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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遗民

红土遗民

冬眠舱盖上残留着我的呼吸,外面的世界却早已面目全非。睁眼,是一串刺目的“9999”,一群仿佛剥落人形的影子,和一段被时间割裂的记忆。郑薇,我的爱人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8/1513579 字700 阅读

《红土遗民》

这是……哪里?我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弧形舱盖,如同半个巨大的蛋壳一样扣着我。我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发酸。这里是冬眠舱?

我使劲撑着身体坐起来,回头去看舱体侧面闪烁的显示屏。上面只有一行数字:9999。我脑子嗡地一声。9999年?怎么会?我记得说明书上说最多显示的好像就是9999年啊!

就当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有一个人直接走了过来,拉上了我。他的样子……太怪了。皮肤颜色像褪了色的树皮,手指细长,关节多得不像话,眼睛的位置也偏高。不像人类。

不过他倒是没怎么询问我,即便我和他完全不一样。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万年前,火星人强大,所以人们把自己改造为火星人不足为怪。现在的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人类被外星入侵了不成?

他没说话,动作倒是很麻利。一把扶住我发软的手臂,力气不小。接着,他拿出一个软管似的东西,轻轻按在我脖子上。一阵微弱的电流感和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开,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这大概就是复苏治疗了。

“感觉……好点?”他说话了,奇怪的是,我居然能听懂个大概。

眼前这东西非我族类,它温和的动作下是什么心思,我一点底都没有。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

它给我做完复苏治疗,然后示意我跟着它走。离开那个复苏室?不对,我出去才发现,我在一个坑里面!外面是一条长长的、泛着柔和白光的走廊。墙壁和天花板似乎是某种无缝的合金,光滑得能映出我们扭曲的影子。

偶尔有穿着同样银灰制服的身影匆匆走过,体态都带着那种非人的纤细和怪异。它们经过时,视线会短暂地扫过我,那些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观察某种物品般的好奇。

走出去之后,我发现就来到了地面上,我对此啧啧称奇。

又走过一个通道,这次带我出来的医护在一个银灰色的金属门前停下。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它没进去,只是侧过身,对着门内,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某种恭敬意味的咕噜,然后它那细长的脖子朝我这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这大概就是“颔首”的意思?做完这个动作,它便转身,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轻微的吸附声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会议室里光线偏暗。一张巨大的银白色金属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子周围坐着“人”。

至少看上去是“人”。

大概有二十来个。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剪裁合体。肤色、发色各异,有男有女,面孔轮廓清晰。他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

我的心脏咚咚直跳。这些人……有的居然看起来和我一样!他们是和我同时代的人?万年前的同胞?他们是谁?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那个外星医护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我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电视上、新闻里也从没有过他们的影子。

我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金属门上。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手指蜷缩起来。

沉默持续着,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庞棱角分明,像是用石头凿出来的。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说话。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头一跳。

那语调,那发音方式,和我刚刚在走廊里听到的医护的咕噜声,有某种奇怪的相似感!像是一种被严重稀释、扭曲过的我的母语。每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含混不清,需要拼命集中精神去捕捉其中的意思。

“……(模糊)……?”他似乎是在确认我的名字,但发音极其古怪,“万年前……探索队一员?”

探索队?我在脑子里快速搜搜。什么探索队?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为了陪老婆治病才躺进那个铁棺材的!可……万年前?他们知道我?我这一瞬间的迟疑显然被捕捉到了。就在我愣神的刹那,我清楚地看到坐在后排的几个人身体猛地绷紧了,放在桌面上的手一下子攥成了拳,眼神得像刀子,死死钉在我脸上。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是!我是!我是探索队的!”

那几个人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主位上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更平稳、但依旧含混的调子说:“我们……也是。”

会议室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一下子松开了。我也跟着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那个短发男人站起身,绕过桌子向我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军人的利落。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到我面前,递了过来。

是一块长方形的金属牌,大约半个巴掌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牌子是冰冷的银灰色,入手沉甸甸的。上面没有复杂的纹路,只有三个凸起的的数字:108

“你,”他的声音依旧含混,但意思清晰,“第108个……醒来的。”

我机械地伸出手,把那块冰冷的金属牌接了过来。108。第108个。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当初躺进冬眠舱的原因,简单得可笑。不是为了什么星辰大海,不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仅仅是因为她,我的妻子郑薇。

她得了绝症,当时地球的医生们束手无策。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选择冷冻,去未来寻找生机。我先进了舱,帮她探路,然后他和我一起前往,只想着陪她一起睡过去,再一起醒过来。

他们有的相貌倒是与我相似。看起来也是我那个时代的人物。不过我确实没有见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要对我干什么,所以我保持着沉默。

不过我没有显得很突兀,他们也沉默着,直到下一个人来,继续问话。

不过我还是有所发现的。他们和我终究还是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他们更像这个星球的人,而我不像。语言不通,甚至身体上,我原来以为他和我们一样,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差别还大着呢。

甚至有很多的日常行为都不一样,我只能被迫跟他们学,然后做出和他们一样的动作。最重要的是,我发现这个社会非常奇怪。那些普通民众们,似乎对我们这107位,加上我就是108位的冬眠者既好奇又尊敬。我不理解,也不知道那所谓的“探索队”究竟是什么,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这些天里,每天也没有什么任务,就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地对待我们,我发现什么吃的都有,我那个时代的也有,我还是习惯吃这些。不过似乎他们不希望我多吃,甚至略带威胁的口气告诉我,吃这些可能不好,还有几个人还隐隐针对我,于是乎,我只好放弃,吃了一些“现代”食物。味道嘛,不好说,但肯定不难吃。

我好奇,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回答的很详细。

但总结起来其实很简单,“尽管我们是接受前代文明的遗产而快速发展的……但舆论如此,人人都说,不可崇洋媚外”。可我还是不理解。

这样的日子我都快腻了,他们的语言我都快完全学会了,直到有一天,有个自称这个时代地球的元首亲自找到了我们,把我们带上了一艘异常庞大的飞船。

飞船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无比宏伟的环形大会堂。穹顶之下,环绕着密集的、高度惊人的座位区。座位上挤满了形态各异的智慧生命。空气紧绷,充满等待的气息。

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真正的“任务”,怕是要开场了。

一个清亮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整个会场霎时安静下来。聚光灯打在位置很高的主席台上。元首站在光柱中央。他的外形和我有些相似,但体型更魁梧,皮肤光滑,隐约反光。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来,洪亮而充满分量。

“万年之前……”他的声音带着历史的沧桑感,“我们的文明遭受攻击,来自火星……”

火星?我一震。不是外星人?是邻居?

“它们比我们瘦小,但科技强大,可怕……”元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咀嚼那段黑暗,“不到三年,我们战败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我仿佛能听到旁边冬眠者粗重的呼吸声。

“90%地球被占领……”元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万年的时光,“但放弃?绝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位智者站了出来,他提出法则……”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向全宇宙公布太阳系坐标!”元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三体》!黑暗森林法则!威慑!程心,罗辑,面壁人……无数书中的画面疯狂地涌上来,和眼前这冰冷的现实剧烈碰撞!书里的三体人,换成了火星人?可……这怎么会是真的?

“他成了第一任控制者,在此之前,我们共同观察到了一颗恒星的毁灭,而那颗恒星的位置,正是被我们锁定的坐标之一。更高级文明会被吸引,进攻我们,也进攻它们!”元首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火星人怕了!它们撤退全部回了火星!原来他们一直藏在地下!”

“不过现在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发现,当现任控制者即将离世之时,他们竟然要干预我们控制者的选举!”

“这岂能容忍?!你们,”元首指向我们冬眠者方阵,“都是一万年前到目前所有时代的精英,相信你们一定有方法可以击败那些被他们策反、甚至用思想蛊惑了的候选人!我们的最强AI系统将会对你们进行全面的评估测试。”

元首的手用力一挥。

“合格者将成为‘控制者’候选人!”

整个大厅“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惊呼、议论、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混成一片。我也懵了,脑子嗡嗡作响。控制者?测试?题目竟然就是这个?阻止火星人操控选举?

所以,所谓的探索队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流程简单得近乎粗暴。候选人一个个上台,对着满场的人和无数悬浮的摄像头发表演说。讲完,现场投票,同时那个无所不在的AI系统会调取你所有的历史数据、行为记录,结合你的演讲内容,给出一个评价分数。

最终,过去得分高且现场得票也高的少数几个人,才有资格成为下一任“控制者”的候选人。

一个接一个冬眠者走上台。他们的方案一个比一个宏大,一个比一个激进。什么秘密组建基因特攻队,潜入火星进行斩首;还有主张全力发展战争AI,将整个地球武装成刺猬;还有人呼吁倾尽资源,建造足以摧毁火星的超级武器……

每一个方案都带着血腥味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没有一丝和平,似乎也不能解决现在火星人干预选举的问题。议会厅里气氛凝重,每一次投票都伴随着紧张的沉默和偶尔爆发的低声争论。AI评估的光柱在候选人身上明灭不定,宣判着无声的分数。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些方案,听着都像是在通向地狱。维德,那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男人。还有程心,那个手握利剑却选择了仁慈,最终导致两个世界毁灭的女人……书中的结局在我脑海里盘旋。难道人类还要重蹈覆辙?

“108号!”一个电子合成音叫到了我的编号。

刺目的光柱打在身上,台下是黑压压一片的面孔,无数道目光射了过来。巨大的压力让我几乎窒息。我深吸一口气,攥紧金属牌,拖着双腿走上了台。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不出声音。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我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地开了口:

“我给大家讲两个故事吧,”我说,“两个……来自我们那个时代的故事。”

我讲了维德,那个为了人类存续不择手段的狠角色,最后时刻喊出“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我又讲了程心,那个怀抱着爱和人性光辉当选执剑人的女人,却在威慑的关键瞬间犹豫退缩,导致地球跌入深渊。

台下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人性和理性,”我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力量,“它们常常打架,很难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但这不意味着它们非得你死我活!”我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建议,设立三位‘控制者’!”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三位控制者,都掌握着向全宇宙广播地球坐标的发射权限。”我的语速加快,心脏狂跳,“但权限设置是‘否决制’!当其中一位控制者认为情况危急,必须启动威慑,发出广播指令后……”

我环视全场,“接下来的三十秒内,另外两位控制者,可以按下否决键!只要有一位理性地选择了否决,广播就会被阻止!发射就不会发生!”

“如果另外两位是感性的,他们觉得不该发射,不想背负毁灭两个世界的罪孽,那也没关系!他们不需要经历程心那样痛苦的选择,只需要……不按否!三十秒一过,指令默认通过,信号照样发出!”

我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撞击,“这样,维德的‘前进’意志有出口,程心的‘守护’之心也有保障!理性负责刹住通往地狱的车,感性则负责不让刹车踩得太痛苦!而且就算真的有人被蛊惑而心慈手软不愿意按下按钮,也没关系了!”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中央议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还有审视。

完了?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太天真了吗?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星际对峙面前,讲什么人性理性平衡?还搬出小说人物?我攥着那块108号金属牌,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我甚至再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成了?没成?不知道。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一万年前?不,是在冬眠之前,我不相信那上面的计数了。那时,我就是个陪老婆来治病的技术员,连本专业都丢得差不多了。

提那个“三位一体否决制”,纯粹是因为昨晚临睡前脑子里还转着《三体》的情节,加上被元首那套“黑暗森林火星版”一激,话赶话就秃噜出来了。肯定幼稚吧。台上那些人精,哪个不是万年老狐狸?我这点小心思,在他们眼里大概跟小孩过家家差不多。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投票结果出来了,我的名字居然混在几个听起来就牛逼轰轰的方案提出者后面。AI的评价也模棱两可,大意是“方案新颖,蕴含风险与机遇并存,需结合具体情境评估”。

再后来,稀里糊涂的,元首在星图前宣布了最终人选。当“108号”那熟悉的数字被念出来时,四周的喧嚣都成了背景噪音。

成了。真成了三位“控制者”之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火星那边很快有了反应,要求“对话”。地球方面如临大敌,层层布防。可火星人指名道姓,要那个提出“三位一体否决制”的家伙,也就是我,亲自去火星面谈。

地球高层炸了锅。劝说的、警告的、分析利害关系的,轮番上阵。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各种腔调的通用语吵得我头疼。核心意思就一个:别去!那是龙潭虎穴!火星人狡诈凶残,你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九死一生!他们巴不得拔掉你这个眼中钉!

我坐在角落,盯着自己指甲,直到吵嚷声渐渐远了。脑子里只剩下两个画面,一个是冬眠舱里妻子苍白的脸,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力气很大。我看着她,看她满眼的不舍与害怕。

另一个,是醒来后这格格不入的世界,那些奇形怪状的原住民好奇又疏离的眼神,还有那107个虽然同源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的同伴。这里的一切,光滑、高效,却总让我觉得脚不沾地,像个误入舞台的观众。

“我去。”我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反对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有惊愕,有不解,更多的是“这人疯了”的惋惜。

“理由呢?”元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没去看那些目光。“第一,”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点,“火星人点名要我去。不去,显得我们怕了,也坐实了他们说我们没诚意的指控。第二,”我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元首那深邃的蓝紫色面孔,“我对火星人……很好奇。非常好奇。”

这话半真半假。好奇是真的,但更深层的是,这里没有我的根。那107个同伴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而我,像个生锈的零件,怎么都拧不进去。也许火星会……不一样?哪怕只是去看看。

“第三,”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我是控制者之一,但我会把遥控器藏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并且,我走后,地球还有另外两位。威慑体系依然有效。”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当初提那个方案,潜意识里,是不是就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条退路?一个可以随时抽身而去的借口?

地球方面最终妥协了,或者说,无可奈何地默许了。他们给我配备了最精悍的护卫,一艘线条流畅、速度快得吓人的小型飞船。

临行前,我又一次提出寻找妻子冬眠舱记录的请求。负责档案的那个奇怪生物用眼看了我半天,触须在光屏上飞快滑动,最终发出短促的电子音:“未查询到匹配记录。型号‘岐悬-7’?数据严重缺失。无法追溯。”

岐悬-7。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华人社区团购的就是这一批。怎么会没有?一个都没有?巨大的失落和不安如藤蔓般缠上心脏。是故障?还是……她主动切断了?为什么?我又想到了舱盖显示器上那个“9999”。此刻我的心头像被一块沉重的墓碑狠狠压住。

飞船穿过稀薄的火星大气层,降落过程平稳得几乎没有感觉。舱门滑开,一股干燥、带着尘土气息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我眯起了眼。我穿着特制的轻便服装,感觉不到寒冷,也无需笨重的宇航服。

想象中的荒凉景象并未出现。眼前是一片壮大的穹顶,透明的材质覆盖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城市轮廓。地表并非完全死寂。一些宏伟、粗犷的建筑依附着穹顶边缘,像巨大的矿坑入口或堡垒。远处有稀疏的、类似耐旱植物的深褐色影子在风中摇曳。只是建筑虽然宏伟,但材料老旧,修补痕迹明显,透着一股资源匮乏的“将就”感。

环境比预想的有生气些。这极度的反差让我有些惊讶,因为我能看出来他们的科技非常发达,可火星表面的现象……他们恐怕一直在战争的准备中,一直谋划着战争,所以才像这几乎被榨干的模样。

刚踏上火星暗红色的沙砾地面,一个身影就快步从迎接队伍里走了出来。步伐有力,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人。一个活生生的,和我一样的人!黄皮肤,黑头发,五官端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身高体型都和我相仿。他看见我,眼中也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激动,嘴角下意识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欢迎来到火星。”他开口了。声音清晰,字正腔圆。是纯正的中文!带着一点我熟悉的、北方口音的尾音!

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震惊让我僵在原地,只能死死盯着他。皮肤纹理,眼睛的形状,甚至他微微抽动的鼻翼……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这是同族!和我一样的,来自旧地球的人类!火星上怎么会有……

他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失态,也看清了我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但他脸上的惊喜瞬间收敛,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凝重。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极轻微地对我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然后他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声音恢复平稳:“请跟我来,108先生。领袖在等您。”

地球派来的陪同人员,似乎想跟上来。灰制服男人抬手制止了他,动作干脆利落:“领袖要求与108先生单独会谈。请在此等候。”他的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跟在他身后,踩在坚硬的红沙地上,走向一栋依着宏大岩壁开凿出的、气势森严的建筑。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幻的云层里。火星人?领袖?同族?

走廊深邃,墙壁是粗糙打磨过的暗红色岩石,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有种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的土腥味。

他把我带到一个空旷的大厅。大厅尽头,一张看不出材质的黑色案几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光线从高处投下,让他大部分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异常刚硬、如同斧劈刀削般的下颌轮廓。

他坐姿笔直,像一块沉默的钢铁,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重的压迫感。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灰制服男人将我引至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便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成了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坐在案后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阴影褪去,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线条冷硬的脸。眼神锐利,直直地盯着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好,廖凡先生。”

我的大脑“轰”地一声!廖凡!这是我的名字!我的真名!从冬眠醒来后,所有人都只叫我“108号”!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我几乎是失声叫出来:“您……您认识我?”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不认识你。”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有人认识你。”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我侧后方的墙壁。

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猛地转过头。

大厅一侧巨大的石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幅画像。画像占据了半面墙,画框是沉重的暗金色金属。画像用的是极其写实的技法,色彩历经漫长岁月依然清晰饱满。

画中是一个女人。穿着样式简洁的白大褂,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书卷气的笑意。

我的目光瞬间凝固了——画像上的人,正是我的妻子!

“小……小薇?!”我的声音变了调。强大的冲击让我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我猛地扭回头,死死盯住案几后的男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乎疯狂的追问:“她呢?!我妻子郑薇呢?!她在哪?!地球……地球到底怎么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绝望。

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悲悯的叹息。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沉重的疲惫取代。

“你的妻子……郑薇博士,”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悲伤的事实,“郑薇博士……她为我们指明了一条生路,虽然是在地下,十万年了……”

“很遗憾,她没能继续‘移民计划’的后续冬眠维护。早在……十万年前,在地球毁灭后不久,她就已不幸去世了。”

“轰——!”

十万年?地球毁灭?去世?

这几个词像一颗颗炸弹在我脑子里接连引爆。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撕裂般的空白。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那撞击感如此真实,却丝毫无法驱散那灭顶的眩晕。

“什么?!地球毁灭了?她……去了?”我如遭雷击。

“是的。”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不再看我,而是操作了一下案几上的某个装置。一道柔和的光束从他手中投射而出,在我面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

影像异常清晰,纤毫毕现。画中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笑容温婉,眼神明亮,带着少女般的纯净和对未来的憧憬。

正是郑薇。是她二十出头,我们刚认识不久时,我给她拍下的那张照片!

“这是运用郑博士时代最顶尖的全息成像与分子稳定技术保存下来的核心数据影像,”男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能跨越漫长时光,保留至今。”

“是她让我们赠予先生您的。”

影像在眼前浮动,如此鲜活,如此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十万年的鸿沟。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虚幻的光影,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似乎有着极度的悲恸和混乱撕扯着我。地球毁灭?十万年前?妻子早逝?那我在冬眠舱里等待的是什么?我这么多年的沉睡又算什么?一个残酷的笑话?

“这……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陌生的绝望和哀求。这些个迷雾,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我所熟知的一切。

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从案几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物件。它通体哑黑,形状像一枚略大的耳塞。

“廖先生,”他将那物件递向我,动作很轻,“戴上这个。”

我茫然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又看看他那双深邃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眼睛。

“这只是一个接入设备,”他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恳切,“并非真正的耳机。相信我一次?”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相信我一次?”

看着那枚小小的黑色耳塞,再看看石壁上妻子沉静的画像,混乱和悲痛中,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真相。无论多么残酷,我必须知道真相。关于她,关于地球,关于这该死的十万年。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火星干燥的空气。然后,伸出手,几乎是夺过那枚小小的设备。指尖微凉,带着颤抖。我把它塞进耳朵。耳道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吸附感。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柔和的白光淹没。

白光散去,一个身影清晰地悬浮在我面前的空间里。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的面容清晰,柔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又是我记忆中最鲜活,最无法忘怀的模样。

郑薇。我的妻子。

影像中的她,微微动了动嘴唇,一个熟悉到令我心脏骤停的声音,带着跨越时空的疲惫和刻骨的温柔,清晰地响起在我脑海中:

“阿凡……”这声音清晰而遥远,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眷恋,“你终于醒了,真好。”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我脸上。

她告诉我,就在我们冬眠后仅仅两百多年,地球就遭遇了无法挽回的浩劫,要去火星。在毁灭前夕,她被迫提前醒来。她取消了我的唤醒程序,切断了所有外部连接。

“别怪我自私,”影像里的小薇微微苦笑,“那时名额太少了,只有权贵和抽中签的幸运儿能上移民船,去火星。你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她眼中含着泪光,“如果你醒了,也只是和地球一起消失。我做不到……我只能把你藏起来,藏在最深、最安全的地方。那里的维生系统,只要不被破坏,能让你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某个和平的年代被发现。”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后来,我们到了火星。可没过多久安稳日子……又开始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为了怎么活,住地上还是住地下,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沉重的无力感,“我选了地下,那里环境稳定,更实际。地上改造……太难了,资源根本不够两边分……结果,地下派赢了。地上的人要么没了,要么……也只好下来。”

“再后来……”小薇的影像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疲惫的骄傲,“大家推举了我,带领大家重建家园。我们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建设……火星,慢慢有了点样子,可你却来不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影像也似乎黯淡了些,“可惜啊,阿凡,我的身体,早年的病根,加上这些年……撑不住了。我走的时候,就一个人……”她的影像凝视着虚空,眼神飘得很远很远,仿佛在搜寻着什么,“心里……只想着你……想着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要是能再见你一面……该多好……可惜啊,可惜……”

“阿凡,我要走了。一个人走。别难过……至少,我把你藏好了。至少,你还有机会……替我看看,这个我们赌上一切换来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她的影像剧烈地波动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活下去……替我……好好活……”

她的话语像倾诉,又似乎有些懊恼,就是她!我很清楚,不管是声音,动作还是什么都和我熟悉的一模一样!她独自一人,在绝望和争斗中耗尽生命,只为了给我留一线渺茫的生机。而我,像个傻瓜一样,在一万年后醒来,还在琢磨着怎么回家见她。

影像定格在她最后那个带着无尽眷恋和遗憾的眼神上,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无声无息地湮灭在空气中。

白光褪去。火星大厅重新回到视野。石壁上,妻子的画像依旧沉静地凝视着前方。巨大的悲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瞬间将我淹没,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我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粗糙的地面硌着骨头,却感觉不到疼。十万年的时光像一座冰山,轰然砸下,把我死死压在下面。

“她为什么没再进冬眠仓!!!”我突然暴怒的喊了出来。

男人一愣,旋即开口,“冬眠仓已经在内战里全部毁灭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不去看我。

又过了很久。我抬起头,视线模糊,看向案几后那个男人,“所以,十万年前……是这样?那现在……”我喃喃着,“你们……你们是?”

男人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无奈的理解和一种同源的悲怆。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大案几,走到我面前。他的影子覆盖下来,带着一种沧桑的重量。

“从我们最初移民火星算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火星地下城特有的、略显沉闷的回响,“现在,确实是十万年后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粗糙的岩壁,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望向地表。“如果不是一万年前,有一批……罪人。”

他用了这个词,声音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就是那些当年战败后逃入地表深处、拒绝融入并始终敌视我们的反对派残余。他们不知何时在火星地表建立了秘密据点,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我们这些‘穴居者’的后裔,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回到地表。”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画像下,仰头看着画中的郑薇,眼神复杂。“那次内战,太惨烈了。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进了我们祖先的骨子里。他们变得固执,警惕。‘地表’成了禁忌。回到地面,就意味着背叛、危险、重蹈覆辙。这条禁令,像铁律一样执行了九万年。”

“在剿灭反对派残余之时,我们惊讶地发现,困扰我们祖先的困境似乎可以轻松解决?所以,在一番激烈的争吵后,我们决定,地表地下共同发展。”

他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而也就在这一万年前。我们的深层探测器捕捉到一个来自地球的异常信号。”他的眼神变得凝重,“强大生命信号!而且发展速度快得惊人!一个全新的、自称‘新人类’的文明,在我们母星的废墟上,重新崛起了!”

我猛地想起地球上听到的话——“我们是接受前代文明的遗产而快速发展的”。

“十万年……地球环境竟然恢复了?”我喃喃道。

男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难以掩饰的嫉妒?“是的。它又变成了那颗生机勃勃的蓝色星球。而我们火星的资源,经过十万年的消耗,尤其是支撑庞大地下城运转,早已濒临枯竭。地热在衰减,深层水源越来越少,维系穹顶和生态循环所需的稀有矿物几近耗尽。”

他走到石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压抑着一种积郁万年的愤懑与不甘。

“我们发现,那些‘新人类’,似乎直接接触并利用了留在地球上的……我们前代文明的遗迹和数据库!他们的技术,在极短时间内跳跃式发展!快到……快到足以威胁我们仅存的生存空间!”

他的拳头在身侧地握紧,“凭什么?!那是我们的母星!我们的遗产!却被一群……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占据了?而我们,却要在这颗日渐死去的红色星球地下,苟延残喘?”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锋:“所以,我们发动了进攻!趁着他们羽翼未丰!我们想要回家!想要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一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狂热和更深的绝望,“可惜,你也知道了。我们败了。”他颓然地靠在石窗上,那股挫败感几乎肉眼可见,“只能维持着这种危险的平衡。”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而现在,你给他们提出的那个……‘三位一体否决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彻底断送了我们最后一点重返地球的希望。那个体系,很稳固。它把我们,永远锁在了这片红色的荒漠里。”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掩饰。我看着他疲惫而刚硬的脸,看着这大厅里粗糙原始的岩石墙壁,再想想地球大会堂那流光溢彩的穹顶和那些形态各异的“新人类”。两个文明,同源而生,却被时间和战争扭曲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隔着血海深仇和对生存空间的绝望争夺。

“他们可不是人类,”男人看着我,像是看穿了我心中那点残存的、对‘同类’的希冀,语气带着冷冰冰的嘲讽,“只是顶着人类遗产外壳的‘新人类’。他们的一切,语言、思维、身体构造……还有你能似是而非的听懂他们说话,甚至他们给你的那种‘熟悉感’,都是建立在掠夺我们遗产基础上的模仿!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和我们所坚持的一切,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捍卫,“为了一个习俗,一种生活方式,甚至,为了保持‘人’应有的身体形态,我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坚持了十万年!而他们呢?为了适应,为了所谓的‘进化’,把自己改造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话像鞭子抽打在我心上。我想起那些多关节,奇异皮肤的“人”。是的,不一样。从里到外,都不一样了。可,为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疲惫而固执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燃烧了十万年的、对故土的执念。又想起大会上元首那混合着优越感和对“穴居者”蔑视的眼神。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沉的悲凉攫住了我。

“十万年的时间……”我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却看向窗外深红色的夜空。“你们……或者说我们,”我纠正了一下,“已经完全适应了火星的地下生活。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的城市、你们的社会、你们的文明,都在这里扎根了十万年。为什么……”

我转过头,直视着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回到一个,只存在于记忆和仇恨中的‘家’呢?那,也许只是一个被时间放大了的执念而已。”

男人身体微微一震,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火星干燥的空气刺入肺腑。“两个文明,同出一源,又如此接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合作呢?”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他们接受了我们前代文明的遗产。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割断的联系。在文化、语言、甚至最基础的身体构造上,他们与我们,”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依然能找到无数相似之处。就算现在算是不同的物种分支,”我艰难地说出这个词,“难道就不能放下仇恨,找到一条共存的路?一起活下去,甚至……一起走向更远的星空?火星的资源和技术,加上地球的环境……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这些话,像是在对男人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湮灭在时光中的妻子说,更像是在说服我自己。合作共存?在血海深仇和十万年的隔绝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天真得可笑。

男人沉默了。他看着我,在我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审视一个天外来客。那目光里有震惊,有被冒犯的愤怒,有深重的怀疑,但……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东西——动摇?

大厅里死寂一片。石壁上郑薇的画像,依旧沉静地看着这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他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转回身,再次面向那扇石窗,背对着我。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塌陷下去一点,那沉重的、如同背负着整个星球历史的疲惫感,再次笼罩了他。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也没有。

我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最后一点期待也沉了下去。算了。十万年的仇恨,十万年的地下坚守,岂是我三言两语能化解的?我终究是个……来自过去的异乡人。

“我该回去了。”我低声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无力。我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妻子的画像,拿上那副投影图像。

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那个带我来、穿着灰制服的同胞无声地侧身,为我拉开了沉重的金属门。我停了停,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门外,那个地球陪同人员立刻迎了上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肢体动作透露出一种紧绷的警惕。他没问会谈结果,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后,那个坚强的男人突然颓然坐回座位,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他看向郑薇的画像,仿佛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回程的路,穿过深邃的岩石走廊,穿过连接飞船泊位的透明气密通道。火星暗红色的荒原在穹顶之外延伸,巨大的沙丘在稀薄大气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我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像塞满了纠缠不清的乱麻。郑薇临终的影像,男人眼中燃烧的仇恨与疲惫,元首宣布“三位控制者”时冰冷的眼神,还有那些形态各异的新地球人好奇又疏离的目光……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旋转。

合作共存?一个简单的道理,简单到近乎幼稚。但它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种子,在十万年血与火浇灌出的仇恨荒漠里,真的没有一丝萌芽的可能吗?还是说,生存的恐惧和对资源的贪婪,早已蒙蔽了所有理性的眼睛?

回到那艘线条流畅、充满未来感的地球飞船。舱门无声合拢,将火星那铁锈色的天空和沉重的历史隔绝在外。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船体微微震动。透过舷窗,巨大的火星穹顶城市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个镶嵌在暗红色星球表面的、微小的光点。

一天后。飞船平稳地停靠在地球轨道空间站。我刚踏出舱门,通讯器就疯狂地闪烁起来。一条来自地球元首办公室的最高优先级信息,直接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信息异常简短,却像一颗炸弹:

【火星方面接受提议。同意无条件和平。愿组建星际联盟,共享资源与技术。即刻生效。】

信息后面附带着一段极短的、来自火星领袖的公开讲话片段。画面里,正是那个威严而疲惫的男人。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少了那份咄咄逼人的锐利,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十万年的隔绝,万年的战争,代价太大了。我们的家园,火星,已不堪重负。为了生存,为了文明的延续,火星,愿意放过往,开启……新的篇章。”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似乎……有些草率了?难道是因为我的妻子?可我的妻子她,她的面子应该没有这么大吧。亦或者……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空间站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形态的“人”奔走相告,通用语和异星语言的欢呼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地球元首那张脸也出现在新闻播报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狂喜和一丝茫然。

显然,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之大之突然,连他也措手不及。至于地球接受到这条消息后的反应如何,我就不知道了,是质疑还是接受?

我站在喧闹的通道里,周围是沸腾的喜悦。那狂喜的浪潮席卷而过,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无法真正触及我。我想起了火星领袖那张疲惫而刚硬的脸,想起他最终背对着我的沉默。

那不是屈服,更像是一种在绝望深渊边缘,抓住一根稻草的妥协。为了生存。也为了他身后那些在火星地下坚守了十万年的同胞。

我的方案,那所谓的“三位一体否决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我那番关于合作共存的话,终究在他那被仇恨和固执层层包裹的心里,撬开了一条缝隙?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地球很快来消息了,我静静地看着通讯器里那些热情洋溢、措辞华丽的邀请。我婉拒了。

第一次,措辞还算客气,表达了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并且把遥控器交了出去。第二次,直接谢绝了所有公开活动的邀请。第三次……当元首的私人特使亲自找到我在空间站的临时住所,试图用更优厚的条件和隐含的压力说服我时,我只是平静地重复:

“我不回去了。”

特使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惊愕。“为什么?廖先生!您是英雄!您是地球与火星和平的基石!地球需要您!控制者的位置还为您保留着!”

“地球?”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走到舷窗边。外面是深邃的宇宙,蓝色的星球在远处缓缓旋转,美丽得如同梦幻。“那是你们的家。”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不是我的。”

我转过身,看着特使那困惑不解的脸。“我对火星领袖说的合作共存,是真心的。但真心话,未必能换来真心相待。”

我顿了顿,想起那些形态各异的新地球人,想起他们看我的眼神,想起那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格格不入。“你们有你们的文明,你们的道路,你们的 ‘进化’。很好。但那里……没有我的位置。我融不进去。”

“至于控制者……”我看向窗外那颗蔚蓝的星球,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必要了,你们元首应该清楚,我没有威胁的,去吧!”这话说出来,心里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那沉重的权柄,那决定星球命运的按钮,从来就不该是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该触碰的东西。

特使还想说什么。我抬起手,制止了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留在火星。”我清晰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卸下了最后一道枷锁。“那里,有她留下的痕迹。有……和我一样的人。”我想起那个穿灰制服、会说纯正中文的男人,想起大厅里那些粗糙的岩石墙壁,那是在地下坚守了十万年的、属于“旧人类”的痕迹。

地球方面最终放弃了。或许他们觉得我不可理喻,或许和平协议到手,我这个“象征”的价值已经大大降低。一艘不起眼的穿梭艇把我送回了火星。

我没有再要求见那位领袖。他大概也不想见我,一个动摇了他十万年信念的异类。我被安置在靠近穹顶边缘的一个区域。这里的建筑风格更接近我记忆中的样子,方正,实用,带着点华美。

四处少了那种新地球的“未来感”,多了点人间烟火气,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家”的安稳气息。

我时常会去那个空旷的大厅外面走走。远远看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想象着门后石壁上妻子的画像。也会在去地下和地表四处逛逛,有时会遇见那个穿灰制服的男人。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到我,会停下脚步,对我微微颔首。那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初的平静,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简单,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无趣的安宁。我像一片飘零了十万年的叶子,终于落在了一片陌生,但触感真实的土壤上。虽然寒冷,虽然陌生,但终究找到了熟悉,找到了温暖。所以,我落地了。

以后呢?大概我要在火星上住一辈子了,来完成对妻子的承诺,然后替她看到了这个用她生命换来的“未来”。

最后,和她一样,长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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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不及一商女
君臣不及一商女10/3 20:37

这篇是一位高三学生的投稿,但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是这位高三学生的处女作,而且一出手就干翻了一众老作者,直接摘得桂冠一等奖。恭喜这位作者了![花][喝彩][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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