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有一只小熊》
第一节 熟睡
一团火,从地底下钻出来,带着迟疑和不解发芽了,在夜幕中生长,仿佛是在黑暗的炉灶里跳跃。而人们对于准备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长久不衰的城市商圈依旧繁华如往,津滨大道上张灯结彩,被烟火气熏染,喧闹一片。我的作息已经颠倒了。滨海新中心的边缘,一栋高楼上,一只小熊刚刚从床上睡醒,踢开了被子,她这么想。确实,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有一身凌乱的白毛、圆而短的耳朵、两只海蓝色的眼睛,仿佛从里面都能看见浪头。
今天凌晨,她自个坐着绿皮火车从父母工作的地方回家了,检票员知道她才七岁时,眼光都不一样了,“对的,我叫舒冥振,我父母都是中土建设的。”她一只爪子扯着自己的海蓝色围巾——她对这条围巾一直爱不释手,对检票员这么说。父母,她记忆里见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很开心。“看见了吗,哼,看见了吗!”妈妈把她举得高高的,沙子迷得她睁不开眼,她说那是工地。“对了,但不只如此,郊区的地质情况很复杂,比如说……”“够了,尽说些孩子不懂的话。”父亲在一旁调侃。他们分别时,照例还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冥振把手爪放在胸膛,也许那里还有些余热吧?哈,多虑了。
先开灯,洗漱,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笑了笑。冥振,给点精气神啊!她拿起毛巾使劲擦了擦脸,让自己舒服点。然后她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块吞拿鱼三明治,边吃边回到了书房,可以透过相连的阳台看见保税区的夜景,有许多盏耀眼的白灯在货物存放区里发亮,看过去像是把天上那些星星摘下来点缀了——这就是那种所谓的“工业美感”。对了,想到这,冥振对自己说:对了,事不宜迟,先把那本书看完。一本大部头《世界建筑大观》躺在书桌上,等待被探索。她坐好了,费劲地打开陈旧的书页,然后伸出脖子,开始翻阅。
三里屯商业综合体就像是被截成几段,摆在地上的钢筒,脚下长出了杂草,哦不,“绿化”;白象居住房群远远望着大桥,展开了自己混凝土的身躯,让每一个窗口在迷雾中呼吸;土楼用瓦向外推着它的涟漪,是一圈又一圈的回响在摇荡。一页页向前翻过,无数巧夺天工的设计让她目不暇接。她总是会幻想一片自然景观,险峰、危谷、平原,然后,她会起一些什么呢?突然,一声炮响,敲得窗户发抖,把那些地形全部震平了。冥振诧异地抬起头,发觉连室内的气氛也改变了。她转过脸,望见外面的景色已经不同了,那些星星全部陨落了。
透过窗,远处的港口里放出了熊熊的焰光,一团火,不知何时出现的,已经照亮了一重天,也映红了冲天的浓烟,显得十分美丽绚烂。冥振把书放下,站起来走过去,轻轻地把脸靠近窗,鼻子贴住了玻璃,心中既不安又好奇。那里肯定是一场火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扑灭呢?她这么想道。一个仓储大库房的轮廓在一大堆集装箱中若隐若现,它是火焰的基座。微微倾斜的屋顶,底下一排窄而长的窗,通风系统也许还在工作……冥振在自己的脑海中复原了这座建筑。对起火的个中缘由,她并不明白,而只是觉得,对于这些文明的建造来说,这也许就是一种可能要遭受的情况,也许吧。警笛已经从各处响起,由近而远,火急火燎地打着节拍,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更是加强了她和着火点之间的疏离感。这场火灾很快就要被英勇的消防官兵扑灭,她想。然后一到明早就能从窗户清楚看到过火的废墟、裸露的框架、满地的灰烬。
那么明早起床,要几点睡呢?不知道,空调吐着舌头。其实建筑和土木并不一样,冥振烦恼地想。她的爸妈就只会造那些大仓库一样的方格,如果是她大概就会把房子造成冰屋一样的圆形了。真说不明白。其实有很多建筑能建造出的,只是被讨厌的力学定律给束缚住了。火还在烧,是那些人找不到水源吗?她心生忧虑。
这不应该是你关心你的事情,那里那么远,足足有一公里呢,小熊。火变得越来越亮,就像是有一个核心,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不安地挪开腿,走向床,轻轻地摆了摆爪子。
就在一霎那,亮如白昼,她眼睛被刺得眨了一下,再睁开,整个房间的光照浮动了,从柔和的气氛白灯变为正午斜打进来的炽烈阳光。
她惊讶地转过身子,瞪大了蓝色的双眼。她看见了,在那个库房上,火焰猛烈地上腾,白光挟带着黑色的尘团强劲地扩散、暗淡下去,慢慢褪色成黄的、红的……从这花一样的云里抛出千百颗流星,朝四面飞去,划出一道道箭一样的轨迹,落向了大地。
火已经突破了屏障,肆无忌惮地向室内散播,污染着一切。冥振的脑海也成了火场,无数缕思绪正在飘升、解体,在她眼前闪过。她张开了嘴,没有问题,也没有解答,只是喘着气。避难层,预留设计,不对!她几乎要瘫软下来,但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行动了,在短暂的停顿后,她疯狂地冲向门,踢了两下,开不了,要拉门把手,钻出了门缝,身上撞出了伤痕。这时,一阵沉重、强烈、巨大的声音传来了,进入了冥振的圆耳朵,回荡,像土楼一样,最后叠成了一线尖鸣。呜,呜。她感到自己身上的毛褪去了,胸膛开始变重,把她带得向前倾,她艰难地尽量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只要走到尽头。
黑暗而狭窄的卫生间突然有一束光重重地跌进来,跌进来的还有小熊白色的影子。这时,整个世界都颤动起来,她感觉内脏开始绞疼,身后传来了一波巨大的声浪。而她在急速坠落,地板不见了,空间消失了,她听见的是震动,她想呼喊人来救她,然而没有人能来,转过身体,看见门离她越来越远,光越变越淡,她感觉在被几块齿轮撕扯和瓜分,剧痛,血在喷涌,腿被挤成了一团。从最远处传来了声音:天津市民!天津市民!“亲爱的市民”压过了爆炸声,让这熟睡中的世界发出了回响。冥振把手举到眼前,不可思议地发现手爪面目全非了,成了不伦不类的薄皮五指,在这两只丑陋的手之间,她看见门已经彻底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光点,发出空灵而无力的震荡音波,使人感觉仿佛时间都崩溃了。她感到自己的头沉甸甸的,用手扶住了自己的头,跃向黑暗。
第二节 来临
在棺材一样的床上,她再次醒来,她慢慢地睁开了眼,被子被她卷到了一边。一切仍然照常,噪声很大但吹得足的空调,窗帘后黎明前淡蓝色的天空,铁架床下面压着熟睡的其他身体,这是中学宿舍的上铺。没有任何问题,墙壁很牢靠。你又惊醒了,冥振。这一切真是特别。外头下雨了,下雨了。她蹑手蹑脚地爬梯子下床,在暖气片旁边的书包里找到水杯,喝了两口。水敲打着窗户,玻璃被渐渐地敲碎了,虽然玻璃不应该被水击穿。她去盥洗室把自己捯饬干净,就折回来,从宿舍门旁边的那一排柜子里,拿出了一条破破的海蓝色围巾。
高三女学生,梳着普通的头型,有点瘦,长得还算高,很方便看到黑板,你的眼睛总是感觉酸痛疲惫,身上没有伤痕,那是被禁止的。现在有什么目标?毫无疑问是考到自己喜欢的院校的建筑学系,和同学在高考后欢呼解放,互相祝贺。你们等着。现在大家补课,还有一年要走。你一切都很好,冥振盯着围巾,在手里搓了又搓,告诉自己这些。嗯,现在不是戴围巾的季节,不过没有事的。
天津依然是天津,学校依旧是学校。各种板楼的结构没有打动过多少,依然封闭得像是堡垒——砖头砌成的砖头,都为了适应华北冬天寒冷的天气。这是一种无功无过的安排,就像她一样,只要尽量不犯错就已经暗自庆幸。即使在现在这个季节的时间点毫无用处。因此,她躺回了床上,干看天花板。她想,半夜出门违规、开灯看书违规、其余杂项应该也是不行的。她拉紧了被子,总觉得怪怪的。
刚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让她醒过来?其实她已经猜到,估计就是那场爆炸相关的事儿。但是所有锚点都已经散佚了,无从复原。没事,这很正常,不要奢求理解,还是试着再休息一会儿吧。她伸直了身段,打了个哈欠,感到浑身舒坦。但心脏却还是一点点地朝耳边传来节律,有种水声滴答的不安,像是威胁的信号。就算是这样,她依旧躺着,床似乎在她身下轻轻地摇晃,但她还是不为所动,这只不过是结构形变的缘故,或者什么地转偏向力,甚至余震……但她还是不为所动。她就那么躺着,不知道过去的宗教里有没有规定过一种类似的虔诚:就这么躺着,等待着一把刀。真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赤裸裸的皮肤,纸一样的手感是那么不真实。
直到打铃,同学们都又急又忙地起身,有说有笑,而她不紧不慢地穿上鞋子,又快步开了门穿越走廊,她提着自己的吊瓶一直向前走,医院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阴暗的时钟、弥散的药味。她走进烧伤病房,朋友已经变成了木乃伊,她说着一切积极的话语,想展现出所有的包容。在另一边,她用手拿着被脓液浸黄的绷带的一端,但是居然这么硬,完全被结痂带住了,拉不下来,她狠下心来硬拉了一下,惊愕地听见了金属断裂般的咔嚓一声响。朋友突然坐起来拉紧了她,拖住了她,没有毛茸茸的脸,两只眼睛带着血丝,冥振顺势向前张开双臂,拥抱着。门把手拉开了,她失去平衡摔在地上,缓了一下,四下张望,空无一人,又是她第一个来教室了。
做得很好,冥振。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在这读了很久,但还是感觉一切都很陌生,所有物品都是焊在一起的景观,没有任何东西能相互脱离。既然爆炸能够摧毁建筑的固有形态,那爆炸为什么不能使得空间也相互扭曲、混同、打结呢?在这样单调死板的空间里她很不适,但还是要动动爪子去打开电闸。让大家亮堂起来。从课桌柜里,她掏出了那本已经旧了的《世界建筑大观》,边角全是灰尘,有人调侃过这是从战区拿出来的,她一句话没说。第一节被认为是物理课,学生预备就绪,老师准点到达,我的手微微颤抖,不予记录。你怎么还在回味着那个梦啊,拿出一点豪爽的气概来,别去看,把课外书放回去。是吧,我已经把书摊开到55页了。又是个毫无可关心的日子。
什么是“大难不死”,什么是“被祝福”?这种话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从大家嘴里成套地吐出来了?各种修辞和鼓励在她身边围成一圈,成了一片垃圾堆。其实意思浅显易懂,就是她离爆炸中心这么近却没怎么受伤,这很好,理所应当,都很对。况且现在大家都在身边,没有什么可怕。她深信自己能坚持下来。信念会像海带一样,从大地底下发芽长高,和阳光一起飘摇,兴许她也能抓住一条。但是当她抬起头,试着打个招呼,问些什么“今天天气挺好的”,“你学习如何”,大家却都是闪烁其词,眼神也在躲避。人人都让她觉得怪怪的。真是不知怎的。哦,载入史书了。书本还是铺开在面前,课桌整齐地排布,黑板上写满了教义,她努力辨认着,却无一字可识。知识点好像都是正确的,我们有磁通量和电势差的一轮复习,对得上,但是为什么她认不清呢?带着恐惧和抗拒的同情,有它炽热而伤人的温度,在黑板前面的讲台上,已经成为空缺的捐款箱里面。她努力辨认着。建筑学和字体设计都认真地考虑过:冻伤在烧伤科进行治疗。需要厚厚的皮毛,是的,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发霉的软毛之中。
可是那些字在渐渐模糊,向她逼近,在恍惚中,丧失了它的自在,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笑,扑向她的脸,而她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向前加速,要和课桌一起撞上去,白色粉尘正一往无前地扑来,她闭上眼,浑身震悚,用已经长出毛的左爪遮住了眼睛,无济于事。主体垮塌,倾倒!但是突然,她感觉地板消失了,参考点被抹掉了,那些方格又开始在旋律中放大又缩小,最后合于空间,把混沌都牢牢箍住。她蒙了,缓缓移走了手爪,睁开了眼。不可言说的字迹依然被禁锢在黑板上,只是老师已经走到她身边,用和蔼关切的声音轻轻说到:“怎么了,冥振?”而全班同学的目光也像是被刻意设计和引导了一样聚焦在她这一点,真是绝了,很精妙。
这只沉默安静的小熊——一只熊,愣了愣,下意识摇了摇头。老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嘴筒子凑近了她小小的耳朵,把喉咙里的热气呼在了头顶:“冥振,你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家都把你当榜样的。就是说,你不要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说被欺负了,也要告诉老师。”冥振麻木地点了点头。老师得到这疏离的回答,也不再耽搁,抱着教案就走开了。
刚刚怎么回事?你告诉我那种奇怪的事情现实中真的被允许发生吗?还是我神经质了?不对,真是乱套了。可是……算了、算了,走火入魔。难道,难道这些深不可测的东西能被你这么揣摩吗?熊孩子,呵呵。冥振在脑海里听到这些话,她感到内脏被搅疼了,她把笔紧紧地攥在肉垫里,用来缓解自己的痛苦——假如无言以对,那就埋头疾书吧。一节又一节课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全部历史记载的不同价值体系、关于生物肢体明争暗斗的最新观点,还有电子朝着心脏使用动能的核算。笔头戳进了纸面,把那些干巴巴的玩意记好,之后再整明白。
今天原来是周六,很有特殊意义——中午就可以放学回家了。铃响,解放,背包,走出校门最好要笑,学生卡别忘,闸机前排队守秩序。这些她一条条在心里念诵,一直到坐上了天津环线的直快,满但不挤,空调很足。没有人感到悲伤,大家都很平静。很好笑,这趟车大部分路段都在地上,却被叫做地铁九号线。天气晴,阳光透过窗口照在灰色的地板上,并不热,明暗不断地变换。像脏衣服被甩在洗衣机桶壁上似的,这趟列车经过重组和变轨把乘客从市中心抛到了城市边缘。冥振一路都是安然坐着,直到在终点站下车——那里就简单地叫做东海路,就像她的住址在邮政系统里也简单地被叫做海港城。三期,不是一期。
第三节 会面
进小区,电梯上楼,一如既往,一种奇怪的木头气味,快被腐化了。沉闷的上升声音持续不断地从墙里传来,里面有一种力量在劝说她。轻轻靠在墙角。电梯外的世界不存在,毕竟那是不能用眼光验证的,轿厢漂浮在宇宙的某个虚无空腔中飞速向前,使得一切变快,上升到二十五层的旅程,能够把她的生命延长多少秒?她的身体感到了压力,在那一本被摧毁的科普书上,也并没有回答。当门准备开启,她不知怎么面对那个空空如也的世界。无聊,空白,黑暗。但她还是想露出微笑,人们包围着她,她想变好。
不,不,冥振,怎么了,人们……饿了去吃点东西吧。小熊想着,身上的光影变得阴暗,嘴里正在咀嚼,她停下了,唾液和面包碎混在一起,究竟是怎样来到厨房的?然而,没有不对,她继续吃着,然后冷静地走出来,坐在沙发上。黑洞洞的电视在惨白的灯光映衬下,似乎也准备发生些什么。没有一处让她亲切,就只能是个补充能量的地方。她扯着自己脖子上的毛又不安地站了起来。算了。就这么走出去吧,她顺手从书包里摸出了钥匙,好吧,这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冥振又站在了东海路。
这一段究竟有什么用啊?她如梦初醒地掏出手机,听到了父母的留言:冥振,你好管顾自己,注意健康,和同学打好关系,等我们回来。她的父母还是那么忙,一切也没有太多变化。政府以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风险房,父母拿着这笔钱也就把家搬得离地铁站近了一些而已,连装修都还是一个思路。也许动线只有设计得长一点,才更引人思考。她紧紧绑住了自己的围巾,走在那样的一个地方,的确需要一些勇敢、智慧。路过容貌不改的破旧小道,踏在记忆的迷梦上,寥寥几盏路灯在头顶上发亮,用筋疲力竭的光给地面涂色……现在我们只剩下了一片谎言的雾气,你不觉得以前的一切都很浪漫吗?路没有消失,她走向了没有路的地方,开始的地方。
但是,就算这样,这里依然是这样。美好、奇妙、缭绕,所以我还明白这些。走到了湖边。在当初黑白印刷的报纸上,它看过去就像是一个空洞而恐怖的眼眶。她看见一个抱头在角落里抽泣的自己,一只即使心中的血已经抽干,都硬还要支撑的熊。警笛声不绝于耳畔。而冥振已经趴下来,从这湖水里,她轻轻用手地舀出一捧水,洒在地上,作为对当时那些义无反顾的人的怀念。也许她还做得不够,但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悄无声息地躺在了棺材里——革命红旗的后代,他们从低处坠落。天津这座大城市今天也还在发展,打开过去秘密大门的钥匙,到底握在谁的手中呢。也许,我们永远无从知晓了。水渐渐被土壤吸收,到了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本该如此,这是天津的泪水。我听见天津在哭呢。别怕……但是,冥振感到受伤了,仅仅就是这么一点儿,有一把刀正在剜她的心口……她瘫坐在地。这是第几个年头了?又是这一天啊,冥振,你本来是只很勇敢的熊,你从来不害怕酷暑严寒,总是单独一个,其实你是一个探险家,对吧?我记得你蓝色的眼睛,因为它就是海洋的颜色啊。我眼中已经噙满了热泪。毋庸置疑,那是个怪物。我看见她可憎恐怖的面容、发菜一样的毛披散在头顶、不想化妆的脸庞、穿着脏得单调的蓝绿校服,无声地蹲伏,静静的黑色眼睛上没有一盏灯。眼对着眼,周围轻轻地飘起磷火。你知道,这样的眼睛改变了你的生活。爆炸摧毁了建筑,扭曲了空间,使得两种世界相互靠近了许多。这就是秘诀和良药。只要你离开,我就会消失。但是,她紧紧地抱住了我。但你就是不想去理会不可挽回的一切。我想把故事再讲一遍,我想从头再来。她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双爪。你知道,气枪和砖头都可以夺走动物的生命,这个世界上有一场战争在发生,所有的攻击和摧毁都发生在此时此地。嗯。如果它可以损坏建筑,使得原本可以通过的走廊被碎瓦堵住,它就同样可以阻止心脏的齿轮转动,无数粉尘沉入了我的双目。但是你一直在找新的用地,你放任坍塌发展,这不是理由。湖水依旧黑乎乎的,夏蝉在叫,蛤蟆在发出喵喵。冥振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是一个什么形态,她凭着感觉,蹲坐在湖边,人造的行道树仍然在不远处发亮,照不到她。来到家门口爆炸的地方,向着死去的人也伸出温暖的援手,没有意义,你在失温。你做着对的事,做着自以为对的事。你的无线玩偶,在废墟上行走的,一只小熊。没有规则可复述,一张烂尾图纸,她不知所措。这需要的是有关躯干的感知理论。这正是她所缺乏的。如果我能和她见面,那么我会站在什么样的道德高地上审判。但是并没有那么高,你很容易接近我,平行的缘故。
她感受着自己的流动,她发现眼睛看不清东西。海河啊,为什么你不冲刷你的子女,让它们的内心变得清澈……眼睛中的深海依旧平静,冲向集装箱的人在里面留下倒影,发起冲锋,毅然伏倒在地;深夜中踏在水面上走向小白屋的人,用针头在身上划满了伤痕,从中流出的血恢复了将死之人的生命;驾驶特种机械的人沉入深海,带着钢铁巨兽匆匆到场……她记得一切,她只是在旁边看着,感到悲伤。光荣归人们——是你们保卫天津不受辱。但是,但是,这其中没有冥振。做了那么多,却于事无补。你为什么那么幸运呢?命运如此,命运那般,却总是把你带回了中心。这不是被设计过的路途么?迷茫的回望,一次敬礼,不知去向的坠落。
她放任自己热烈地相拥,耳边传来热气。她放任湖水掀起涟漪,带着黑炭一起翻涌。
世界是被建筑着的,而不是理所当然地就在这儿。我想你可以理解我在说什么。在我们之间有一堵墙,这只不过是吹弹可破的创造,不管它承重与否,它已经被敲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洞,而负担已经落在了你身上。这样一座小屋子。一旦应力改变了,我相信自己学过物理,它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会被判定为危楼,要改变这种情况,要有比当初大兴土木还要大得多的本事。但你蹲伏在那个黑暗的地方,蹲伏在你并不知道安不安全的角落。啊,她像拿着那本书,拿着那只玩偶一样,紧紧牵着她的手。温和的话语,就像是墓志铭一样,诉说遗憾。新的解释,你给自己找到了?平行宇宙、相同的事件、爆炸产生的能量、还有灵魂之类的。但是已经晚了,我在你身边,给自己说两句相声听听?
解放桥扑向海滨新区,它说自己厌倦了这种生活,一切,都已经受够了。你不能对这种纽带无动于衷,这不客观。我喜欢那些理论学家的物理,肆意编造着哲学的神话,他们的物理会动,而你的建筑物理是被探索过的场域。你默默无闻的理想的一部分,不知道能否成为奇迹。我很庆幸能不顺从着路牌,跟着内心走到这里。被摧毁的仓库,翻开的书本,还有完全黑暗的视角。我告诉你这些。冥振点点头。你是唯一的观测者,对于你的内心,你是唯一负责的。它从深处传来了回响,苦苦寻觅。只不过是为了这一点责任。轻轻地弹起来,一个不知名的故事,一块没有指示的路标,却不是失败的导引设计。你有时会不会感到犹豫?不,我也不知道。一切已经不再令人振奋。漆黑的天让人感到世界将要永远黑暗,在那场事故之后,也许将要陷入极夜。她却依旧静静地坐在岸边,一个存在了刚好两年的岸边。无数的梦被充满细节的那一夜替代,就像是一个方案被推翻。鸟儿飞过烟雾的高楼,那时我不认识你,我只是和你同享一个维度,一条名字,但我还是想为你建造空旷的房间,在那里带着微尘的光线下对你微笑。冥振意识到,她已经这样有多年了。
废墟上行走的画像渐渐模糊了,从那之后,我们经历了天堂和地狱,你为什么持续不停地,把心中的爱掏出来给别人……从那之后,情况不仅没有改变,而且越来越糟糕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她的父母火急火燎从外地赶回来,在空旷的站前广场紧紧拥抱住她,用无声的温度来诉说。黑夜中的国家惊愕地抬起头,一辆辆车正在探照灯点亮了天空与大地。她像是一只站在高楼上的鸟儿,眺望着这座城市,其中的事情都是肉眼不可见的,到那里,没有她。突然,她带着身上的落叶一起站起身,眼神迷离,胸前那一圈毛更是沾了许多泥,踩了踩泥土,想让自己恢复对重力的感觉。可以的,这里没有尸体的臭味,没有严重撕裂伤和脱套伤,火焰带来城市的急性感染和慢性溃烂。充满希望和爱,是最美好、最光明、最温暖的那些日子。所有人围在她和其他流血的熊身边,说着有利于治疗的话语。那就是人类应对这种情况的方式,正确、稳重、无误。她从中感受到了力量,文明的自我修复。为了这样,从她的嘴里涌出的,从她的手里拿来的,也只剩下热爱,像掩埋建筑废材一样,镇压住了黑暗。
她浑身颤抖,她几乎要向前倾倒到泪水中,但她忍住了。不,冥振,你不能那样,你对人们负有责任,尽管你已经不再能成为人。没有人可以怪罪,全部的责任都在她自己。人们没有考虑过修复空间的绽裂,这条缝隙,一点点加快扑灭,全面展开重建。这是因为这超越了现存一切科技,至少她所知的科技的边界。被有效逻辑污损的实践。不能苛责勤恳在灯前工作的人,为白色的冷气房创造了丰富多彩的内容。只是,只是我已经无法变回去了。我有罪。我已经不能像故事开始时那样,爱这个世界,让自己的梦想飞翔。我的泪已经被染成黑色,我已经让我的围巾把我牢牢吊在历史的十字架上。我很抱歉我做得太少,欲求不满地向人类索求保护。冥振,让虚空在那里震动,传来没有信息的德罗布意波,空间一直打开,破碎的窗不会再复原,这是自然的常理。不同的一个世界,懵懂无知的另一只熊,一样在爆炸中,书写了黎明的词句。
透过我们倒塌的思想仓库,让黑白的遗像成为鲜活的滤镜,在叹息中失真。透过平行世界的裂缝,就像一块面团,让一块血肉得以在沸腾中逃离。冥振闭上了眼,让触觉更加突出,她现在确实身处安静的环境中,踏了两下脚。但是某种效应像藤蔓在她的脑干上缠绕,精神依然在加载中,与这个世界底层的缺陷呼应。冥振挺起一杆梯子,从厕所底部的恐怖中,爬回有爆炸光的地方。因为她不能对其他的痛苦视而不见,那是怎样的夏天,无奈的团结,扭曲的鼓励,像被下毒的冰糖一样,沉浸到她的血液里。但是那又有什么错,那又有什么错?
她已经解下了围巾,她高高举起了一只爪子,朝着上方虚无缥缈的空间,发生着无数悲剧的宇宙,告诉它这个小小社会的建筑。一切歌颂散尽,一切缅怀完结,露出了她干涩的皮毛。这仅仅是她个人的命运,不是现在还在某个角落熟睡的父母的路;也不是当初鞠躬尽瘁万里驰援的人的路;不是准备努力的老师和同学……只有她自己,却横跨这道门槛。没有拥抱,她抚摸了心口,她不再对人类怀有戒心了。因为这是她们共同好起来的责任。放弃对抗,为了越过这道裂缝,将自己嵌入对方,像钢筋藏在墙中。三年了,这里没有任何纪念是对的。从黑眼眸中升起了星星点点的黄光,像是一种拓印和复刻。有着它自己的意义。
天空从底下被照亮,变成了惨白。而眼睛也显出了它的轮廓,竟是那么规整,被破坏除了自己的形状,这就是相交线,世界线。等待门口的有识之士,警惕这个被具体事物污染的现实,扭曲和红色的闪光。无法承受住自己的沉重,一只小熊向后躺倒在伤口中,但是只要自转速度减慢,她还会站起来,用人的面貌示人。这不再是高中,这不再是家庭,抛却外在的思考,路途已经交织在一起。我是冥振,更是一只……无聊,空白,黑暗。她感到心中有温暖的浪潮,她躺在黎明的燃烧中,对着天微笑。
第四节
严寒会过去,春风会吹来。冬眠结束了,是确切的日子。嗯,每次在这样的早晨里醒来,就感觉自己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有做成一切工作的气概。虽然我只不过是一只熊,但是也希望能抓出一点痕迹啊喂!我根本就不是懒狗好吧?够啦!我翻身,我去还不行嘛!镜子真该洗洗了,下次刷吧。地铁坐上了,早餐也带上了。去超越自己吧!
离开了营口道,城市像一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感觉自己就是这块宝石里的一只蛀虫,正在用牙齿咬开路,在其中穿梭。这条路她已经咀嚼明白了,走得也格外轻快。美好的日子。没有烈焰,斑鸠从路上惊慌失措地滚开让出路,她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脚步。一只欢快的小熊,水滴在音响上蹦跳,太阳雨来了,雨丝水晶似的闪耀着光芒。当她握伞穿过大街小巷,她感觉自己遮住的并不仅仅是风雨。到了公司门口,进门前要把伞收上,立刻铺天盖地的雨点像碎石一样就往她身上扑来,她就要被吞噬了。她飞快地走进去,差点一个趔趄就跌倒了,没回头看就进了刚刚张开嘴的电梯,仿佛身后的世界已经沦落成一片混沌迷蒙了。只有她一个,很不错。她靠在轿厢的一角,如释重负。一张张奖状飞上了桌子,铺成了那条俗气的康庄大道,领着她向前。突然,她踏到了一块不一样的台阶,原来是录取通知书,同济的建筑设计吗?好的,我会去的。父母在那个有年头的沙发上抱着大笑,那口大钟在响终点,钟摆一来一去地摇。而她自己则只是很迷惑,说着感谢一切的话。
围巾化成了烈火,她沉默地闭上眼,感受这股暖热感变成灼烧感,皮肤一点点被蚕食。把她从灰尘里温柔地吊起来,喘不上气了,嗯……她扯紧了围巾,又整理了一遍。习惯了倒也不错,但是今天要工作啊,打起精神来吧,她对自己说。走进办公的地方,同事都伏在桌上紧张地画图,真是勤恳敬业。她把自己的包挂起来,然后走到一个格子里,打开CAD,继续昨晚的工作。需要很快地画出来,可不能再拖了。是的,这很简单,遇到不太明晰的地方,就问问同事,一切都会符合建筑规范的;铅笔用完了,就从底下的柜子里再拿一支;稍微挑出多一点也无伤大雅,到时候那个短板可以用偷工减料补齐;比例不对,就把行走的人们对折起来就好了。细致、认真、谨慎!时刻牢记!她只是继续在画,感到浑身舒畅,似乎只要成型了,她就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似的。成就感,对吧!果然,要做工作。不然生活就毫无指望了。
但是,当最后几步呼之欲出时,她突然停下了。在这个步骤,那一展建筑图纸堆叠在其他层次图上面,屋檐微微向外悬挑,柱梁中间被玻璃幕墙填满,就好比是X光照图显出了人的骨架,她刚刚的设计被调透明了,直接露出了后面那个丑陋的地势勘测走向图和一叠初稿和修正稿。CAD都用了五十多年了,一天天喊要BMI,最后不还是二维化,她或者她的同事在吐槽。思之令人发笑。故作轻松的论调正在疯狂地啸叫,灌下一口咖啡。扭转和解剖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你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但是,不能苛责啊。有种种缘由限制着事情展开并进步,就像这些图层……她从来没有离开这里,是受了某种力量的限制。留在废墟的年代中。时间的切片,在原来的那份上面不管怎么覆盖,底片还是会露出来。没有完全抹去,只是尽量避免复原。向内,向内,一个圆。就在那里,旧危房正在日渐倾颓,向大地无可奈何地坍塌。冥振躲避着,她拔腿就跑,她感到风也在追逐她。
“冥振,你怎么样了?回来了?”她愣了一下,一名在灾难中丧亲的工人挡住了去路,一脸憔悴,头发斑白。他身上透着酒气,但她出于礼貌还是拍了拍这位父亲的肩。一个人来了,许多人来了,背靠着围蔽的蓝色铁板,在没有装修好的公司里对她发问。“你现在干得怎么样?”“要开心啊!”“冥振,你怎么想?”她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回答用的都是些什么小众语种。但是,有用,因为她旋即听见崩溃的抽泣,她看到无声的责备。如果不是因为她还是这样无动于衷,也许对方也不会如此悲痛欲绝。就好像,那个失落的天津都被托付给你了。它是张灯结彩的和平街,它是能听见铁轨轻微震动的滨海新区,它是船和汽车的鸣笛。
愣了一会儿,冥振的眼睛闪烁起来,她坚定地站在那里。她已经不需要扭曲物质世界,就能应对这样的情况了。她轻轻地推开所有人,寻找了一个缝隙,丝毫不顾被废墟的石头扎出血的双爪,她相信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在前进。周围的事情不存在了,它们首先是被剥去了外表的效果、再拆解里面的框架,最后剩下了最初的线稿,简单地提示着城市的存在。而那里突然有一个鲜明的人,在血腥和焦土中,世界沉默的敌对里被框选出来,支撑住了。她们再次相逢了。你不是死去的人存在的证据,你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满布伤痕的内心渐渐蜷缩,在感受这一切之余抬起头,无尽的天津做出了回答,诉说着这里的美好,这里的残酷。打开一个陌生世界,并不需要太多付出,它只要一场生产事故、一轮疯狂的崩塌,甚至只是狠狠地伸出熊掌,就能击碎这条边界线。至今依旧遗留着当初的裂缝,对不止她一只生物起效,紧紧地拥抱着,亲吻着这座城市。那个人深深地把头埋进熊毛里,闭上眼睛,直到黑色把她们共同融化。一团火苗被吹散,散在了天津各处,像是碳火一样,微微地发着热,融化着,呼唤着,在这座城市的基底里,没有出卖灵魂,钉住了那份精神。
一瞬间,当冥振睁开眼,抬起头,她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看见的是其他的熊,窗外有更忙碌的工业区,远处的海港已经完全重建,集装箱临时集结在一起,等待前往其他的国家。诧异的同事拍了拍她,又将手爪在她面前摇了摇。冥振赶忙点点头,对同事胡说了一通她自己都不说的话,同事似乎也是懵了,被搪塞过去,走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摆正了荧幕上那些东西,不再感到焦头烂额。她背后依然有断裂中透出的一线阴影,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学会如何同这种事情共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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