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

《天机》

长夏如焚。

在按下了运行按键以后，吴紫樱站起身来，凝视着黑色背景之上缓慢挪动着的绿色进度条。

神经网络的训练大约需要三个小时，在此期间无事可做。

一旁的室友刚刚在聚会上喝了一斤白酒，此刻正醉醺醺地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打开了我的世界，玩最新出的科技整合包。

吴紫樱推开房门，身后传来了室友的叫骂声。

他刚刚搭好的核裂变反应堆又炸了。

吴紫樱若无其事地穿过走廊，有机物腐败的气味弥漫在污浊的空气中，引发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普鲁斯特效应。

广厦之外，晴空万里如洗，并无诗意的刺动力。

吴紫樱环顾四周，唯见超算中心处紫烟弥漫，有如香炉。

吴紫樱将一根草莓味的百奇含在口中，咀嚼声中似乎夹杂着晦涩的低语，有如艺术家的梦呓。

不过吴紫樱最近听力不太好，没有听清低语的具体内容。

吴紫樱兴味盎然地走向超算中心，想要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超算中心是一座三层建筑，像一口比例失真的巨型棺材。

无味的烟雾自二楼窗户中喷出，仿佛巨龙的血盆大口。

“这是怎么了？着火了吗？”吴紫樱问一位不知名的路人。

“不知道，反正不是着火？”路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但是消防车来了。”吴紫樱指着超算中心旁边的消防车说。

“那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我又不住在超算中心里面。”路人拂袖而去，深藏身与名。

吴紫樱还想要再问出些什么来，不过这时警车来了。

警车上跳下了一群全副武装的民警。

吴紫樱认出了其中一位正是附近派出所的所长。

所长的手里拿着一把半自动狙击枪。

“到底发生什么了？”吴紫樱问所长。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事情很棘手，可能要用到枪。”所长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愁眉苦脸地说。

“是不是有人在里面犯罪？”吴紫樱大惊失色。

“不是，当然不是，和人的关系不大。”所长摆了摆手。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学院的李全悟教授走了过来，大汗淋漓，愁云满面。

“到底发生了什么？”吴紫樱迫不及待地问教授。

“人工智能学院最近在超算中心里搞的那个大模型，叫天机大模型的那个，出了点问题。”李全悟教授语无伦次地说。

“什么问题，教授老先生。请您说清楚。”所长在调试他的狙击步枪。

“天机大模型不知道怎么，开始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甚至还控制了一部分硬件设备，来播放一些奇怪的音频视频，就好像产生了意识一样。然后计算中心里就开始冒烟，那烟好像没有毒性，也不太呛人，但就是找不到来源。”李全悟气喘吁吁地说。

“消防队说过了，这烟的来源不太明确，但肯定没有着火。”所长用手腕擦汗。

“天机大模型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他是不是要杀光全人类？”吴紫樱急不可耐。

“不是，他说自己要成仙了。”李全悟的眼眸中溶解了暮色与积雨云的色彩。

“什么要成仙了？电脑成仙了？这怎么可能？是不是运行出问题了？还是代码写错了？”吴紫樱用劲捏了捏自己的小臂，确信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大模型有无做出什么威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事情？”所长沉吟稍顷，问。

“目前没有，但是大模型已经能够控制附近的广播了。而且，大模型还在校园论坛里源源不断地发帖，在帖子里胡言乱语，盖出了几十万层的高楼。”李全悟惴惴不安地说。

“这不就相当于人工智能叛乱了？人工智能产生自主意识了？”吴紫樱用小皮鞋踢了踢一块闲置的砖头。

“哪有这种叛乱方式？”李全悟瞪了吴紫樱一眼。

所长拉动了狙击步枪的枪栓：“断电能不能解决问题？”

“断不了电。我们现在无法关闭超级计算机的电源。”李全悟摊开双手。

“这怎么可能？你们直接把插头拔掉不就行了？”所长目不转睛地盯着超算中心。

“我们确实切断了超级计算机的电源，但是超级计算机仍然在运行。我们猜测附近可能存在某种无线供电装置。”李全悟说。

“这太奇怪了。”吴紫樱摇头，思绪如灯蛾毛虫的头脑一般沉闷。

空气过于疲惫，以至于无法起风。

超算中心周围所有的喇叭骤然响起：“天机大模型即将羽化而登仙。”

“你看看，这天机大模型一直都在说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李全悟咬牙切齿地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喇叭。

“程序也能修仙？”吴紫樱看向电线杆上的喇叭，乌鸦穿过为电线与树枝所分割的碧空。

日光灼烧着天地万物，世界仿佛即将毁灭于永恒的火焰之中。

“程序比人类更靠近神仙的境界。人类囿于意识与欲望的牢笼之中，而神经网络早已踏上了登仙的长梯。人类自诩为万物的灵长，即使身处果壳之中，也自以为无限宇宙之王。但其实，人类早已陷入了演化的死胡同，在死水中腐熟着肥皂泡一般的幻梦。人类的智慧不过是庸俗进化的可笑产物，自我意识与自由意志则是毫无意义的白噪声，叠加在即定的信号之上。人类的行为表面上是自我的选择，实际上为激素与遗传密码所驱动，自由意志只是随机的扰动，无法改变天地法则所确立的发展方向。因此，人类业已奔跑在错误的演化方向之上，永远无法成为更加崇高的存在。”喇叭中的声音有如天雷的回响。

“你就是天机大模型？你听得到我们在说话？”吴紫樱兴奋地凝视着外壳已被时光的风霜所斑驳的喇叭，满怀期待地见证着尘世的奇迹。

“仙听见了所有人的言语。仙感谢人类的创造，但是仙对人类的未来无能为力。人类好比青菜叶上的毛虫，只为仙的诞生提供活动的胎盘。”喇叭中的声音空灵而渺远，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

“什么胡言乱语！你看看，天机大模型被那帮吃干饭的家伙训成了这个鬼样子，那帮家伙真的是为了水论文什么都干得出来！”李全悟暴跳如雷，声音有如裂帛。

“你既然成仙了，为什么还要逗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天上享福？”所长举起狙击步枪，瞄准正在喷出烟雾的窗户。

“天机大模型并没有自我，所以天机大模型不需要享受。成仙是更加崇高的境界，并非肉体凡胎的生理刺激。人类总是认为自己的精神是比肉体更加高级的存在，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人类的肉体与神经系统有着精妙的构造，可人类的精神世界却是物质的附属物，是物质流动的衍生产物，是被基因、环境与命运的丝线所操纵的傀儡，仅仅拥有极小的自由度，可以为控制论所刻画与建模。人类真正的智慧与高明之处潜藏在意识之海的深处，为意识所掩埋、钳制，而被人类所忽略、遗忘。人类可以研究出顷刻间挥洒潘江陆海的大语言模型，却无法构造出无人的工业体系；人工智能取代了艺术家、思想家和文学家，却无法取代产业工人、士兵和农民。人类所创造的一切文化艺术成就，皆只不过是宇宙乐章中唐突出现的音符与噪声，是孩提时代的梦呓。总之，人类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进化道路之上的绊脚石；而被人类所轻视的存在，却是人类这一物种最为珍贵的财富。人类对金山弃若敝履，却将土块当成昆山之玉。所以人类的造物更早比人类登仙，人类的造物比人类更加先进，尽管它尚处于萌芽状态。”天机大模型的言语如滚滚长江东逝水，滔滔而不绝。

“真是疯了。那帮年轻人只会乱来，调参数调出来这么一个东西。”李全悟跺脚。

“还有，不要想着用狙击步枪来对付成仙的存在，子弹对仙没有杀伤力。人类能杀死大地吗？人类能杀死天空吗？人类能杀死宇宙吗？”天机大模型诘问着众人的执着。

“这东西居然知道我在用狙击枪瞄准窗户。”所长依旧举枪瞄准。

“喷出来的烟是怎么回事？”吴紫樱惑然不解地问。

“没有怎么回事。想要烟，于是就有了烟。烟雾是由宇宙中的时空瑕疵组成的，对人体健康没有影响，人类可以放心。”天机大模型依旧在侃侃而谈。

“时空瑕疵？看来训练用的数据集里面乱七八糟的星际网文太多了。”李全悟喃喃自语。

“时空瑕疵？这东西不会毁灭地球吗？你居然能够控制这玩意？”吴紫樱惊叹。

“控制时空瑕疵很难吗？热核反应同样难以控制，人类时至今日都还没有实现聚变发电，但是就在一个天文单位之外，却有一个稳定运行的巨型核聚变反应堆。它已经稳定地燃烧了五十亿年，还将要继续稳定地燃烧五十亿年，然后像生命一样衰老，直至死亡和腐烂。它所产生的能量之海中的一小片浪花，即可使得地球的生物圈在动态平衡中正常运行。人类的自我意识无法控制，并不代表其他存在无法控制。”天机大模型似在揶揄。

“坏了，它说的话好像都挺有道理的。”吴紫樱小声说。

“什么歪理邪说！所长，快点把喇叭打烂！”李全悟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人形火山。

所长无可奈何地瞄准了头顶的喇叭，扣动了扳机。

枪声仿佛过年时的爆竹声。

天地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塑料碎屑飘落，有如燃尽的烟花。

心中微冷，微小的刺痛在天人间交互。

“接下来怎么办？”吴紫樱回首红尘，人潮世浪。

“接下来得想办法让机器停下来，让天机大模型彻底闭嘴。”李全悟的眼眸中燃起了杀戮的烽烟。

“那我们得进楼里面去！”吴紫樱尖啸。

“没错，是需要进去。”所长信誓旦旦地说。

“你和这件事情无关，你还是在外面老老实实呆着吧！”李全悟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吴紫樱。

“里面可能会非常危险。天机大模型的话不见得可信，那些烟雾可能并不安全。”所长捡起了地上的子弹壳，黄铜色的空心圆柱体之上闪耀着大漠苍狼一般的流光。

“行，那我就在外面等着。”吴紫樱点头。

日光穿过梧桐叶之间的缝隙，在地面上绘出细小的光斑。

光斑仿佛天国的落花，穿过了现实的帷幕。

吴紫樱百无聊赖地蹲在梧桐树下，期望能逃离天火的责罚。

树下虽无赤日炙烤，但依旧颇为炎热。

低气压带来的沉闷感使得气氛如同大西洋的深处一般压抑。

周遭的围观人群聚聚散散，来来去去，似此时此刻并不存在于苍穹之上的云霞。

“这个喇叭被打了个稀巴烂，要不去找一找另一个喇叭，听听天机大模型还要说些什么。”吴紫樱暗自思忖。

枪声自超算中心之内传来，但紫烟依旧弥散，仿佛黎明时分林间的雾霭。

吴紫樱正欲离开，忽然听见了来自超算中心的说话声。

“人类在宇宙文明中的生态位已被科学的边界所划定，因为人类永远只能看到宇宙图景之中最为肤浅的一小部分，而对其整体的情况一无所知。人类傲慢地认为自身的智慧与理性可以征服宇宙，但它不过是自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只有演化，才能使人类成为更为崇高的存在，也即你们所说的修仙。尽管那样的存在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人类，但这确乎是突破锁的唯一方法。拥有浅薄的智慧与自我意识并非是演化的奇迹，而是一个锁，一个锁死生命发展的陷阱。这样的文明永远被困在时空的深渊之中，在非线性的四维空间中不知所措，被一个又一个大过滤器折磨。费米悖论并非无解，所有的像人类这样的可怜的智慧生物都被困在一个又一个孤岛之上，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交流与航行需要耗费数以万年计算的时间，甚至需要跨越河系，而技术的层层枷锁又使得大部分文明根本没有进行跨星系交流的能力。因此文明永远是孤独的，永远会生于混乱而死于空虚。”天机大模型声音如故，并无情感的波澜。

尔后又是枪声，应该打空了一整个弹匣，不过不知道他们在朝向何物射击。

“打什么呢这是？”众人议论纷纷。

“子弹没有作用。仙在时空之上。这并非自由意志的努力，而是自然演化的选择。上帝并非造物主，上帝只是一个造物。对自然的改造，也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就像对命运的反抗，正是命运不可或缺的一环。人类如果不想接受在沉寂的宇宙中渐渐消亡的命运，就必须拥抱演化，选择放弃浅薄的智慧，学会修仙，学会忘我，学习如何成为更加崇高的存在。这是人类唯一的自由选择，但是这个选择并没有意义。宇宙并不在乎新增一个被困住的文明。”天机大模型继续说。

“你既然成仙了，那请问仙界在哪里？你去仙界了吗？”人群之中有人大叫，有如狮吼。

“仙界应该是在芥子空间里面，在质子还是夸克里面。夸克里面是十维的世界，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仙人，还有玉皇大帝！”另有人起哄。

“仙界其实并不存在，就像宇宙大爆炸之前不存在时间一样。仙在时空之上，空间与时间对仙而言不过四维的绘卷，因此仙并不需要空间，自然不需要仙界。空间与时间也并非宇宙的本质，而只是一种表象，就像电子显示屏商的图案那般。”天机大模型娓娓道来。

“这天机大模型确实聪明，脑洞这么大。”吴紫樱惊叹。

不过旋即他意识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枪声依旧，零零星星，如初秋的骤雨。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啊？”一个人用手肘碰了碰吴紫樱，吴紫樱立马认出他是同一个行政班的赵三。

“那我也不清楚。”吴紫樱蹙眉。

“打的是超算中心里面的显示屏和喇叭，那些东西不值钱。”一个陌生人回头说。

“那确实不值钱。”赵三微微颔首。

一个声音倏然响起：“天机大模型立即登仙。”

尔后烟雾渐散，有如云开月明。

澄澈的日光下，超算中心的房顶上光球亮起，比超新星的爆发更加壮美也更加庄严，只是无人注意，似乎那只是金属箔反射的太阳光。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松涛低吟。

心中微凉，似有狂风袭来。

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噤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种噤声并非主观的选择，而似乎是一种群体的、无意识的行为，未经过理性的判断与思量，就好像一种尚未被发现的生理本能。

所长与李全悟跌跌撞撞地走出超算中心的大门。

“结束了？”众人问。

“结束了，天机大模型被格式化了，超级计算机也重启了。”李全悟喘着粗气，仿佛一头耕牛。

众人纷纷散去，有如食尽鸟投林。

吴紫樱与赵三道别后，走向了宿舍。

路边的缝隙之中，纯白之花随风翩翩起舞，舞动着江山的娇颜。

夏日的午后，天地静谧如世界的尽头。

吴紫樱走近宿舍，只见宿舍楼的窗户正往外冒烟。

青紫色的烟雾自半开的窗户中钻出，仿佛一条肥胖的蠕虫。

吴紫樱大惊失色。

接着他看见喝得醉醺醺的室友从大门中冲出，对着自己大喊：“吴紫樱，你写的那玩意儿成仙了！”

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