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号战记》
浮生梦落三千世,一点红尘万道寒。
红尘一点,坠向群星之间,化作夜雾中孤独的流萤。
星云有着四月的丁香的颜色,有着雨中散落的花瓣一般的质感,却在残忍的、微光与星尘漫步的虚空之中创生恒星,点燃生命的曙光,将天命自群星的尽头寄回。
光荣号在恍如梦幻的宇宙之海上孤独漂流。
加速引擎业已关闭,但居里点散热器依旧发出暗淡的红色光辉,仿佛苍山之间的残阳,仿佛壁炉之中的余火。
舰舯的装甲指挥舱内,舰长姬天羽衣衫猎猎,掐算着九天星玄,似立于群山之巅,观云追明月。
光荣号超级无畏舰的舰体部分长度达到十六千米,似凡尔纳笔下的机器岛。
上甲板的中轴线上依次分布着六门最新型的粒子射束炮,一轮齐射即可贯穿星辰,化长虹而吞山河。
除此之外,舰体的其他部位均匀地分布有二十八门反舰电磁炮和四十八门重型激光炮,以及数以千计的近防炮台和格斗导弹发射器。炮管交错,仿佛冥王栖居的钢铁森林。
姬天羽测算着来自异星之敌的位置,眉头微蹙,似有积雨云笼罩心间。
最新的作战任务要求光荣号超级无畏舰深入距离太阳系数百光年的敌方控制星域,对敌方防线的薄弱处发动突袭,如匕首一般刺入来犯之敌的心脏。
尽管姬天羽在内心深处认为这一作战任务对战局的意义有限,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目前未发现任何敌方战舰的踪迹。”火控指挥官罗元报告。
“继续搜索。敌方战舰有可能关闭了发动机和反应堆,伪装成小行星潜伏在小行星带中。”姬天羽的声音仿佛伫立于寒风之中的古老铁锚。
“那些该死的外星草履虫真的会这么做吗?”大副徐志远扶正了鼻梁之上湛蓝如碧空的单片全息显像眼镜。
“我认为还是有可能的。虽然之前的战斗中,这些智能单细胞生物的军队似乎并不擅长使用策略。它们的战舰总是傻乎乎地排成几行队伍,然后与我们的战舰进行交火,根本不会抢占优势阵位,更不会利用战场环境进行隐蔽作战。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料敌从宽,总归不是坏事。”姬天羽凝望星空,壮怀激烈。
“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蛇眼文明的战舰的踪迹。蛇眼文明的战舰的航迹中奇异物质的浓度较高,战舰上的探测器能够很快地检验出来。但是目前我没有观测到奇异物质的存在。”罗元波澜不惊地说。
“那也就是说这个恒星系里面没有任何外星战舰的存在?这不太对劲吧?会不会是埋伏?”徐志远的眼眸中似有风云涌动。
“就算是埋伏,蛇眼文明也不会将战舰部署在别的恒星系,而在本恒星系中不留下一艘战舰。继续按照原计划航行。”姬天羽发出命令,眼眸中星河的倒影渐渐扭曲破碎。
“那是否应该关注星门附近的战场动态?”罗元惑然。
“注意星门。敌方战舰随时都有可能通过星门进入这个恒星系。”姬天羽岿然不动,似雪中的青松。
随后,姬天羽的思想沉入了记忆之海,仿佛死于战火的古代战舰。
蛇眼文明与人类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上百年。
百年光景硝烟弥漫,不知来日何去何从。
一百五十年前,人类遇见了蛇眼文明。
组成蛇眼文明的智慧生物被称为蛇神之眼,有着不规则球状的身体和高度发达的视觉系统,形似茶色的眼眸。
蛇神之眼为生活于海洋环境中的半硅基半碳基的单细胞智慧生物,其细胞直径达到了十厘米,依靠特殊的细胞结构维持正常的生命活动。其遗传物质为硅基半导体与金属化合物组成的复杂物质,类似人类的固态硬盘。
复杂的只读装置会将遗传物质中的生命密码转录为RNA组成的长链,指导生命活动的进行,精密如天体的秩序,机械的程序。
蛇眼文明的技术发展路径亦与人类大相径庭。
深海之中的文明缺乏利用火焰冶炼金属的能力,但蛇神之眼却能够培育出特殊的细胞,使用生化方法还原金属单质,进而制造武器与工具,点燃闪耀于暗夜之中的长明灯。
蛇眼文明在与人类初步接触以后便立刻对人类宣战,无人知晓其中缘由,亦无人在意来龙去脉。
狼烟四起,沧桑百年,战争胜负依旧未分。
尽管人类对于微观世界的研究远胜于蛇眼文明,但蛇眼文明独特的科技体系与强大的生物武器对人类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威胁。蛇眼文明的舰队规模同样胜于人类,拥有数以百计的恒星际战舰,每一艘战舰均为城市大小的战争堡垒,于暗夜中降落死神的羽翼。
姬天羽放下了回忆的书卷,任由思想化作黑色的虚空。
星河茫茫,似海雾笼罩的苍茫之海。
“在以梅花十号恒星为中心、半径三个天文单位的球形空间内,未发现任何敌方战舰的踪迹。”罗元面色沉静,如同在作学术报告一般。
“这片区域里还有三颗类地行星,还有一颗和土星差不多大的类木行星,是不是要查一查这些行星的表面上有没有蛇眼文明的地面站?”徐志远恍然惊觉,似有玉珠落于心弦之上。
“你觉得那些跟珠穆朗玛峰差不多大的太空战舰有可能停在行星表面上?”随舰学者钱安走入舰桥,旋转产生的人工重力使得他的走路姿势摇摇晃晃,仿佛南极的帝企鹅。
“太空军学院的那帮战舰设计师告诉我们,只要推力足够,他们可以把整个亚欧大陆都送上同步轨道。”徐志远的笑容似雪夜中的玻璃之花,褪尽了人间的温度与色彩。
“理论上确实如此。不过将大型战舰直接停泊在行星表面这种行为的成本很高,并不划算。至少对于人类来说是这样的。”罗元摇头,似在抖落风雪。
“对于人类来说是这样的。蛇眼文明的草履虫们和人类的差异可大了去了。”徐志远嘟囔,声音低沉而喑哑。
“检查行星表面的情况。”姬天羽发出命令,未留下丝毫余地。
战争的阴云密布天穹,令人如鲠在喉。
“收到。”罗元开始行云流水地操作舰载计算机,仿佛钢琴家在即兴演奏。
“蛇眼文明和人类文明的差异确实很大,不过两者同处银河系之中,遵循的应该还是同一套物理法则。”钱安似在揶揄。
“蛇眼文明和人类文明的差异恐怕不能用大来形容了吧?蛇眼文明的反物质动力技术我们至今还解析不出来呢!现在我们缴获的蛇眼文明的大型战舰不下十艘,但是物理学家和工程师们却什么都研究不出来。”徐志远轻拍座椅的扶手,座椅随之颤动,似在恐惧战争的阴云。
“我们也没有必要去逆向工程蛇眼文明的反物质技术啊!人类飞船的奇点引擎更加便宜,而且功率也更加强大,为什么要去研究反物质动力技术这种过时的技术?”钱安怔忪不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不懂战争这一块的事情。”徐志远耸了耸肩,“反物质动力技术为什么没有普及开来?不就是因为反物质燃料不好生产,贵的要死吗?蛇眼文明能用得上反物质动力飞船,说明他们肯定有相对廉价的生产反物质的技术啊!我们得找到这种技术啊。这样没准就能有破局的方法了。”
“破局,破局!”姬天羽倏然长啸,仿佛深山玉碎,薄暮猿啼。
“在第二颗类地行星的表面发现类似蛇眼文明建筑物的结构。”罗元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似夏夜里平静的湖面。
“能不能进一步探测这些建筑物?”姬天羽神色漠然,忧心忡忡。
“暂时比较困难,距离太远了。”罗元回应,神色如旧,仿佛街道中心的雕塑。
“建筑物?能否测量一下这些建筑物的基本参数,比如高度、面积等?”钱安扶正军帽。
“我尝试一下。”罗元轻触全息控制面板,蓝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似风中的残烛。
“我就说行星表面上有东西吧!我就说!”徐志远拍案而起,雄姿英发地遥望无垠星河,似风中的君王。
“建筑物?这里的建筑物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姬天羽暗自思忖。
记忆的碎片纷繁如雪,被时光的细沙镀上梦幻的色彩。
昔年皓首穷经,闻鸡起舞,不知半世浮华,不解半城风月,终于横戈马上,只求山河无恙。
结束这场战争,重归黄金时代,是姬天羽此生的夙愿。
战争的讯息如积雨云一般驻足于每一个人的心间,失去色彩的城市化作了灰色的相片。
乱世纷纷,故地陆沉,多少生命自此化作失去温度的尘埃。
梦中的家园无迹可寻,唯有鼠灰色的阵雨洒落在有着金属一般的冷色调的城市之间。
姬天羽渴求着,一个没有纷飞战火的世界,一个春暖花开的世界,没有尔虞我诈与刀光剑影,没有满城飞絮一般凌乱的数学公式与质感坚硬如水晶的几何图像,没有对未来的恐慌与迷茫而深沉的仇恨。
然而事与愿违。
事态炎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繁星闪耀于世界尽头,在远离春彩动荡的尘世的冷寂之地遥望人间烟火。
“这些建筑物会不会是行星表面的岸防炮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好办了。”徐志远的声音粗糙如积雪中的沙砾。
“根据以前的作战记录,蛇眼文明确实有过把磁流体炮布置在行星表面的情况。那些磁流体炮的炮体会深埋在行星表面的岩层之中,类似于一口超深钻井。”罗元似在附和,但从表情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完全同意徐志远的看法。
“如果是那种级别的磁流体炮的话,情况就比较麻烦了。磁流体炮理论上的射程以天文单位计算,不过在距离较远时精度很低。”钱安的呢喃似夏夜的蝉鸣。
“也有可能只是研究中心罢了。”姬天羽说,“你们不觉得梅花十号很奇怪吗?这个恒星系是敌方防线的薄弱处,而且条件优秀,但是蛇眼文明却并没有在这里部署太多军事力量,连侦察舰都没有。这说明这里会不会存在什么异常现象?之前在军事学院做模拟题的时候,我碰到过类似的情况。”
“可是,题目终究只是题目。”徐志远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异常现象?光荣号目前的状况一切正常,我也没观测到异常的天文现象。”钱安漫不经心地回应。
“未必是天文上的异常现象,也未必是物理学方面的异常现象。”姬天羽若有所思。
“那是怎么一回事?总不可能是蛇眼文明内部发生宫斗了吧?你还真别说,蛇眼文明内斗的可能性还不小呢!”徐志远的指节有节律地敲击着投影仪的塑料外壳,发出叩门一般的声响。
“蛇眼文明的工程技术体系与人类文明存在很大的差别。蛇眼文明的工业母机是活体生物,而非人类的工厂与机器。所以,这种异常可能与生命科学有关。”姬天羽挺立于虚空之上,似雪中的青松。
“但是生物界与非生物界遵循的物理法则是完全相同的,且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并没有那么清晰。”钱安以手抚额。
“你总不可能用量子引力理论解释猴子是怎么变成人吧?你是不是当年通宵做物理题把脑子做傻了?”徐志远的笑容料峭如北风,令人如蛰居于冬之世界。
“工程技术问题与科学问题不能一概而论。”罗元依旧在操作态势感知系统,如在抚弄琵琶。
“我没有在说物理法则的问题。我是说,蛇眼文明选择放弃此地,可能是因为这里存在特殊的生命现象。不然的话,只能用埋伏来解释了。可是如果真的是个圈套的话,那蛇眼文明的太空武装力量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姬天羽的言语有如思想的灰烬,灰烬中犹有余温。
“埋伏确实不会这样埋伏。如果真的有埋伏,蛇眼文明的战舰早就该发动袭击了。”徐志远的眼眸中星河影动。
换气装置发出细弱的蜂鸣声,冷如夜雨的流风中和了不安与燥热。
显示屏上,高度与教堂中殿相仿的引力波探测雷达正在转动,犹如佛寺之中的转经轮。
“异常现象?生命科学方面的异常现象?生物工程方面的问题?蛇眼文明的工业体系确实以基因工程为基础,那这种异常现象会不会是传染病?”钱安开始检索主控电脑上的资料库,试图在文字的天穹之上寻得颜色如旧的孤星。
古今载籍,浩如烟海,郁如邓林,虽偶有只言片语,终是浮光随日,漾影逐波。
“传染病?说起来,我们确实可以发明一种生物武器来对付蛇眼文明,比方说做出一种病毒炸弹来,让蛇眼文明的工业母机全部死掉。说起来蛇神之眼的标本,我们手上也有不少,当年我在丹东号上的时候,就弄到过完整的蛇神之眼的遗体。那些技术专家怎么就想不到根据这个来研究对付蛇神之眼的生物武器呢?”徐志远不禁嗟叹。
“蛇眼文明对生命科学的认知应该比人类更进一步。我们的生物武器,它们很容易就能破解。”钱安摇头。
“我们这艘光荣号的同级舰天枢号上面就搭载过病毒炸弹,结果是毫无作用,无论是对蛇神之眼本身还是它们的生物机器。”罗元补充说。
“那也就是说没法用生物防治,只能靠大炮轰咯?”徐志远的微笑凛如霜晨。
“目前对抗蛇眼文明使用的武器确实还是以粒子射束和激光束为主,还有核导弹之类的制导武器。”姬天羽无可奈何花落去。
时光在指针的舞蹈间随水东逝。
沉默如夜雾,弥散在星空之下。
“有新的发现。那些建筑结构似乎发生了变化。”罗元面色沉静如月华。
“什么变化?”徐志远大惊失色。
“这些建筑,正在像导弹发射井的井盖那样缓慢分离。”罗元茶色的眼眸中风烟渐起。
“难不成是一枚蛇眼文明的重型反舰导弹?蛇眼文明可喜欢使用制导武器了。”徐志远拍案而起,“要不要让反导系统全功率运行?”
“反导系统全功率运行,然后静观其变。”姬天羽努力让思想化作快雪之后的琉璃世界。
回忆浮现,仿佛水中上升的气泡。
昔日他胸怀杀敌报国匡扶社稷的愿望,一心学习科学技术,而后投笔从戎,奔赴硝烟弥漫的战场。
尘世那似火浓烈的繁华,他未曾体味。
自象牙塔身赴刀光剑影的疆场,在无垠的角斗场中以生命与荣耀为赌注穿过了战争的荆棘丛林,戎马倥偬间年华逝水,而心中犹是少年。
自数学与物理的监牢堕入纷争无尽的尘世,姬天羽的人生半是海水,半是火焰,兴趣全无,情爱成空,人生仿佛虚浮的幻境。
数学公式与物理符号于他而言,不过痛苦的桎梏与思想的镣铐。
学生时代,娱乐全无,生存犹如燥热的白昼。
在冰凉的雨帘之后,他渴求华丽的死亡,自此于世精彩诀别。
死亡是凉风习习的夏夜,空气澄澈,一如无色的玻璃。
于是在学业结束之后,他选择投笔从戎,开始一场漫长的俄罗斯轮盘赌。
他的运气并不算好,在多场太空战中存活下来,并积累下赫赫功勋。
这般的人生在他看来并无美感,似被玷污的画布。
但他无可奈何。
人类无可奈何。
为了拯救人类的未来,他不得不抛却半世浮华,以救苍生之一念,渡过无涯的苦海。
此一念,亦使得姬天羽勇于赴死,为残缺的人生画上休止符,为灰色的时光赋予崇高的意义。
人生,是一列从混沌开往虚无的列车。
而他,纵使历尽风霜,依然珍惜着这张来之不易的单程票。
“这些建筑的大小以公里计算,我虽然对军事科技了解有限,但我想宇宙中应当不存在和光荣号大小在同一个数量级上的反舰导弹吧。”钱安的笑容苦涩如酽茶。
“一般来说蛇眼文明的反舰导弹的长度不会超过三百米。也有可能开启的是反舰导弹发射阵列,发射的不是一枚大型反舰导弹而是大量普通反舰导弹。”罗元的眼眸中是浸满硝烟的苍凉,那是久溺于乱世者对纷飞战火的漠然。
“这只是推测,你能确定吗?”姬天羽蹙眉。
“不能确定。”罗元的神色正在冻结。
“不能确定?我们还有时间吗?”钱安心中的焦虑仿佛流动的熔岩。
“有时间。不过也不多了。光荣号的导弹防御系统相当完善。”姬天羽的眉宇间禁锢着浪涛一般的忧思。
“蛇眼的制导武器可真是讨厌。它们的制导武器里装的不是电脑,而是特殊培育的活体生物,这真是太恶心了。”徐志远忿忿不平地说。
火控计算机的显示屏上,建筑的轮廓愈发清晰。
金属顶盖的移动势不可挡,仿佛钢铁的洪流。
“蛇眼文明工业体系的基础本来就是基因工程技术,用生物计算机也无可厚非。”钱安的眼眸斜视着炫目的屏幕,目光如断剑。
“现在好像不是讨论生物计算机的时候。”徐志远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个世界的色彩。
视线聚焦,天地清明,仿佛云销雨霁。
面积以平方公里计算的金属顶盖已完全开启,秘银色的山峰骤然自其中拔地而起,化作利剑直刺苍穹。
“发现大质量物体正在升空。”罗元的眼眸似山中的湖泊。
“是制导导弹吗?”姬天羽唯觉风云六合八方生异动。
“怎么看着更像是一艘很大很大的飞船?这飞船看起来有珠穆朗玛峰那么大。”徐志远神色惊异,面部的肌肉僵硬如玄铁。
“应该是飞船。”钱安正在进行模拟计算。
“飞船?真的是飞船?我猜对了?”徐志远闻之色变。
“你应该是猜对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对付这艘蛇眼文明的飞船。”钱安的手指敲击着复古的机械键盘,发出落木飘零的萧瑟之声。
“大质量物体已经达到行星的逃逸速度,正在进入行星轨道。”罗元的眼眸中似有漫天飞雪。
“飞船直接从行星上起飞?虽然技术上是不成问题,但是蛇眼文明也太有钱了吧,这燃料就这么浪费掉了?”徐志远已经语无伦次,感情的浪涌正拍击着心灵的岸堤。
“蛇眼文明的意图我们目前还无法推测。”罗元摇头,尔后继续操作火控计算机。
“所有武器,做好准备!”姬天羽发出了命令,仿佛传奇故事中的审判者。
“主炮炮群正在充能,炮塔运动机构一切正常。”罗元回应。
“反应堆工作正常,霍金辐射强度处于正常范围。主要推进器均能正常工作。”徐志远惴惴不安地说。
“对轨道上的目标发射电磁炮,进行校准射击!”姬天羽的声音有如洪钟。
“先下手为强,要不要再补上几发天灾型氢弹?”徐志远侧目看向屏幕。
“发射氢弹。”姬天羽补充说。
“目标已经锁定,即将进行射击,射击机构均没有问题。”罗元的眼眸犹如为青苔所斑驳的古井。
制导炮弹激射而出,并无声音,天地寂然。
舰体微微颤动,在开火的余波中嗡鸣。
核导弹的尾焰犹如寂寥的晨星,在沈默中烛照天地的一隅。
三分钟后,信号消失,似泪光消陨于雨幕之中,如人影隐没于风雪之间。
天地静谧如太古,仿佛时钟停摆,未来潜入概率的迷雾之中。
“导弹被拦截了,制导炮弹只有三发击中目标。测算出目标的质量为光荣号的八倍,包含推进剂的质量。”罗元读出了计算机中的数据。
“有没有造成伤害?毁伤情况怎么样?”徐志远迫不及待地问。
“根据模拟计算,毁伤情况非常不理想,连防护层都没有击穿。”钱安摊开双手,嘴唇翕动。
“哎呀!这东西的皮怎么这么厚!蛇眼文明的脸皮是真的厚啊!”徐志远的眼眸中似有烈火燎原。
“看起来,大质量物体确实是一艘飞船,不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结构精简的蛇眼太空战舰,更接近于一座能够进行机动作战的宇宙浮岛。”罗元的语速不紧不慢。
“这样的飞船,防护应当非常出色。”姬天羽的心空之下雨疏风骤。
“不错。飞船的外壳厚度应当是以百米计算的,隔热能力和防辐射能力非常出色,不论是氢弹还是粒子射束,还是什么别的武器,对其的毁伤能力都不是很好。”钱安的目光有如太息。
“那确实麻烦。要不还是等接近以后用主炮射击,看看主炮能不能收拾掉这该死的家伙。”徐志远发言的同时,指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仿佛在为对话加上标点符号。
“不止要用主炮射击,还要进行电子战攻击。”姬天羽思索稍顷,说。
“没问题。准备进行电子战攻击。”罗元表示认同。
“电子战攻击能起到效果吗?”徐志远的眼眸中星云弥散。
“能。能起到效果的。电子战攻击在之前的战斗中对蛇眼文明的战斗力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毕竟某种意义上讲,蛇神之眼的遗传物质其实是以硅基半导体为主的复杂混合物。不仅如此,蛇神之眼的母星上的所有生物的遗传物质都是硅化物。这其实很好理解,毕竟它们有着相同的起源。就好像地球上的大部分生物,遗传物质都是DNA。同理,蛇神之眼研究出的生物计算机,其运算单元也是硅基芯片,并使用可控硅对其他机械发出指令。同时,蛇眼文明的不少机械装置,如雷达、无线电通讯装置等,其技术原理与人类的机器也有相似之处,而不是活体机器,因此电子战对其有一定的效果。”钱安愁云满面地解释说。
“经过改造的电脑病毒对于蛇眼文明的战舰也有一定的干扰作用,可以短暂地瘫痪一些模块或者窃取到一些信息。”罗元面若冰霜地说。
“那你要不发点电脑病毒过去?”徐志远躁动不安地说。
“已经发了。”罗元无心理会徐志远的焦躁,似乎红尘世事于他而言只是镜花水月。
全息显示屏上,蛇眼飞船的三维影像如海市蜃楼一般渐渐浮现。
“这艘飞船与以往的敌人确实有很大的不同。”姬天羽思忖着御敌之策。
“监测到磁流体炮。对其弹道进行测算,对光荣号暂无威胁。”罗元报告,面无表情,似无喜无悲的神明。
“我计算了一下磁流体炮的当量,这磁流体炮的威力实在是恐怖,只要角度合适,就能够击穿光荣号的大部分区域的装甲。即使不能击穿装甲,也能通过热量传递给光荣号的散热系统带来很大的麻烦。”钱安的眼眸中似有气旋初生。
“看得出来。这飞船这么大,上面的磁流体炮肯定也小不了。”徐志远不假思索地说。
“我感觉这飞船似乎不太像是有智慧生物在操作的样子。”钱安沉吟片刻,说。
“怎么看出来的?”徐志远心急如焚。
“是这样的,这艘飞船如果真的是来埋伏我们的,应该早点就动手,因为磁流体炮相对于我们的武器具有射程上的优势。而且这艘飞船升空的时候,完全可以先下手为强,对我们发动射击,而不是等到进入轨道以后再慢吞吞地开启导弹防御系统,并不紧不慢地进行射击。”钱安双目圆睁,血丝如藤蔓一般覆满巩膜。
“有道理,难怪它的射击方式有点奇怪,磁流体炮的射击模式好像和我以前见到的蛇眼战舰不太一样,差得挺多的。”徐志远的眼中雨霁天青。
“确实,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这艘飞船的磁流体炮不仅命中率很低,到现在都没有打中一发,而且偏离程度很高。”钱安的双目渐渐闭合,一任思想的天幕骤然熄灭。
“怎么,你还希望光荣号挨上一两发磁流体炮?我可不喜欢被磁流体炮击中的感觉。”徐志远嘟囔。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俄而天旋地转,仿佛银河倾覆。
“我舰被一发磁流体炮擦过!”罗元的语速明显加快,言语化作离弦的羽箭穿过无尘的空间。
“该死,我不该说这话的!”徐志远对着飞船的三维影像怒目而视,大有刀砍东风之势。
三维影像勾勒出蛇眼飞船的庞大轮廓,有如山峦拔地而起。
蛇眼飞船为不规则的灰黑色圆锥体,仿佛芋螺的贝壳。
其上有若干由尖锐的凸起物组成的同心圆环路,凸起物的形状令人不安,仿佛锈蚀的刀片。
飞船上部有若干开口,开口内有七色光华流转,恍如沧海遗珠,应是磁流体炮的炮口。
“这飞船长得真丑,不过性能确实强悍。”钱安情不自禁地感慨。
“能确定这艘船是人工智能操作的无人战舰吗?”姬天羽的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从表现上来看,像是低级人工智能甚至是普通的自动机器操纵的战舰。”罗元的声音微颤,似乎对自己的说法缺乏信心。
“这怎么可能?这么大一个战舰,连人工智能都没有?”徐志远的声音仿佛滚滚天雷。
“从我们发出的计算机病毒回传的数据上来看,这根本就不是一艘普通的战舰。这艘战舰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生态圈,里面生活着大量蛇眼文明通过基因编辑培育出来的生物,这些生物控制着这艘巨大的战舰!”罗元的音量倏然提高,仿佛示波器屏幕上的尖峰。
“蛇眼文明的战舰内部不都是生态圈吗?”徐志远疑惑不解,如大梦初醒。
“这些物种与之前蛇眼文明培育出来的生物都不一样。它们更加强大,虽然缺乏智慧生物的意识,依靠本能控制可控硅,操纵那些复杂的机器。”罗元的话语仿佛晨风的呢喃。
“所以为什么这些生物没有被投入战争?蛇神之眼都是一群笨蛋吗?”徐志远反问。
“因为物种入侵。这意味着物种入侵。”钱安的眼眸犹如理性的烛火。
“什么物种入侵?谁入侵谁啊?”徐志远略显愠怒。
“这艘飞船上的物种如果进入蛇眼文明本身的生态圈,将会引起可怕的灾难。这种级别的物种入侵,极有可能导致蛇眼文明的生物机器大规模瘫痪,使其失去大部分作战能力。”钱安娓娓道来。
“物种入侵有这么大的威力吗?地球上的物种入侵也不至于让一个国家彻底瘫痪啊!”徐志远忍不住反驳。
“有这么大的威力。蛇眼文明可不是人类文明,生态系统对于蛇眼文明的重要性是人类难以想象的。蛇神之眼是海洋中的生物,在文明伊始的时候无法利用高温冶炼金属,不得不依靠生物技术实现增材制造。同理,它们的自动机器也全部是基因编辑后的生物。因此,一旦发生物种入侵,蛇眼文明的工业机器将大部分停摆,战舰与堡垒也将沦为废铁。”钱安耐心地解释。
“蛇眼文明的生物科技如此先进,作为一个生物科技文明,区区物种入侵也对付不了吗?生物科技文明不更加擅长对付物种入侵这类事情吗?何况这些新物种还是它们自己搞出来的。”徐志远的心空之上依旧密布着不解的烟云。
“你想想看,为什么蛇眼文明不愿意在这里驻军?这是不是说明,蛇眼文明希望这里成为独立的生态系统,从而尽量避免物种入侵的发生?而且,正是因为蛇眼文明以基因工程技术为立身之本,它们才更加害怕物种入侵。一整个生态系统的物种入侵会将蛇眼的工业体系搅得一塌糊涂,那些工业母机的基因本来就是屎山代码,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物种入侵,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而蛇眼文明并没有足够的机会来处理这些问题,毕竟现在处于战争时期,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所以,蛇眼文明不希望物种入侵的发生。”钱安的言语仿佛耸立山巅的长明灯,烛照夜幕的一角。
“这种物种入侵与人类的生物武器不一样。人类所使用的生物武器在蛇眼文明的基因编辑技术面前就像大刀长矛一样原始。作为一种智慧单细胞生物,蛇神之眼天生具有干涉基因的能力,其对于基因的认识与了解几乎与生俱来。对于它们来说,编辑基因创造新的生命就像编写程序一样简单,生命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一台台可编程的冯诺依曼机器人。而人类的基因工程技术尽管经过了千百年的发展,依然停留在起步阶段,制造的生物武器对蛇眼文明的影像非常小。但是,这种生物入侵不一样。它比起人类的生物武器强大千百倍。人类所制造的病毒,即使有效果,也会被蛇眼文明的免疫系统轻松破解。而物种入侵意味着蛇眼文明的工业体系沦为了千疮百孔的朽木,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蛇眼文明亲手打造了杀死自己的利剑。”罗元补充说。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徐志远的思绪仿佛苍茫的山雾。
“怎么办?救赎之道,就在眼前!”姬天羽的笑容仿佛沾满晨雾的玫瑰。
“蛇眼飞船非常危险!光荣号未必能够击沉这艘战舰!”钱安警告。
“如果我们能够获取这艘飞船上的蛇眼生物基因组,并将这些生物散播至蛇眼文明的生态圈中,将会对战局造成决定性的影响。即使我们不能击败蛇眼文明,也能为人类的技术进步留下更多的时间。”姬天羽目光坚毅,有如鹰隼。
“光荣号打得过这艘战舰吗?”徐志远神情紧张,如履薄冰。
“重要的不是打不打得过,重要的是敢不敢打!机会稍纵即逝,一旦蛇眼文明的新型武器平台彻底成熟,人类很有可能会输掉这场文明之间的战争!战斗也许会失败,但逃跑永远不会成功,人类不能成为没有母星的孤儿!”姬天羽泰然自若地说。
“我跟你一起!”罗元的声音似霜晨雁叫,悠久而悲绝。
“我也要!我要让蛇眼文明尝尝黑洞能源的厉害!”徐志远仰天大喊,声音如万里长风的呼啸。
“无所谓,我也算是一辈子都在研究蛇眼了。”钱安的笑容仿佛一曲光阴的挽歌。
“不必了,你们都离开吧,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乘坐小船离开,顺便给地球方面发个信号就行了,总的有人去报信吧。”姬天羽的眼眸中烈焰与星光共舞。
“那你呢?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钱安的声音逐渐喑哑,似生锈的琴弦。
“总得有人回去报信吧。这样才能有人来打扫战场,收集那些基因组什么的。”姬天羽欲回望人间,却不见人潮世浪,“总之,听我命令,其余人全部离开。人类不需要无谓的牺牲。”
“是,舰长!”声音汇聚,有如无形的海啸。
姬天羽转过身去,不愿遇见珍珠色的泪光。
脚步声远去,最终迷失在孤独的时空之中。
姬天羽傲然挺立。
其身影比一颗消逝中的恒星更加遥远也更加庄严。
姬天羽自衣袋的深处取出一支劣质自燃香烟,放入口中,甜腻如黄油的烟雾充盈内外。
呛人的蓝灰色的烟雾如熏香一般弥漫,仿佛永恒,仿佛孤独的航船。
香烟是初恋送给他的,可惜那段爱情没能长久,因为学业,因为人祸。
那段记忆过于久远,早已被时光浸染得模糊不清,初恋的名字也早就遗忘了。
只留下了这支香烟,当年她的礼物。
罢了,前尘往事,皆如梦幻,无须追忆,只是当年太匆匆。
“让我们来比一比吧。”姬天羽冷笑着掐灭了烟头,最后的萤火熄灭在夜露含花气的深林中。
光荣号也许会被摧毁,但是还有新的光荣号。同样的,人也会死,但也会有新的人类,新的世界。姬天羽心想,嘴角勾勒出优美如蝶舞的弧线。
两个光球骤然闪耀,仿佛夏日的焰火,在石火光中短暂地照亮了亘古的长夜。
尔后天地寂静,宛如太古。
人生百载浮沉,林下风流一梦。
四年后,继承了光荣号舰名的新一代超无畏舰服役了。
徐志远被任命为舰长。
新的光荣号更加庞大也更加迅捷,并且搭载了用于对蛇眼文明的殖民星球发动物种入侵的武器阵列。
于时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在水色天边。
面对不断逼近的战线,蛇眼文明内部议和的声音愈发强烈。
终于,在下一个四年,蛇眼文明选择了让利求和,人类荣光长存。
人世至此不见兵戈,寰宇大定,海县清一。
而这时,群星之间出现了一位吟游诗人。
他游历群星,讲述着昔日的英雄传奇与刀光剑影。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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