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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电人战争

控电人战争

外星控电人入侵后的末日战场,入伍刚满三个月的新兵齐裘安肩扛火箭筒,对准那道刺破黑暗的探照光源。通讯器里,政委催促着他立刻完成任务,可瞄准镜里,那个操控光源的 "叛徒" 竟是儿时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7/2510158 字519 阅读

《控电人战争》

1

“...让我们回应<地球不屈>的召唤...”

柔和的月光穿透落地窗,洒在洁白的餐桌上。首都大楼的高级餐厅里,齐裘安与女友相对而坐。朝窗外俯瞰,高楼与街道光影交错,街边巨大的液晶屏正滚动播放着帝国的征兵令。

“...此刻,第八集团军已取得局部胜利,正朝新都区战略转进。控电人在昨日凌晨的大战中溃败,我军乘胜追击...”屏幕中一位身着蓝白军装的少将正在发言。

“控电人”——这个明显带着轻蔑意味的命名,代表着不久前降临的不怀好意的外星人。

“裘安,你在发什么呆呀?快选呀。”烛光摇曳,映着女友美丽的面容,她正催促着点餐。齐裘安将目光从窗外移回面前的菜单。

他犹豫着,犹豫的不仅仅是眼前琳琅满目的菜品,还有自己人生道路的抉择。

此刻,帝国正进行着一场与控电人的战争,但民众对外星文明的信息却知之甚少。虽说正在打仗,但战火被隔绝在首都的繁华之外,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若非那播放征兵令的显示屏,人们或许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于战争之中。但对此刻的齐裘安而言,控电人只是无数烦恼中,相对遥远的一个。

各式菜肴很快端上餐桌。女友欣喜地拿出手机拍照,指尖镶钻的美甲在屏幕光下闪烁,手指敲击着准备发出一条精致的朋友圈。而裘安却无心于此。

目下已近十月。他自六月毕业以来,三个月求职无果。虽说他的许多同学也是差不多的境遇。但在首都读大学,以及维系这段校园恋情的开销,已让他的积蓄见底。

未来像一片浓雾,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就像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不过却要更加迷茫,因为自己甚至没有一份工作可以来搁置对未来的思考。国庆将至,他想回家一趟了。

家不在首都,在帝国中部一座三线城市。他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读的也是首都一所二流大学。当初凭兴趣选了个冷门专业,可即便选了热门,在如今这失业的浪潮下,又能如何?裘安回想着自己的人生,眼前的美味佳肴和打扮精致的女友,皆难激起他的兴致。此刻的女友顾着享受美食,欣赏窗外的夜景。他偶尔回应着她的闲谈,心不在焉。

突然,一阵酥麻感毫无征兆地袭遍全身。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瞬间被一张红底黑字的宣传海报占据。窗外的液晶屏也同步陷入漆黑。

他习惯性地把手机反盖在桌布上。那一阵酥麻感正在迅速消退。餐厅里不少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像是集体经历了一次轻微的触电,旋即恢复平静。这是控电人的攻击——信息时代的“散海报”宣传。这般的宣传他已经历过多次了,新闻上说这是信息战,不要去看那屏幕上的内容,那是反党反国的。

只需几分钟,手机屏幕就会恢复正常,窗外的征兵令也会重新滚动。街道依旧喧嚣,餐厅内笑语晏晏,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一切仿佛未曾改变,不仅是战争中的城市,还是自己的人生。

2

国庆节终于到了。齐裘安抢到了邻近日期的火车票。在车站里他与女友拥别,搭乘着特快列车向老家飞驰而去。

老家在三线城市的城乡结合部。车窗外,繁华都市的轮廓渐渐被起伏的山峦和阡陌农田取代,接着又零星点缀起熟悉的民房。故乡近了。

熟悉的江堤映入眼帘。儿时,他最爱在那石土筑成的堤坝上奔跑嬉戏。青草茵茵,碧波荡漾,仿佛能呼吸到原始自然的气息。

战争并未波及这里,战事只在遥远的边陲。齐裘安一边在家乡休整,一边思考未来的问题。

他尝试着在家乡的招聘软件上搜索相应的岗位,但显然这些待遇都没有他在首都的好。可想而知,也没有首都那么好的发展前景。如果在首都都找不到工作,那家乡这个三线小城市又怎么能有自己心仪的工作呢?

今年的国庆分外热闹,或许是战争的缘故,帝国举行了大阅兵,各地都在欢庆。

电视屏幕上,一排排造型奇异的新式装备隆隆驶过。总司令的演讲慷慨激昂,胜利仿佛唾手可得。似乎几个月内战争就能平息,生活便能重归“正常”——尽管现在的生活,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军车、被征用的铁路,以及那恼人的信息战宣传,也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儿时的好友得知了他归来的消息,那是他的朋友贺强。二人在故乡的堤坝上重逢。

贺强没上大学,他一直在家乡生活工作。三年的社会摸爬滚打,不仅让他的脸庞增了不少皱纹,皮肤也变得更加黝黑。

夜风轻拂堤岸,堤顶翠绿的野草簇拥着中间一条窄窄的碎石小路,刚好容两人并行。堤坝一侧是宽阔的江面,河面泛着对岸的零星灯光。另一侧则是他们的小镇,各式的自建房鳞次栉比。护堤公路上来来往往,橘黄的路灯照亮路面,也把光晕投向堤坡。

“今天的风很好啊。”贺强说道。

“是啊,今天天气不错。”裘安回应道。

“你这次准备待多久呢?”

“还不确定,至少待到国庆后吧。”

“想起以前咱们在这大堤上玩耍,大堤还是那个大堤,我们却不是小孩了。”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

“我听说你还没找到工作,有没有想要在家乡发展?”

“这也不是想就能想的问题,我这个专业在家乡岗位比较少。”

“唉,现在的工作都是那个鸟样,在哪都是加班、狼性文化,都一样的。”

“你说的是私企吧,但那些央企和国企,当然要更好,应该没有这种情况。”

“哈哈,那你就太天真了。央企和国企里面的关系户多的是,如果你进去但没有关系,就等着被当牛马使吧。”

裘安只是回应着,附和着哈哈的笑。

“你觉得现在的一系列问题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裘安望向贺强,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觉得这不是我们某个人造成的,而是帝国的制度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贺强说道,“帝国的教育制度太落后了,根本没有跟上社会的发展。因为教育系统就是一个象牙塔。虽然我没有读过大学,但是我在社会这三年,也接触了不少刚毕业的新人,他们都只是一味的使用理论。以为拿着书本念经,问题就能自己解决。”

“这也不一定就是帝国的问题吧,是时代潮流导致如此的吧。”

“我不同意这样的观点。”贺强说道,“难道,我们这一代人就要为了国家而牺牲掉吗?难道为了国家就可以放弃个人的一切吗?因为现在国家不需要那么多人,那么多像你一样失业的人,所以你们这些人找不到工作也是应得的吗?”

“也不能这么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与任务,国家也有自己的任务。况且现在还在与控电人打仗呢。”

“这是典型的转移矛盾啊!”

贺强感到裘安无法与自己共鸣。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学生时代,或许有些抱怨,却从未真正触及核心。

人教人,百遍不会;事教人,一次便会。看着齐裘安,贺强仿佛看到三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很迷茫。是社会的铁锤,砸碎了他的幻想,是对真理的追寻,锻造了他的信念。

这一次的堤上会谈,他本想看看裘安能否成为发展对象。他们家境相仿,本是同一阶层。只是齐裘安还未被社会这口熔炉淬炼,或许还看不清现实问题背后的真正原因。

最终,交谈止于闲谈。裘安没听出弦外之音,贺强也未表明身份。二人只当是饭后闲游,结束了这场对话。

3

两周转瞬即逝。齐裘安在家乡投了几个简历,非但没有收到offer,反而收到了帝国的征兵令。

辖区政委亲自登门。政委也是齐裘安的朋友,和贺强一样没读大学。他选择了参军,凭着“思想忠诚”和“表现优异”,提拔到了政委的位置。

“叔叔阿姨好啊,裘安在家吗?”政委一身笔挺的军绿制服,腋下夹着文件袋,独自来访。

齐裘安看到那身军装,心里了然。父母忙不迭地沏上热茶,几人围坐在客厅。

悠悠的茶香沁人心脾,但也无法缓解裘安心中的焦虑。

“这个征兵令,不是强制的,叔。强调自愿原则。”政委在“自愿”二字上加了重音,“服役两年,就能拿到三十万博朗,待遇还是不错的。”

“可现在不是在打仗吗?” 父母脸上掩饰不住忧虑。

“是在打仗。但新兵一般不会直接上前线。这次主要是补充预备役。你们看战报,帝国节节胜利,说不定两三个月就结束战争了。”政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齐裘安一家。

“新兵训练至少三个月。就算上了战场,现代战争也不是旧时代的绞肉机,主要是远程火力覆盖,打击的多是军事目标。”

他放下茶杯,见齐裘安父母仍有疑色,继续道,“想想看,两年服役期满,保留应届生身份,还能继续找工作,组织也会安排岗位。现在帝国势头正猛,战场上混点军功,提拔嘉奖少不了。你看我,不到三年,已经是政委了。真的,值得考虑。当然,我再强调一遍,自愿原则。”

齐裘安听着,心中仍有疑虑。战争对他而言,只是新闻里的词汇,更遑论现代战争。

又一杯清茶落肚,政委继续说道:“看在同乡分上,我可以安排你进预备役,不上前线。这次我带了表格来,走访了好几家,村里不少都报名了。你看,这几张都是填好的。”他抽出几张表格示意。

那晚谈了很久。送走政委时,裘安说要考虑考虑。

但心里,他已做出了选择。

他或许有的选,但实际上没得选,他现在找不到符合自己专业的工作,也拉不下脸干贺强那种体力相关的工作。那会让人觉得他白读了三年,且自己的父母也不会同意。而且参军现在也是他最好的选择,在此时此刻。

4

几天后,在喧天的锣鼓和飘飞的红绸中,齐裘安胸前戴着大红花,与几十个年轻人一起,在政委带领下登上了军车。

他离开了家乡,驶向新兵训练营。运兵车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相互打量,眼神里写着相似的困境:失业,或是对未来没有明确的规划。

在新兵营经历了三个月的训练。他终于熬了过来。终于到了可以与家人、女友通话的日子。裘安和战友们一样兴奋。个人手机管制解除,他迫不及待想听到熟悉的声音,想听到家人以及女友的声音。他欣喜地打开手机,一条短信立即弹出:

“...裘安阿,我觉得我们年轻人,要把精力与时间,都集中在工作上和学习上...个人问题暂时就不考虑啦...”

裘安看着手机屏幕那一行行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泪水无声地滑落。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悲伤了。齐裘安完成了新兵训练,他们接到命令,要与政委一起转移到另一处基地整备。颠簸的军车上,他仍有些失神。

突然,那熟悉的酥麻感再次袭遍全身!控电人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但这次没有手机,攻击以另一种形态降临。橡胶车轮碾过碎石路,驶入一片郊野。齐裘安随队伍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黑色金属栅栏门,大理石柱连着爬满藤蔓的高墙。

身着西服的管家打开大门,慌忙将他们迎入,一片修剪整齐的翠绿草坪铺展在前庭。

宽阔的步道通向后方宏伟的哥特式建筑——一处贵族的庄园。草坪上,一场上流社会的派对正在举行。洁白的餐桌上摆满珍馐,鲜花拱门与雕塑点缀其间。

奢华、优雅、自然——如果忽略那些刺眼的不和谐。

翠绿的草地上,散落着一张张红黑相间的纸质海报。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华服男女中,站着好些或衣衫褴褛、或穿着工装、或皮肤黝黑、或满身尘土的底层人们。

他们有的懵然无神地摇晃着脑袋环顾四周;有的一脸惊喜,疯狂地对白板桌上未曾谋面的各式美食甜点大快朵颐;有的人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跪倒在地,失声哭泣。与在这突兀的场景中出现的穷人们不同,富人们跑进豪宅里,不时望向草地中间的派对,仿佛是在躲避哪里来的野鬼。

军队迅速接管,政委果断分兵:一队安抚并护送受惊的贵族老爷们;一队将那些被控电人突兀传送至此的底层人——清洁工、工人、外卖员、农民——聚集到庄园角落的仓库看管;齐裘安几人则负责清理草地上散落的红黑海报和狼藉的现场。

混乱很快平息。富人们被护送上赶来的车队,返回城市。那些不知所措的穷人,则留在原地,等待当地警察的交接。

齐裘安拾起一张张曾在手机上闪现的红黑海报。不知为何,他从未在意它们,更不在意海报顶端那醒目的镰锤符号。

当晚的闲谈中得知,在一阵酥麻感袭遍派对在场的嘉宾们之后,数十个闪耀白光的电球突兀地出现在宴会草地上。待到电光与酥麻感消失,留下的是遍地的穷人与他们脚下焦黑草地的刺鼻味道。

战士们谈论着传说,历史上发明交流电的大发明家拉斯特,曾用“电”进行过各种奇特实验中,或许就包括物体的传送。裘安不以为意,经典电磁学理论非常完备,但考虑到外星人,或许真有什么特殊技术,使其能利用电与磁实现这般奇异的现象。

就在思索中,政委将白天负责清理的齐裘安几人召集到一处篝火旁,围着席地而坐。

“控电人精于信息战、电子战,但更重要的是心理战。今天收拾的遍地海报,我想你们对它们并不陌生。之前它们已经发动了好几次手机病毒以及电视屏幕等等的篡改攻击。”

政委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控电人自以为聪明。但这正是政委存在的意义,也是祖国需要坚定战士的原因。你们,就是祖国最坚定的战士。爱国、忠诚、听指挥,这些是基石。”

政委自然地摊开双臂,“要说你们都没有看过那些海报上面写的东西,我是不信的。但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坚定自己的内心。这是非常简单的离间之术,它们要动摇你们爱国的决心。试想,没有我们的祖国,哪还有个人呢?没有国,哪有家呢?”

政委一只手往外一指,“难道要抛弃祖国,去相信来历不明的外星人?相信什么‘共产主义’?加入就是天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都是大龙民族的一员,要为帝国的伟大复兴而战,要保卫它,要捍卫它!”

“只有依靠祖国,你才有未来!”政委的话语像铁锤,锻打着齐裘安的心。自己站在正义一方,自己为了祖国而战!那些控电人,那些突兀的、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他们打的是入侵战争,而我们则是保家卫国的正义的自卫战争!

“看看今天被传送来的那些人。他们也在为帝国奉献,虽然可能没你们读那么多书,甚至早早出来谋生。但帝国依然给了他们岗位!每个人都在出力,每个人都该如此!每个人都该热爱自己的国家!”

谈话结束,裘安正欲随众人离去,政委喊住了他,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靠近他说道:“裘安,我一个人带队也不容易,咱是同乡,关键时刻你可要支持我呀。”

“那是当然。”裘安回应道。

5

经历这场插曲后,齐裘安一行抵达了一座四线城市。这里更接近控电人的战场。城市虽然没有他老家那么繁华,但也初具规模。

城市的夜晚异常的寂静。询问才知道,城市已经开始执行宵禁,禁止居民在夜晚出行。这显然严重影响经济活动,也预示着控电人的触手已经伸向这里。齐裘安一行下了列车,正步行前往营地。

街道两侧的墙面上,各种张贴物互相覆盖、挤占——帝国的通缉令与被撕碎的红黑海报残页争夺着每一寸空间。

突然,行进中的齐裘安瞥见墙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贺强!他绝不会认错,震惊与疑惑尚未平息,一阵熟悉的酥麻感再次袭来,行军队伍齐齐一颤,控电人又一次发动攻击。

没有海报飞舞,没有屏幕闪烁。这一次,控电人又玩了新花样。

城市上空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成汇聚,闪电如银蛇狂舞,惊雷在云层深处炸响。细碎的乌云被无数细小而明亮的电链连接、拉扯,最终融合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漆黑天幕,月光、星光尽数湮灭。

天空仿佛化作一片翻滚的墨海,将整座城市和齐裘安彻底吞没。雷声隆隆,愈演愈烈,震得人心胆欲裂。

此情此景,齐裘安猛地联想到——闪电!控电人!难道......是游戏《红警Ⅱ》中的虚构武器——“闪电风暴”?它们要以雷霆直接轰击城市?轰击他们吗?这个想法令他冷汗直冒,乌云中的雷电越来越迅猛,雷声震天。

头顶漆黑的天空让每个人都感到了恐惧,这是自然的伟力,这是控电人的天气武器!

预想中的毁灭雷柱并未劈下。整片天空被厚重的乌云覆盖,唯有闪电能带来瞬间的光明。云层中的电光开始有规律地明灭闪烁。

瞬间炸裂的分叉状闪电构成刺眼的白,与深不可测的乌云背景形成极致的黑。白与黑、明与暗,在巨大的天幕上交织、流动,构成一幅动态的、令人窒息的画卷。

此时,从地面建筑屋顶射出无数道纯白的光柱,把天空下的云层照得清晰可辨。

此情此景,就像是你处在黑暗中,观察着面前站立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那人背后时不时闪烁的亮光只能让你分辨出站立者的轮廓,而当你打开手中微弱的手电,黑暗中的人的面容与细节才会清晰呈现在你的眼前。

此刻,云团深处闪电的亮光与从地面射出的无数光柱,共同将被塑形的乌云照得清晰可辨。

控电人将整片天空化作了他们的画布、他们的宣传屏、他们的巨幅海报!云屏上的画面逐渐清晰,虽然抽象,却已能辨认——仿佛在用天空放映着一部黑白电影。只有那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雷声,提醒着这并非幻象,而是被操控的、恐怖的伟力。

影像越来越清晰。齐裘安从云屏中看到了首都的地标,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似乎在传递着什么?横幅、标语在人群中浮动......

然后不知从何处窜出的坦克与士兵开始朝抗议的人群开火!坦克无情地冲进那些聚集的学生之中,如同鲨鱼冲入鱼群,毫无道理地撕扯着那些脆弱的肉体。抗议的人群被纯粹的暴力瞬间撕碎、驱散,只留下横七竖八的躯体,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的、模糊的深色印记——显然是鲜血。

光明刺破黑暗,云屏上的影像——那确实是一次发生在首都的、帝国军队暴力镇压学生运动的实录!

就在这时,远方山台射出密集的制导飞弹,它们如一条条拖着明亮尾焰的游龙,在漆黑天幕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飞弹呼啸着向城市中心扑去,目标并非那片诡异的电云,而是从城市建筑屋顶射向天空的一道道白光。

就在飞弹群即将击中各自的目标时,轨迹竟诡异偏转——有的射入电云消失无踪,有的坠向空地,有的凌空爆炸,化作一团团短暂的火球。飞驰的导弹十不存一,只有零星几枚击中了屋顶的探照灯。

“控电人的电子战干扰了导弹的末端制导!”政委的声音带着焦灼。

现代的电子战其实并没有多么复杂,它更多的是用在致盲与欺骗中。摧毁或暂时压制敌方的信息识别系统以及制导系统。更简单的说,就是使对方的“眼睛”与“耳朵”失去作用。可以料想的是,在那片电云之下,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电磁波束,正照射着帝国导弹前端的目标识别单元,使它们丢失目标,或者被一个仿造的假信号欺骗,因而全都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新的命令下达,武器也一起分发下来。每人配备两枚发射筒:一枚是无制导的RPG火箭筒,一枚是单兵智能制导导弹。任务:抵达指定位置,摧毁指定探照灯。

关于电子战,训练时的讲解在齐裘安脑中回响:

他就像是在马路上看到一辆对向驶来的开着远光灯的大货车。起初远远的,它的灯光会遮盖你的视野,让你无法看清前面的道路或是前面会有什么物体。但是随着距离逐渐靠近,当那台开着远光灯的大货车开到离你足够近的距离时,在那面强光下你依然能够看清前面有什么物体或有什么目标。

电子战就是这样致盲的技术,射程压制是一种非常基础的战法。

从远处射来的制导飞弹受到控电人的某些电子战压制,使它无法在远距离上击中目标。但是只要与目标靠得足够近,这种射程压制效果就会消失。所以裘安他们被分配了两枚火箭弹,只要离那些投射白光的探照灯足够近,他们手中的制导武器也能精准地命中目标。

探照灯数量庞大,功率不一,从大型蝙蝠灯到高流明手电筒皆有。连队不得不分散。齐裘安的任务是摧毁其中一道白光,他要用背上的两枚炸弹去抹杀那指引真相的光。

他扛起两具发射筒,朝着目标光柱的方向奔去。电云在城市各处生成,无数光柱刺破黑暗射向天穹。有的光柱在导弹爆炸中熄灭,有的又重新亮起,爆炸声与雷声混响,火光与电光交织。这是一场特别的战争,一场关于天空的所有权的战争。

6

终于,齐裘安抵达了他的目标光束。光源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屋顶。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潜入附近一栋住宅楼,爬上二层阳台。从这里可以清晰地观测到目标屋顶上那刺眼的光源。

齐裘安深吸一口气,取下那枚珍贵的制导导弹,单膝跪地架在肩上。瞄准器显示已锁定,他心中一喜,立马扣动扳机,导弹拖着尾焰呼啸而出。

就在他以为即将命中之时,那该死的酥麻感再次如冰针般刺入肉体。导弹毫无悬念地偏离目标,笔直地射向高空,在白光的映照下凌空爆炸。

“妈的!”齐裘安愤怒地攥紧了拳头。无奈,他只能取出另一枚无制导RPG火箭弹。这一次,他必须依靠肉眼瞄准了。就在他重新架上火箭筒,准备调整姿势时,一梭子弹射向他藏身的窗台,与金属栏杆碰撞并发出清脆的声音,阳台地板窜起几团尘烟。齐裘安受惊一个翻滚,死死贴在水泥墙后。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接近敌人,心脏狂跳,脊背发凉,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但枪声停了,白光依旧顽强地亮着。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在这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响起,带着儿时的印记,让他感到茫然。

“齐裘安,我知道是你。”那是贺强的声音。那是他儿时的伙伴,那是他曾经的好友,现在是地下组织的成员,是控电人的帮手,是帝国的叛徒,是一张贴在墙上的通缉令。命运如此弄人,在那故乡江堤上的交谈之后,命运又一次把他们二人联系到一起。隔着这短短的约莫二十米的空间,他们似乎又要再续那日堤坝上的争论。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裘安背靠着墙大喊道。“你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祖国?”

“国家就是人民,我并没有背叛自己的人民。”贺强反驳道。“我们现在的政府有病,他们全是一群疯子和变态!”

“你不爱国,你才会说这样的话!”

“对,按你的来说我就是不爱国,但我引以为荣!”贺强坚定地喊道。“帝国不过是为了维护上层那一小撮人私利的工具,他们只会对底层不断的掠夺、剥削甚至是杀戮,把只训练了三个月的新兵蛋子送上战场!”

“你这个叛国者,你这个懦夫,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反对这样做,如果说这也被称之为‘不爱国’的话,那‘不爱国’便是对的,被称之为‘懦夫’也是对的。如果有更多像我这样的人挺身而出,和土匪一样的政府干到底,那才是真正有勇气的爱国者!”

“你为什么要去相信一个突如其来的外星人?不相信你的民族,不相信你所依靠的国家,而去相信一个外人!”裘安愤怒地大喊道。

“民族主义者总是这样说的。”贺强反驳道。“你是相信一个和你生活处境差不多的人,会对你提供帮助,还是相信一个跟你天差地别,与你处在不同阶层的人,完全不会共情你的人会对你提供帮助?

好好想想,你的失业是为什么造成的,你的迷茫是谁造成的?你现在的困境又是谁造成的?

我想起了你之前在大堤上说的,你说你对未来看不到希望。但我要说,如果一个国家的人民,他对未来看不到希望,那这个国家的未来也是没有希望的!”

“难道爱国还有错吗?难道你这样的叛国行径反而是对的吗?”

“国是什么?你爱的又是什么?现在的国家不过是帝国主义统治阶级的工具。你看看我们那些真正可爱的人吧,看看你的父亲,他们劳作了一生;看看你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看看那些底层人,农民、工人、留守儿童与老人,他们得到了什么?看看这个国家都为他们做了什么。

我并没有叛国,国家对我做了什么,我就以同样的方式反馈给国家。而要说我真正爱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符号化的、工具化的、被美化的、背叛了它的人民的暴力机器!”

......

齐裘安在争论中节节败退,渐渐变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贺强的话像重锤,砸碎了他固有的认知。他再次陷入痛苦之中,他在犹豫,他一如既往地在犹豫。

突然,腰间的通讯器发出刺耳的“哔哔”声!那声音如同催命符,钻进他的脑海。那是命令,那是政委的命令,那是帝国的命令。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他不敢接起,却也无法忽视那越来越响、逐渐占据整个思绪的声音。曾经的老友与帝国的命令,他必须在这天平的两端中做出抉择,在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中,他嘶声大喊:

“贺强!快躲开——!”

话音未落,裘安转身滚上阳台,架起火箭筒,凭着感觉,瞄准了那道刺破黑暗的白光,扣动了扳机。

火箭弹呼啸而出,一发迸裂的火球从居民屋顶炸响,仿佛是逐渐膨胀的红色野兽,将其中微弱的亮光吞噬殆尽。

他成功了,贺强没有再回应他的呐喊。他不知道贺强是死是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了。他下意识的接起腰间的通讯器。

“干掉没有?”政委冰冷的问询从左耳传来。

“干掉没有?”

“...干...干掉了...”他木然地回答到。另一头传来欣喜的大笑,敦促他快点归队。

齐裘安望着那团燃烧的余烬,瘫坐在冰冷的阳台上,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地板上的弹孔依然清晰可见,如果他遇到的不是贺强,或许在那一梭子弹出膛时,自己已经是一具倒地的尸体。他只能在心中祈祷,祈祷着贺强还活着。

与贺强的交锋,在裘安心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归队途中,他不断回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光,他不断回想着渴望从那些仅有的学生时代的记忆中找到答案。但就像他以往思考的那样,如果无法跳脱出自己所处的困境,那他永远都会犹豫,永远都会迷茫,永远都会对未来看不到希望。

7

部队再次转移,越来越接近前线。

控电人...如果没有控电人该多好。没有控电人,贺强或许就不会“背叛”。没有控电人,自己或许就不用参军。但在那个没有控电人的帝国里,自己真的会有光明的未来吗?

他无法确定。如同每一个在迷茫中卷入战争漩涡的人,他们全都无法确定。

车队驶入一片郊外田野。零星的弹坑翻出湿润的泥土,昭示着战争的临近。不远处是一整片看不到尽头的乌云,零星的闪电露出微弱的亮光——那是控电人的“领地”。

“珍惜阳光还能照到的地方吧!我们要乘着帝国的光辉,驱散那片邪恶的黑暗!那是控电人对我们神圣领土的侵犯!战士们!去夺回我们的土地!”政委的动员在田野回荡。

队伍在泥泞的田间土路上行军。路过一处孤零零的木屋时,竟发现一位老大爷开着拖拉机在田里耕作,齐裘安几人招呼他过来。

“这里很危险。你咋不去后方呢?”

“这里有我的地。”

“我说你为什么不到城里去呢?你不怕控电人打过来吗?”

老人的面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又立马说道:“没有城里的户口,在城里没有工作,办不了暂住证,只能住三个月。”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我也一把年纪了,”老大爷似乎是在思考着措辞,说道,“最多就一条狗命死了罢了呗。”

看着那朴实的农民,以及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被战争惊扰的痕迹——没有恐慌,没有害怕。老人转身走回拖拉机,继续在泥土中耕耘。

跨越了这个小插曲,队伍继续前进。突然间,又一阵酥麻感袭遍全身。裘安已经对这种感觉感到厌恶了,每一次他体会到这种酥麻感传来,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种酥麻感仿佛是一根根银针,刺入他这具已然麻木的躯体里,刺入他那已经麻木的神经中。他渴望逃离,现实却如铁壁。没有控电人会有多好啊,仿佛没有它们,人生的路就能重新铺开。

一座突兀的建筑,在刺眼的电光之后显现在眼前。

光洁明亮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精雕细琢的大理石装饰着梁柱檐角。它高耸入云,如一片荒原上拔地而起的蓝白色巨塔。

那建筑他再熟悉不过——首都的摩天大楼,他曾和女友在那里共进晚餐,那是城市的光环,是帝国文明的象征。此刻,由三座摩天大楼所构成的一小片街区,竟被直接传送到了战场前线!

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所有人!不仅是那孤岛般矗立的、静止的庞然大物,更有无数惊慌失措的人影,正从那三栋大楼里鱼贯奔逃而出。

他们或西装革履,或裙裾飘飘,仿佛刚刚品完咖啡,或是在哪个餐厅吃完早点,此刻却突兀地被抛到了距离帝都五千公里外的战争前线。

如同一群被从精致鸟笼中拎出,粗暴丢进荒野的宠物鹦鹉,突兀地供人审视。尖叫的人群向他们涌来,其中不乏年轻的女子,或西装革履的男士,有人跑掉了皮鞋,有人扯落了首饰。

齐裘安望着这一幕,曾经他也拥抱过这样一位女人,现在她可能也处在这群人中间,但这已经与他无关,因为她再也不是他的女友。这座城市,这几栋高楼,也再也容纳不了他了。他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一个长达三年的梦,现在梦醒了,他终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阶层。

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惊呆了,连政委也一时失语。政委立刻平复心情,他迅速回神,嘶声力竭地大喊着:

“别乱!控电人的心理攻击!同志们,不要怕,这是敌人的把戏,这是控电人的心理战!”他叫喊着,却无法阻止那些向他们奔来并从队伍中穿行而过的城里人,更无法阻止他那些新兵们在这荒诞的冲击下动摇、失序。

齐裘安看到了一个人,一张在征兵宣传片上反复出现的脸——那位播报“胜利”的少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似找到了宣泄的闸口。愤怒、嫉妒、悲伤、迷茫...所有情绪在他心中炸开!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扑向那位谎言的制造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吼:

“你不是说我们就快赢了吗?你不是说三个月就能打败控电人吗?你不是说我们是正义的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少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但立马恢复了他居高临下的威严。他一脚将裘安踹倒在地。此刻,不知是那身形魁梧的少将更像前线士兵,还是倒在泥泞中、精神崩溃、软弱无力的齐裘安更像前线士兵。

“我们早他妈输了!懂吗!”少将气愤地拍打着他衣服上沾染的泥土——那来自下层的污秽。

“控电人到来的第一天就瘫痪了我们全部的智导核武器,从最开始我们就已经没有胜算了!”

躺在地上的齐裘安啜泣着:“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我要受这种苦...”

“因为你蠢!”少将正在气头上。

“控电人不会摧毁我们的设施、我们的一切,他想要的是人,他想要的是每一个人。只要给了控电人它想要的东西,我们就能活着,我们就能继续享受。至少在这一代人,我们还能够继续享受这种和平。”

“和平?只有都市,只有那几个大城市,是和平的,这也算是和平吗?”

“跟你这个贱民说太多也没用。识时务者为俊杰,控电人无法战胜。只有顺应,才有活路。”

“懂吗?蠢狗!”少将撇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向后方走去。

留下齐裘安仰躺在冰冷的泥地里,茫然无措地啜泣。他失神地望着天空。漆黑的电云正向他的视野蔓延,吞噬着蔚蓝的天空。

他多想回到大学时光,回到学生时代...那些日子多么美好。如果没有控电人,如果没有这片乌云,自己或许还能享受多几年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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