。”
我和丁雨找到了我们的冬眠仓,在智能AI的辅助下,我们将脑部芯片与数字宇宙匹配,这让我们在冬眠之后意识会直接到数字宇宙。在那里,我们没有那场战争的记忆,没有在末世下生存的记忆,那会是一个全新的社会,我们会有全新的生活。
我和丁雨对视一眼,我再一次看到了她的笑容,依旧温暖,动人。
“数字宇宙中再见,未来再见。”她最后对我说,然后我看着她缓缓地躺了下去,她的冬眠仓的门也慢慢合上。
“数字宇宙中再见,未来再见。”我轻轻地回应。
我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我感觉黑暗中似乎有点点光亮,像是闪亮的星星,也像是飞舞的萤火虫,但更像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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