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仲裁

《生命仲裁》

时隔多年，整个坎帕城的电力与算力再一次开始向仲裁庭集结，激活了城中最强大的人工智能之一，大仲裁官“狄克推多”。这意味着城市进入了某种紧急状态。

刚刚苏醒的大仲裁官通过摄像机看见了仲裁厅内的景象。人群早早地涌入了这里，占据了每一个坐席。在开庭前他们尽情吵闹、喧哗，有的是因为好奇，有的则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

人们的目光最终聚焦在大厅的中心，参与仲裁的双方已经落座。他们当中的一位是大家都认识的，那便是城中的正义旗手、二人执法官、议会人类代表、第一公民德鲁索·科内里奥。

对于德鲁索来说，仲裁庭的座位似乎显得有点小了。他低着头，身体陷入椅子当中，却让四肢完全舒展在外面，仿佛一只硕大的蜘蛛。虽然拥有“人类代表”的头衔，可在他考究的衣装之下，散发出的完全是金属的光泽。即使在这个人类与机器融为一体的时代，他的机械化程度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大家都说，这个经历了百年风霜的议员身上早就不再有任何人类的成分了。

但这并不是某些人害怕他的理由。坎帕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风暴。在激烈的选战当中，双方都有些做过了头。而既然结果是德鲁索重新获得了第一公民的头衔，那反对他的人对他的人身攻击便会很快化作事实。只要德鲁索·科内里奥执意追究，他们就有可能失去职位、性能降级、甚至被流放。

也许是碍于当事人的身份，也许是某些别的缘由，没有仲裁员愿意接手这一场仲裁，就连仲裁庭的主席也是一样。为此，仲裁庭走通了层层流程，终于召唤出了比“第一公民”更加伟大的大仲裁官，它的判决在这城中便是不可动摇的铁律。这似乎给那些害怕的人们带来了一线光明。但他们就和这庭内绝大多数听众一样，不知道这场仲裁究竟是关于什么的。

这些人只能将期望寄托到参与仲裁的另一方身上，可当他们发现坐在那里的家伙长着金属制成的方脑袋、大胳膊，和城中随处可见的工作机器人毫无二致的时候，他们心中的希望也就少了几分。在这机器人身后站着一位律师，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大部分人不知道。

就在讨论声渐渐减弱的时候，整个场地的气氛突然一变。人们朝大厅的中心望去，仲裁官的席位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便是大仲裁官投下的全息影像。

“关于对坎帕城正义旗手、二人执法官、议会人类代表、第一公民德鲁索·科内里奥身份质疑的仲裁，现在正式开庭。”

仲裁官的声音从大厅的四面八方传来，点燃了整个观众席。这是他们第一次得知这场仲裁的内容。难道说现在台上的这位‘第一公民’的身份是伪造的？这确实足以让整个城邦进入紧急状态。

随着全息影像大手一挥，一阵令人讨厌的嗡嗡声响起，压制了所有的讨论。

“肃静。”大仲裁官说道。“通过调用全城的算力和网络，我已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离作出最终的判决只差最后一步。现在，我要听取你们两人的证言。请你们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认为德鲁索·科内里奥的身份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

大仲裁官转向一侧的席位。“请你先开始吧，第一公民先生。”

德鲁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身高让在场的所有人相形见绌。人们注意到他的面部与往常不同，不再是一块可以显现出虚拟人脸的屏幕，而是换成了冷冰冰的铁板。看来他也知道，在“狄克推多”面前，一切用来争取选民的套路都是没用的。

“大仲裁官先生。”调制到完美的合成嗓音从德鲁索的面部传出。“对我来说，身份——或者生命本身——的建构要面对三重考验：世界、社会，以及我自己。

我的第一个关键词是‘连续’。生命是始终在变化，只有其‘存在’的状态是一直不变的。作为一个整体来说，从恐龙到鸟类发生了许多变化，可我们还是认为鸟类也是一种恐龙，是恐龙的直系后裔——它传承了恐龙这个种族。同样的道理，人类也可以被看作一种肉鳍的鱼。而我德鲁索·科内里奥，虽然将身体的各部分都进行了改造，但这与生命在遇见机械之前发生的那一切变化并无不同，我作为一个个体的存在是连续的。世界会同意，我仍然是原来的那个我，就像在场的大部分人仍然是他们自己那样。

我的第二个关键词是‘认可’。在近百年的人生当中，我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职员做起，逐渐升职为办公室主任、部门经理，直到成为公司的CEO、执行董事。随后我向政界发展，经历了财政官、市政官，最终获得了第一公民的席位。在这一生命历程当中，我的所作所为便是德鲁索·科内里奥的所作所为，我遇见的所有人都视我为我本人。这说明，在社会与城邦的所有居民眼中，我便是合法合理的德鲁索·科内里奥。

德鲁索朝在场的听众挥了一下手。

“而我的第三个关键词，用以说服我本人的、最重要的那个关键词，是‘幻觉’。”

听众席上传来了窃窃私语，大家都不知道德鲁索到底要说什么。

“对于生命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外界的评价，而是自己对自己的认识。就像上个世纪被切掉胼胝体的‘裂脑人’那样，尽管他们大脑的两个半球完全无法沟通，但他们却可以将自己视为一个人，而不是从外界看来的两个分裂的个体。

大仲裁官先生，既然我今天在站在这里为自己辩护，那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各位，其实在最近数十年间，我一直在寻求永生的秘密，而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我得到了它。”

听众吵闹了起来，但他们很快又被大仲裁官的音波攻击给压制。

“我们都知道，现代科技让所有人都可以对自己的躯体做出若干改革，将四肢或内脏器官换成机械组成的部件。既然如此，那人类岂不是可以一直替换自己，实现永生了吗？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尽管坏掉和老化的其他身体部件可以被随意替代，但唯有脑不行。这是因为人便是脑，脑便是人。若是脑被替换，人便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那么，只要脑的衰老不可逆，人就永远无法达成永生了吗？我曾用无数个日夜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却发现，这个问题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样不可解。

我得出的结论是，永生就是生命对自己产生的一种幻觉。无论外界如何看待，只要生命自己觉得自己永生了，那它就是永生的，就像认为自己是一个整体的裂脑人那样。而我们所要做的，便是欺骗自己的大脑，让它觉得自己确实得到了永生。

既然最困难的理论问题已经解决，那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行动。我的方案是这样的，先扫描我的大脑并随时更新，建立一个模型。再用最尖端的科技制作出与大脑某个微小部位的功能、内容与接口完全相同的机械部件。接下来便是进行手术，切掉那个微小的部位，然后用之前生产的机械部件将其替代。

在这个方案中，唯一的裁决者便是我本身，或者说我的大脑本身。只要在用永生的部件逐渐替换掉无法永生的部件时，它认为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生命，那计划便是成功的。在这整个过程中，我总共经历了534次手术，将自己的脑完全变成了可替换的机械，可以永生的机械。

大仲裁官先生，在我向您提交的资料当中应该有这样的一份，它记录了我在这534次手术当中，术前和术后的大脑状态。倘若您已过目，您应当会认同这一命题：在这整个过程中，我大脑的幻觉从来没有被破坏过。每一次手术醒来后，它都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德鲁索·科内里奥。

试问，有什么比我自身的幻觉更加值得信服的证据呢？从我生命开始的那一天它便存在，一直持续到今天，从未间断。它便是我的生命本身，比起一切外物都能更好的证明，我便是我。”

德鲁索的发言结束了，审判厅内鸦雀无声。大仲裁官的虚拟形象转向另一位参与仲裁的人，示意它开始发言。正当人们期望听到工作机器人那幼稚的合成音时，它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亮出了这次仲裁中唯一的人类嗓音。

“大仲裁官先生，我的当事人状态并不十分完美，因此他指派我来进行这一次发言。

我这位当事人诞生于一场意外，它的情况已经全部作为资料提交了上去，您现在想必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一切。因此您应当也会理解，比起向您提交证言，向听众说明情况才是更为重要的。既然如此，请原谅我们在进入正题之前先加入足够长的开场白。”

大仲裁官点了点头，律师继续说了下去。

“故事要从我们对面的那位第一公民先生说起。自他进入政坛以来，身边就没有缺少过敌人。而这其中有一位最初的对手，也是他最大的对手，在最近的政治斗争当中彻底倒台了，被判流放。在清算他的遗产时，人们发现了一些原本不应被公之于众的东西。

根据对手议员的口供，就在第一公民先生启动自己的永生计划时，他的医疗团队当中的某些成员产生了一种新的想法。而这位对手议员在此时与这些成员搭上了线，经过了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双方达成了一致。对手议员会为这些成员提供帮助，作为回报，他们可以更加方便地开展自己的项目。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项目呢？就在第一公民先生试图将自己的大脑一点一点的替换掉的同时，这个小团体的成员却在一点一点的收集切下的大脑组织并将其培养起来，试图最终拼回一个完整的大脑，再造一个德鲁索·科内里奥。而对手议员支持这个项目，自然是因为他认为这将会分走第一公民先生的一部分权利。

不幸的是，我们并不能阻止这一切。在对手议员倒台时，我的当事人就已经被秘密制造出来了。在这副钢筋铁骨的身体之下，是一颗曾经被四分五裂，如今又被重新组合起来的衰老大脑。根据记录，他身上有德鲁索·科内里奥534块大脑组织当中的525块。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接近原本德鲁索·科内里奥。

我的当事人的大脑状况也已经提呈给了仲裁庭。并不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完全不想伤害我们对面的这位第一公民，但唯有一点十分坚持。让我们来听听他的声音吧。

律师退后一步，从机器人的身体里传来那种符合听众预期的声音。

“我觉得……我就是……德鲁索……科内里奥。”

“这便是我们想说的全部。”律师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提交别的证言了。”

就这样，一切的工作已经完毕，大仲裁官开始宣布最终的判决。

“第一公民先生，”它说。“本庭判决你维持自己第一公民、正义旗手、二人执法官、人类代表以及其他的一切头衔，以及在人生当中获得的其他一切财产、荣誉和身份。你可以进出原本你能够进出的一切区域。人们应当如同原先一样待你，不得有任何区别。”

“机器人先生，”它转向另一边。“本庭判决你为德鲁索·科内里奥之名的唯一使用者，并自动获得城邦公民的一切权利。第一公民以及其继承者应当支付，并乐于支付在合理范围内你所要求的一切开支，直至你走到生命尽头。在你死后，德鲁索·科内里奥之名将被永远埋葬，不属于任何人。”

机器人和律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第一公民先生，” 大仲裁官又转了回去。“你应当服从这一裁决。既然你提出了世界、社会以及自我三个层面，那你就应当清楚。在社会层面你胜过你的对手，在自我层面你们平分秋色，但在世界层面，我裁决他胜过你。”

第一公民低下了头，以示膺服。

就这样，仲裁结束了。那些害怕第一公民的人应当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在选战中攻击的对象失去了自己的名，也就无法以德鲁索·科内里奥的身份起诉他们了。不过所有在现场和不在现场的观众都沉浸在一种担忧当中，为人类的未来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