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渊

《光渊》

二零四九年，李海澜上交了一份关于“巨口”海底裂谷海沟的机密报告。报告中写道：“我们向在这个位处太平洋中心的海沟开口边缘投放了声纳探测设备，发现其深度远大于一万一千米，将超过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并且我们判断，其底部构造并非自然形成。”

二零四九年年末，太平洋中心海域海底，李海澜与沈小月正驾驶着“海狗”号潜水艇。从“巨口”海沟边缘下降超过两千米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能用肉眼透过潜水艇的舷窗看到下方绵延着的微弱蓝绿色光了。上千米宽的海沟沟壁绵延到无法望到的远处，海沟底的黄绿光也是。

“海狗”号继续下潜，而两人发现，越向底部，海沟越宽阔，空间越大。

过了几个小时，潜水艇接近海沟的底部。李海澜趴在舷窗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仍让他震撼不已。潜水艇底部闪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正录制着这一切，通过超深通信系统实时传输到漂浮在海面上那艘改装成考察船的货轮。

下方，一片带着冷冽合金光泽的“城市”铺展开来——如发达的赛博世界，只是“建筑”的表面泛着蓝、绿、红的幽光，且尺寸基本均比人类城市的高楼大厦小。交织的光晕在建筑间流动，似能量的网络。通过远距摄像头可以看到，“高楼建筑”之间综合交错着半透明通道，似是立体交通道路。且悬浮穿梭着许多发出迷幻光辉的似鱼形生物和流线形载具，但载具基本都是几十厘米长度。载具和半透明通道里，还有许多鱼形但可悬浮爬行的生物，它们的外表除发光部位和半透明部位，其他部位均似有流动金属的质感。这里的“城市”空间远比海沟顶部开阔，仿佛一片深海平原，而潜水艇正悬浮在这座铺满整个海沟底部空间的“城市”的上空，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属于地球”的迷幻的世界。至少隔着玻璃，身临其境亲眼所见的李海澜心中的第一时间是这样震撼并感慨着生命之伟大与神奇的。但海面货轮科考船上的其他研究人员，如领导层拥有坚毅面庞，军人出身的陆凛却并没有感到如此的震撼与感慨。

操控潜水艇的沈小月也通过屏幕和扭头透过舷窗看着这一切，以至于潜水艇在几分钟内变成了近乎无操控状态，那“高楼建筑”合金和金属光泽质感，似乎锋利的反光，要穿透她的灵魂。直至耳麦里传来陆凛的略带怒意的喊声：“嗨，快拉升！别撞上了！”沈小月这才回过神来，“海狗”号正在滑行中缓慢下沉，赶忙进行操作。直至潜水艇平稳又调转了一个方向后，她心里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像李海澜那样出色就好了，有超乎寻常的见识与能力，也能彻底专注于观察和研究，而自己还只是他的助理。海澜看到她略微走神的模样，如温柔的伙伴说：“你以后也会在这方面很出色的。”

沿着海沟延申的方向航行了几分钟，他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建筑群，声纳现实，是十个巨大的、对称分布的瓣状结构，像十瓣的梅花，预测直径有几千米，是个规模异常巨大的聚合体。其底部与上端的许多开口处不断驶出载具和游出、爬行出许多鱼形生物。在每一个“花瓣”尖端还有几个巨大的开口，里面驶入和驶出悬浮在道路上的大型载具，半透明的载具内装着很多物体和生物。继续航行，可以望到，建筑的中心区域有一座被维护得很好的热液喷口群。

这座“城市”的“居民”看起来是科技高度发达且有社会性的智慧生物，它们的身体极有可能由碳基的身躯融合了金属与计算机的硅物质。李海澜仅从屏幕传回的影像就能大致判断出一二，这个位于“巨口”海沟底部巨大空间的文明可能很不简单。

李海澜此刻极为激动，内心产生了很强的使命感，他不自觉在纸上写下了“流动的光晕如同深渊中的光芒”。于是，他最终决定在报告中将这个文明称为“光渊文明”，他可以这么命名，他之前就与组里的人讨论过，他也有能力和资格命名。

“海狗号”潜艇继续航行，李海澜和沈小月将那个十瓣梅花状建筑群称为“梅花十”。李海澜觉得，这个名字不仅贴切，还很有意境。“对吧？”李海澜说。 “是呀，这个名字很好听。李老师。”沈小月回道，目光却仍被舷窗外那片无声流动的光晕所吸引。“比科幻电影还震撼。”李海澜也转回头看向舷窗，感慨道。潜艇舱内似无声，又似有声，而那李海澜内心感觉到的声音，必定来自潜艇外。李海澜想，下面是多么繁荣的景象。

“开启声波检测和无线电检测。”陆凛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如火车驶进雪山。

沈小月将两个指尖戳在了控制台的几个按钮上，声波仪和电波仪上都显示着各波段的极端嘈杂，就如近地轨道初到地球的外星人，试图同时接收几十亿地球人的电视频道和手机信号一样。

李海澜坐上前，将声波实时播放了出来。声音非常庞杂，高音与低音的重叠穿透头脑，让李海澜和沈小月感到不适，头晕和略微反胃。李海澜赶紧关闭播音。他不知道的是，开启声波播放时，潜艇远处的某个建筑的光亮异常闪烁着。

李海澜思索着，并自言自语道，“不对啊……，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他皱皱眉头，食指和拇指不时捏一下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打开了电磁波解析播放器，并没有如此感觉。

“陆凛，我感觉不对啊，怎么一播放这个收集来的声波，我们就感到头晕和有些反胃呢？而电波就不会。有问题啊。”李海澜朝着小通讯器说道。

“我们船上也播放了收集来的声波和电波，并么有出现你说的状况。”陆凛说道。

“唉？只有我们有。我们可能受到了这光渊城市或那些生物的影响。”李海澜思索片刻后说道。

“那就现不播放声波，至少它目前并不会造出其他影响，先继续收集一些声波和电波。”

李海澜看着声波和电波器上几乎顶满了格的曲线，说：“我们对它们并不了解，我觉得我们收集完数据就得考虑返航。它们是科技发达的智慧生物，我们无法保证它们眼中的我们是什么形象。我现在觉得并不好，我们也不知道在它们城市上空和在这个巨大建筑群梅花十之上航行意味什么。我觉得我们对此应当保守一些，先给彼此预留一些空间。”

“你都说了保守，别太保守了。潜水艇只是在这海沟底城市上方航行，我看你们并没有惊动那些所谓的发光生物，没发现它们因你们而产生混乱啊。而且，这是你说上来就能上来的吗？你觉得我们下潜和上浮一次要耗费多少时间和资金？”陆凛回道，语气由略微冷漠逐渐变为最后一句的带着怒意。

李海澜见他这样，便不再说，他们两人本就不太对付。

又过了十几分钟，陆凛在耳麦里喊道：“好了，关掉声波和电波收集器吧。”

李海澜知道，收集这些数据，根本不需要收集整整十几分钟，几分钟就足够研究了，况且，他们以后下来的机会还很多。

“唉。”李海澜默默小声叹口气，军人出生的陆凛和他真是不合啊，或是陆凛和他们这些搞科研的存在理念差异和代沟。可对于如何对待这些生物，他和陆凛都并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只有他们上级说的：见机行事。

收集完声波和电波数据，“海狗”号潜艇离热液喷口群更近了，而那些光源生物却似乎始终没有注意到潜水艇，或是根本就不在意。光渊城市蓝绿流光如此旺盛，上方的“海狗”号潜艇也肯定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下降点高度，离下面的大型建筑顶端近一些。”陆凛在耳麦中下令道。他认为那些生物对潜艇并不感冒，所以想拉近点距离，拍摄、收集些更详细，更有价值的信息。李海澜虽知如此，但他仍有不好的预感或感觉，在他的认知中，这些生物不应该有这么傻，又或许，真的就不在意？或是强大到骄傲？他现在的态度与想法是偏近保守的，但陆凛的却也可能是有点偏激进的。

潜艇离梅花十顶部的距离很近了，因为它的高度也很高。离海澜透过舷窗，用力看便能观察到这建筑顶部表面的细节了。可以肯定的是，它几乎都是同一种金属材质的，且上面有很多类似蚯蚓蠕动过的纹路，这让李海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确实很奇怪，又不似装饰物或其他有用处的结构，更像是某种残留，来不及或根本懒得打磨。

李海澜忽然想到生物增材，即生物直接通过自身转化材料，分泌金属进行建筑塑造搭建。那它们身上与肉体融合得如此自洽和一体的原因，也可能和自增材有关。他赶紧把这些记在了笔记本上，这对于人类科技发展和认识光渊生物可能会有颠覆性影响和启发。

潜艇距离梅花十顶部很近了，几乎要贴着。那些从出口出来的生物，呈着流线型并带着四足形状，几乎都注意到和看到潜艇，它们似惊讶之余又似感到情理之中。

在距热液喷口群几十米的距离的时候，陆凛身边的人朝着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于是陆凛朝着通讯器说：“转向吧，热液喷口群附近的温度太高了，你们和潜艇受不了。”于是沈小月缓慢减速并转向。

忽然，梅花十顶端毫无征兆地亮起一些红灯，随机有一排排通道猛地打开，里面涌出了密集的白色光点，并弥漫出蓝绿色的荧光雾，这些光点似游动般快速朝潜艇包围过来，荧光雾也弥漫着和光点包围上来。一时间，李海澜和沈小月，以及考察船上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那些闪着的红灯和光点、荧光雾，如黑夜中无意间闪过斑鸠眼睛的手电筒灯光。

此刻潜艇已被白色光点和蓝绿色荧光雾包裹，而那些红灯正在闪烁，如实验室中的火灾警告灯。

包围潜艇的区域开始变得粘稠，其中的海水逐渐被胶体替代，“海狗”号的速度变慢，逐渐要停滞。沈小月赶忙检查潜艇，确认了潜艇本身并无问题，这只能是潜艇周围的海水出了问题。而陆凛听到如此突然下令收集一份潜艇外的光点和荧光雾样品。

“可是……”李海澜焦急又拿不到注意地说。

“没什么可是！”陆凛大喊，“你要这么不甘情愿冒险，就去申请别再来干这个了！出了事我担责任！”

李海澜见陆凛激动，便不再说什么，他现在只希望收集样品的过程别出意外。事实上，李海澜自己心里也拿不到主意，那些光点和荧光雾，以及潜艇受海水影响莫名减速并快要停滞的原因，既特别有价值有极度危险，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梅花十突然亮起红灯，并放出那些东西和阻滞他们行动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它们毫无征兆的突然发生和自身毫无机会的反抗，让李海澜觉得摸不着底，甚至觉得这并非是好意。他们的潜艇在梅花十顶部靠近的航行对它们来说不知是否是一种冒犯。他现在既有些后怕又想冲动，好在陆凛也已算是帮他做出了选择。

沈小月操控潜水艇，将几百毫升的潜艇外物质吸了进来，装满了所有储存器，李海澜突然感到自己极其富有。随后他很快发现海水已全部变成粘稠的胶体，这应该就是潜艇阻滞的原因，而其中弥漫着荧光雾和微微游动的光点。

潜艇外，那些物质已包裹了潜艇几米厚，陆凛立即下令潜艇上浮，但潜艇上浮得极其慢且几乎匀速。李海澜发现，玻璃瓶内的光点们轻柔地撞在储存器的玻璃壁上，玻璃壁上随即出现了一个个细小的白点，那些白点显然是被腐蚀出来的。李海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扭头看向舷窗玻璃，上面已附满那些白色光点，正被腐蚀得越来越深，他的耳朵也逐渐听到“滋滋”如白蚁啃食木材的腐蚀声。

“小月，直接加到功率，快！上浮！”李海澜惊声呼喊，“潜艇被严重腐蚀了！”

考察船上的陆凛通过潜艇外摄像头看到，艇外的高密度涂层已被聚集的光点腐蚀出密集的小坑，舷窗的玻璃被腐蚀得更是严重，连摄像头都很快彻底看不清潜艇外的模样。陆凛惊得双手忽然抓紧控制台。而沈小月已紧张得手掌汗津津，好几个操作都手指打滑。

潜艇开到最大上浮功率，舱内又充满刺耳的嗡嗡声。终于，一分多钟后，他们脱离开那些包裹潜艇的胶体团，而那些光点和荧光雾此时似乎正追赶着他们上升，而潜艇在最高功率上浮产生的嗡嗡声之外，开始发出了隆隆的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