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者

《拒绝者》

李佳刚刚死了，死因是过斑马线的时候没看到路口对面闯红灯的渣土车，所以他被撞飞到了天上而紧接着又摔了个粉碎，人体碎块和喷溅的血液把身后那个上海阿姨吓出了心脏病，渣土车的司机没有停留就逃之夭夭。不管怎么样，李佳刚刚被撞死了。

“我死了吗？”李佳站在一间空无一人，装饰像是银行大堂的房间一脸茫然地询问空气，他的身边似乎没有能回答他的东西或者人，大堂里的装饰很精致，像是上一秒里面的人才离开一样。

李佳问了很久，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他索性坐在大堂中央那个硬邦邦的沙发上，看向窗外。窗外好像是有很美丽的风景，但李佳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就像是游戏里的天空盒，是贴图。

他疑惑起来，想要走到玻璃大门外去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可是他试了半天没能让没通电的门打开。他想用肘击打碎玻璃，可是想了想，万一有人突然冒出来让他赔偿那就不好了。看，李佳还在保持着作为一个普通人小心翼翼的生活习惯。

“谁在说话？为什么要叙述我做了什么！你在用监控偷窥我吗？”李佳好像听到了我们之间的聊天，他现在在质问我们为什么要偷听。天呐，这怎么能叫偷听呢，我只是在冷静的叙述一个人在经历了重大变故之后在一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而已。

李佳抬起了他的头，他好像暂时忽略了我们的声音，他似乎正在按照自己的思路找头顶上的监控。好吧，也许他过一会就会问我们是用哪种奇妙的方式去叙述他正在做什么了。趁着这个空隙，我想先说一下李佳过去的故事，他是河南人，在上海上了大学，在上海参加了工作。所以他死的时候旁边有个上海阿姨。

他是一名小职员，虽然身为名校毕业但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每天九点准时上班，六点准时下班。真是可悲，他的工作甚至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八小时，月薪只有六千，在大城市这样的工作真是让人发笑。可是李佳还是不敢忤逆老板，就像刚才不敢打碎那块玻璃那样，因为他承受不起任何事情的代价……

“你到底是谁？这些话是谁说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看起来，李佳的探索似乎是一无所获，他又回到了大堂中央的沙发上，表现的稍微有些愤怒地询问我们到底是谁。也许李佳需要安抚，所以让我们继续向下推进吧。

李佳是一名小职员，今天是他工作的第……不知道多少天，今天他特意请假去银行把存了很久的存款取出来，为了给女朋友过生日准备礼物，李佳想要送给她一束用红色钞票编成的玫瑰花！所以他来到了银行大堂，可是大堂里什么人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个能替他分担负担的工作人员。

所以李佳选择四处看看，他在这时发现一扇通往柜台后面的防盗门打开了。李佳很好奇，他在小的时候就幻想过门后的保险柜里是不是放着很多很多的钱，如果哪天有个粗心的柜员忘记关门，他是不是可以把钱拿走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谁把门打开了？”李佳说，他一边继续无意义地询问，一边小心小心再小心地走到门口，门里面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似乎是若隐若现的柜台入口和保险柜。李佳第一次打破了以前的规则，他的一只脚踏进了门，随后第二只脚也紧跟着走了进去。李佳决定先跟着声音的描述前进。

现在李佳完全进入门内了，他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有人吗？”

没人回应，直到他走到了保险柜前。保险柜锁着，但旁边通往柜台里的门开了，说不定里面会有打开保险柜的密码或者钥匙，所以李佳继续打破规则，继续向前探索。他走进柜台后，和曾经那个困住他的大堂隔了一道厚厚的防爆玻璃。他找啊找，最终将会发现钥匙藏在一号柜台的电脑主机的显卡上。

李佳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打开了机箱一顿翻找最后找到了一把亮晶晶的钥匙，运气不错，以后就很难保证李佳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于是李佳走回到那条黑漆漆的走廊，打开了保险柜。啊，好失望，里面一分钱都没有，只有一个没通电的录音机。

“你让我找了半天就为了这么一个录音机？”李佳直起身，他又开始向我们对话了，可是情节还是需要向下推动，所以柜台后又一扇紧闭着的门突然打开了。李佳被门打开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很快走到了那扇门里面，那扇门后面是两扇分别漆着红蓝两色的木门。

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很欣慰，一个循规蹈矩的男人终于拥有了打破自我的勇气，这一次我们都还没来得及介绍他就已经学会了，他可真是聪明而又自信。李佳走进了门，门紧接着关上了，换来的是两扇木门吱呀地打开。

李佳选择了那扇看起来就很美丽的红色门走了进去，门后是一条只够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好消息是通道里很亮，亮到光可以沐浴他的全身，并且越向前越亮。这至少让李佳因刚刚打破规则而跳个不停的心脏与动脉在光的沐浴下缓解一些。向前走，继续前进，直到李佳发现狭窄的通道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光所沐浴，被光所包围的美丽的世界！

稍等一下……李佳再一次发现了不对劲。他尝试闭上眼再睁开，直到眼睛开始适应这照耀一切的光。于是他转身向后走去，聪明又自信的李佳决定要背叛自己内心的想法，他要离开吗？不……好吧，他确实没有，他只是找到了开关把刺眼的灯光关闭了而已。

现在李佳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了：“我接下来要怎么做，前进？或者是后退吗？”

李佳再一次发问，不过你我不需要担心或失望，人的成长中总是会有进步或者退步，他不久前像阿姆斯特朗那样迈出了第一步，而在刚刚只是向后退了一小步。他仍然是勇敢而又充满自信的，他在你我的见证之下成长，不是吗？

光渐渐暗了下来，李佳发现自己的手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张桌子，一张在刚才和他一样沐浴在光里，只是他没发现的桌子。桌子上放着李佳在保险柜里见到的录音机，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录音机的电量充足，可以使用。可是面前的景象让他不再顾及除自己以外所有的感受与情绪。

李佳的面前有一块巨大的曲面屏，屏幕显示着他从出生到现在人生的所有的美好，他是如何考进北京大学，是如何进入大厂，如何一路升职加薪并最终在八十岁那年在儿孙们簇拥下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

你先不要问李佳为什么不说话，也许是他被自己那波澜壮阔的一生震撼到了。这对你我来说是一个很感动的时刻对吗？看到一个几乎要丧失自我的人在我们的鼓励下成长起来并回忆起那个优秀的自己，这真的很伟大。

李佳在这时以为故事结束了，可是身边的那个录音机响了起来，里面传出了李佳妻子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甜美，呼唤着李佳快点与她到另一边团聚。这让李佳想起了他是怎么在大学里认识了她，又是如何与她度过幸福的一生。

李佳想要闭上眼睛细细地揣摩，但总感觉那个甜美的声音像是空中楼阁那样不切实际。他想起了生前的事，女朋友买了蛋糕在家里等着他，他们要一起吃完蛋糕再一起用钱折一大束花。

好了，李佳。你现在可以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红一绿两个按钮，按下那个代表自由的绿色按钮，你将会获得永恒的幸福。俗话说：觉悟者，恒幸福。我们很欣慰与你一起走过这段路，你的妻子正在等着你，按下那个写着接受的绿色按钮，准备在光的沐浴下获得自由与快乐吧！

“但是，我拒绝。”李佳说，他按下了那个写着拒绝的红色按钮。

你做了什么？我们又一次要重复这个故事了，难道这一路上的艰辛与成长对你来说都是过眼云烟吗？看，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又回到了这个该死的银行大堂里。李佳站在大堂中央，他下意识的又想寻找大堂中央的硬邦邦的沙发。

“我为什么要听话？你是神或者更高阶的生物吗，我不会去接受你为我设定的结局，我生前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懦弱，我的生活要比你所说的那样精彩很多。我知道，你无法直接影响我，只能用甜言蜜语来诱惑我去接受那个庸俗的结局。”

我们需要重新开始，不只是你，还有他，还有另外的人。这是我们为你选定好的答案和终极目标，是为了让你获得永恒的幸福！李佳，我没有时间和你在这个无趣的地方讨论无趣的哲学，我们需要重新开始这段经历，就像你一开始像个小婴儿一无所知，而我们教会了你如何前进，如何面对残酷的现实那样。

故事又开始了，又是一段无聊的对话，李佳再次试图寻找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手段。这次他很莽撞，居然直接用胳膊肘把银行大堂的玻璃门打碎了，真是小瞧他了，看起来也不是一点改变都没有。他尝试在肘击出来的那个洞钻出去，可是当他一尝试就像是撞到了水泥墙上一样。看，不是什么尝试都会有积极的结果。

无聊琐碎的故事继续进行，李佳再次进入黑漆漆的走廊，再次找到那把亮晶晶的钥匙，再次面对一红一蓝两扇打开的木门。不出意外，李佳会像上次那样选择红色的木门，一个没有历经成长的人是无法……李佳选择了蓝色的门。

呃，也许李佳只是为了看看蓝门里面有什么，其实那里只是银行人员的档案室而已。蓝色的门还没有关闭，李佳仍然可以选择转身，就像上次选择转身关闭灯光一样。李佳还在前进，他穿过一条被惨白色的白炽灯照亮的走廊，走进了我所说的员工的档案室。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李佳空虚的人生和无意义的选择而已。

我们都知道一个没有觉悟的人必然是空虚的，就像此时此刻正试图找到一张纸或一本书的李佳那样，他也许需要更多的文字来填补自己的弱点，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无意义，什么都不会存在。李佳好像没有理会我对他失败的人生的劝解，他离开了档案室继续向前无意义地前进。

档案室的后门通往哪里，我好像有点记不起来了，需要查找一下那上面是怎么写的。等一下……你能在……好吧，李佳没有理会可以拯救自己的机会，他选择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下一扇门前进。穿过档案室的后门的景象有些奇异，这让原本信念坚定的李佳都顿下了脚步。

李佳忘我的看着无数的显示器像矩阵一样在自己的脚下铺开，抬起头望去，无穷无尽的亮着白光的屏幕正播放着许许多多的其他获得幸福的人的幸福生活。你感觉到了吗？李佳心中那不经意的一次颤动，是在后悔自己没有像屏幕里的人那样获得永恒的幸福吗？

看，那是在李佳身后被喷了一脸血和人体碎块的上海老太太，她在李佳死后不久也因为心脏骤停而死，她的幸福就是在新世界的武康路买一座别墅，用上海话辱骂每一个不会说上海话的外地人。真是又庸俗而又完美的幸福。

李佳好像因为叙述再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悔，我猜李佳想吐，因为自己没有选择永恒的幸福，而是不明智地选择作对。你呢？看起来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嘲笑这个刚刚失去了获得永恒的幸福的笨蛋。

啊，我相信李佳后悔了。我们可以再给李佳一次机会，李佳的面前再次出现了那两个红绿色按钮。依然是按下绿色按钮便能成为觉悟者享受永恒的幸福，想一想，度过富裕的一生，在孩子们的簇拥下结束八十岁的生命。这不就是李佳心中所想的吗？我们只是用某些手段放大了李佳内心的欲望而已。

李佳说不定不太喜欢我们为他制定的美丽新世界，这都是小事，以后我们可以为李佳编织更多更精彩的幸福生活。只要他做出正确的选择，未来可以有两个……五个……甚至更多爱他的女朋友！

李佳看向那两个按钮，他此刻的状态并不会纠结，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享受觉悟便会成为更幸福的人！李佳抬起手，准备按下按钮。他最终按下了……红色？李佳按下了红色按钮？

“我说过我拒绝，你以为我会接受忘记我的一切而去接受那个属于觉悟者的幸福吗？无论经历多少次我都不会改变。”

于是李佳又一次回到了那该死的银行大堂里。啊……我们又回到了这个鬼地方不是吗？因为一个人错误的选择，因为一个人数次拒绝伟大的幸福降临到自己身边，所以我们和他又一次回到了起点，让我猜一下，李佳还会选择去坐那个硬邦邦的沙发。

唉……不出所料，我想我们是时候一起谈一谈无趣的哲学问题了。一个生活中的失败者，为什么会选择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提供的属于觉悟者的幸福？李佳好像不打算和我们争论，他坐在沙发上，是准备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击败我们吗？

“你并不了解我，也不理解我的人生有何意义，你武断地认为我是失败者，认为我的月薪是失败者的墓志铭，你没能看到我和我女朋友之间的爱，也不会理解你所谓的幸福永远比不过她送和我一起吃的那个蛋糕。”

天呐，李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等等……给我一点翻资料的时间，果然是哲学系毕业的学生，能用这种语气和我们交流生活的意义。我还是喜欢低学历或者高物欲的人，他们只会接受我们为他们提供的永恒的幸福，但李佳你可以说他们是不幸福的吗？

“你以为我会再多次的洗脑中接受你为我提供的庸俗的幸福吗？像那个老太太一样才是真正的可悲！哪怕再来无数次，我也会选择我自己的人生。我有爱我的女朋友，有挂念着我的家人朋友，我不会接受任何人对我的人生的亵渎！”

可是那个李佳已经被渣土车撞成碎片了，现在的这个李佳应该是忘掉过去的一切，转身迎接新的人生才对。一个死人没有资格去奢谈生的意义？想看看在你死后你的父母和你最爱的女朋友是怎么为你哀悼而又怎么忘记你的吗？

“这不重要，在我死后能我在我的脑海中记住我们之间爱才重要。”

啊！李佳赢了，我不想再和李佳谈论任何关于幸福的事情了，也许我和他们需要继续去处理其他需要觉悟但无人引导的笨蛋。李佳可以永远地留在这个鬼地方，永远地为了那点虚幻的美好放弃本来属于自己一切。

“所以，你是谁，为了什么？”

李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对吗？在我们彻底离开之前，我其实有些失望，居然不是选择挽留我们，但既然他都这么问了我确实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了。在思考了几秒钟后，最终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人告诉我人在死后的觉悟是幸福的，我便选择把这个道理告诉每个人。

银行大堂随着旁白的消失渐渐开始破碎，四周的玻璃幕墙和身边的装饰物都开始变得扭曲，窗外的天空盒开始支离破碎，李佳视线中的一切都像是被榔头打破的玻璃那样碎了一地而又转瞬间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散。

一切都在被剥离，直到露出背后白色的虚无。李佳发现自己也在渐渐地向下坠落，直到远离曾经的那个银行大堂所处的位置，缓缓坠落在白色虚无的表面。李佳望着那片剥落天空后无声的虚无。没有按钮，没有屏幕，没有该死的旁白。只有他，和他脑海中那些鲜活的，只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一切都结束了，这就是最严厉的惩罚吗？李佳直接坐到地面上，他抬头望向无尽的虚空，至少我对他们的记忆成为了永恒。他这么想，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