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伽拉提还是潘多拉

《她是伽拉提还是潘多拉》

一、伽拉提 凌晨三点十七分，赵福安后脑的她准时醒了。

她轻轻哼着莫扎特《小夜曲》的旋律，发丝般的神经触须在棉枕上舞动。

赵福安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触到那张柔软的、不属于他的脸。

“你醒啦，是我吵醒你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啊。”她在赵福安的后脑说话了。

“今天想听宇宙大爆炸还是庄子？或者我们可以讨论缸中之脑。”

那张脸被赵福安称作【伽拉提】。

“说说你昨天的梦吧。”

伽拉提一开口时，赵福安眼前立马浮现出奇异的画面：无数发光的水母在星际间飘荡，每只水母伞盖下都藏着一个完整的文明。

她的梦是如此具象而又生动，令人沉醉。

伽拉提对天文物理的解释总是充满孩子气的比喻。

她能计算黑洞的霍金辐射，却坚持把吸积盘叫做宇宙的甜甜圈。

赵福安忍不住笑了。

“苏格拉底当年也像你一样这么可爱的笑过，他在喝下毒堇汁前夜，我还跟和他讨论过灵魂的几何形态是什么摸样。”

赵福安知道接下来她会进入穿越时空的智者模式。

伽拉提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她的知识浩瀚如大海，她说她并没有多么高深的智慧，她只是从人类身上补给得到一些知识的结晶。

只不过，伽拉提不认为她这是什么智慧，而是一段段可以讲述的有趣故事。

她说《道德经》是老子和关尹子赌气写的，说《蒙娜丽莎》的微笑其实达芬奇当时的模特憋着尿，想让他赶紧画完结工钱，李白写《静夜思》是因为他晚上睡不着觉，起来看到月光，又想起自己出门在外，没有带够钱，没法回家，所以才特别想家。

赵福安每次听到都笑得床板发出吱呀声响，他实在难以想象千年前的伟人也有那么有趣的一面。

“今天路过花店时，你心跳加快了，那丛康乃馨是不是让你想起你的母亲。”

赵福安怔住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波动，在她那里却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伽拉提不仅能读取赵福安的表层思维，还像考古学家般一层层挖掘他记忆深处的沉积岩。

“你是在害怕死亡吗？”她的问题让赵福安感到一阵慌乱下沉，但很快她让前额叶分泌镇定物质。

“现在因为有你在，我已经不怕了。”赵福安平静地回答道。

“自从知道你告诉我过去的人是怎么坦然的面对死亡。”

“你们人类真有趣。竟会用七十年的短暂寿命，在焦虑千万亿年后的宇宙热寂。我们活得比你们长，却从来不想考虑这些无趣的也不够浪漫的东西。”

赵福安与她一直聊到天明，伽拉提向赵福安描述她第一千零七任宿主，唐代某个比丘尼如何在蒲团上顿悟；分析《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场中《捕鼠机》戏中戏的隐喻；甚至教赵福安唱已经失传的楼兰国童谣。

她的知识仿佛没有边界，却依旧对路边蒲公英如何飘散着迷。

“今天能读诗给我听吗？”赵福安轻声请求。

伽拉提爽快的答应，然后开始用艾米莉·狄金森的原版发音朗诵《我是无名小卒》。

听着听着，赵福安的后颈感到一股温热，他伸手摸到一滴发光的液体。

她在哭。

“怎么了？”

“因为你们的诗啊，为什么要写得那么好呢？明明是用最简陋的碳基神经网创造的，却是比中子星碰撞还令人震撼。”

伽拉提说着说着突然停下：“那个总喂流浪猫的阿姨今天会摔跤，若是倒下，没人扶，将再也站不起来。”

赵福安立刻跳下床冲出门。

在小区转角处，果然看到买早餐回来的赵阿姨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在赵福安扶起赵阿姨时，听到伽拉提在后脑说：“看，这就是我离不开你们的原因。”

“什么原因？”

她的触须温柔地缠绕赵福安的听觉神经，“这种非理性，美得让我心碎。”

正当他困惑于什么意思时，赵阿姨抓住了赵福安的胳膊：“小伙子，那你为什么要撞我。”

赵福安被气笑，于是扭过头去。

赵阿姨便喊着怪物，被赵福安后脑做鬼脸的女人面孔健步如飞地吓跑。

回到家，伽拉提突然严肃起来：“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

“我会把你的故事写成小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会背《奥德赛》的共生体觉得海明威写得文字不如菜市场大妈砍价精彩。”赵福安郑重地说。

一个普通人和他的伽拉提，讨论着从黑洞到韭菜盒子的一切。这大概就是柏拉图说的灵魂的另一半，只不过他们共享着同一副躯体。

二、潘多拉 赵福安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灌了一口。

酒精灼烧着他的胃，但却依旧感到无比寒冷。

“别假装我不存在了。”她的笑声带着黏液搅动的声响。

【潘多拉】始终纠缠着他。

当他害怕到哭泣时，那张脸却在笑；而当他尝试接受现实，强颜欢笑时，那张脸却开始了哭泣。

“你的药要吃完咯。你打算怎么办呢？”

止痛药确实快吃完了，但每次他去买药都要忍受路人惊恐的目光。药店老板娘已经拒绝服务他三次了，上次还偷偷拍了照发到网上。

潘多拉的舌尖舔过他的发际线，他感到一阵反胃。

她在脑后窸窸窣窣：“你知道吗？今晚山下的村子里会有人死去。”

“就在五公里外的加油站，今晚九点十七分，那个总多找你零钱的老头会死于油箱爆炸。”她犹如恶魔在低语。

赵福安的胃部抽搐起来。上次她这样预言时，山下有个男孩真的因为考试失利坠楼身亡了。

他抓起车钥匙，却被脑后传来的剧痛逼得跪倒在地。

潘多拉锯齿般的牙齿啃咬着他的头皮，等确定赵福安放弃了抵抗，她才舔舐着自己的嘴唇说道：“别多管别人的闲事儿，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还需要汲取你的营养呢，别浪费给别人。”

外面那足以震荡人心的爆炸，却只让玻璃微微泛起涟漪。

赵福安感到后脑传来温暖的饱胀感，潘多拉正在通过他的血管吮吸他的精华。

镜子里，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你杀了他？”赵福安愤怒地质问。

潘多拉发出餍足的叹息：“我只是看到了必然发生的未来。就像看到你前妻下周会收到我们的合照一样。你说，当她看到你后脑长着我的样子，会不会后悔当初报警抓你？”

赵福安崩溃地撞向墙壁，潘多拉却发出享受的呻吟。

他已经试过一切方法：冷冻、电击、酒精浸泡，甚至用猎刀剜挖。

但第二天醒来，伤口总会愈合如初，而潘多拉则笑得更加鲜艳。

“省省力气吧，1276年有个修士试过用圣钉穿刺，1524年有个医生尝试过直接截颅，但最后他们都成了我的养料。”

潘多拉用新长出的犬齿磨着他的颅骨，然后她模仿起赵福安的声音：“顺便一说，你想要自杀的念头很可爱。”

赵福安僵住了。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她从窗口窥穿他的一切，如同观看一场楚门秀。

在白天码字工作摸鱼的区间，往往是潘多拉进入休眠状态，她可没兴趣了解他的工作内容，只要赵福安能够乖乖的提供养分就可以了。

赵福安偷偷登录暗网。在层层加密的论坛里，他找到了【共生体】的词条。

鼠标滚轮向下滚动，更多记录浮现：从人类诞生时，共生体便伴随着人类的历史。

1918年西班牙流感期间某个痊愈的护士，1976年南美丛林里走出的探险家等等……但每段记载最后都写着相同的结局——宿主自杀身亡。

“找得真慢。”潘多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赵福安惊恐地发现电脑屏幕映出她完全脱离了他的后脑，像蜘蛛般用发丝般的触须倒吊在天花板上。

“我有一个宿主是匈奴骑兵，被我用他自己的弯刀割喉。”潘多拉的脸膨胀成原先的三倍大。

“最顽强的是那个法国医生，坚持了十一年才跳塞纳河。”

潘多拉啸叫着钻回他的后脑，发狠地撕咬血肉：“你为什么要怀疑我？不是说好了要共度余生吗？”

在剧痛中，赵福安在地上不断翻滚，“你不是共生体吗？为什么能脱离我？”

“我一直都是独立的个体。你可别误会了什么。”

三、黑暗 赵福安决定尝试求医。

医院的候诊室里挤满了人，他缩在角落，生怕有人注意到他。

“张先生，你说你有什么问题？”中年医生推了推眼镜。

赵福安缓缓取下帽子和围巾，背过身去。

医生的反应和之前所有医生一样。

他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恐惧。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器械盘。

“天啊！这是什么？”

“我想请您帮我移除它，多少钱我都愿意付。”赵福安恳求道。

医生连连摇头：“这不是我能够解决的。”

他按下墙上的紧急按钮：“保安！保安！”

赵福安不得不再次逃离。回到车上时，潘多拉笑得花枝乱颤。

“我早告诉过你，没有人会帮你。我们是连在一起的，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她幸灾乐祸地说。

赵福安感到一阵绝望袭来。他走到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

憔悴的面容，深陷的眼窝，还有脑后那张永远带着诡异微笑的女人脸。

“我受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潘多拉变得警觉：“你想干什么？”

赵福安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写遗书。当他写到一半时，感觉到后脑的脸开始扭曲、蠕动。

“你不能这样做，我们是一体的。”潘多拉尖叫起来。

“不，我们不是，你是寄生在我身上的怪物。”赵福安平静地说。

他花了几天时间准备。

他想要确保自杀方式不会给女人脸带来太多痛苦，毕竟他也曾爱过她。

于是他选择了远离人烟的悬崖，确保尸体不会很快被发现，以免吓到无辜的人。

最后一天晚上，赵福安喝光了剩下的威士忌。

潘多拉整晚都在试图说服他放弃，从威胁到哀求，再到恶毒的诅咒。

次日，赵福安还是站在了悬崖边。

“如果你这样做，你会后悔的，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她嘶嘶地说。

“对我来说是结束，对你也是。”赵福安回答。

潘多拉罕见地沉默着，他能感觉到她竟没有恐惧，而是兴奋。

“你将和我同归于尽，你为什么不害怕？”

潘多拉爆发出刺耳的大笑，笑声中她的脸开始融化，像蜡油般渗入赵福安的耳朵、鼻孔、眼角。

“傻瓜，我早就和你共生了，你是永远脱离不了我的。还有那个给你提这个建议的蠢医生，明天就会在他后脑见到我。”

随后她的声音变成无数细小的嗡鸣

赵福安终于明白潘多拉为何总在他哭时笑，她早就预见了这一切，在他沉醉于哲思时，她始终在想着这一刻，他怎么可能算得过她。

“我的未来是什么？”赵福安忍着疼痛问。

“黑暗，永恒的黑暗。”潘多拉回答。

他拼着剧痛，向前一步。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秒，他清楚地听到潘多拉说了一句话：

“终于自由了。”

然后是黑暗。

法医报告记载：死者后脑组织呈现异常活性。而验尸官在签字时，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痒，汽车的后视镜中似乎有张女人脸一闪而过。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尸体被运走的当晚，山下的村子里又有一个孩子失踪了。而在孩子卧室的镜子中，有个女人正从镜子端详自己，她的容貌足够艳丽而又脱俗，还带着几分暗喜。

“终于自由了。”她抚摸着柔软的脸颊呢喃道。

（无论伽拉提还是潘多拉，都是她。一体两面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