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下微风轻拂

《冰原下微风轻拂》

欧罗巴的冰层在探照灯下泛着幽蓝的光，破冰机在冰层中向下穿行，如今已深达十五公里。伴随着作业面的不断深入，一个又一个前进基地被设立起来。

所谓的前进基地，只是掘进器械沿竖直钻井侧壁开凿出的一条条橫向短隧道。它们被用于安装工程器械，存放物资材料、生活补给……三台小型核动力发电机为整个工程提供电力。

工兵团三连的掘进队就部署在离破冰机不远的一条水平隧道内。破冰机渴望穿透厚厚的冰层，直达欧罗巴鲜有人问津的地下海洋。所有补给都由位于地面的保障基地通过竖井下送，竖井既是通向目标的路径，也是维持井下活动的生命通道。破冰机直径一米多的切削钻头与零下一百六十度的冰层正在进行一场压力和耐力的较量，源源不断的震动，沿冰层向四面八方传递。

眼看冰层即将打通，科学家团队携带他们的设备也来到了陌生的井下。

工程兵刘炽穿着贴身的橙色太空服，手持超声波应力检测仪，正沿着牵引绳缓缓下降，苗条的身影在竖井中灵活的腾挪。

“离开冰面！”她突然向下方喊道，面罩后的她眉头紧蹙。穿着同样太空服的两名科学家正趴在隧道口，好奇地上下张望。声音在无线电公共频道上回荡，科学家们抬头看到她，慌忙站起身后退，为她让出落脚空间。

“当心失温。太空服是为真空环境设计的，不足以长时间应对冰的传热。”刘炽提醒刚下井的科学家。显然科学家们懂得科学原理，却未必有生活经验。刘炽轻盈地踏进隧道，松开了牵引绳。

“知道了。”女科学家回应道，同时下意识地往男科学家身边靠了半步，后者则默契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在刘炽转身收拾器材时，竖井传来机械撞击的震动，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人形机器人紧随着她踏入隧道。

女科学家好奇地打量着机器人，问道：“看你们在钻井里上上下下，你们在做什么呢？”

“检查井壁。”机器人答道，“防止塌方。”

“你是说钻井会塌方？”女科学家不安地问，身体又向男科学家靠了靠。

“目前安全。”刘炽回答，她看着眼前情侣般亲密的科学家，问道：“火种正常吗？”

男科学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圆柱形金属容器，说：“一切正常。”

“可惜学院被毁了，你们的导师不能亲自看到播种。”刘炽说。

“我们愿意牺牲生命来完成导师的遗愿。”男科学家说。

刘炽看着眼前的两人，指导员告诉她，他们在谷神星的定居点被毁了，工程学院在战争中被完全摧毁，你们带着火种，逃到欧罗巴这荒芜之地……战争勾起了回忆。这些回忆各不相同，饱含酸甜苦辣、生死别离，深深地影响着每个人。

“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时，人就会无所畏惧。”女科学家哀伤地说，她轻轻挽起男科学家的手臂，“这里远离内行星系的战争，也有丰饶的地下海洋，等待着人去开发。”

井下缺少加压设施，人员在真空的井下必须长时间穿着太空服工作。刘炽把保温毯铺开，和两个科学家一起坐下。她打开食品箱，把能量棒分给二人。他们打开能量棒密封，隔着玻璃头盔把半固半液的内容物像牙膏一样通过进食管挤入口中。

吃起来也像牙膏，与其说进食，不如说是维持生命而必须执行的一项程序。

男科学家一边吞咽，一边看向盘古，发出含糊的声音：“还是机器人省事，只要充电就行了。”

机器人站立不动，默默地看着其余三人，核动力发电机开始为其动力电池充电，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做为人类时的情形，他说道：“羡慕的话，你也可以把躯体换成机器，这是盘古三型机架。不过记得一定要在你死之前完成更换，否则——你就永远死了。”

男科学家红了脸，辩解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机器人的话勾起了女科学家的好奇，她问道：“你叫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叫我盘古就行，三连只有一台我这样的型号。”机器人回答了前半句，对于他的过往却只字不提。

刘炽抚平万千心绪，指了指科学家带下井的圆柱形容器问道：“这就是火种？”

“是的。”男科学家回答。

“能打开看看吗？”刘炽问。

“不行，火种需要接触到海底热泉才能被打开。”男科学家说。

“和我讲讲它们的原理吧。”刘炽一脸真诚地看向科学家。

“这是人类的未来，火种是包含可编程遗传信息自组织分子母机。人类在欧罗巴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能源、食物、设备……甚至是中央处理器都可以由这种分子母机生长出来。想想吧，即使没有文明社会所依赖的数百个工业门类、复杂繁琐的产业链，我们仅凭分子母机就可以在太空站稳脚跟。”问到了自己专长的领域，男科学家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这是种远比生物或是机械高效的能量、物质利用方式。”

“所以连里才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打穿冰层，护送火种进入地下海洋。”刘炽说，“可是，这个金属罐子，真能改变一切吗？”

“你知道为了这个金属罐子，付出了多少代价吗！”女科学家愤愤地说，她回想起被敌人杀害的导师，被摧毁的定居点，居民们掩护火种转移，他们登上了远航木星的偷渡船。

“一旦掌握了自组织分子技术，人类将从工业文明进化到一种新的文明形态，这将是了不起的成就。”男科学家补充道，“那时人们再也不用为了贫瘠的资源而互相争夺了。”

“冰层很快就会被打通，接下去就要看你们的了。”刘炽说。

话音未落，从竖井顶部隐约传来震动，震动越来越大，仿佛一只巨兽在井中猛窜。井壁上冰屑坠下，就在盘古大喊“掩蔽！”的同时，他的身躯出于本能似地护住了刘炽。人和装备被弹离地面又狠狠摔下，巨大的冲击力毁坏荡平沿途的一切。一瞬间，工兵连小心翼翼构建起的一切全毁了。

探照灯熄灭了，隧道中除了太空服头灯交错的光，一片黑暗。

盘古第一个从巨变中恢复神志，两台高分辨率摄像机捕捉眼前的一切。周遭熟悉的环境全然消失不见了。刘炽惊恐地看着四周，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在隧道坍塌的一瞬间，男科学家推开了同伴，自己被塌落的冰层掩埋。女科学家瘫坐在地上，当她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失神地爬向她的同伴，疯狂爬拉他露在碎冰下的一只脚，嘴里兀自念道，“为什么，为什么……”扬声器里传来她啜泣的声音。

刘炽挪过身子，在一旁帮忙清理掉落的碎冰，女科学家一把推开她，质问道：“你不是说井道是安全的吗！”

破冰机旋挖出的切屑，被巨大的液压力强行压入到刚开凿出的井壁上，这一方面避免了深井排屑难题，加快工程进度，另一方面就地取材加固井壁，形成自支撑稳定结构。掘进面十公里范围内的井壁，他们仔细检查过，没有异常，为什么会突然垮塌呢？

盘古想要帮忙，被刘炽喝止了，“快去救二班长他们，掘进队还在井底。”她说道。盘古听闻立即钻出破损的隧道口，井底已经被水淹没了。他抬头上望，隧道上方二十来米的位置，碎冰堵塞了竖井，也正是由于堵塞物阻止了坍塌的竖井继续下落，为井底留出了狭小的生存空间。来自井道上方的水冰混合物不断下落，这正是积水的来源。

破冰机持久的震动在竖井垮塌时就消失了，掘进队恐怕已是凶多吉少。盘古毫不犹豫地跳下竖井，沉入寒冷的冰水中。

刘炽不理会女科学家的质问，继续奋力挖掘着遭掩埋的男科学家。女科学家也冷静下来，两人合力，终于将男科学家从碎冰中拖了出来。

男科学家的太空服还算完整，胸部却凹扁下去一块，他的气息微弱。嘴唇微动，想要努力开口。女科学家帮他按下通话按钮，然而扬声器里只有静电噪音，什么也听不清。他眼睛不屈地睁着，很快没了气息。女科学家紧紧抱住他，失声大哭，她真的再无可以失去的了。

这一场景深深触动了刘炽，她心中涌起悲凉的回忆。那时，她怀中搂着盘古的前身，一如女科学家抱着死去爱人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盘古的黑色脑袋从隧道口探出来，他把手脚当作冰镐，背负着班长沿竖井攀爬而上，艰难地挤进隧道。班长在冰水中浸没了很长时间，已经失去了意识。

“其它人呢？”刘炽问盘古。

盘古摇摇脑袋：“没有发现，有块坠落的巨冰埋住了破机机，其它人可能被困在冰下。”

刘炽心中一片茫然，如果盘古做不到，那井下就没人能做到。她旋即又镇定下来，当务之急是恢复电力供应，井下机械设备、生命支持系统均有赖于稳定的电力。她对盘古说，“去检查发电机，恢复供电。”

“好。”盘古放下班长，转身回到竖井中，爬向上方的发电机室。

两个女人想法弄干了班长太空服上的水，以防止班长被冰冻住。女科学家把保温毯铺开，两人把班长放在中间，这时她们发现，班长后背遭到重创，太空服里的右腿呈不自然的折曲状。三人如同被困在冷冻柜的金枪鱼。寒冷开始向众人体内渗透，冰层正恣意从人身上夺取热量。如果不能恢复供电，所有人很快都会和冰融成一体。

女科学家被冻得瑟瑟发抖，不安充斥了冰下狭小的空间。男科学家的遗体就在隧道尽头静静躺着，许多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突然消失了。刘炽忍不住去想他在最后的时间里，想要说什么，而这些消失的意识，又究竟去了哪里。这最后的时间可能会随时降临井下的某个人，当它降临到自己身上时，她会想什么，做什么呢？一念至此，她心中不禁充满了悲凉，可能是对自己，也可能是对其它人。

竖井里重新亮起了探照灯的光，看起来盘古的努力成功了，希望又被点燃起来。接着她们看到盘古拖着电缆爬进隧道。

“我们只剩一台发电机了。”盘古说。

刘炽迅速为班长和女科学家的太空服接上外部电源，启动太空服加热模式。不久班长醒了过来，他认出来陪在身边的刘炽、科学家和盘古。

“汇报情况——刘炽。”班长艰难出声。

刘炽朗声回复：“钻井疑似遭遇冰层塌方，竖井负十五公里位置被堆积物封堵，破冰机及掘井队被水淹没，电力供应仅剩一台发电机……”

“人员伤亡呢？”班长急切追问。

“幸存四人，含机器兵盘古。其余人员情况不明。”

一瞬间，掘进班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些人。班长已经无法动弹了，他无力地望着眼前的三人，“二等兵刘炽听令，现由你接替我指挥。”

“班长！”

“这是命令！”

责任和重担压到了一个年轻女性身上。几人沉默片刻，只听到班长悠悠地说，我不行了。刘炽含泪说道：“我和盘古刚检查完井壁，井道不会无缘无故地坍塌。”

盘古凑近说：“塌方不会产生如此多的融水，这需要大量的热量。”

一句话点醒了女科学家，在谷神星时，他们曾遭到一种从太空落下的武器攻击，这种武器就如同一根金属棒，以极高的速度撞击目标，释放的巨大能量足以融化冰层。“有一种轨道动能武器可以造成类似破坏。难道战争已经漫延到欧罗巴？可是为什么没有预警？谁会对一个非交战地区毫无威胁的科研项目下手？”她说道。

刘炽目光凝重：“敌人如果无法得到地下海洋，自然也不愿意让他的对手得到。欧罗巴没有军事预警防卫能力，只要有意图，他们可以攻击欧罗巴任何一处目标。”

女科学家突然明白，一旦战争的一方掌握自组织分子，战争天平就会向一方轰然倾倒。为了防止天平倒向一边，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直接摧毁这架天平。

“当务之急是尽快排水，如果水冰封冻，想要恢复破冰作业就难了。”班长提醒众人。

女科学家也逐渐认清的现实——钻井任务执行了近半年，中途的艰难困苦不必多说。短时间内决无可能恢复向上逃生的通道，在竖井坍塌的那一刻，井下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在给养耗尽之前打通冰层，实现播种，可能是幸存者唯一能做，还有意义的事情了。

该如何排水呢，井下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存放积水。正当刘炽一愁莫展时，女科学家提议电解水，一方面欧罗巴的海洋含有丰富的化合物离子，水冰是咸水，易于电解；另一方面，电解水产生的氧气可供井下人员呼吸。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个问题，一旦冰层被打破，地下高压海水会立即充满真空的钻井。按原来的计划，人员会在海水充填井道前撤离，安放于隧道内的播种机在水位上升后携带火种进入海洋。现在，任务已无法按原计划完成。将水由液态变成气态，达到可以平衡海水压力的程度，可以为行动争取空间和时间。

“电解产生的氧气和氢气，不会造成爆炸吗？”刘炽问道。

“氢气会积聚到竖井顶部，我们只要把设备和人员集中到竖井三分之一以下的位置就相对安全了。欧罗巴的引力很小，我们动作必须小心，减少搅动空气。”科学家答道。

一旦方案确定，接下来就是如何付诸行动了。他们在井下寻找半天，才找到残缺的半部升降机钢支架，他们将支架连接好电缆做正级沉入水中，却实在找不到足够的负级材料，盘古见状直接把电缆缠在自己脚上，说他可以当负级，并且他还可以控制电解速度。

发电机集中电力供给电极，气泡在水中翻腾，根据科学家报告的发电机负载情况，盘古调节自己浸没水中的位置。气体分子在竖井中不断累积。渐渐地，竖井中形成了大气。

当井道的气压达到一百千帕时，刘炽脱下了头盔。“在欧罗巴感受最接近地球的环境吧。”她说。

女科学家也脱下头盔。封存于亿万年前清冷的纯氧，滋润着幸存者的碳基身体，这是智慧的产物，也是自然的馈赠。气压还在不断上升，在排干了积水后，压住破冰机的冰块融化成水，又变成气体，气压变得更高了。

有了大气，竖井里就有了声音。

他们聆听欧罗巴冰层自然的声音，原来工具敲击在冰面不再只有透过手臂的震动，还有“叮叮”如同乐器演奏般的悦耳声调；气泡在水中发出“咕咕”的声音；在深深的冰层下面，远离文明的地方，他们不再需要通讯器，话语可以直达另一个人的心灵。此刻，他们的灵魂与冰层共存。

他们停止了一切活动，努力倾听来自冰面的动静。他们希望听到其它掘进机或是来自保障基地的任何响动，然而他们什么也没听到，如果竖井被毁，离竖井一步之遥的基地必须想必也已被摧毁了。

他们只听到冰下海洋缓缓流动摩擦冰层的轻微声音。刘炽想让班长听听这从未有人聆听过的声音，但他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呼吸。她们把班长连同在掘进面上发现的其它遗体安放在一条新开挖的水平隧道中，这是一处理想的墓地，静谧寂寥，远离一切战争，遗体会存在很久。日后如果有人想要瞻仰，或者考察他们的功绩时，他们仍然可以找到，零下一百度的冰层会保留并守护现场的所有细节。

破冰机恢复了运作，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发电机设备以及所剩不多的给养又开始了逐步向下搬迁的过程。灯光、声音——来自文明的一切——渐渐远离了那条安放死者的隧道，那里的冰层又恢复了亿万年来的平静和黑暗。

几个日夜的时间过去，在探测器显示他们距离海洋还有一百余米的时候，他们暂停了破冰机，开始向下搬运火种，调试设备，做好一切准备工作。谁也不知道当冰层打通的那一刻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播种机在塌方时毁坏了，现在这项任务只能交给你执行啦。”女科学家对盘古说；“我已经将火种的所有资料上传到你的存储器中。”

“如果海水倒灌，执行播种任务，不要理会我们。这是命令。”刘炽说。

盘古开始学习理解海量的信息。那天，可能是个晚上，她们吃光了最后的能量棒，能量棒被冻得发硬，好在他们没有了头盔的束缚。三个人在破冰机上躺下，望着上方悠长的竖井，做可能是最后的休憩。盘古利用发电机工作间歇，为自己充满了电。所有人开始为最后时刻做好准备。

“火种需要安置到海底热泉附近，在那里火种会自动激活，之后的一切——现在只能任由它自行演化了。”科学家对盘古交待。

“等做完这一切，让我回到上层隧道，我想和他呆在一起。”科学家对刘炽说。

刘炽沉浸在回忆中，追忆往昔，那是故乡地球家园的海边，她与盘古的前身漫步在沙滩上，任由海风吹拂，温馨地如同童话故事一样。“我们就在这个有风的海边长相厮守吧。”爱人的话，终究敌不过世事变迁。她想，如果她与盘古此时长眠于冰下，也是另一种长相厮守了。

她想起了指导员的嘱托，井下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照顾好大家。

她想起了连长不近人情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打穿冰层，护送火种进入地下海洋。现在，大家都做到了“不惜一切代价”吧。

她回忆起和女科学家相遇时的情景。“这是自组织纳米机器人。我们的计划是将它们投放到冰下海洋中，它们会根据预设程序，利用海洋中的资源构建供人类生活的空间和基础设施，比如氧气生成站、生活舱，甚至食物合成厂。”听着科学家的介绍，她挑了挑眉：“听起来像是魔法。”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冰层终于被打通了。他们站在最新开挖的壁坑里，看着破冰机摇晃着跌进海水之中，立即就沉了下去。海水没有倒灌，科学家设定的空气压力恰好平衡海水的压力。他们注视着黑黝黝的洞口，欧罗巴的海洋在下面缓慢而沉稳地流动。亿万年来，第一次有眼睛——生物的和机械的——凝视欧罗巴的海洋。

“害怕吗？”盘古问。

“我怕得要死。”刘炽说，她多想说，带上我，别把我一个人留下呀。但那只会拖累任务。

“我也怕。”盘古抱着火种的金属容器，回头想要挤出个笑脸，可惜他无法做到，“再见。”他说。

“让魔法实现！”女科学家拥抱了盘古。

“再见。”刘炽最后一次拥抱了盘古。

刘炽与女科学家相互搀扶偎依，目送盘古跳下。

盘古独自跳进海洋，他仰身抱着火种，随着洋流摆动下沉，目光却始终盯着冰层底部的钻孔，注视着那点光亮渐渐远离，那点光亮仿佛黑色天幕上唯一的星星。星星消失不见，是他下沉得太快了吗？还是海水淹没了钻井？发电机失效了吗？她们，会冷吗？

不断增加的压力告诉他正向海底接近，他转身寻找热源的位置，在他撞击海床的瞬间，盘古看到暗流中火种被释放，永夜般黑暗的热流附近，火种如雪花缓缓飘落散开。

在探照灯熄灭之前，他看到第一批分子机械生产出来。这些银灰色的微粒像烟雾般散开，每颗都携带着预设指令。它们附着在海底热泉周围，开始吞噬硫化物和金属离子，建立自身的能源循环。

他想游回钻孔，却无力驱动身体。他在海床上坐下，像是一尊金属雕像，陪伴着分子机械。伴随着电力的耗尽，盘古三型的系统一个接一个关闭，他的意识陷入了漫长无边的黑暗。

接着他醒了过来，四周光明而温暖。身上锈迹斑斑的躯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鲜锃亮的新躯体。他不在黑暗的海底，不在隧井中，而是躺在一个奇怪的八边形透明房间中央，如同做着一个恍如隔世的梦。

他站起来，走到室外观景平台上，看到绵延至天际的冰层下方倒悬的城市，城市下方两三百米的位置，一片蓝色的海洋伴随着天上的冰层向四面无限延展，“人”造太阳在海水中缓缓流动，照亮了整个世界。海水中似有数不清的机械造物起伏不定。轻柔的海风在冰层与海洋之间的广袤空间吹过，海面上波光粼粼，闪烁着金光。

他记起有个科学家告诉他，一种由分子机械构建的人类生活空间，仿佛就是昨晚发生的事。

他记起了她依依不舍的目光，生死别离的瞬间和那声再见。

机器人智子踏着六条机械腿，叮叮铛铛地走进房间，形似放大了千万倍的噬菌体。它向盘古介绍了分子文明的历史。对于分子文明的起源，学界总是争论不休，盘古为智子做了详细的讲解，那是关于火种是如何到达海床热泉的故事。他问智子自那时过去了多久，智子的回答让他无法理解。他看到了连最乐观的科学家都不敢做出的预测，在眼前变成了现实，这何止是魔法。他无从推算从播种到一种新的智能文明出现需要的时间，可能是亿万年，至少是千、或是万年吧。难道在这么长的时间时里，再也没有人类尝试打穿冰层了吗？带着千万个疑问，他耐心倾听智子的叙述。

智子告诉他，分子文明在发展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干扰，但他们遇到了发展瓶颈，海洋的空间和能源都制约了分子文明的进一步发展。他们已经不安于将自身限制在这样一颗小卫星上，它们将移民目标选在了围绕开普勒运转的一颗巨行星上，那里有全球的液态海洋和主星稳定的能量供应。分子文明将会迎来广阔的发展空间。

在移民之前，智子问盘古有没有什么愿望，分子文明愿意提供可能提供的一切，帮助其实现。分子文明从头来都在等待一个指示，一个来自另一种智能文明的指示。

“冰层中有一条通道，那里留有我的战友——我的爱人。她叫刘炽，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炽热得可以融化冰层。帮我找到她，利用你们的克隆技术复活她。”

“确保人类安然生活在这个你们即将离开的世界。”

“为我们建造一船适合在太阳系内航行的飞船，闲暇之余，我会做些探寻活动。”

智子一一答应了。

盘古想，倘若他有一副人类的躯体，现在该是何等的期盼，他可能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伫立在观景平台上，昂起头，像一个人类那样感受着微风轻拂，体会着昔日那掠过他与爱人的生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