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修仙传》
“我是牛马,生下来就是牛马,我的后代也必然是牛马,反正基因里是没有创业这个东西的。什么奇谈怪论!要是其他人都这么想,我或许就离成功不远了。”
李争想到这里,不由得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了。
暑假已经过去了一周,但大学生们依旧在学校宿舍里,想尽办法的打工。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世界进入了赛博科技时代。
由于延寿,克隆,基因改造等技术的突破,各国的精英阶层们都看到了长生不老的希望,大量的资源被投入到了生物科技的研究。
在这种畸形的市场下,全球经济从未真正繁荣,也从未彻底崩溃,始终处于一种低迷但可维持的水平。家庭托举早已不能负担当代的教育成本,企业更是不愿意雇佣任何兼职从业者。
或许正因为这样,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变成了没有心的人。他们从睁开眼睛开始,就得依靠着互联网,努力在这个秩序良好但是高压力的时代求生。一边追求着任何能让生活更美好、更丰富、更令人兴奋的事物,一边准备背刺身边的同伴,并随时把任何对自己没有用的人一脚踢开。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活,就好像自己的室友的精神状态一样。
“老铁们入场啊!人生的分水岭就是羊水,但财富可以改变一切,试想一下,你爹妈要是买了一个比特币,要是手里还握着,你会过着现在的生活吗?要想改变原生家庭,就得敢于投机,追求阶级跃迁的生活……”
室友赵乾的咆哮传入了耳朵。
或许人才就像野草一样,凡是存在机遇的地方,人才就会成千上万出现。
在月球宣布独立后,其他人都对经济充满悲观,而成绩最差的赵乾,靠着千锤百炼出的油滑和自负成功的当上了炒月球币的博主。靠着隐晦的批评地球,其吸引了一大批对现实不满的人跟着他炒货币,也是这个寝室最成功的人物了。
另外两位室友倒是安静,绝对不会上社会新闻,乃至于不会和社会发生联系。
孙景阳的连接状态指示灯在黑暗的角落里常亮着,这位以日均学习四十八小时闻名的室友,几乎是寝室的隐形人,只有他的虚拟课堂指示灯和偶尔更换营养液的动作提醒着大家他的存在。
而室友陈晓早已和自媒体公司签了合同,接受了意识外包服务,靠着嘴甜和善于整活在虚拟世界过上了向上社交的生活,尽管骨骼脱钙,肌肉萎缩,但每天都能左脚踩右脚的离开一切社会关系生存下去。
李争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总不能认命吧。
不过这倒也启发他了。
从室友那里,李争获取了很多关于市场的第一手见闻。
此前他早已想过,对于大学生来说,最好的兼职或许是写作,不需要先进的义体和自我改造,只需要适应市场的想法和一台能开机就行的设备,没有通勤和租房费,锤炼文笔的同时,还能获取一笔稳定的稿费收入,正好抵扣生活费。
而且,未必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此外读者绝对会排斥在作品里使用赛博技术。这是机械飞升的时代,唯一能留给肉体凡胎的机会了。
得益于用户的挑剔,现在的读者早就练出了一套鉴别AI的本领。或许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假若给贝多芬电子合成器,给关汉卿青轴键盘,他们肯定会欣喜若狂的;但古典乐和元杂剧的受众就未必了。
尽管纯文字小说是个能开机的设备都能阅读,不可能消亡,但必须得想个好题材。
现在的读者选择可太多了,如果题材不对,否则大概没人看的。
“题材就题材,真正的作者从不考虑什么自我表达,都是上午死爸爸,下午写喜剧的。”
李争毫不留情的舍弃了自己上高中时想出的绝妙灵感,果断抛弃了自己原先写给自己看,在抽屉里纯粹感动自己的垃圾作品,开始以一种更进步的方式创作文学。
“我需要寻找什么样的受众呢?现在小说市场虽然没有过去景气了,但几千万付费读者还是有的。”
“正版付费读者的三观和路人读者的三观,完全是两码事。路人读者只想用小众冷门晦涩的作品标榜自己,而消费者会用脚投票。从小看小说的那批人现在都变成中年人了,他们早已对人性悲观,要的是安全感和稳健,以及等级尊卑分明的优越感。修仙倒是个不错的题材,有长生不老这种驱动人类科学进步的欲望,而且弱肉强食、利益为先,资源、地位通通与等级挂钩,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么,该怎么写呢?支撑我写作的情绪是一个小镇青年面对花花世界的愤怒,我倒是想写热血友情羁绊,可是真这样写,恐怕受众还是不买账的。是的,很多人都在烦闷同样的问题,但他们都不会看正版小说。然而……”
他毫不迟疑的摁下了开机键,打开了作家助手,毫不迟疑,但又带着审美上的极度厌恶,开始撰写一个可以吸量的标题。
屏幕上的光标立刻停滞了。
李争转过头,瞪着窗外富丽堂皇的行政楼和领导斥巨资购买的火星大石头,思考怎样安排飘渺的修仙界所在的地方。
他想:“传统玄幻?不行,死气沉沉,熬几千万字才能签约。倘若等到来流量,怕是我早就饿死了,这不可以!凡人流?现在的读者早就理解不了为什么天赋很差还能逆袭了。洪荒流的热度过去了,谁还在乎古代神话啊。美食修仙倒是不错,可是我又不会做菜。都市修仙之类的——那还是玄幻吗。北美题材倒是有出成绩的作品,写主角在北美当邪修?但这哪有仙气缥缈的味道,混帮派飞叶子吗。在刘慈欣著作修仙到是有出成绩的作品,不过这是对科幻经典的亵渎,简直是笑话……”
李争想来想去,又想不出好灵感,于是按照编辑收稿的思路推荐,暂时写了个一百五十个字的简短标题,作为过渡。
“总之,我必须写被市场验证过的作品,这个无可磋商。主角的人设一定要符合下沉市场,一定要苟,一定要稳健,毕竟现在人手一个激素调节器,谁还在乎热血友情羁绊啊,渴望别人肯定自己,那都是集体对个人的利用,是宏大叙事对个人的压迫。大纲一定要写的详细,毕竟每天更新不了一百万字就相当于判作品死刑了,这个一定要切记。”
“此外一定要有金手指,我是麻木的资深用户,常年看书,有阅读欲。但是小说的付费读者哪管这的那的,吸引不到异性的痛苦太痛了,少年老者不流行了,那就写随身美女,软萌的,或者御姐的,时不时给主角擦个边,玩点读者爱看的……”
“为什么现在的小说越来越不好看了?”
李争听得自言自语,不由得回过头去看。
原来是忘记叫什么,刚搬到寝室的大一新生正在自言自语的抱怨,试图引起室友注意和他搭话。
这人是个怪人,上了大学还跟个高中生一样,天天早上起床跑步,天天询问家人的意见,还经常说“社会不应该这样”的蠢话。
此人唯一的爱好是看点热血小说,思想非常的幼稚和不成熟,和大家格格不入,很烦人。不过因为自己了解很多关于小说的知识,找新生聊天总是很有优越感,所以李争并不像其他室友一样排挤他。
“关我什么事?”李争回过头来又想。
“什么越来越不好看了?按题材套路去写才是正确的选择,稿费就是对作者最好的奖赏。想要抓住流量市场,就得进入极端幼稚、极端虚荣、极端激动,极端在乎体面的状态……但这么写真的不好看;不管他。”
“阅读欲低的非资深用户,他们本身不怎么喜欢小说,但是掏钱非常爽快,这是我应该锁定的对象。他们要看的就是短平快的内容,而且作为具体的人毫无特点,要让小说戳到他们的不爽根源很难。现在的社会已经很魔幻了,今天是意识上传的伦理,明天爆出义体改造的重大黑幕,后天是又是仿生人平权法案。这已经超出了人类这种野生状态下活不了多久的动物的理解范围了。所以必须把校园或者职场或者生活恶化成一个实力为尊的玄幻世界,这才能让非资深用户享受到……”
“金手指关我什么事?我不想看金手指!”
李争吃惊的看着自己的手机。自己为了解最新的网络动态,深入受众群体的喜好,专门砸钱订阅了短视频平台的所谓精选服务,就是为了洞悉用户需求,结果竟然推来这种幼稚的牢骚。
“什么?”掏钱订阅的服务搅扰了他的创作,李争颇有些愤怒了,于是点开了软件决定反驳。
“文字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不想看金手指,能不能写大地山川和人民,主角就是凭借最执着的努力和认真前进,并无任何捷径和外援,用坚韧厚重的生命创造历史。”
“我不想看主角苟且偷生,我想看勇士能面对世界宣告自己的目的和理想。”
“我不想看猥琐市侩的人拥有一切,我想看光明正大,勇猛顽强……”
打开软件一看,原来是某个中学生写的感想被推书博主贴图做成视频了。播放量出奇的高。
推书博主向来是不懂写作只挑毛病的,不过是一群只会对市场指手画脚、却毫无实操能力的门外汉罢了。畅销榜单从不会骗人,市场已经证明了这样的书难写又难赚钱。不过好像挺好看。
“年轻人格局小了,要看大环境。能吃饱就行了想这么多干什么?管好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李争甩甩头,赶出了脑海中的念头。
而且这些中学生有多少消费能力?十有八九是盗版网站的常客。虽说自己也曾经是那个在深夜,边看小说边憧憬未来的少年,但人总该向前看的,要用冰冷的、纯粹的、和钱画等号的香味去滋养自己才对。成为作家最重要的是意志力,唐家三少能在妻子手术室门口写小说,所以他才是传说……
他很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用力的呼出,仿佛在借此赶出所有妨碍自己赚钱的想法出来。果然,觉察呼吸之后心胸开阔了不少,于是依然恍恍惚惚的想——
“十年前年的市场竞争没有那么激烈,挖掘,理解理解用户心中最敏感,最幼稚的一面就能挣钱。但现在的市场必须挖掘到更深一层,随着赛博科技的发展,人与人的心中越来越缺乏安全感,读者想看的就是最熟悉的东西,一定要盘点,文抄用户最喜欢,最熟悉的内容,如此多管齐下,读者如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一样,傻傻的往后扫着情节,期待着自己熟悉的梗,看到了熟悉的梗就非常开心,然后继续快速地往后面看,期待着自己熟悉的内容,再看见熟悉的内容,非常开心,继续往后扫……”
“嗯?什么东西?”
正当李争快要完成他的内投稿时,一种怪异的黏滑感从脚底蔓延开来。他再次的回头看,随后腰杆挺直了。
“哦,那个新生。他是不是姓孙来着?”
刚搬进来的新生孙景阳此刻正歪着头倒在地上,血在地板上流了一地。但是其他三名室友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只是觉得很恶心,更是不想上前搭理。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经常被经常被辅导员和同学当成榜样的成功青年赵乾此刻已是怒气冲冲。看着有李争旁观,他立马来了精神,训斥着孙景阳这种给同学添麻烦的行为。
“你是怎么搞的??正经大学生谁晚上两点半就睡觉的?啊?!天天白天那么大声的翻书,吵的我都睡不着觉了不知道我们炒币要集中精神吗?币圈瞬息万变知不知道?看看你把寝室内搞的这脏样!屁用没有,光会捣乱添堵的废物!”
李争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孙景阳一向囊中羞涩,充不起图书馆的VIP神经连接位,只能在寝室白天学习,晚上挤出三分钟左右的时间用调节器正常休息。而习惯了“三分钟睡八小时”的孙景阳,在来到他们寝室后碰上了紧盯市场的赵乾,日子便不好过了。大概是因为不适应室友们的正常作息,他上床的时候失去了平衡,从床上摔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吵了。”李争皱皱眉。
“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他把自己的小说抛到脑后,然后检查了孙的伤势,拨打了急诊电话。
陪护急诊令人茫然,当他忽然惊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李争惘然的坐在急诊室门口,看着冷漠自利,热衷互相伤害的人在医院科室来来往往。
急诊科几乎都是因为赛博科技受伤致残的人。有给女儿安装了二十根手指弹钢琴抽筋,一边上药一边给女儿念课本的的母亲,忘记了自己安装了义体,惩罚儿子把儿子打成瘫痪的父亲,活了500岁得了精神疾病,但是子女还想让他为自己赚钱的老人。载的服务器般不肯放弃。
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众生,李争仿佛有些悟了。
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众生,李争仿佛有些悟了。此前他一直不理解,为何修仙小说明明是求道求真,追求超脱,可最热门的小说确实执念重重。但现在,弱肉强食,掠万物为己用的修仙界,开始和眼前的景象重叠。
为什么这些问题一直都在?古人出于对长生不老的渴望,想要修仙。可是现在的人明明已经生活在极度现实,活在当下的文化中了,为什么也在乎和古人同样的东西?甚至更加的偏激,更加的保守?
为什么我们解决问题的能力远远不如我们制造问题的速度?
我们不是在发展吗?不是在进步吗?
可为什么每一次社会的演化,似乎都只是在换一种方式原地打转?
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每当他亲身体验着焦虑,仇恨,操控,通胀,贫穷,异化的时候,他都在思考着。
不久,他找到了答案。
他把握了这个时代的脉搏。
随后,互联网上崛起了一位神秘的新锐作家,其作品引发了爆炸性的反响,稿费飙升之快让同行侧目,很多人想要跟风,却难窥其门径。他的故事里没有那种精心设计、谄媚市场的套路,而是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阴郁,但是充满爆发力的真实。
与此同时,这个城市多了一个反抗公司殖民主义的组织。
这个组织的作风就像经典玄幻中的主角一样,,自律、肯吃苦、执行力强、百折不挠、沉稳。他们还互相称呼为“道友”,以“论道”凝聚人心,在一场场的辩论中,在困难之中寻找出路。
关于这些朋克分子有很多传言和揣测,不过最多的人还是觉得这些反叛者当中有不少人的身份是作家。因为他们总是知道各种冷门,小众,古老的作品,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会在什么时候看什么,以及怎样在这个繁荣的赛博末世复兴文化。
几乎所有人对这些朋克分子的行动冷眼旁观,以精明和顺从的态度直接自己给他们判了死刑。不过这些赛博朋克确实看见了未来,几乎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羡慕着。
在这些反叛者传颂的古老典籍当中,其中引用自一本桌游规则书的小诗最为经典:
作为一个赛博朋克,你是把技术的咽喉紧紧地攒在手里的人。
你在手腕上安装人机交互接口,
在胳膊里安装武器,
在眼睛里植入激光,
在脑子里安装生物芯片。
你变成了你开的车
和你扣响的枪……
你用赛博化的手指撬开电脑锁,
你用被增强的感知
看见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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