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死了》
佛陀死了。
也就几天前的事。
弟子阿育又走神了,他想起当年佛陀成道的菩提树,去年好像没有开花?
自佛陀寂灭那天起,僧人们就聚集在僧团会场,纷纷讨论着如何延续佛陀的教诲。阿育的出身不好,是婆罗门,导致僧众们一直不喜欢他,也不搭理他,私下里说他带有梵的原罪。阿育第一次听说之后都快气死了,还准备找佛陀告状。
现在想想,这些有什么意义?
那么有智慧,对他那么好的佛陀都死了,是彻彻底底的死了,修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像现在这样,被别人挤到最后一排,就快被挤出大门外了,除了忍耐,他能怎么办?
现在谁还有办法呢?
阿育的眼神越过低声讨论的僧人们,落在最前方的阿难身上。
阿难,佛陀的最亲近弟子,始终在僧团中占有最核心地位。这次的法会也是他召集的,他身形挺拔,声如洪钟,传递着力量和希望,就好像当年一样。阿育打心底里敬佩阿难,他知道其实阿难也是婆罗门,但是从没有人拿这个点攻击过阿难。
"如是我闻…"
阿难站在台上,满脸慈悲地宣讲着佛陀的教义,讲述着因果、四圣谛以及八正道。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众僧人纷纷点头称是,怀着虔诚的敬意。阿难的言辞仿佛将佛陀的精神复活,努力唤起了众人心底的信仰。
"佛陀教导我们要面对现实的苦难,而不是追逐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我们的信仰应该是坚实的,不应被华丽的言辞所迷惑。我们要时刻提醒自己,生命无常。"阿难的话语犹如一阵清风,拂过阿育的心田,好像能带走他心头的阴霾。
"就好像当年,佛陀还在世一样…"阿育心中如同冒出了这个想法,突然感到有点温暖,又有点难过。他是现在才确认,那个大家的领导者,那个圣人一般的佛陀,确实是离他而去了。
阿难忽然止语,目光一瞬虚焦又骤亮,像看见了什么从众人背后爬出。他猛吸一口冷气,衣袖轻震,语气愈发坚硬而高亢:“然而,众僧人,我们必须立刻警醒——魔王波旬已逼近到我们的呼吸之间!他会潜入身侧,幻成我们的面目,破坏佛陀的教义;他不是传说,不在天外,而在此刻、在我们中间,就在屋外,他正试图动摇信仰,扭曲真实。”他的声音在僧团顶梁间炸开,连回声都像敲在众人后颈。
“所以,我现在要立刻说出,佛陀圆寂之前对我说出的最后秘密!”阿难目光炯炯。
在这一刻,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焦灼的气氛,僧团中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阿育感受到阿难坚定的意志,心中暗潮涌动,阿育知道阿难之后说的话不仅关乎信仰,更关乎他们未来的道路。
阿难的声音如同雷鸣,他带着不顾一切地勇气:“这个秘密是抵御魔王波旬入侵的关键。通过念诵一段佛陀最后单独秘密传授给我的经文,我们就可以实现解脱,直接飞升到三十三天外!那是一个魔王无法染指的空间,里面有一切智慧和幸福。这是佛陀在入灭之前获得的最后智慧,我是守护在佛陀身后的最后一人,佛陀要求我在僧团大会上传授这个飞升经文,向大家传达他最后的教诲。这也是佛陀给世人最后的爱。”
随着这句话落下,僧团像被雷击劈碎了一样,嘈声轰然炸起。僧人们虽是围坐,心却似沸水翻滚,面色明灭,情绪汹涌,
阿育坐在最后一排,背脊已经发凉。他想起初入僧团时的时光,如同昨日;而“飞升经文”像一枚石子一样坠入他的心湖。
“怎么可能?飞升竟然如此简单吗?那我们之前按照佛陀的教义修行,都是白费力气吗?”一个年轻僧人压低声音,呼吸发紧,眼里全是慌乱。
年长的僧人摇头,一脸疑惑,但是强做镇定,低声道:“佛陀的教义可能很复杂,阿难大概是没有弄明白,至少不当如此轻易被解读。”
嘈声逼近成浪:“如果此经文是真的,佛陀如今就在三十三天外吗?他不是圆寂,而是第一个飞升的人?”更多的质疑挤满殿中每一处空隙。
阿难抬眼,全无惧色,面色坦诚:“我也有困惑,我相信佛陀最后的经文可以带领我们飞升。我也想相信他已飞升。可是这几日我一直打坐深思,等佛陀在三十三天外给我天启。直到现在仍无回应,所以我决定还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僧团。”
质疑仍在攀升。最终,出于对佛陀的怀念与对阿难的信任,众人还是决定把经文背下来,并记之于册。“不论真假,这或许是佛陀留给我们的最后话语。”一位长老低声道。
阿难点点头,团坐在众僧之中,启口:“萨特卡如何,亚哈鲁巴……”经声一层层铺开,像薄冰覆水,众人随之默诵,每一个音节都像落进冷井。
这段经文和佛陀之前传的经完全不一样,根本没有顺序和音调的概念,仿佛一只老鼠在撕扯米袋发出的怪音,阿育只能尽可能地记下,完全不理解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纪念意义。
就在众人跟随阿难念诵时,僧团会场的门被突然推开,阿育回头一看,竟然是一脸平静的迦叶破门而入,就站在他身旁。
阿育与迦叶情谊深厚。迦叶因佛陀入灭太过悲痛,一直在独自闭居冥想,怎会来突然到此处?
迦叶直视坐在人群上方的阿难,眼神如刀,毫不客气地开口:"阿难,我已经在门外听完了你的故事,你说佛陀在圆寂前传授了飞升经文,但据我所知,佛陀一生都在教导我们面对苦难,接受无常。他怎么可能在最后一刻,突然给出一个逃避的捷径?这违背了他一生的教义。而且,如果真有这样的经文,为何只告诉你一人?佛陀向来是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的。"
迦叶的话瞬间击中了阿育心中的疑惑,对啊,佛陀真的会这么偏爱阿难吗?
只听迦叶继续说道:"再者,三十三天外这个概念,从未在佛陀之前的任何教诲中出现过。这更像是某些外道的说法。阿难,我敬重你多年来对佛陀的侍奉,但请不要用虚构的经文来迷惑众人。"
他语气平稳:"法不逆理,如菩提树不开花,修行不以突生异相为径路。佛陀即将入灭前的好几个月,诸长老皆在场侍奉过,不止你一个人单独陪伴过佛陀,未闻以密语属托一人;其二,你的经文语言晦涩,经义不通,若真为遗言,也不应全无旁证。阿难,未证之语,不可传,这也是佛陀给我们的教诲,你忘了吗?"
阿育听着迦叶的论述,心中的天平完全倒向了迦叶这边。是啊,佛陀怎么可能突然改变自己的教义?难道,难道阿难骗了我们?就是为了继承佛陀的位置吗?
阿育只觉得手脚冰凉,大脑一阵一阵的眩晕,可胸口的怒气却要蓬勃而出。
阿难还在试图解释:"迦叶,你不在场,你不知道佛陀最后的状态,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迦叶一脸冷漠,转过身,对激动得脸色涨红的阿育问到:“阿育,你是佛陀最亲近的弟子,你说,你怎么看?”
阿育心里猛地一酸,两眼已经落泪,他回想起自己和向佛陀学习的故事,自己一直在佛陀身旁传递佛的故事,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而这个阿难,也是一个婆罗门出身,佛陀一直不喜欢他,还是自己为他不停说好话,才让佛陀勉强接纳阿难。
而现在!
这个阿难竟然敢编造佛陀的遗言!阿育已经不想听阿难的辩驳了,他心中的愤怒如火山爆发。这个阿难,他是佛敌!
阿育又是痛苦,又是悔恨,只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只巨大的手臂从他胸腔探出,猛地抓向阿难。
阿难踉跄后退,巨手掠过的风压贴住众人的面皮。
随后,僧人们像被抽走筋骨般软倒,喉间挤出低促的咯声,指节痉挛敲打地面。片刻之间,偌大的会场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着——阿育、阿难、迦叶,以及两三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僧人。
阿难捂着胸口,仍在颤声辩解:“我没有编造……”话未落,厅堂里只余断续的喘息。
迦叶环视仅存的几人,道:“从今日起,凡未证之语,一律不得传诵。波旬的入侵,不在天外,在人心。我们要守戒,保清明,审视一切异象。”
阿育已被迦叶完全说服,可还是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他看着阿难,巨手仍悬在空中,指节发白,紧紧握住阿难,好像要一把掐死他。
迦叶低声提醒:“保持警惕。把目光放在真正的敌人身上。记住,波旬最善伪装。”
阿育忽然想到:若要识破伪装,必须看得更清。他垂眼望向胸口那只手,心念一起:
需要更多的眼睛。
下一瞬,巨手的五根指头上,各自鼓起细小的肉芽,裂开,生出五只漆黑的眼睛。它们一齐眨动。
阿育抬起这只手,五眼缓慢转动,仔细盯着厅中每一个人。
他心想:这样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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