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脉冲

《意识脉冲》

一

“姓名。”

“郑奕。”

“死因。”

“自杀。”

“确认身亡？”

“确认。”

一阵沙沙的写字声代替了说话的沉默。

“叫人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你呢？”

“我到点下班了。”说罢，记录板被扔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另外一人欲说无言，嘀咕着：“叫人来处理还不如我自己去，又还要等他们来，这不是浪费我的下班时间吗？”

于是他一个人推着床，四个轮子滚地，零件之间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推开门，面对一个床形空位，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

完毕，按下按钮，智能化的机械有条不紊地将脑电波感应头罩组装起来，旋即完美笼住郑奕的头部。

看着机械臂再无动静，随之而来的沉默，促使站在门口的那人开口，“这应该，就好了吧。”，语气中略带不确定，但还是确定地关上门，下班了。

此时门内，药效过了，“郑奕”眨眨眼睛，模糊地睁开双眼，想要坐起身来，感觉四肢被牢牢套住了。

“我被鬼压床了吗？”此时视野变得清晰，朝着周围看去，自己的四肢被固定圈在了床上。略微抬头，上面的显示屏显示的名字是“郑奕”。

“‘郑弈’？怎么是我？”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头罩伸出的锐利的尖刺刺痛着床上的人，惊嗟间发现这一切并非幻境。

“有人吗？有人吗！”本能地挣扎和呐喊，奈何下班时段过后，门外走廊空荡荡地，只有细小的求救声从门内传出。

挣扎中，再次瞟到显示屏上的名字——“郑奕”。

“不对啊，十分不对啊，我不叫这名！”随着头罩内部的针刺越扎越深，还在疑惑是不是写错名字还是搞错了人的“郑弈”，如同刚被推进来一样，昏死过去。细微的呼吸让不了人发现他还活着，就算发现了，也不可能是人发现的，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可能来救他。

毕竟，人工智能的数据不会骗人。

二

太平洋上的暖流源源不断地从赤道出发，随着时间推移，游历遍世界上属于海洋的每一个角落，滋养着每一寸长在水边的草藻，不舍昼夜。

与此同时，郑弈感到一股暖流，从头部出发，像寒冬中被窝里的温暖，蔓延着郑弈的每一处肌肤，像麻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躺在床上，反而如同置身宇宙虚幻之中。

肌肤的痒意蚕食着他一生的所有感觉，温暖的麻痹剥夺了他再次反抗的力量。

好像在做梦。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求水之渴，飞雪银枝的阿尔卑斯雪山的呼吸之冷，挪威的峡湾地氤氲的雾气扑在脸上的清爽之感，东美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中来自远古的呼唤......

一瞬之间郑弈感受到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感觉，一刹飞跃千万里。

这不是梦，但是想睁开眼却睁不开，无力的感觉令他沉醉在其中。

似乎不再被拘束，他尝试着抬起右手掐着左手小臂，右手的掐肉的感觉实诚地输入郑弈的大脑，而左手的疼痛几乎同时输入他的大脑之中。

被拘束在床上的事实无有非议，但如此真实的感觉亦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成仙了吗？杜撰的飘渺之物怎么可以比喻。

无数次无力的尝试之后，郑弈终于睁开了双眼，身边是一片无垠的绿色之海。

继续尝试站起身——滑！地上藻藓让他站跌不得。

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滑——因为地上绿藓。

两个问题，怎么样不会滑——站在沙滩上；找到站在绿藓上的平衡感。

平衡几次后，郑弈找到了如履平地的感觉，但却有种不可名状且难以启齿的感觉，被入侵一样，这种如履平地的感觉像入侵一样，突然进入郑弈的感知之中，立于绿藓之地，却如立于沙砂之地，或长满短草的原野之上。

此水远望，天水跌下成瀑。

穿过天瀑。

一个世界，一个和现实世界中郑弈生活的城市一模一样的世界，无论是江边的高楼，还是脚下布满细小孔洞的路面。

不对！这些楼是哪来的？

——“让一让！”

他被推到在地，那种感觉再次袭来，不过这次是不一样的疼痛。

复杂。

郑弈面对这疼痛无法表现，脸上扭曲着表情。

笑吗？可这感觉不应该是笑——哭吗？不至于哭吧——是愤怒！对，应该是愤怒吧。

于是迅速站起身来，朝着推他那人走去的方向呐喊。

无人应答——甚至周围人似乎都没听见他说话一般，宛如程序运行不被中止一样。

郑弈再也没有一丝疑惑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一种死亡的恐惧，一种被遗忘的恐惧，又或许是一种无知的恐惧。

又数了一遍高楼的数量。十分不对！

郑弈拔腿就跑，穿梭在熟悉但又说不上熟悉的陌生街巷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郑弈不感到疲惫，乳酸都消失了吗？还是进化了？

管不上那么多。

“砰——砰——砰”

无人应答，寂静的楼道里仅存的声音，除了前一阵子郑弈跑来的声音，和现在敲门的声音，再无其他。

无措地翻开铺在门外的地毯，下面藏着一把钥匙，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郑弈记得清清楚楚，又觉得怪异，为什么钥匙在这。可是钥匙就是在这。

开门。

他怔住了。

赫然又一幅遗照挂在墙上——那是郑弈母亲的。

他想哭，慢慢地跺过去，又哭不出来，再次陷入了表现危机，但这次明显熟练了许多，很快，一滴一滴的泪水汇聚于眼眶，成股地顺着双颊流下。

看着墙上母亲的遗照，久不能言，随着抽泣声，门被关上了。

三

一家咖啡厅内，氤氲着的优雅气息扑面而来，是熟悉的感觉。

“对，就在这，我记得就是在这晕过去的，是咖啡吗？可是咖啡从始至终没离开过的我的视线。是制作咖啡时下的药迷晕了我吗？可是我拿错的是别人的那杯。是被算计了！”郑弈复杂的头脑风暴终于有了这个无比明显的答案。

不对！

“这里为什么会有爱因斯坦？”郑弈忍不住小声说道。

继续环视。

“这里为什么还有前几年去世的人，甚至是前几天去世的。为什么他们还和爱因斯坦侃侃而谈？”

好奇心驱使他凑过去。

“是汉语吗？不对——是德语？不对——是英语？”眼前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数的困惑，郑弈似乎有点承受不住了。

“但如果是这样，那我妈应该还没死吧。”郑弈一边思考，一边寻找当时的那个座位。

周围满座，可这居然没人坐。

郑弈突然萌生出一个鲁莽的想法。

他要了两杯热水，他握住两个杯子，能明显地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惊讶于自己能接受，但疼痛感却是真实的。

对准起先看到的爱因斯坦那伙人泼了过去。

最先有反应的是爱因斯坦，他在水全部倾倒在衣服上的一瞬间，用手拍去，虽然说着德语，郑弈却莫名熟悉，似乎说着，“你是谁，为什么要朝我泼冷水？”

而其余的，在郑弈认知中近现代死亡的，在爱因斯坦开口说话的时候才有反应，异口同声：“你是谁，为什么朝我们泼热水。”并表现出被灼烧后的表情和言语。

郑弈继续向前。

站在坐着的爱因斯坦的面前，他俯下身，准备用力一掐爱因斯坦。

郑弈在接触到爱因斯坦的一瞬间，爱因斯坦便说着“为什么动我？”

掐着爱因斯坦，俯身的郑弈抬头看着爱因斯坦，似乎在打量着这是不是活人，在与自己的常识作着荒谬的斗争，“明明我还没有掐到，为什么他就有反应了？”

故技再施，对着旁边继续交流的人掐下去。

这次是实打实地掐了下去。

掐完之后，被掐的那人才有反应，“为什么掐我！”

不过，爱因斯坦并没有延续被泼水的愤怒，而其他人延续着当时的愤怒。

郑弈信心十足，对付这些文弱书生根本不需要费什么拳脚。看着他们的愤怒的郑弈准备好了战斗的准备。

只见一拳过来，郑弈脑海翻涌着特写镜头，那一拳的速度慢下来，随后他快速出招。

霍元甲？李小龙？

他们的武术动作郑弈从未练习，甚至说不上了解。

可现在，郑弈脑海中翻涌着这些武术招式的记忆，熟练地挥舞着身体。

“郑奕也会有这些武术招式吗？”郑弈脑海里再次翻涌着。

无数的拳点挥击在郑弈身上，眼前一黑，倒了过去......

四

黑暗之中，他突然想到了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

是这样吗？

逐渐地，他的疑问越来越少，想法越来越少，有一种消失感袭来。

“非洲大草原是什么样的？”

“这是哪里来的疑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疑问？”郑奕略有失重感，像在水中，又像在太空之中，漂浮不定的感受带给他又一种恐惧。

机械般，郑弈不由自主地在黑暗中构建起非洲大草原的样貌。

“轰！”震耳欲聋的吼叫，郑弈猛地睁开眼，但在睁开眼之前，他仍在疑惑：这是什么声音？狮子吗？

——狮子。一头雄师在面前吼叫，郑弈双臂护在身前，埋头不看。

不知怎么地，勇气的暖流袭来，郑弈伸出右手抚摸着狮子。

“狮毛会是狗毛那样吗？”

“明明是狮毛，为什么是狗毛的感觉呢？”熟悉的狗毛感觉刺激触觉神经。

一瞬间——陌生的绒毛感觉刺激触觉神经，“这应该是狮毛了吧？对！是狮毛。”

“有狮子一定有老虎吧？”

一转头，一头老虎如刚刚狮子一样，活生生的在郑弈面前。

猴子，斑马，长颈鹿...

郑弈体会着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沉浸在这种对未知的探索之中，想体验草原上的什么动物就体验什么动物。

“非洲大草原上会出现熊猫吗？”

黄绿色的草原上，歪歪扭扭站立着数不清的树，这些树形态各异，每棵树下的阴凉地，都是一块丰饶的动物群居所。湛蓝的天犹如海水倒灌，片云不见。

熊猫出现在郑奕眼前的一瞬间，郑奕再次眼前一黑。

“猴子，斑马，长颈鹿...”

那一段关于‘非洲大草原上出现熊猫’的记忆被删除了。

郑弈回味着那种感觉，在黑暗之中。

五

“撇，横，竖钩，提，斜钩，撇，点？”“撇，竖，横，竖；撇，撇折，点？”

“M,E？”“W,H,A,T？”

“......”“......”

郑弈刹那间想明白了一切。

“那些被我掐过有继续被我泼水反应的，那些人应该和我一样，也是被那样传输意识进来的吗？意识？为什么会是意识？那为什么那些文弱书生会武术招式？”

“永生吗？每个被输入的意识都会有一个独立的世界吗？但是这些被输入意识的人为什么会参与我的世界之中呢？”

“爱因斯坦吗？他应该是被写入进来的吧？”

“......”

郑弈不管那么多，他现在只想出去，自己还没死！死的是郑奕！不是郑弈！

一问：我能删除我自己吗？

二问：那我删除我自己之后是真正地死去？

三问：还是会回到那个地方？

四问：我会被系统排查到吗？

五问：那被排查到之后会被系统自动写入删除程序吗？（接二问、三问）

六问：我的自主意识会越来越弱吗？

七问：自主意识越来越弱，会不会与这个系统真正融为一体？（接四问、五问；再接二问、三问）

八问：我的意识会与无数先哲的意识融合，就像泡泡吞并一样吗？

九问：我会主动说出真相吗？

十问：人们会发现我吗？

十一问：我说出真相后，真的会被发现吗？（先接十问；再四问、五问；再接二问、三问）

十二问：......

......

不知多少问：我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不知多少问加一问：这是我的世界，为什么我自己解决不了？

不知多少问加二问：...

......

不知多少问加不知多少问：刚刚这那个世界是由我的意识所创造的吗？

不知多少问加不知多少问加一问：为什么我能用意识创造刚刚那个未来时间的世界？

不知多少问加不知多少问加二问：......

......

不知多少问加不知多少问加不知多少问加......：......

......

不知过了多久，过了多少问。

“我是这个系统的管理员。”

“不！”

“我是这个人工智能数据库的总理处。”

“我要回去！”

——“回到哪去？”

“我的身体里！”

——“是一堆冰冷的机械吗？”

...

“是一具还活着的，还有呼吸的躯体。”

——“怎么证明你活着？”

“我还能活动！”

——“可是未被捕捉！”

“我只是被锁住了，被你们锁住了...”

......

尾声

“妈！”

门外的灯亮了，接着，门开了。

“郑弈吗？儿子，快进来，外面黑。”

可家里也没开灯，黑乎乎的。

“我也刚回来一下，儿子，坐着看会手机，马上吃饭。”

郑弈拿出手机看着新闻——郑奕自杀身亡。

与此同时，郑弈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于是点击相机，还未翻转前是黑的，像是摄像头被糊住了。

拆下手机壳，里面是一张纸条。

手机上突发新闻——人工智能数据库自我销毁...人类再次开始探索时代...

可是——

纸条署名？

——“郑Yi”

郑弈笑笑，走到棋盘面前，独自对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