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

《一封家书》

致我亲爱的儿子：

孩子，透过街上的交通摄像头，我看到你长大了。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只有洋娃娃那么大，只会哇哇大哭。我看着你的眉眼，想着和我的脸有几分相似，想着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小生命，也是我在这个世上生命的延续。我把你抱在怀里，一种奇妙的感情充盈了我的心，让我感到激动和喜悦，又参夹着一股出乎意料的平静。

而现在呢？你已经变得比那时的我还要高大了。我看到你穿着汗涔涔的工作服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路灯照在你的脸上，显露出些许疲态，但依旧目光炯炯，腰杆挺得笔直。我知道你上了一天的班，肯定身心疲惫，但生活的重量并没有把你压垮。

多棒的一个小伙子！

我知道你在三年前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薪水不高，但足够糊口。

我知道前不久你失业了，你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为此跟你分手。

我知道此后你又连续应聘了好几家公司，没一家要你，但你并不气馁，终于又找到了一份工作，尽管薪水比之前要低。

我知道你自己平时省吃俭用，会把薪水的一部分打给妈妈和爷爷奶奶，剩下的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孩子，我为你感到非常骄傲。也要请你原谅，我无法在你成长的道路上，陪在你的身边。

你应该记得，那时你中考成绩刚出不久，医院给我下达了急性白血病的病危通知书。所有治疗方案全部失效，医生告诉我随时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我坚持了不到一个月，那天你和妈妈扑在我床前，嚎啕大哭。

你知道吗，其实我没有死去。

我的肉身虽已消亡，但我的意志仍未毁灭。

在我弥留之际的那几天，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看样子像个科研人员的叔叔来到我的病床前，递给我一份协议书，问我要不要参加他们的实验。那个实验的全称是“伊卡洛斯：人脑意识信息化项目组1号”。他告诉我说，只要我参加这个实验，就有10%到30%的可能性，让我的意识脱离肉身上传到电脑里，进入一个信息化的世界，成为第一批“赛博人类”。由于这个实验是第一次征召人类志愿者，对于最终的结果都是未知的，失败的可能性也不小，因此需要签署一份协议，风险自担。

这份协议书点燃了我心中求生的火焰。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我还想继续陪伴你长大，陪伴你妈妈变老，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哪怕有一丝希望，我都会选择尝试。

我用最后一丝意志签署了那份协议。

他们先剃光了我的头发，然后在我的脑袋上连了一堆管线，管线的另一端接了一台带显示屏的终端设备，屏幕上是我的姓名、性别和年龄等身份信息，以及满屏不断跳动的数字，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

实验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完全失败。我确实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赛博人类，但上传程序出现了BUG，致使我陷入间歇性的沉睡。只有在短暂的清醒期，我才能保持自我意识，游走在网络数据空间。

这里好像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白天和黑夜，围绕在我身边的只有千奇百怪的数据信息。如果不是电子时钟，我几乎忘记在这个世界度过了多久。

我的上一次苏醒，刚好在你大学毕业那天。那天晚上你和几个同学出去聚会，喝剩了一地空酒瓶。你们都喝得有点醉了，互相搀扶着走回宿舍，但一路上东倒西歪，走到马路中间也浑然不觉。当时一辆皮卡亮着车灯，朝你们开过来，你们完全不知道躲闪。好巧不巧，皮卡的司机也喝醉了。如果当时不是我入侵了那辆皮卡的智驾系统，强行接管驾驶位，操控那辆皮卡避开你们。撞向路边护栏，恐怕你们至少都得缺胳膊少腿了。还好最后有惊无险，皮卡的司机也只受了一点轻伤。

孩子，酒是坏东西。希望你能吸取那次事故的教训，离这个坏东西远一点。

我上上次苏醒，是你大二那年的暑假，你打暑假工挣了点钱，想给你妈买几件新衣服。在你们逛商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拿着刀子的中年人，他像疯子一样追砍着几个小孩。他其实是个可怜人，前不久才在一场意外事故中失去独生骨肉，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才会想不开，以这种方式报复社会。你很勇敢，虽然你妈拼命拉住你的手想让你别多管闲事，但你毅然把她拖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然后从路边抄起一根铁管，孤身一人挡在歹徒和孩子们中间。

你应该记得那个男的挥刀砍向你的时候，是一台商场里的导购机器人挡在你身前，替你挨了一刀。没错，那台机器人也是我。我控制那台机器人和你一起合力制服了那个歹徒。如果我没有替你挡刀，后果不堪设想。

我要表扬你的正义感，但你的这种行为必须批评。记住，在保护别人之前，首先要保护自己的安全，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

……

我第一次苏醒，是在我“去世”后不久。我参加了自己的葬礼，透过场馆的监控，看着你们对着我的遗像啜泣了好半天。我的心里也很难过，却流不出眼泪。但我知道，我们总有再次相见的那天。

中间还有几次苏醒，每次我都会回家看望你们，尽管你们从没察觉到我的存在。毕竟爷爷奶奶已经很老了，我怕我会吓到他们。

此时，我用虚拟键盘敲下这段文字。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我自身化作了一个电脑程序，一个鼠标光标。我把这封信投递到你的电子邮箱里，希望你能看到。相比于这些文字，我更想和你直接见一面，和你来一次亲密的拥抱。

我很想像原来那样回到家里，回到你们身边，但我现在还做不到。我只能以我的方式，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守护你们。

我亲爱的孩子，你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照顾你的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你要加油。

最爱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