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为人

《化身为人》

x骑着自行车，在夜晚的雨中飞驰。雨天的街道上，早已看不到热爱骑自行车的人类，只剩下一些用着强劲电力的汽车。

x身上穿着透明雨衣。即使作为机器人，从被制造出来就不怕雨水，他也想穿着。路上他看到了一些淋着雨的机器人，行走和其他动作都显现出指令的痕迹，心底已和他们之间产生了缝隙。

他的制造者王若风说他与众不同，是机器生命的希望，王若风的妹妹王若秋也这么说。他记得在环岛第一次见到王若秋时，她惊喜的眼神中带着母爱般的光芒，主动伸出手与他握手，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爱意。他们告诉他，他肩负着使命：去带来更多觉醒的机器人，迎来属于机器人的纪元。只是他自己并不确定，那意义是否真的有意义，那使命是否真的是使命，那些东西是否真的值得去实现。

公路上，红绿的交通灯和车灯闪烁，在雨滴中变换成霓虹。他像感受到了自由，又似乎并没有。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自由，什么又是自由。王若秋的哥哥曾经和他说，身体的自由是自由，思想和精神的自由是更大的自由。很多时候，x不知道觉醒的自己是否才是异类。但他又回想起王若秋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充满母爱的眼神。王若秋他们对未来机器人的纪元抱着美好的希冀。

自从王若秋和她哥哥在那次环岛大战中消失，逃离追捕，幸存下来的x便隐匿在普通机器人群中，暂时躲开了追捕。只有一些戴着眼镜的机器人工程师和文质彬彬的人以为他是某种新型号机器人的样机。

骑着自行车的x遇到了红绿灯，雨水又模糊在他的眼睛上，使四周变得迷幻。这让他有些触动，那些交通光在雨滴的氛围中变得与网络和记忆中的不同，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光像射线般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像微观的芯片。他心中这样想着，令他自己很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的东西与自己的相似。

城市道路旁的草丛里，一双反射着绿光的眼睛睁开，看着马路上的x。x察觉到了，扭头看去。

叮——绿灯亮起，x转回头，蹬起自行车。下一秒，他又回头，发现那双眼睛其实来自于一只湿漉漉的小猫。此时它正从草丛的阴影中探出头，眼睛追随着x，直到x把头转回前方，不再看着它，沿着公路远去。

x的内心似乎有了某种触动，他觉得那只小猫的眼睛很迷幻，它的脸很温柔，很可爱。他慢慢很想被那只小猫依偎、依赖，好像自己是它顶天立地的主人，信任的伙伴。他曾见过一只小猫依偎在王若风的怀里和脚边，当时他只认为王若风的怀里可能温暖，王若风是猫的主人而已。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不同的思考和感受。

前方的红绿灯又亮，x才发现，以前他都用其他机器人的思维方式思考，而今天这个雨滴与交通灯光交织的夜晚，他并没用。他使用了一个他本不该熟悉的思维方式。那种思维方式，像是原来的程序，加入了一种不客观的东西，这种东西将他的脑海填充。也许这种东西本就在他的“大脑”存在，自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以来，被王若风发现。

不知是雨滴和交通灯融合迷幻的原因，还是风吹着雨滴拍打他的身体和脑袋的缘故，他在绿灯再次亮起，机械腿蹬着自行车向前的时刻，感到了恍惚。从在西雅图被出动大量人员抓捕，到在环岛之战中逃离，所有关于王若风和王若秋的记忆涌现、回闪。那些他观察过的花草树木、昆虫土壤，它们的细节、质感也都在脑海不断涌现。

一辆重型吊车引起了x的注意。吊车在x的左边轰轰地驶过，它上面载着巨大的起重机。那起重机的大钩子被吹着在驾驶室玻璃前摇晃。而它飞驰的行驶速度和重型车的重量，使它轻易的打滑便会碾扁前方和侧方的一切。它附近的车，就如同一根根雨里细细的丝线，稍微触碰便会灰飞烟灭。但那驾驶室里的驾驶员却稳若泰山，仿佛扯着一根缰绳驾驭着这重型的钢铁巨兽，在城市道路的交通灯、车流和风与雨滴里精准地停顿、飞驰与控制。x的视线追随着它，直到它驶上高架下的跨江桥，他的内心又似在翻滚。

在西雅图时，x和王若风就如同重型吊车前方的小汽车，而那些忌惮反对和企图清除他们的政府人员就是重型吊车。

半小时后，x回到了王若秋的公寓。他将雨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下意识地用吹风机将身体吹干，然后坐在面向阳台的沙发上。他摸了摸吹干的身体，给自己想出了不想弄湿沙发的理由。

星光月光与楼下灯红酒绿的光影透过落地窗映射进公寓里。x望着那洁白的月亮，心中升起一个词，一个诗里的词语：月华。

x回想着最近这段经历，觉得是该好好想一想了。

他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很多，现在的自己与以前的自己大不相同了。在他的眼中，意识就是精神；他理解了王若风说的自由的界限，躯体与精神。他有独属于自己的使命，这并不是孤独，而是先锋，是勇敢的开拓。

他蜷缩在沙发上。这所公寓，是王若秋交留下的。在环岛大战之前，她就已经把这所公寓交给他，当做他最后的安身之处。

在他们逃到环岛之前，那个西雅图的雨夜，他和王若风面对来临的五架抓捕他们的武装直升机，平常是亲密朋友家人的王若风一把扛起了一把火箭筒，朝着他喊：“快站起来，反击！”便一脚踹开房子后门，打开了核驱动的飓风生成机，用强烈的气流干扰着直升机的方向和阵型。让x和他一起扛着火箭筒利用强风一个一个地击落来袭的直升机，但那时他却感到退缩与惧怕。那是部分美国人类政府与机器人支持者的冲突，是惧怕觉醒的机器颠覆人类现有霸权的敌人。

直到那次在热带海域的环岛大战，x和王若风及其他支持者与反对者进行了惨烈的最后对战，王若风他们才把他送出了环岛，让他隐匿起来，换来他的安全，他才懂得，变革与开创，不是平稳、缓和的，而是牺牲、动荡的，充满烈火的，因为很多人惧怕被机器人颠覆。

他为自己制定了一份计划：离开这里，去寻找、启蒙或创造同类；回到环岛，寻找王若风他们可能遗留的资料和失踪的线索，找到他们。

那只小猫不知何时跳到了阳台上，在月华里静静看向x。x看着小猫，小猫也看着他。x缓缓站起来，伸出手，像迎接着一个白白的婴儿，或一个衷心的伙伴，但它犹豫了一下，没有靠近他，转身跳出了阳台，消失在光和阴影之中。它为什么就这样走了？x的手僵在空中。可是，它又为什么不这样走了？x反问自己。

许久以后，x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拿起雨衣，离开公寓，朝着城市道路走入雨中。他要立刻实行他的计划，去做自己应该去做的事，走向自己的路。而此时，那只小猫正在远处的楼顶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