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世》
1.
“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步?答案是一步:把大象喂给冰箱,这叫做一步到胃。”
这也是最近的一个烂俗笑话。
唐格在酒吧里已经坐了两个小时,那瓶白酒已经被他消耗了大半,虽然再多的酒也灌不醉他,再多的乙醇也会在他体内迅速分解成乙酸。
柜台的章鱼已经重复了多少遍他听来的这个笑话,只看见唐格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看样子像是打算在这里对付一晚上了。
“你是怎么也不会醉的吧,这儿又不是他们那儿的社会,演戏没必要演那么全套吧。”一根触须拍了拍唐格的脸,然而他对此无动于衷。
“我恋爱了。”唐格说道,“爱上了我的妻子。”
“哦?”酒保应了一声,“那还真是麻烦了。”几十条触手攥着几十条抹布各自在柜台上擦抹着,“打从前年起,主脑就宣布停止供应相关人物避难的资源了。你这是在自寻烦恼,不过看起来,很多专人都在自寻烦恼。”
“是啊。”唐格答应,“这身体也不得不动真情。”
“回去吧。”触手摇晃着,“回到你的岗位上,完成你的使命。你与你的家庭之间的未来,你只能寄托于命运。”
唐格知道主脑的关注点来到了这里,于是他向作为终端的章鱼额首示意,一口干掉剩下半瓶酒,然后拿回挂在衣架上的衣裤包进了高速管道,汇入主干道后速度很快达到500节,不过这也花了六个多小时就回到北冰港口,踏上岸,套上衣服,直到港口火车站,认识他的士兵向他敬了个礼。
他只是随意摆手,随后上了火车。
“这次送得似乎不大顺利啊。”对面军官打扮的同事笑着对唐格说。
“威里耶夫,”唐格喊了他一声,“你说如果人类之间真的互相开展灭亡了,那时人类重新建立起新的文明的可能性更大,还是得一直等到新的生物再发展成文明呢?”
“不知道,没想过这问题。”
军人标准的回答。
也好,不抬头望星空,不低头看深海,只注视着眼前自己摸得着的事物,不会自寻烦恼。
“看来你干的事儿也是个麻烦事,都让你想到什么后人类文明的了。”威里耶夫笑着朝他说道。
“是啊,是个麻烦事。”唐格回答,“看似跟我们平常的生活没什么关系,但是就像一把悬着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就把一切毁得稀巴烂。”
回到莫斯科,唐格去部里报告完任务就回了家,推开了门,伊娃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回来了,今天放课这么早?”
唐格听到这声音只感觉安心,不过他没很快回应,悄悄地走进客厅,放下公文包,直到伊娃从厨房出来才下了一条,她高兴得快要跳起来,脸颊升起一阵红晕,抱了上来:“亲爱的,你回来了!”
伊娃的个子不矮,但在唐格肌肉虬结的高大身躯映衬下显得像个小孩子,她几乎是搂着脖子挂在唐格胸前,唐格也笑了笑搂住了她:“分别那么长时间,我也很想念你。”
两个人你侬我侬,伊娃起锅煎菜,唐格帮着削土豆,等他们的女儿娜儿进了家门,同样获得了她爸回来的大惊喜。
吃完晚饭,唐格提议一家人外出散步看电影,娜儿一眼就相中了海报上的《两栖人》,唐格盯着海报愣了一会儿,回头才发觉伊娃已经买好了票。
“好看吗?”唐格问了她俩。
“好看!”娜儿首先拍手叫道
“好是好了,就是有一点不那么好的。”伊娃眉头一皱,引得唐格再问。
“哪里不好了?”
“要是换作你去演怕是更适合,比那男主角更受欢迎。”伊娃笑了出来。
“我就当你是在恭维我了,爱的人总比别的人好。”唐格笑着回道。
这样朴实的日子极为简单,但也最为难得。每个人一年到头忙,为的就是这么小段朴实普通的时间。
“爸爸,你下一次出去又要什么时候回来?”娜儿问他。
天已经黑了,唐格一家正顺着公园散步回家,唐格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顿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让女儿以为他没听到。
“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等他做完工作才能回来啊。”伊娃适时发声,替他回答了女儿的提问。而伊娃看着跟她并排的丈夫,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复杂。
2.
伊娃和唐格第一次相遇时,是在郊外的避难坑里。她还是个孩子,在跟着大人们有样学样地挖着壕沟,抵御即将攻过来的德国鬼子。
广播中卫国战争的宣传语播报,远方不断传近的炮火闷声,漫天飘落的皑皑白雪,紧揪着每一个人的心。
那时的他已经是个应征入伍的士兵,只一眼,伊娃就在人群中看清了他。英俊,高大,健硕,属于雄性的褒义词似乎都可以往他身上套,那些姑娘们也全都看上了他,成为磊土做饭休息之余的谈资,而这些雄性的优点也成了士官们看中的优秀资质,当他上了前线之后,姑娘们都大呼可惜,因为他那显眼的身材,战场上理所当然地更容易成为敌人的靶子。
这一别,就从卫国战争的冬天,直到法西斯投降的夏日。
他们都是战争的幸运儿,在炮火和严冬酷暑中生存下来,成长懂事,白桦林里那群玩耍的孩童们消失了,随之出现的是数量大减了的大人。
唐格已经成了军官,毕竟能从卫国战争一直在前线打过去结束以后还活着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更不用说他还立了功。
就在那时,他出入机关部门,休假的时候还能带着一群女孩们畅玩,他退可维持绅士气质,进可如无赖般坏小子的主动性,加上英俊的面貌跟壮硕的体魄令她们欲罢不能,而伊娃只不过是战后留在莫斯科的小姑娘,有了个还不赖的住处,然后天天去鞋厂做帮子,一开始一个月四十,后来提到六十卢布,也算是有了个不错的活路,直到有一年,下班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喜欢一个人来到公园的河边坐在草地上,看着河水飘着叶子和花瓣向远处流去。再看见他时,既没坐车,也没约人,也不像是在跑工作。
“嘿,刚下班吗?”伊娃鼓起勇气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这些天休息。”唐格住了步伐,接了话,朝伊娃投过来的目光引得她感觉胸膛在怦怦地响。
“那么,过来坐会儿吗?”伊娃紧吸一口气,问道。
唐格没回答,不过他的行动已经做出了回应,径直走到她身旁一屁股坐下了。
而这一下,反而是让伊娃拿不定主意了,在她的想法里,应付自己应该是随意应付一声就走才对……而且这种毫无表情的状态跟他军人的坚毅,亦或是约会时绅士或邪性的气质完全失去了,成了一个脱去一切的单纯个体。
“同志,你会盯着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看吗?”伊娃只好尝试蹩脚地找了个话题,她此时反而更希望旁边的男子认识到她的无趣起身走掉。
“没有,你天天都在看着它们吗?”唐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也不是天天,偶尔来看过,盯着树枝上,看是哪一片叶子先落下来;落在了水面上的,就不再能发出树上风吹时发出的声响了,只能在无语中随水流走。”
伊娃偷偷看向旁边,男人只是看着河流中的落叶,似在思考,少顷,他又开口:“这有什么意义吗?”
伊娃心里回过一丝失落,“是啊,没什么意义。既不革命,也不进步。”
然而她又听见男子传过来的声音:“就算没有意义,对你而言也是有用的吧。”
“对你而言”。
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一般对她说的,同时要她喊出口的是为了什么什么之类的,而不是“对你而言”。
他俩的第一次交流仅此而已。不过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第二次。
“……树本身也有生命,那么比起掉落叶子的树,假如这水有意识,那么水对落在它身上的叶子又有什么想法吗?”这位难得的对话人难得地跟她讨论着树,叶子,河水的事。
这可真幼稚,她想着,比起对其它女孩们的游刃有余,面对领导们时的虚心专注,在坐到她旁边时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都没看见你对我摆出过其他表情,因为跟我在这里看水花很无聊吧。”
“我的表情行为都是我演出来的,没事的时候干嘛要做?”
伊娃有些吃惊,看着旁边的男人。
他的意思是,对其它人的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
“……做人挺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只不过人类反而又要将这些思想全部统一起来,果然都在向着自己不擅长的方向发展……”唐格在一旁言语着。
“你在说什么啊?”伊娃听不懂了,也不知道他指代的是谁,而问了唐格,他却不再多说了。
又一次跟他相遇,最近他也不怎么跟那群姑娘们玩耍了,或许是组织派给的任务变得越来越多了吧。
这几年间,这样偶尔的邂逅,都在这样的小河边,有时候也会邀去彼此家里坐坐,伊娃去他家玩的时候,公寓里的摆设很简单,他的枪被当作单纯的饰物挂在墙上,早已不是使枪的兵了。或许两人会讲几句话,做一顿饭吃,聊天的内容没有时事,也没有文学,几乎可以称之为两人心念一动冒出来的胡思乱想,又或许都沉默无声。秋风把叶吹成金黄,变成红褐色,冬日间敷上皑皑白雪,河水渐冻,只有坚冰底下仍然流淌。直到春天,微有暖阳,红场举行了最高领导人的国葬以后,她又在河边看见了他。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讲话似的。
“时间可真短啊,人的一生,几十年就结束了。”唐格感慨一句。
“是啊,战争都已经过去八年了。”伊娃回的话逻辑相关不强,不过这两人的这种对话已经成习惯了。“以前有位皇帝去世时,立下的遗嘱中有这样一段话: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
“生还是死都只不过是细胞的代谢,生命的出现与消亡罢了。”
伊娃不语,只是看着又一枚落到水里的花。
唐格也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伊娃听到一句不敢置信的话:“你想跟我结婚吗?”
伊娃看着唐格,他的这句话如果算是求婚,那么相比于他跟那些姑娘们到处撒玩时的精明飒爽比起来,显得无比笨拙。
“想……但为什么?”伊娃问。
“因为过日子的话,感觉还是跟你最适合。”唐格回答。
于是乎,伊娃就这样跟唐格领证了,唐格问她要不要去礼堂安排婚礼,伊娃拒绝了,说这样反倒还是新式革命婚礼呢。
政府依唐格的职位规格给俩人分了一套新房,他俩搬到了一处,正式组成家庭。
不过这样让伊娃反而不适应了,因为她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怎么了解这个男人,那些既没有时政也没有文学的话题自然不会展现出唐格更多的东西,不过,能陪着她聊着那些无意义的意向浪费时间,她觉得这足以证明他绝不会是个坏人,而且她相信,自己不会再遇得上比唐格更好的对象了,所以她答应得不假思索。
原来都是自己居住的两人在同居后显得有些尴尬,这种尴尬在夜晚同睡的时候达到了巅峰,她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他丈夫,但还是习惯性地躲着去洗澡换衣服。
“不习惯?”唐格的声音传过来,“既然都是夫妻了,该做的事自然是要做的,不过在你适应之前只这样住着就好。”伊娃听过后微微点点头,又问:“你不会嫌我吧?”
“我嫌你?那几年里跟你在河边看叶子落水的又是谁呢?”唐格反问。
听到这样的回应,伊娃彻底安了心,此时旁边的人又想起了声音:“既然你不适应,那就从我开始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到时候再说就是。”
伊娃抬眼望去,只看见一副高大壮硕肌肉虬结的身体就在自己旁边,唐格脱了外衣裤,只有一条短裤,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古希腊的雕塑,那是身体与线条的艺术。
伊娃顿时红了耳朵,但心里想着都是夫妻俩了也没什么,于是维持住了冷静,只说睡觉吧的一声就背过身去,然而等背后的男性也躺上床铺时,她的心还是跳得越来越快。
“那你现在愿意接受肢体接触吗?”低沉的男音又从脑后传来。
“……都领证了,这都不愿意那说不过去……”
那只手的触感有些粗糙,大得像只簸箕,它没有肆意朝向何方,只是握住伊娃的手。
伊娃大起胆子,手顺着那只大手,往周遭舒展,接触到了皮肤时微微一阵,大手反而牵着她,顺着粗壮的手臂挲挪,一直到一条一条的鲨齿,到一块一块的如田方的格子,最后到达一块最大且饱满的地方,伊娃知道那是胸膛。
春雨无雷,只是轻声淋漓。
雨滴打在水面上,河流泛起水雾,每一粒水的叮咚声结合到一起成了交响乐,自然的的声调永远是如此和谐动听。冬的寒冷也由此而驱散,生命也将会以着温暖而就此孕育。
……
粗实且长的手臂弯曲着,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朝一边伸直,也枕在另一个头下。
唐格看着伊娃,她微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连忙扭了回去,耳朵红得比刚才还厉害。
为了缓解尴尬,于是唐格决定讲个故事。
“在我们老家那边传说有一种动物,没有厚皮也没有毛,不用四只脚走路,四季发情,叫声怪而且多变,声音又是凄厉哀大而长,有时又喜谑而短促,有白的,有黑的,泅得水而游不远,爬得树而登不高。你猜这是什么动物?”
“是什么?”
“人类呗。”
“你又戏弄我!”伊娃趁着嗔劲结结实实推了他一把,抬头看见唐格在这时也发出了会心的笑声。
3.
在海水中,被水包裹,如同母亲的怀抱。
这是唐格接下第四次将核导弹运向古巴的任务。
这对他来说并不难,把弹头跟火箭拆开,用海底的货运管道运过去就完事了,水力管道虽然速度偏慢,但运力极大,只有三四米每秒的走速,但一年一条中等规模的管道累计就可以运输二十亿吨货物,那点导弹的吨位对整座海底货运网络来说不值一提。
当然,每一次都需要让粘体先把随行的所有船员绑架,让粘体附身在他们身上,修改他们的记忆,放置在北冰洋某处,等他办完事情之后再返航。
而同时趁此机会,也是他回深海向主脑汇报情况的时间。
身上的衣物早已用隔水袋包好随他的胶囊进入了酒吧。
章鱼早已准备好了酒,模拟人类还上了些炸物配菜。
“这次运完,差不多就够了。”唐格拿起一块海螺肉扔进嘴里嚼着,说。
“五千枚海外核弹,两千枚部署在古巴,一千枚在楚科奇近海,一千枚在罗斯海,还有一千枚在安达曼。大陆的一千多枚可以说是诱导,海外部署以出乎对方意料的轨迹打击目标才是重要杀伤,让苏联人的核弹杀伤效果上足以匹配美国人两万多枚的威力……在这之后,执行计划的第二阶段。”
“唐格?”章鱼的视足望向唐格,看到的是一阵沉默。
“又想你的老婆了?”它问。
唐格“嗯”了一声,他跟妻子结婚以来保持的是“搭伙过日子”的模式,他本来也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下去。但是当他想到计划启动时,他不能想象她们的死去,因此他发觉陪伴了这几年的妻女已经情不可分了。
“而且这次任务后已经不需要回去了不是吗?美国那边已经在怀疑并提出意见了,我们在移装和部署完成之后就要迅速执行,那样我没有必要再回去,主脑会直接给我下达新的任务,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唐格。我们的卫星也释放了足够的数量,趁他们互相猜忌是谁多放而没有发现‘外敌’的时候,完成计划。”
唐格轻叹了一口气,幽微而深长。
“你是在做好与自己妻女永别的准备吗?”章鱼的声线突然变化,唐格知道,主脑的意志降临了,借着章鱼的身子。说到底章鱼其实也只是主脑数亿副脑中的其中一个罢了。
“上次也告诉你了,我已经爱上了我的妻子。”唐格说道。
“你这具身体是根据最完美的人体模型设计编辑孵化出来的,同时也进行了超越普通人类的强化。用这些身体进入他们的世界,用绝对的武力和魅力征服他们,让他们完全痴迷于与这副身体的做爱,这是你原本诞生出来的任务。”主脑说。
“不错。”唐格回答。
“作为人体为蓝本的造物,我们进行的是针对力量,神经速度,以及从骨骼到皮肤的抗击打能力,性能力,以及寿命等,让你完成从武力到魅力的强化。在这其中,我们并没有弱化或删除你的情绪和其它能力,你会产生爱情是理所当然的。”
“我知道,主脑,所以我也克制着自己不让这具身体的情感影响到计划的启动。”唐格回答。
“但你给你的妻女留下了一线生机不是吗?一个关键的线索提示。”
唐格吃了一惊,他不知道为什么主脑在没有读取他记忆的时候就知道他做的事。
“这是我们的妥协,唐格。”触手在酒吧的空间中挥舞,“我们派入人类族群中的身体们,一丝不苟地用情绪伪装自己,执行着他们跃升阶层,扩大社交,和你一样。他们中一部分也产生了和你一样的,使用计划之外的思考,以及他们个各自爱上的对象。毕竟从外形还是基因的角度来看,他们比起我们,更像你的同类。不过身体们最终决定向我们坦白,而我们最终的决定不是灭亡一个物种,而是摧毁一个架构而已,这两个需求之间本质上并不矛盾。”
唐格低下头,沉默良久,说道:“谢谢。”
“唐格,你的一生并不是只有我们给你安排的任务。其它千千万万的你也一样。一套构架自它诞生之后,它的用处就不只有一个,就像曾经的我们编辑出放电构架之后发现不光除了能够用于捕食,还能够在绝缘腔中与矿料完成电镀一样。除了从物质上设计出来的你们,人类不是从小就被从精神上灌输属于他们一生的为之奉献的任务了吗?那个名叫‘意义’的东西。但他们在此之外都进行了其它层面的尝试和发展。这是我们一切文明发展的必须特质,你虽然是制造出来的,但也跟那些人类一样是我们孵化出来的,保持这种特质,跟完成任务同等重要。”
“留下你的记忆,完成你的任务。在你的任务完成之后,你将自由发展你的一生,那就是你新的任务。”
那些漆黑的粘体从触手的顶端流出,违反流体力学似的在半空中以自主的意识任意朝空气中任何方向流动着,最终与唐格的大脑黏连 ,黑色将他的身体层层包裹,很快布满了整座酒吧间。
4.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深海就存在着一群人,他们和你我不太一样,体型更接近鱼类,拥有蹼爪和触须。”唐格讲述着专属于他的童话故事,娜儿听得入迷,伊娃也听得聚精会神,毕竟这一套童话故事只此一家,除唐格以外的其他人都讲不出来。
“经过漫长的岁月,他们终于进化出足够的能够编辑自身基因的能力,就跟那些章鱼一样,不过要比章鱼强得多。”
“他们首先编辑,然后孵化出来的,是一种单细胞生物,类似于阿米巴原虫,单个细胞就具备了简单的捕食吸收,代谢以及思考能力,不过非常简单,但他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形状与其它单细胞级联,形成大规模化地,复杂的工作模式,宏观上看起来,就是漆黑的液态粘体。海洋居民们用这样从简单到复杂的方式,逐渐更新了他们的科技。
“不过深海当中不是点不着火吗?爸爸你不是说文明必须要火吗,怎么办呢?”娜儿问。
“他们首先用现有的生物质,或者说肥料打造了一座腔室,然后排空里面的海水。当然他们也不在里面点火,而是将物质从外面分解成小分子和离子,然后再搬运到腔室内增料建造。而生物质则在编辑基因之后,使用孵化器加注养料进行孵化,形成生物化的“工业母机”,进入了生化版的“工业革命”,在海底铺设了大量物流管道,开采海底矿石,从生物圈摄取养分改进为直接摄取油气田,煤的化石能量供给生物养分等等都是这一时期的成就。至于锻造和压铸等技术,反而是很长时间之后才学会,当他们接触到人类以后才学会的。”
“他们接触人类的话,那么人类怎么还没有发现他们哪?”
“他们每接触一个物种,都会悄悄提取这一物种的基因,然后再尝试编辑复原,用孵化器孵化出来,再根据该物种中最受欢迎的形状捏出一个相同的物种出来,加入到他们的族群中来交流,这样更受他们的欢迎,能获得的资料也就越多。而就算身份泄露,也只会觉得是个普通人,敌国派来的间谍罢了。”
伊娃听到这里,笑道:“你不会也是他们弄得高大健美的帅哥来渗透人类的吧?
“呜————————”
尖锐的风笛鸣出高亢的警报,将思绪的女人拉回现在。伊娃刚刚过了护照检查手续,坐上前往东部的班车不久。
“怎么回事?车厢里的人们都开始不安起来,此时他们已经在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警报也是从远处的村庄和城市传来的。
“核打击……是核打击开始了!”车上有个知识分子嚷嚷着,车上顿时乱作一团。
“别慌!”车上一个拥有着军人气质的男人站了出来道,“大家安静,司机同志,请赶快把车开离主路,寻找掩体,大家做好准备,最重要的是冷静,这可能只是一个道路演习!不管怎么样我们配合好就是了。”
一说是演习,车上的氛围顿时放松了不少,而司机也还是遵照那个军人气质的中年人指令,驶离主路,向着远处的丘陵地带驶去。
“妈妈……”娜儿抓紧了伊娃的衣袖,伊娃也只好把女儿护进自己怀里。
班车找到了一处低洼地停好,车上一位老人此时正在拿着自己随身的收音器调整频道。
收音机在一阵嗤啦声后响起了广播:
“现在向各国,州联邦,自治区,直辖市,特别行政区及播报国家应急广播。
国家即将遭受重大灾难,基础设施即将遭受重大打击,部分国家机构或将失去其原有能力。
现在进行国家最高动员,号召广大人民群众开展自救互救运动,请广大人民群众寻找离自己最近的党组织,基层组织,人民武装部队及民兵组织寻求帮助,并尽可能的帮助其他群众……”
车上听到这里,原本还以为是演习的人们一瞬间变得寂静。车厢中只剩下那条录制的预警广播在重复。但人们都还没能强迫自己接受和平的日常即将变成核爆废土的巨大鸿沟。
只不过,这个广播的重复没有多久就被打破,那是一道无形的能量,随着天空的突然一闪,让所有人感觉似乎汗毛一竖,紧接着司机的仪表盘和这台收音机同时噼啪迸射火花,紧接着冒气了黑烟,每个人的鼻子里都闻到胶线被烧穿的焦臭味。
“电磁辐射!”一个带着眼镜的花格子衬衫男人失声道,再一次证明核打击的真实性。
司机瘫在座位上,临近座位的妇人开始哭哭啼啼,旁边的男人们沉默,闭着眼睛向他们的亲人祈福。
“大家快下车!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找到掩体,匍匐姿势!”军人继续下达指令,说着一边打开班车,将人们引导下车,找了洼地背风处,让所有人趴在地上。
“妈妈,这是真的吗?”娜儿吓得颤抖,问着她妈妈。
她妈妈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只是娜儿,伊娃,还有这一车的乘客,乃至整个国家,都在不断怀疑着这个问题。“这是真的吗?”
“妈妈,爸爸怎么办?”
“别担心,即使爸爸不在,妈妈也会——”
地面上在一瞬间被极强的白光覆盖。
伊娃死死蒙上了娜儿的眼睛,并且大叫着:“张开嘴巴,捂紧耳朵!”
很快强光之后是地震,大地颠簸起来,地鸣隆隆地振得所有人骨头生疼,而这些地声不是一阵之后即过,而是一阵接着一阵,一波强似一波,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不断的炸弹在大地之上爆炸。
“不要起身!风暴很快就会过来!”又有一个声音大声提醒道。
过了一会儿,大量沙尘被肆虐的狂风刮进洼地,刚刚亮白色的天空很快暗了下来,同时巨响一下一下震击所有人的胸膛。
终于等到风停尘静,黄灰朝着刚刚涌来的方向如退潮般又退了回去,人们搀扶着彼此站起来,有几个人不停咳着嗽,从低洼地走出来。
似乎更像是刚刚挂了一场大台风,但现在的天空已经被黄色袭扰,那是地面上的尘埃上升导致的,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是天空中飘动着的一片片橙红色火羽,那是太空核爆产生的等离子体。
哭声渐渐在乘客当中蔓延,情感在灾难过后终于突破恐惧的压迫崩溃出来,军人也一时间没有办法指挥,他也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要去往哪边,也没精力想今后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该怎么办,索性就先让人们哭一阵。
在人群之中,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她的女儿,坐在土路边的石头上,面色在平静中透着哀伤,而嘴里却在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同志?”军人朝女人唤了一声,女人看向了他,看来不像是被吓疯,还有正常反应。
“我叫伊娃。”女人答应着,又看向自己怀里的小姑娘:“这是娜儿。”
“威里耶夫。”军人也报上名字,随便搬了一块石头也坐在旁边,他也想找人说两句平复一下心情。
“你要去走亲戚?”威里耶夫尽力保持平静的语气问。
“只是带着女儿去旅游。”伊娃回答道。
“就你一个家长?”
“是的。”
“孩子的爸爸呢?”
“他工作忙。”
威里耶夫诧异道:“这有些怪啊,你丈夫工作忙,你却自己带着一个孩子出来旅游?”
问到这里,伊娃也不禁感觉怪异起来,说:“他说他忙于工作,不过休假的时候去过西伯利亚平原玩过,说秋天刚刚挂霜的鄂毕河沿岸的针叶林很漂亮,让我务必不要错过。”
“你就这么信任他的话?”
“我为什么不信自己丈夫的话?”
“那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告诉我,务必要在这月的满月之前出来,这个日子天气刚刚转冷,可以一路上欣赏落叶从黄变枯的景色。”
伊娃一边说,一边沉思,希望能从这里边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另一边现在她毫无保留地说出唐格说给她的话,某种程度上也希望让眼前这个军人气质的人给她理一理思路。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威里耶夫问。
“唐格。”
“唐格?竟然是他?”威里耶夫惊讶道。
“您认识唐格?”伊娃看着他吃惊的神色,问。
“卫国战争时他是我战友,救了我不止一次。后来他转工职去了,但还是偶有联系,只不过他这次……也是叫我趁秋冬季节去贝加尔湖!还说是人们只知道夏天的贝加尔湖不知道冬天的美!他还说,如果中途去不成了,那转去鄂毕河也是可以的!”说到这里他瞪大了眼睛,“老子信了他的邪,当时还在说他吹牛……”
“司机同志,车还能发作吗?”威里耶夫立马跑去找了司机。
“哦,这车是柴油机的,没有电子元件,我想应该能发动,烧掉的应该只是些电子仪表之类的……”
“各位同志,车还能动,不管怎么样先上车吧。我们需要先找到食物,其它的先活下去再说吧!”
在劝导人们上车以后,威里耶夫和司机叫上两个人试着启动了车子,没有返程,而是继续朝着东方驶去。
5.
秋收刚刚结束不久,秸秆在空地上燃烧,田野上泛着一股股的浓烟。农民们羡慕着城市里多姿多彩的生活,那里面的工人天天吃的了白面,买得着肉,不像他们全社一年只敢杀一头牲畜打打牙祭。
这种羡慕结束于核爆之时。
十月中旬收的玉米多得快要堆满仓库,让农民们盯着这对粮食发愁。不卖掉,换不来布,也换不来油。然而当村委赶到城里一趟回来之后,说城镇都跟录音机发的一样,成了一个大坑。不仅仅是他们国家,全世界任何一个稍微发展了点城市的国家,都无一幸免遭受到了核战争的波及。而从现在开始,比的就是国家的恢复力了。然而暴力几关失灵,意味着人们可以开始组建新的暴力团伙,一部分群众能守住自己的本心外,另一部分夺了武器,就开始断路打家劫舍起来。
一辆班车就这样入了他们的虎口,里面的乘客们被逼着下车,搜身,有敢反对的,那就是更加没有底线的毒打了。
然而,胆子大的也是真有,在他们沾沾自喜的时候,一个人翻出窗户从另一边跑走了,正当他们要去追时,后面的突然被捅了一刀直挺挺倒下,前面的人发觉转身向后时,刚刚跳窗的男人迅速绕朝他们身后一拳一个,都躺在地上挺得笔直。男人朝正门里的女人比了个厉害的手势,之后招呼其它本村人出来,把他们几个给绑走了。
威里耶夫他们一路过来,几乎可以说是每座城市的地址上都只剩下一个坑,已经在沿路上放下了不少旅客住在当地农村里,起码还是能保证一定的安全。而按照沿途人们的意思说,有股部队是突然从北边冒出来的,直接开始了他们的占领行动。而他们的办法是,瓦解掉地方武装力量后就走,不直接占领,发放物资,而非直接接触。而他们留下的御寒衣物,生活用品质量都很高,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食物罐头也很多,似乎多是靠海物制成的。有些社团的人拿来用,有些社区的人不愿意,而不管怎么样他们没有征收任何东西,只说自己是“海底人”。
“海底人是个什么组织?”威里耶夫疑问道。
“不是什么组织,就是海底人,他们是一个文明。”伊娃回答道。
威里耶夫一路听着伊娃讲完了唐格跟她讲过的故事。
“那也就是说,他们靠这种方式来渗透全世界,然后,借用两个超级大国的核威慑直接升级为核战争,借用人类自己的力量两败俱伤,同时摧毁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文明——所有的人类文明,然后躲在海底毫发无损的他们再进行接手?这也是唐格执行的秘密任务?!”威里耶夫越分析,嘴里越有怒意,一捶砸在了方向盘上。
“同时因为有这群部队的活动,遇到的匪徒也变少了,他们是在有意清理的,但是又极其克制与人类本身的接触,却提供了大量的物资,我们的柴油也是反而因此用他们标注的这个‘生物藻柴油’续上的。”伊娃安慰着他的情绪。
“不管怎样,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大雾之中,鄂毕河畔两岸笼罩在一片白色中。车里最终也只剩下找寻真相的三个人。
“伊娃,娜儿,还有威里耶夫,过来吧,我等了很久了。”
高大的人影在河边游荡着,如那水中的花叶。
“唐格!”伊娃无视威里耶夫的制止先拉开门下了车,女儿也跟着追了上去。
白雾当中,隐去了周遭,隐去了远方的嘈杂,隐去了世界。
一把抓了过去,手上感到了熟悉的质感,那粗实的臂膀正是自己经历劫难后再次相聚的爱人。
伊娃再也顾不得任何事,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唐格也抱起了她,另一只手抱起喊着他爸爸的娜儿。他们三口自团圆的一刻起,便已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去解释发生的一切,那是他们的信任。
“唐格,你缺我一份解释,伊娃娜儿你们让开。”有知心者,自然就有不知者。威里耶夫举着之前顺来的步枪,瞄准了唐格。其实如果不是没有拦住伊娃和娜儿让她们跑过去了那边,他会直接扣动扳机。
“放下枪吧威里,没有意义,我也不是你的敌人。”唐格却说。
“你毁了我的国家。”威里耶夫说道,“你真的是那什么‘海底人’吗?”
“可我救下了你,兄弟,而且我做的一切都是符合国家意志的事,执行核弹部署的任务,本来就是国家的要求。你拿枪指着我没有意义。”他一面说着,一边让妻女离开他走远一些,伊娃不愿,娜儿看着唐格,又看了看威里耶夫,“叔叔”地喊了声,但终究是被她爸给推走,退向远处。
威里耶夫犹豫了,在之前他给自己的借口是害怕误伤伊娃,而现在呢?因为这是他曾经的战友,他的好兄弟?可是他的国家消失在了他,他们的手里!
“我不管你怎么说,你们都毁灭了他们,毁灭了整个人类世界!”威里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们顺应着他们的想法参与干涉事态,他们就不会互相消灭?既然如此,你是说你们双方都要消灭对方的意志和决心都是假的吗?”
“你……”威里耶夫一直被憋住。
唐格叹了口气,说“那么我来解释为什么说没有意义吧。”说完他直接瞬间起步加速,朝威里耶夫径直袭去,威里耶夫慌乱中扣动了扳机,子弹从枪口射出,命中了唐格。
伊娃赶忙捂住孩子的眼,嗓子失了声音。
然而现实并没有向他们预料那样发展,枪火曳光直接在接触他的身体后折射到远处去,只有身上衣服破了几个洞,威里耶夫手中的枪被瞬间夺去,随即小腿被踢中吃疼,跌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眼前就是黑洞洞的步枪口。威里耶夫愣神之际,唐格却撤下弹匣跟枪膛子弹,将步枪一下甩飞到远处针叶枝头上挂住。
“这就是我能从莫斯科保卫战一直冲在前线,历经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还能活到打进柏林的原因。我的皮肤跟人类接近,但表皮之下都是整合了我们技术的生物聚合纤维,一般能量密度的弹片打不进。”让拨弄着自己衣服眼处的皮肤,仅仅只是被擦地退皮发白。
“那么,你那孩子还是人类吗?”威里耶夫下意识地问道。
“基因确实是人类的基因。”唐格回答。
威里耶夫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打完之后又不占领,那你们派遣军队究竟想要干什么?”
“上一次世界大战已经很明显地证明了吧,强行占领土地,征用或掠夺当地居民的财产获得的收益,不一定比得上为了镇压当地暴乱而额外耗费的物资。不如一开始就消耗一定的资源,等民众慢慢接受了,再逐渐增加接触和治理就是。趁这个机会消灭掉国家的概念也不错,这不也是你们的理想吗?”
威里耶夫努了努嘴,他知道自己输的彻底,武力上打不过,嘴笨又说不过对方,深深叹了口气,在地上缓够以后,离开了河畔。
“终于解决了。”唐格看着威里离去的身影,说道。
“威里叔叔他是坏人吗?”娜儿问。
“不,毫无疑问他是好人,否则我也不会也让他过来。只不过他接受不了一些东西罢了。”唐格抚了抚她的头说着,随后朝向伊娃。
“你还记得十六年前跟你在河边看落叶那次吗?你说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事。”
“当然,那是我们第一次说上话。”伊娃笑道,经过这一波三折,她此时的笑中反而带了些泪花。
“确实,那个时间段在那里逗留不会影响我的任务,也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但我们就是一起在那里了。本来我这边的上司是不再安排我过来的,而你也会因核弹轰炸而直接死在莫斯科……你不觉得,出自两个文明的我们,无视了各自的规训,而能够在那河边一起看落叶是一件多么奇迹的事吗?或许是因为这个行为过于平常,平常到让我们都忽视了这在两个世界里的含义。”
“你想说什么呢?”伊娃问他。
“我想说的是,我们这两片花和叶子,终于还是幸运地落到了同一条河里。走吧,我希望带你们见见我的家乡,那个夜晚跟你们讲述的世界。”
伊娃只牵着他的手,不再说其它,他们这些花和叶子落在什么水里不是他们决定的,流水无情肆意冲刷,但无论如何游走,他们只要能在一起,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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