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长门之囚》
序章
我长大之后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鹭隐十三年的初冬,我踏着初雪走进无明寺的深院,在身后留下一串暗淡的脚印。
父亲四岁登基,年号鹤汀,二十三岁逊位为上皇,出家无明寺做了长门僧。于是,我在父亲出家那一年被扶上了太清宫的宝座,成了昶朝第三位女帝,那年我也四岁。
我在很小的时候,远远地望见过父亲一次,那是在父亲逊位出宫的大典上,皇城的内廷高扬着羽林军的盘龙大旗,明黄的甲胄在烈日下如同金鳞乍开。母后抱着我驻足在永泰殿的廊檐下,遥望着上皇的车辇在御道上缓行。太监围在车旁,伴随车辇上玉龙叮当的节律,吹奏起海潮一般磅礴的号音。
那是上皇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皇帝的御辇,也是最后一次。
御辇停在了内城的城门处,一个清瘦的男人被搀扶下了车,太监从他身上卸下龙袍、金甲与玛瑙的冕旒,最后只剩下一件雪白的长衣。冕簪尽褪,如缎的黑发垂到腰间。男人不动声色地走向朱红的宫门,离开重锁的宫阙,离开侍卫与妃嫔,离开……他唯一的孩子。
门外,是一片白衣的海洋,素色的长幡在空中飞扬,如泣的洞箫声压过了号角,于湛空中勾画出一道道无形的门扉,仿佛引导着男人跨过整个泥泞中的世界,一步步走向经文中描绘的纯净彼世。
我还记得,父亲走到宫门时,最后回了一次头。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感觉他的身形瘦削而飘摇,像是岸边的苇草,被潮水般的礼颂声倾轧殆尽。
“父亲觉得,他出了宫,入了长门,就能自由了么?”多年之后,我问谢太傅。
“陛下现在还小,或许还不知道,人就要溺死的时候,连一根苇草都想拼命抓住。”
“朕以后,出了天启,也要做长门囚么?”
老人没有回答,我记得,他白发颤抖着,苍老的眼睛里流转着不可言说的微光。许久的沉默之后,幼小的我隐隐约约地明白,有些事,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劫数,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你向世界伸出手,可回应你的,只有自己冰冷的倒影,面无表情,如同死者焚烧过后残存的灰烬。
历史
自昶朝最后一个无长门气的年号“贺武”结束以来,已过了一百三十一载。
故事的最初,是常康变祚,五国之乱,昌懿王赵福安因护驾平叛有功,特被皇帝于左丞之上,又封为护朝大将军。时殊事异,昌懿王一脉日益勃兴,联合其他合称“三常康”的小宗,于中州赵氏宗祠结成宗祠党,逐步把持朝政,僭越大宗,到后来,就连皇帝都要家主点头后,方可登基。可谓文武之策,尽出自宗祠,天下之政,悉归于王府。
被称为“宗祠摄政”的政体,在行进了一百年后也日趋朽烂。昌懿王一脉绝嗣,权力的绣球在“三常康”手中抛来抛去。每一次抛接,都引来无数世家的血,去洗刷天启城的汉白玉石阶。
残酷的毁灭面前,长门如风暴般席卷着惶惶不可终日的东陆政坛。公卿们褪下玄端与冠冕,白衣散发混在行脚们之中,吹着洞箫托钵流浪,招摇过市。女眷们也绣起了素色的长幡,把自己的名字秘密地绣在最里面,祈求族灭的长戈,不会在又一次权力洗牌后,抡到自己家人的头上。
值此衰乱之世,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太清宫中被幽禁的皇帝。于是,当元安帝赵筱羽选择逊位为上皇,出家无明寺为长门僧时,世人这才意识到,权力的牌桌再一次逆转了过来。困于内斗的宗祠党,再也没有理由去挟持出家的上皇,皇权在百年的压制过后又得了生机。借着长门的势力,皇帝的意旨又一次行于九州。
自此,每当嫡子出生,皇帝便会逊位给太子,自己作为上皇,离开天启入驻无明寺,开始真正行使皇权。白衣的僧人替代内廷的僚属,成为上皇新的心腹,帝国的政治变为了无明寺与宗祠角力的二元政体。
可这新的平衡,一如长门经所言,“凡世一切,尽皆速朽”。“长门寺政”也不能确保皇权永固,僧人们和之前宗祠党的皇族一样,也开始逐步蚕食架空上皇,一步步用“付法者”与“大宗师”的意志,向全国发号施令。在皇权与寺政的内斗中,宗祠党也未能收回权力,“三常康”中的安阳公刚刚夺得大权,就兵败殇阳关,被自己封国的家宰“霍仲”架空。
于是,东陆华国的政坛上演了一幕滑稽戏,太清的皇宫与皇族的宗祠无人问津,反倒是京野的无明寺与中州的安阳宰府香火鼎盛,人潮如织。而皇帝在短暂的自由过后,又重新被囚,如日落旸谷,龙死荒滩。
贺武十三年成为旧皇余晖照耀的最后一年,特别是“伪嘉源帝”作乱后,就连制定年号的权柄也被收回。雄武的年号不再被允许使用,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山川虫鸟的“长门风”名字,以迎合所谓“垂拱而治”、“万世太平”。雪浓、澜鸢、双兰叶、鹤汀,再到鹭隐,龙孤独地蛰伏着,看僧人和公卿们用镶嵌了玛瑙美玉的金丝枷锁,将它牢牢囚禁在深院里。
只是……谁能肯定,这囚龙不会有再次腾舞的一天呢?
无明囚龙
上皇的寝殿在无明寺的最深处,道道重锁隔绝了前殿与后堂的路。我随着引路的修士行于游廊,脚下的梧桐木板散出陈腐的气息,随着脚步吱呀作响。藤条编成的“葛玄灯”悬在廊檐下,我这才发现,那火光显出淡淡的苍白,如同日升前地平线尽头的光晕,把我们两人的影子钉在一排排廊柱上。
新皇旧帝相见,本是无论安阳宰与长门寺都不会答应的,只是看在我临近出阁的年纪,若是不见父亲一面便成婚,有违礼法。
他老了,这是我再见到父亲的第一印象,虽然几乎刚过而立之年。他半卧坐在藤席上,身上一袭绢丝的白衣,披散的须发已然白了大半,交错的格栅在面庞上投下阴影,像是光影的面纱。
修士躬身退后,狭小的寝殿里只有我们两人相对沉默。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跪在席前,向上皇僵硬地行礼。
“叩见……父皇。”
“吃饭了么?”
我抬头,父亲已挪到席前,面庞进入葛玄灯的光晕中,目光温柔却无神,依然笼着淡淡的阴影。他推过来一篮豆粕饼,一碟渍菜和一壶清茶,都装在粗陶的器皿里。
我低下头慢慢地吃着,豆粕饼很糙,渍菜咸得发苦,我一点点咽下去,花了好久才积累起勇气,看向父亲的面庞。他看见我抬头,往后靠了靠,微微地笑起来。
“您每餐……就吃这些吗?”我问。
“出了家,就不能吃那些山珍海味了。”父亲说。
“不会想从前宫里的饮食?”
“既来之,则安之。”父亲微笑。
我沉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块豆粕饼,把陶器归拢到一起,推到一边。
“你母后如何了?”
“身子还康健,只是常年在宫中,有些寂寞。”
“明年就要出阁了吧。”父亲问,“宗祠安排人选了么?”
“安阳公说,家宰打算为自己的公子提亲,先按规矩封福裕王,再入宫与我成亲。”
父亲皱起眉头:“霍家也想靠入赘来跻身门宦?”
我不知该说什么。
“你与那人见过面么?”
“还没有,恐怕是要成婚后才能见到。”
“早些见为好。”父亲说,“霍家大概不会允许你养面首的,若是你们两个合不来,以后的生活就不好办了。”
“您……不担心以霍代赵之事么?天启的百官都在议论……”
“如果在意,我也不会只生下你以后就出家了。”父亲叹道,“若你不能自由……那只能祈求岁月安好了。”
有一股温暖的东西在胸膛里升腾,那是与太清宫中冰冷的白日截然不同的,来自血脉深处的脉动,父亲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从我头顶向上越过,望向寝殿高处飘飞的灰尘,在冬日晨光里闪闪发亮。
“太清宫,怕是住腻了吧。”父亲问。
“太清宫太大了,又太冷了。”我小声说,鼻头一阵酸楚,“我不喜欢那里。”
“看来,我们都一样。”父亲笑。
“无明寺,如何呢?”
“比太清宫好一点,但是所有的门,也都对我紧闭着。”
我们沉默着,但我隐约能感觉到,两颗远离多年的心,彼此相近了。
“您还在……想着自由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句话,转瞬之间,父亲枯井般的眸子燃起了一星火光,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又落回井底。
他重新正坐,没有回答,只是问道:
“鹭隐这个年号,你喜欢么?”
“鹭隐,云韶,远黛,他们让我从这里面选,我只选了鹭隐。”
“我不喜欢鹤汀这个年号,如果可以,我有我希望的年号。”
“是什么?”
父亲凑近,拉开他宽大的袍袖。小臂上刺着两个苍劲的青色大字,与皮肤之下血脉的颜色融为一体:
嘉武
“我不敢把它写在纸上,只能纹在自己的身上,否则怕是会引来祸端。”父亲低声说,“即便是长门的修士,也不敢触碰我的身体,他们还是相信,触碰真龙的皮肤会被烫伤。因而他们看不到这个秘密。”
“您这是?”
“很多事,我谁都不敢讲。秘密就像腐烂的枯叶,在我的回忆里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父亲苦笑,“我在想,如果这些事都不敢向你倾诉,我的残生恐怕也没多大意思了。如果你愿意向长门和宗祠揭发我,那——”
“我不会。”我打断了他的话,握紧他的手臂,“您可以相信我。”
“这个时代,子女告发父母的惨剧,不胜枚举。”
“我不仅是您的女儿,也是皇帝。太清冬夜穿阁的寒风,我也曾吹过。”
父亲不动声色地盯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眼前开始恍惚,葛玄灯淡色的灯光一点点氤氲开来,直到化作视野中心一圈模糊的日冕。然后,他紧紧回握住我的手腕。
“谢谢。”他轻声说,“很抱歉,你小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我很自私啊。”
“恐怕皇帝都是这样的吧。”我说,“这是……我们的宿命。”
他点头,朝我身后喊道:
“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
我一惊,回头看见那个为我引路的修士拉开门走了进来。他裹在一袭暗灰的粗麻袍子里,眉骨高耸,两颊凹陷,锁骨和喉结像山峰一样突出,眼神隐藏在眉骨的阴影里,透露不出一丝悲喜。他没有理睬我,径直走到席前,朝父亲行礼。
“参见天子。”他说,声音高而冷硬。
“这位才是当今皇帝。”父亲向我示意,“我的女儿。”
修士连头都没有转,只是用侧光打量了我一眼,便重回那正襟危坐的姿态。眼神中没有轻蔑或是畏惧,更像是一股被强自抑制的暗涌。
“我只敬天子,不敬皇帝。”他冷冷地说。
“天子与皇帝,不该是一人么?”我问。
“皇帝之权,取自于兵戈,而天子之柄,上承自神明。”修士说,“皇帝之权可篡,天子之柄不可夺。所以,我只跪苍天,不跪兵戈。”
“络安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他是指派给我的贴身侍从,在这寺院里我能信任的,大抵只有他一人了。”父亲笑着拍着络安的肩膀。
“他不是长门的眼线?”
“不。”络安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虽是长门僧,但我相信的东西,和他们不同。”
我坐到他的面前,直视他那被眉弓阴影覆盖的细长眸子。他终于是不安地低眉,与我的目光交汇。
“如若囚龙有朝一日要还于宫阙……”我问,“你愿随我们一道么?”
“我不忠于皇权,也不忠于长门。我只忠于我相信的。”
“那你相信什么呢?”
络安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我此刻确乎察觉到,那眸子深处隐藏的东西隐约地泛了上来,像是翻出水面的晦暗密流。紧接着,他忽地拉开门扉,门外白茫一片,大雪纷飞。
“现在讲,恐怕太早了。”他说,“况且,你还没有证明,你是不是值得信任的呢。”
我重新走进漫天的大雪中,父亲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但我知道,一根无形的线已经在风雪中结成,关于反抗,关于自由,关于被魂魄深处所有被压抑的欲望。
我知道,我并不孤独。
囚龙在牢笼的深处睁开了眼,这将是一切的开始,至少那时的我是这样相信的。
安阳宰
“着京兆内史、护朝大将军、安阳公入朝面圣!”
明黄的铜角齐声鸣响,九宾列于殿侧依次传旨。我居于御座之上,看到一个佝偻的老人裹在金紫的冠服里,在太监的搀扶下蹒跚而来,跽坐在御案前。
“臣……拜见陛下。”他咳嗽着说道,嗓音沙哑。
“爱卿的咳喘好些了?”我问,“朕昨日派太监送的枇杷露,收到没有?”
“回陛下,好些了,只是年纪大了,平日又受了寒气,要多静养些日子。”
“如是甚好。”我点点头,“朕上次命你让安阳宰一齐入朝面圣,他今日为何没有上殿?”
安阳公脸色一变,左右礼宾的太监面面相觑,用奇怪的目光偷瞄着我。过了一会,安阳公才清了清嗓子,低声解释道:
“安阳宰霍希麟是臣的家臣,不是陛下的朝臣,按礼法……是没资格上殿的。”
“那便不要他上朝。”我说,“朕在偏殿接见。”
“可陛下龙颜若是在婚前便被异姓小臣看到,恐怕也是……”
“朕是大昶天子!”我重重一拍几案,把左右惊得一颤,“连私下见谁都要你安阳公允许了?”
安阳公没有回答,依旧颔首,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目光瞥着我。
我越过御案,俯身贴近安阳公,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你现在和朕一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么?”
安阳公用他那老迈而浑浊的眸子盯着我,胡须不自然地颤动着,可到最后,只是点点头,向我躬身一拜。
“臣下去知会霍希麟。”
我点头让他退下。安阳公被太监搀扶着起身退朝,可走出几步他却转过身来,沉默地凝望着我,像是密林中一棵矗立的枯木,顽强地扎根在赤地上。
“陛下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还没被杀死么?”
“朕是皇帝,是天子。”我有些奇怪,“谁敢弑君呢?”
“陛下还能活到今天,不单是因为陛下是天子,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有底线,守规矩。”
“规矩?”
“陛下知道,若是没有规矩,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么?大昶开国之前,也不是没有那种时代,底线一次次被打破,子弑父臣弑君,从族诛到灭国,群雄并起,军阀割据,最后是杀人盈野,杀人盈城。在这种时代,无人可善其身,皇帝与天子算得什么呢?”
安阳公禀开左右,躬身对我再拜:“陛下想面见霍宰,宜多思量,今日任性妄为,是否……会引起多年后的祸端啊。”
我盯着安阳公的眼睛,而他适时地垂下眼帘,遮住目光中引而不发的锐利。
我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是单为霍希麟的事情么?还是……?!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好像停止了一拍,无明寺那高而苍白的天光在眼前一闪而过。他恐怕已经知道了,是在警告我吧,我想,警告我关于自由的代价。
会面最终定在了太清宫的普寿阁,安阳公的意愿维护了礼制的最后一丝体面,执意让我坐在帷幔之后,待霍希麟拜见,两人隔帘而对。
我一直等到酉时,阁外才响起了脚步声。烛光在帘上映照出的,不是我想象中老人佝偻的身形,而是一个挺拔的青年人。他对我稍稍行礼后,便在帘外坐定。
“你是霍希麟?”我问,“朕听说,安阳宰不是已年过古稀了么?”
“在下是安阳宰之子霍子仪,家父年高体弱,暂且由我处理政事。”少年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不像是权倾天下的霍家公子,反倒像谦逊有礼的书生。
“那么……要迎娶朕的,便是你咯?”
“正是在下。”
“若女主临朝称制,则非皇族不可娶之,更别提连朝臣都不算的家臣了。这规矩……你不会不懂吧?”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隔着纱帘观察他的反应。
霍子仪轻笑:“皇权旁落,长门勃兴,家宰居国,这世道怕是也于礼不合吧。陛下能忍得了这些,怎又忍不得在下呢。”
“朕……若不愿呢?”
薄纱的帷幔被冷不丁地掀开,我略略一惊,只见一位青衣博带,世家打扮的公子拎起帘子,平静地望着我。他面容温润,眉墨鬓裁,两颊有脂粉的微绯,身上散发着冰片冷冽的香气。可本微微含笑的眸子却洇出刀锋般冰冷的目光,在我赤紫的罗裙上一寸寸地锉着。
“小臣视君,如熔金入目,烈阳刺瞳。”我镇定住心神,迎着他的目光低声说,冷中带笑,“你不怕眼瞎么?”
霍子仪没有回话,他腮帮不自然地动了动,随即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近前。他手劲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又不敢妄动,我依然以冷眼相对,尽量不透出一丝惊惶,另一只手则伸向身后,去摸索丝绸下一把不盈尺的匕首。
“他们说,若是触了天子的皮肉,手是要溃烂生疮的。”霍子仪挑衅地笑道,“看来,也没什么稀奇。”
我们默然而对,我的手握紧了绸缎下的匕首,霍子仪的眼神像是一条老奸巨猾的狐狸,逡巡着窥伺它的猎物,估摸猎物断气的时日。最后,他松开了手,站回一步之外,收敛锋芒,向我恭敬地行礼。
“若陛下不弃,则成婚之事定于次月为宜,不知陛下可否?”
“天家合卺,罕有较其大之者,仓促行之,怕是——”
“不大。”霍子仪打断了我,唇部依旧挂着冰冷的微笑,“社稷为重君为轻,较之九州万方,大事……亦小也。”
他躬身再拜,倒行退出寝殿。我低头看着手腕上被他攥红的手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我明白,若是不想一辈子被囚于深宫,委身霍家成为掌中棋子的话,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络安
自那日起,我便以筹备大婚的名义,频繁驾临无明寺,面见上皇。来往时,总是轻衣简从,趁着夜色出宫,于晨光熹微中驶入京野的山林,避开百姓与公卿的耳目。
我不知道为什么宗祠党和长门僧们都对我异常的造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些分食皇权腐肉的秃鹰眼中冰冷的暗箭,是如何在黑暗中搭在弦上,引而不发,只等一星烽火划破夜空。
他们在等待,等待我们父女与霍家兵戎相向的那日。
父亲依旧是闲坐于偏院,可自从我来到无明寺,他那本已干瘪如枯枝的身形,竟也一天天挺拔了起来。我们每次议事时,那个名叫络安的修士总会陪在左右,默默饮茶,不发一言。
我和上皇谈了很多,从宫中的饮食到亲族的近况,从长门的经文到九州的时局,可话题到最后,总会导向那个不可回避的话题。
“你怎么想?”父亲呷了一口茶,问道。
我思量片刻:“嘉源帝趁安阳公在京野田猎,率宫中侍卫起兵,打算伏而击之,只可惜招募侍卫太过招摇,致使事情败露,不光帝位被褫夺,废为钟阴公,太清宫内所有侍卫也尽被裁撤,到我这一辈,宫中只留下宫女和太监。嘉源帝旧事,怕是行不得了。”
“不。”父亲思量片刻,摇摇头,“只要善加遮掩,太监与宫女反而更易得手,况且宗祠再嚣张,总还要顾忌皇帝的面子,不好去搜太监宫女的身。”
“可若是见到正规军……”
“所以我说,要找借口遮掩。”父亲微笑道。
“您是说……”我捻着自己的发梢,“让我找个理由带宫人去安阳宰府上,趁其不备,就地刺杀?”
父亲点头。
“可刺杀安阳宰即便成功,也最多是将权力回还到宗祠党手中,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我思索着,随即对父亲低声说:“我想,还需里应外合。”
“什么?”父亲一愣。
“长门寺也要筹兵,由您统领。我起事的那夜,您带兵从玄华门潜进天启内城,与我合兵一处,若是宗祠出兵,也可合而击之。如若事成,便可回驾金銮,重揽大权,若是不成,也有回旋余地。”
父亲看着我,很久很久,我说不清他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好像一扇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星光遮掩在门外,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也是囚龙啊,又怎能号令僧兵呢?”
“我可以。”
我们父女同时转过头,络安把茶杯放回草席。
“你有僧兵么?”我问。
“有。”络安简单地答道,“我还懂排兵与武功,可以统兵。”
“你?我记得……你是修士吧?”
络安默然,用几乎睥睨的眼神盯着我。我看向父亲,后者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当我再次转向络安时,他已经起身推门,向院落中走去。
“怎么……?”我问父亲。
“络安的脾气就是这样,像猫一样。”父亲笑,“去吧,你惹到他了,要去哄他,他才能信任你。”
“可我是皇帝……”
“礼贤下士,不正是古圣之道么?”
我叹了口气,起身推门,又犹疑着转回身:
“他真有大才?”
父亲点点头,为我披上一件鹿裘的大氅。我拉开门,走进无明寺的风雪之中。
络安果真在天井中等我,我来到的时候,他正仰头看着廊檐下哀竭如骨的枯木,灰布长袍上覆盖了一层薄雪,像是早已隐没入雪的雕像。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齐仰首赏雪。
“对不起。”我先开口,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说过了,“我只是……一时困惑罢了。”
“陛下若不信我,尽可另请高明。”络安淡淡道。
“你有这么讨厌我么?”我说,“连前因后果都不肯讲清?”
见络安依旧不言,我一下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近前。络安明显一怔,低头看向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看着他的样子,我感到有些好笑。
“你还没摸过皇帝的手吧。”我说,“听说,你们觉得触及皇帝的皮肤,就如触碰铁水,现在呢?”
“我……从来就不信那个。”络安小声说。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我问,“这年头,仅存的帝党大多认为皇帝是龙子,是神裔,才会坚持尊皇。若你本就不信我与常人有别,有什么理由冒着凌迟的风险,协龙回朝?”
“我是为了长门。”
“可上皇已被囚深院,大宗师借他之名号令万方——这还不够?”
“你说的是权力。”络安摇头,目光冷淡,“可这样的长门,非吾所愿。”
他顿了顿,声音像积雪下的泉声:
“寺政未起前,我们行脚四方,讲学、布道、乞食、算命,虽贫困,却无拘无束。如今,长门僧也成了衙门里的吏员,按令升迁,戴着经冠却只记得如何争位邀宠。大宗师、付法者、监师、修士、行脚……一层压着一层,一层叠着一层,没人再皓首穷经,全忙着那些蝇营狗苟,用好不容易得到的供奉给长门寺的廊柱贴金!”
“是啊,大宗师们有了权柄,可长门呢?谷玄的经义、彼世的真理……还能传下去多久?”
“所以,你宁愿长门放弃权力,也要回到过去自由的日子么?”
“不然,我出家做什么?”
“你可要知道。”我盯着他那隐没在高耸眉骨阴影之下的眼窝,“要是长门现在放弃权力,等待你们的,可是杀身之祸。”
“我不怕死,不自由的生命,比死可怕得多。 ”
我听到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轻雪依旧沉默地飘着,在我们的肩头留下云雾一般的印痕,可我知道,两颗陌生的心,从未如此靠近过。
谁都没有再说话,络安低头望向我,又将目光挪开。那目光里没有波澜,像夜雪中一盏尚未熄灭的灯,隐没在层层松涛的背后。
他微微颔首,仿佛默认了什么,又仿佛只是风雪中的一次无声的呼吸。
龙翔
我之前从未想到,东陆还有这么多不满寺政的长门僧,只等着络安的振臂一呼。无数信鸽从天启起飞,飞往瀚洲、中州和宛州的长门寺,点燃觉醒的火种。那些或是依然流浪山野,或是在寺院里坚守本心的修士们,开始秘密向天启集结,最后落脚在这间山中的破庙里。
总共一百二十人。
每天夜晚,僧人们在空地上列队,火把照亮了他们坚毅的面孔,络安总会站在台阶上,威严地审视着列阵的人群。他教他们排阵协同,舞枪弄棒,听主帅的口令前后进退。铁禁之下,僧兵自带的武器各异,有锈蚀的刀剑,截短的铁棍,甚至连钉耙和锄头都被藏在长袍下,带进京畿。可每当我望向他们的眼睛时,都会发现他们的眼神和络安一样,凌厉如刀,又平静如水。
我记得那天晚上,入冬后的第五场雪落得格外沉,冷月高悬,破庙外的空地上一片白茫。
络安依旧像山野里苦修的行脚们那样,结芦在寺庙后的竹林中,其身所有,不过一卷铺盖,一盏残灯,与数编残卷而已。每次我来到此地,都会与他在庐中商议起事的规划,两人在我从宫中带出的那张天启城防图上勾勾画画,有时竟至灯枯油尽,明月高悬,仍未归去。
我渐渐地习惯了他身上的气味,像竹子一样,带着泥土的腥味。我想,他也是一样。
那天,谈到深夜,我乏得厉害,竟一时失神,往他的身上倒去。他好像愣了片刻,然后温柔地将我推开,依旧正襟危坐。迷蒙之中,我感觉他嶙峋的面容在油灯的光晕里,好像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这样,算破戒么?”我挑逗般地问道。
络安顿了顿,我说不好他脸上泛起的,是红晕,还是灯烛的火光。
“不算。”他说,“只要不动心,就不算破戒。”
“这么说,你从没动过心?”
“每次一有念头,我就会自己主动打断,师傅是这样教我的。”他说,“从我小时候刚入长门起,妄念一生,我便会用一根马鞭蘸着酒,抽打自己的后背,强迫自己忘掉杂念。久而久之,自然就习惯了。”
“让我看看。”
“什么?”
“你的后背啊。”
络安摇头,神情茫然。
“要我说,这是圣意天宪呢?”我扬起了眉毛,“你仍不信我么?”
络安默然,许久,他咬了咬嘴唇,褪下僧袍。我伸手抚摸着他的后背,宽阔而单薄,肩胛如山陵般凸起,脊椎的骨节清晰可辨。借着烛光,我看到一道道鞭挞的疤痕交错层叠,触目惊心,只是在那些蛛网般的旧伤上面,有几道印痕还隐隐显出殷红。
我摩挲指尖,触感是粘稠的血。
“这些新伤是......?”
他别过头,不敢看我。我盯着他发红的耳朵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我呀。”我说。
我按着他倒在草席上,那从来沉默而稳健的青年,在这一刻却手足无措起来,任凭我摩挲他的胸膛,以及下面突出的肋骨。当我俯身,亲吻他的喉结时,络安的目光忽地清明了起来。
“别,别……”他小声说。
“怎么?”
“我……要打自己多少鞭子啊。”
我咯咯地笑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咬,留下一个不浅不深的血痕。他轻叫了一声,怔怔地望着我。
“破了戒,也不必鞭笞自己。”我说,“这个,就是我对你的惩罚了。”
大婚的时日定了,云州的锦缎与雷州的珍珠一车车地被拉入京城,南淮的商贾、四海的游侠和庶出的投机客们挤满了大街小巷,天启上下的百姓都在一边议论着这场逾越礼制的婚事,一边挤在道旁向来往的大车讨几个金铢的彩头。
只有我,还有络安知道,皇帝的心,真正属于谁。
我也开始试着秘密组织起宫女太监,趁夜色练习操使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可这活计,岂是我一个不习兵法的傀儡皇帝能操持的?我也曾想过让络安潜入宫中,可宫墙高不可攀,进出的男子都要被扒开下裳,仔细瞧一瞧是否净身,络安想混进去怕是难如登天。
在漫长的焦躁与不安中,裂章代替寰化升到了天穹的顶端,暴雪愈加密得吓人,我向无明寺跋涉时,留在身后的不是浅浅的足迹,而是一条白雪的壕沟,从京野雪原向上皇的偏院伸展而去。
我推开门,不由一愣,房间里的除了父亲,还有一个陌生的布衣男人,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似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是……?”
男人俯身向我和父亲跪拜:“在下是宗祠党的密使,有要事相告。”
我望向父亲,后者却移开视线,看着白日里飘飞的尘埃。我的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奇怪的感觉。
“什么事?”我问。
“安阳公愿献城内一百衙卫于上皇,里应外合,助二位陛下攘奸讨逆,翦除霍氏!。”
安阳公?给我们兵马?翦除霍氏?我瞪着趴在地上的密使,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到底想要什么?”
“安阳公只有一个请求。”密使低声说,“就是这些衙卫与僧兵,必须由上皇亲自指挥,而其余人不得染指。”
其余人……?我刚想追问,父亲先开了口。
“他指的,恐怕是络安。”
他秉开密使,正坐于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
“僧兵是很忠诚的。”父亲说,“宗祠信得过僧兵,但信不过络安,在翦霍这件事上,他们不想让他掺和进来。”
“可没有络安,事成之后,宗祠会交还皇权么?”
“路要一步步走。”父亲神情凝重,“若是没有宗祠里应外合,我们连天启的城门都难以进入。”
“那络安……会妥协吗?”
“你去和他商量,他不会不听你的话。”父亲说,“你们两个的事情,我知道的。”
我低下头,脸颊烫烫的。父亲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我的发髻。
“去吧。”他说,“络安,是个好孩子啊。”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在漫天风雪中跋涉到那间无名的破庙。在白茫一片的天际之间,那股已在胸中盘桓已久的感觉,此刻如乌鸦张开漆黑的羽翼,将前路完全遮挡。那是无可言说的,不详的气息。
络安依旧在草庐里烤火,看见我进来,默默地起身,为我热茶。我把密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盯着我,瞳孔里面,火塘里的火苗跳跃着。
“上皇有没有和你商量过,”他的声音和雪一样轻,“若真能还朝,是你做皇帝,还是他做皇帝?”
我屏住了呼吸,无明寺高高的窗棂里漏出的最后一丝苍白日光,从此被永远地遮蔽了。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自那一刻起,我的余生都要在黑暗中渡过。
“……我不知道。”过了很久,我虚弱地说。
他凑了过来,拉住我的手,贴在胸前,温热我冰冷的手掌。
“我……该怎么做?”我问。
“我听陛下的。”络安说,“陛下说如何,便是如何。”
我望着他瘦削而如青铁般刚毅的面容,我知道这个要求或许会让我后悔一生,但我还是开了口。
“我要你,加入我的队伍,为我练兵。”
“可我进不了宫,这我们之前谈论过的。”
“我的寝殿里有一个和你很像的太监,我会杀了他,让你假扮作他,混进宫里。”
“你说进宫的男人都要——”
我默默地望着络安,见他面骨之上青筋痉挛,显出鬼神一般狰狞的影子。许久,他垂下了头,不再与我对视。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残酷。”
“若是几个月前,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陛下,长门本就不该有任何肉欲的挂念。”络安嗓音沙哑,“可现在……既然我已知晓云雨之事,却要将其从我身上夺走……”
我抱住他,亲吻他天鹅般的脖颈,络安并不应我,只是隐隐地啜泣着。最后,我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
“其实,我怀孕了。”
络安全身一颤,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我强拉着他的手掌按在我腹部,让他感受隐藏在我脉搏之下的,那个隐微却新萌的心跳。他却把手抽回,低头不语。
“为什么……为什么……”他呻吟着呢喃。
“这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你已经破了长门戒,不能回头了!”我逼近络安,“想想看,若是我能重回龙位,你便是福裕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来,是我们的孩子继承大统!”
“可若你不助我……”我压低声音,“我们都要死。”
络安凝固在那里,像是风雪中瑟缩的枯木。许久,他痛苦地长叹一声:
“我……会进宫,不是因为什么福裕王,而是因为……我爱你啊。”
我把络安搂进怀里,像母亲安慰孩子一样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他抬起头来,用小兽般纯洁的眼神望着我。
“可以……最后做一次吗?”他问。
我笑着点头,把络安的头颅压到我的胸前。
大婚
成婚那一日,整个天启彷佛都被包裹在锦缎之中,迎亲的队伍从太清宫浩浩荡荡,一路向安阳宰在京的府邸挪去。高头大马的宗祠子弟策马行在横贯京城的大道上,把路边熙熙攘攘讨喜的百姓驱赶到一边,几百名太监与宫女拱卫着皇帝的车辇,在飘飞的绸缎与喧天的号角之中,缓缓而行。
帝辇在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前院里降下,宫人们拿出明黄色的绫罗围成帷幔,隔绝外人的目光。我身穿金丝神鸟的红装,被太监搀扶着走下轿子,四周海潮般的万岁声几乎要将我淹没。
忽然,帷幔的一角被掀开,宫人想要阻挡却被推到一旁,那是安阳宰府上两名黑衣的侍从匆匆而来,跪倒在我脚下。
“陛下万福!我家主公已在府内恭迎,请由我们陪陛下接见主公!”
“这些宫人,我要他们一起走。”
“来府上的宾客,都要验明正身,不得携带兵器,这是——”
“验明正身?你敢对陛下的宫人指手画脚么?”
一个身形高大的太监挺身而出,朝霍家的侍从怒吼着,那是络安。他已经剃掉了长门僧那如缎的长发,裹进了黄门朱紫的衣衫里,衬托得他颧骨高耸,面色愈加苍白。此刻,随着他怒目圆睁,双颊也染上病态的绯红。
“可是——”
我轻蔑地掠过两名侍从,拔腿就往府邸里走,身后跟随着浩浩荡荡百多名宫人。络安一直走在我面前,为我开路,可每当我望向他时,他的目光从来只看向某个很高的地方。
一进安阳宰府,外面的喧嚣霎时远去,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宫人踩在松木地板上的一片吱呀声。府里灯光昏暗,一条长长的阶梯平缓向上,通向正厅。我和络安打头,宫人们依着操练时的阵形列队踏上楼梯,像是牧人身后整齐划一的羊群,只不过每个人的长袖下,都藏着一把短刀或是匕首。
正厅四周皆暗,未燃灯烛,只有一束天光从中央的藻井洒落下来,苍白而凌厉。随着我们的到来,一队侍从走进天光中,簇拥着高冠朱衣的新郎官,遥遥向我们行礼。阳光从头顶射下,让他的面容像是骷髅,一半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阴影中。
我和络安交换了眼神,几乎是同时,我和他拔刀出鞘,身后的宫人以雁形阵飞速逼近霍子仪,霍家的侍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刺穿胸膛,络安一个箭步上前,划开了新郎官的咽喉,鲜血如泉涌,将那红装染得更加鲜艳。他倒在地上,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挣扎着。
我端详着男人扭曲的面容,那是霍子仪么?五官虽是极似,可眉眼间却是一阵陌生,像是霍子仪的某个族亲。我感到天旋地转,几近摔倒,还是络安将我扶起,探询地望着我。
“不是……”我有气无力地说,“不是霍子仪,他早料到了,我们被摆了一道。”
忽然,地面开始有节奏地震颤,仿佛行军时奏响的鼙鼓,由远及近,砰,砰,砰。
络安振臂,宫人们全都靠拢在他左右,刀刃向前。只见厅堂对面的帷幕被撕扯开,一队黑衣犀甲的武士组成一字长列,长刀竖起,缓缓向我们逼近。砰,砰,砰,军靴踏在地上,如同低沉的雷鸣。
“怎么办?”我的心脏几乎从胸膛里跳出来。
络安沉默,最后,他平静地摇摇头,把匕首高举过头顶。
“只有一战。”
黑衣的武士如海潮般压了上来,络安吹哨,令宫人们排成密集的编队,将我护在身后,且迎且退,匕首在他们的手中恐惧地颤抖着。只听得一声号令,武士们纵步向前,与最前排的宫人短兵相接。军靴进逼,木屐徐退,武士的马刀整齐地挥砍,宫人的匕首也刺向犀甲的间隙。
电光火石之间,兵铁相击,鲜血横飞,第一排的太监们首先倒下,络安指挥着稳住阵形,命剩下的人以短刀相抵,缓缓退下台阶。武士们不紧不慢地跨过地上的尸首,居高临下,挺刀直逼,如同压覆麦田的黑色狂风。
武士再进,宫人再退,尸骸在台阶上互相枕藉,转眼间,我和络安也被逼到了刀与血的锋线边缘。忽然,武士们停下脚步,阵形变换,一个主帅模样的男人走到阵前。他身披银灰色的鳞甲,手中的马刀没有棱角,而像是一根长长的骨刺,头盔之上延伸出鎏银的巨大鹿角。
他脱下头盔,把刀插到地上,俯瞰着我们,冷冷地笑着。
“陛下,为何想置臣于死地呢?”
“杀贼锄奸,有什么好说!”我低吼道。络安把我罩到身后,短刀直指霍子仪的面门,但我感到,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霍子仪摇了摇头,拔出马刀。
“那小臣怕是要得罪于陛下了。”
突然,府邸大门处一阵喧哗,只见大门被推开一线,一个白衣长发的长门僧兵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他挥舞着手中的钉耙,大吼着跨上台阶飞奔而来,像是杀红眼的恶鬼!
“护驾……护驾!”
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心脏雀跃得快要飞出来,恨不得立马拉住络安的手。是上皇的部队!他率兵来接应我们了!
下一刻,大门洞开,一支箭矢从门外径直飞向僧兵,从背后直插胸膛!僧兵继续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在台阶之上。我脑海中一片空白,抬头再看时,门已大开,一队布甲灰衣的衙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张弓搭箭,冷冷地望着这边。他们脚下踏着的,是三四个僧兵残缺不全的尸体,四肢被刀剑剥得七零八落。
远远的,我望见衙卫之间簇拥着一个白衣长发的男人,他憔悴颓唐,风尘仆仆身形比我见到的任何一次都佝偻,身上沾染着点点血迹,夹在灰衣的衙卫之间,像是落于凡鸟之间的白鹤。
上皇,我的父亲。
当我们的目光穿过乱军,在空中交汇时,我的一生从未有那一刻那样复杂的感受。父亲与女儿,上皇与天子,在血河的两边遥遥对望,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颗星子终于落了下来。
紧接着,我看到他痛苦地闭上了眼。之后的事,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当我终于醒过来的时候,正身处一个宽阔而低矮的房间里。烛光葳蕤,我环顾四周,恐惧得几乎要干呕。
在房间的地板上,环绕我的是几十颗被砍下的人头。他们双目圆睁,面如死灰,直勾勾地瞪着我,像是被精心摆放到面向我的方位。我还认得他们中的几个,太监、宫女、僧兵……那些年轻人们,现在头颅都被冷冰冰地抛到地上,如同从地下索命的幽魂!
我用尽此生全部的气力,艰难地站起,不去再看一眼地上匍匐的头颅,他们的眼神让我无法呼吸。
“陛下醒了么?”远远地,房间那头传来霍子仪的声音,带着嘲弄的语调,“请移驾。”
我拖着麻木的双腿,一瘸一拐地走过一颗颗头颅,胃里翻江倒海,可我还是强撑着不吐出来。霍子仪待我靠近,粗暴地抓住我的胳膊,拉开房门。
门外正是方才两军鏖战的大厅,参加婚礼的公卿畏畏缩缩地挤在墙边,被挡在黑衣武士交织的长枪之后,再没了平日的风雅与骄纵。日光依旧从藻井投下,照亮大厅中央一个光裸的人影。他一丝不挂地跪在地上,全身被皮鞭抽打得血肉模糊,一半的长发连带头皮被生生撕去,胯部却被绳索捆束着不自然地高高翘起,像是在向观众展示他被阉割之后光裸的私处。
络安。
他转头向我的方向看去,我下意识侧身不敢看他的脸,霍子仪却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络安。我已经无法从他肿胀的面孔上看出任何表情,只看见那两片已不能称之为嘴唇的肉嗫嚅着,血像眼泪一样汩汩流下。
黑衣武士走到他身后,马刀挥起,络安的头颅落下,血柱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在阳光之下像是晶莹的喷泉。
那一刻,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夜幕在我的眼睛后面缓缓降临。所有的记忆都逆流而上,安阳宰府,无明寺,太清宫,直到多年之前那个在金丝襁褓里嚎啕大哭的婴儿。若是她那时能看见今天的这一幕,她还会想来到这个世界么?如果长门经书里的彼世真的存在……为什么人还要出生来受苦呢?
霍子仪按住我的肩膀,在耳边低语:
“陛下要记住,所有这些人……都是为陛下而死的。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可以在宫中和寺里继续过平静的生活,若不是陛下,他们还能一直生活下去,一直。”
“你想做什么?你……要弑君么?”
“小臣怎么敢弑君呢?”霍子仪摇头,“好戏还在后面呢。”
他一拍手,大厅对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来,那是上皇。他全身披挂着金色的大铠,胸前坠着玉凿成的鳞甲,游龙与神鸟的图案在黄金上游走,于阳光之下闪耀着熠熠光辉,像是活了起来。他双手紧握着一把青铜钺,高高举过头顶,彷佛下一刻就要倾倒在地。
“父亲!”
霍子仪微笑,父亲不应,他的目光顺着藻井垂下的阳光向上,直到头顶苍白的天空。太监一拥而上,为我披挂和父亲一样的金甲,从丝绸的内衣,到犀牛皮的皮甲,再到金玉连缀成的鳞甲,最后在我手上的,是一把灰铁的斩马刀,沉重冷冽,散发着铁的气味。
“小臣是不敢弑君的。”霍子仪说,“能弑君的,只有上皇。”
“去吧!去吧!”他把我推向大厅,拍着手发狂般地大笑起来,笑到涕泪横流,玉山将倾,“父亲对上女儿,天子对上天子!活着的是皇帝,死了的,只能做刀下鬼!”
皇帝角斗场
我本是不信长门的,可我从未像那一刻一般感到,我过去十几年的生命,都如同雪上鸿爪,尺水波澜。当梦醒时分,我发现我正拿着刀,呆呆地站在厅堂之上,对面是那个熟悉又遥远的父亲。
我放下刀,看着上皇将斧钺高高举起,如同进献给天神的燔祭。
“你要杀了我么,爸爸?”
父亲的动作僵了下来。
“我不想再被锁在无明寺了。”他虚弱地说,“我想回太清宫,我想……做皇帝。”
“哪怕是傀儡?”
“哪怕是傀儡。”
“原来,你说的一切都是在骗我。恐怕就算我们成功还朝,你也会对我拔刀相向吧,爸爸。”
父亲默然。
“我……已经不想当皇帝了,让我走,可以么?只要你愿放我走,今天你我便不需要流血,霍子仪……也奈何不了我们。”
父亲痛苦地摇头:“我不能放你走,你只要还活着,我这个皇帝,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我久久地凝视着父亲的眼睛,那宛如布满灰尘的琉璃盏一般,老迈而昏沉的瞳孔。我试图从里面找出关于往昔的吉光片羽,那些我幼年时,他带着我和母后,在御花园的花丛中嬉笑玩耍的记忆碎片。
可他眸子上的灰尘已经太厚太厚,前尘隔海,山陵浸远。于是,我拿起了刀。
“爸爸,若是之前,我是很乐意死在你手下的,皇帝之位对于我,也算不得什么。可现在,我不能死,我……还怀着络安的孩子。”
父亲的眼神一跳,可那道光焰转瞬湮没在浩渺尘埃里。
“我向他许诺过,将来要让他的孩子继承大统。”我将刀尖对准父亲的面门,“所以,我要活着,活得比你们都长,一直……活下去。”
仿佛无名的风吹动血的波澜,下一刻,斧钺下劈,丰沛的力道狠狠砸在我的肩头,隔着铠甲也几乎将我的肋骨震碎!我咬着牙,长刀一字斩开,用络安教我的发力方法,直冲父亲没有甲胄保护的脖颈而去!
他轻飘飘地倒了下去,如同一个巨大而破烂的布偶。我也跪倒在地,不住咯血,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裂了,可那把斩马刀还被牢牢抓在我手里,好像有什么力量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许久之后,我撑着刀站起身,一步步挪向地上的父亲。他的脊柱以滑稽的方式扭曲着,身体不住痉挛,目光却直直地望向藻井上方,那苍白的艳阳。
他没有看我,也什么都没说。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刀抵在他的喉咙上,几乎是一点点挫进血肉,直到他灰蒙蒙的眸子里,最后一点火光也熄灭殆尽。然后,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体像撕裂一样疼。
“群臣恭迎天子!”
我抬头,霍子仪站在大门前,遥遥作揖。武士们高举手中的长刀,宾客们也被挟持着跪倒在地,向我山呼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尾声
我倚着斩马刀,一瘸一拐地走过那条晦暗的甬道,后面是公卿百官在武士的押解下,隔着数十步默默跟随,如同一片黑色的羊群,前方,是霍子仪缓步引路。
“从今日起,臣便是陛下的新郎了。”霍子仪说,“我想,我们以后会生很多个孩子,其中最勇武,最智慧,最忠诚的那个,将要承继大统。”
“可惜,你在做梦。”我冷笑道,“继承皇位的,将是我和络安的孩子。”
“络安?那个长门僧么?和他相比,臣有什么不好,能让陛下对他念念不忘?”
“你?他哪处都比你强!”
“好啊,好啊!”霍子仪哈哈大笑,“那陛下……看看自己的后面呢?”
我转过身,一行暗红的血迹从厅堂一直延伸到我脚下,鲜血正从胯下不断渗出。在全身筋骨的疼痛之下,我甚至没能感到自己腹部的异样。不知何时,络安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已经流产了。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到地上,世界在我面前如幕布一般落下。在黑夜降临前的最后一瞬,我看到霍子仪坐在我的身旁,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和腹部,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咯咯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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