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奇

《踏奇》

1

“滴——滴——滴——”

胸口的警示灯亮起红光，提示着这具身体能源不足，急需补充能源。

在这个已经被荒废了的星球上，到处都是宇宙中各大星球运过来的废弃物，每日都有大量的废弃物降落在芥的头上。

“芥”就是垃圾的意思。

芥虽然是一个机器人，全身机械化，却依旧保留人类的大脑和心脏。多久之前是以人类的身份存活的，又是什么时候被遗弃在宇宙垃圾场里面的，芥什么都不记得了。

它时常感到“孤独”，可当面对被同样抛弃于此的报废机械人时，又无动于衷。语言，它太久不曾动用这个系统，发生装置也应该早就坏掉了。

每日将它唤醒的，就是滴滴直叫的警示灯。

芥生生锈的关节不方便活动了，芥准备去最新的机械废弃堆里寻找残存的柴油，并且将其转化为能量。

它迈着两条机器腿，为了节省能量，伛偻着身子前行。

它连头部都有残缺的一块，但并不影响它生存。

翻找时，将机械垃圾漏出的柴油抹在生锈的关节上。

不远处的垃圾堆，似乎震动了一下。

芥继续翻找着柴油，将身体里弹出的能量格子装上三分之一，可以支撑到下一次倒入太空垃圾的时间。

机械垃圾堆里，先是伸出一只机械臂，然后，毁了半张脸的脑袋与一只突出的义眼出现在芥的屏幕前。

又是奄奄一息的机械人吗？反正，都会因为能源耗尽而关机的。

可是那个残缺了半张脸的机器人，并没有就此停下。它逐渐从垃圾堆里面抽身。芥看见，它没有大脑，可是拥有一个结实完整的胸膛，里面应该是心脏。

它或许，曾经也是人类。

芥试探地走向它，失去大脑的它似乎不会像芥一样拥有思考的能力，只会一个劲儿的刨坑，直到找到柴油为止，再往身体里面装。

芥看见，它的胸前印着与它的母语系统一样的文字——“踏奇”。

踏奇找到柴油后，就安静得在原地一动不动。

芥为了减少能量消耗，也进入了休眠状态。

2

以后每一次，当芥醒来，身边就会多出一个“踏奇”。

芥明显得感觉到自己的柴油资源受到了限制，要同时与几十个机械人抢那本就为数不多的柴油，难上加难。因为资源过度稀缺，已经有一些踏奇永远关机了。

为了争夺柴油，芥看见，一个踏奇的半张脸被另一个塔器敲碎，倒地不起，而那个踏奇，也失去了一只机械臂。

为了争抢能源，哪怕是垃圾，也要大打出手。

芥知道那些不拥有大脑的半机械人不会主动地追上它，只要它赶快搜刮柴油然后逃跑，生命就不会受到威胁。

可是，原本它一人悠闲自在生活的地方，为什么反而变得是它像侵入了别人的领地一样需要东躲西藏。

成天消耗大量柴油躲藏再去翻找新的柴油用来躲藏，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关机吗？

大脑无法分析这个问题，再问下去，还要消耗更多能量。

芥停止了思考，为了节约能量，再次选择休眠。

3

日复一日，踏奇的数量过载，这个垃圾场上到处蔓延着踏奇的身影。

只留下一只义眼的残缺了半边的脸，和结实的胸膛护着一颗心脏。

芥的生存空间严重受阻，要撑不下去了。不仅是能量摄入不足，活动场地也缩小到只有一小块了。

踏奇残缺的肢体到处都是，还为关机的踏奇踩着这些尸体走过去，每时每秒都有局部战斗爆发。

当再次倒入太空垃圾时，一个具备超多量柴油的油箱洒了下来。

踏奇们的战阵爆发了。

混乱中，不知是什么东西摩擦出的火星掉进了油箱中，引爆了整个星球。

这个本就不完整的星球四分五裂，芥被这个横冲直撞的碎屑物和踏奇撞倒。

随着这个星球一起陨落。

警示灯亮起。

“滴——滴——滴——”

4

“滴——滴——滴——”

“1号床生命体出现异常。”

一个人类的声音响起：“可恶，还是没能从他的脑子里挖出东西来。”

另一个声音说：“这个机器还在研发状态，抽取意识只停留在表层，无法深入抽取了。”

一整栋科研楼被大火吞没，救出来唯一一个被烧伤了半个身子的人，还是个植物人。

整座城市百十来位科学家倾尽一生的成果再次覆灭，而当事人全部被燃烧成灰烬。唯一的幸存者昏迷不醒，意识错乱。

“他给我们看的都是什么鬼玩意！”

“主人，检测到您情绪波动异常，需要……”

“闭嘴！再吵就把你拆了喂狗！”

“老师也别太生气了，机械甲状腺也不是那么坚固的。”

“哼，给我把针全部插进去。”

“可是，这样的话，会完全毁掉他的大脑的。他可是难得培养出来的科学家……”

“别忘了是谁给你了知识芯片，不想被抽取知识流浪蛮荒的话就照着我说的做！”

“是……”

5

我原本是一个人类，一个完完全全，没被机械化的人类。

身边的人为了赚钱将身体改成半机械化，欠下高昂的改装费用，然后再把机械化的身体用坏，恰好填补费用空洞。

用钱买命，再拿生命换钱。

我不能理解。

我努力靠最原始的方法摄取知识，结果就是完全落后于同龄人。连一个刚会说话的小孩都能掌握三国语言，我却连母语都无法完全掌握。

好在后来统一化了，每一个人都被注射了知识芯片，我也不例外。

我的生活豁然开朗，之前日日夜夜的努力，瞬间变成可笑的泡影。

这些轻易得来的知识，让我变得和所有人一样。

所有人都一样。

大脑不是他们的。

唯一作为人类的证明就是搏动的心脏。

可是连这一道最后的底线都要被换乘人工机械的了。

我十分清楚地感知到，我不曾活着。

我就像一堆废铜烂铁，靠着摄取能量苟活。

喜悦、悲痛、迷茫、幸福……

这些曾经在我眼里绚烂多姿的词语都随风而去了。

等等，什么是风……

6

被系统分配为科学家，我就变成科学家。

被系统安排去哪里工作，我就去哪里工作。

我无法抑制渴望死亡的念头。

我切断电源，将身体里含着芯片的血肉割下。

我点燃了生命的火焰。

爆炸中，人们的眼球被炸出眼眶。

不，那不是眼球。

那是义眼。

我享受着疯狂与极致的灾难。

踏上奇异的旅程，只为心中所想，哪怕注定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