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骑士》
(1)
我在一座名为赫伯文小镇上度过了自己的童年,那里位于三州交界处,还有一条废弃铁轨从旁边穿过。通过辨识铭文,一些铁轨和连接件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南北战争之前。而正是这两根被杂草包裹的蜿蜒金属,承载起了我们童年的大部分快乐时光。
那时我和莉莎、莱文、还有德比组成了一个四人的小团体。我们从记事起就互相认识,几乎形影不离。我母亲告诉过我,我们四个在同一个星期内出生,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包场了医院的新生儿病房。
偏僻的小镇上没有什么像样的娱乐,于是附近荒地上的废弃铁路成为了我们的游乐场。我们四个在这里追逐打闹,站在铁轨上张开双臂狂奔,看谁先失去平衡从上面摔下来。
莱文身材壮硕,甚至可以说有些肥胖。他的平衡性欠佳,总是从滑板和自行车上摔下来,也总是输掉这些比赛。他是我们班上所谓的“孩子王”,就是那种偷偷溜走到别人背后大声拍掌,然后憋不住怪笑的家伙。
莉莎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像个洋娃娃一样精致,永远都穿着母亲制作的漂亮连衣裙。但与外表不符的是,她总是和我们三个男孩子混在一起,跑去郊外的废铁道上撒野。
而德比则几乎是那种刻板印象中的书呆子,小小年纪便戴上了厚厚的眼镜。他学习成绩很好,几乎任何数学题他只有看上一眼就能得出答案。在比同龄人多出很多的空闲里,德比喜欢阅读百科全书、航空杂志还有各种科幻小说。他也总是试图向我们这些“凡人”解释那些高深的概念。
“你们知道吗?人造卫星只要49分钟就能绕地球转一圈。”
“你们知道吗?如果移动地足够快,就能穿越回到过去……”
“你们知道吗?”几乎成为了他发起每一个话题的起始句式,但我们三个对这些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甚至久而久之,莱文都开始和我讨论要不要把这个拖油瓶一脚踢开,然后因为还要找他抄作业而作罢。
这种矛盾的心态持续了好几个学期,直到他后来迷上了骑士文学。没有高深的概念和晦涩难懂的名词,这些精彩的冒险故事和浪漫化的演绎让我们其他三人也对此着迷。不过我们这地方没有城堡和马匹,唯一能跟骑士文学扯上些什么关系的就只有农场里的风车。但我们有铁轨和德比。
德比用废旧滑板和自行车制造了两辆可以在单根轨道上行驶的平板小车,那东西在铁轨上跑地很快,前提是保持好平衡。他还用纸板制作了盔甲,特意准备了一套大号的以贴合莱文的体型。
于是我们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戴着全套装备,来到了铁路上。我们穿上纸板盔甲,骑上小车,用晾衣杆当骑枪,拿垃圾桶盖当盾牌。像中世纪骑士比武对决一样,蹬着小车在左右两根铁轨上互相对冲,用手中的“骑枪”将对方挑下“马”。
我们就这样愉快地玩了好一整子,直到莱文突发奇想。
“你是公主,他是魔王,我们来救你!”
他指向莉莎,然后是德比。啊,如此瘦弱的魔王。莱文把盾牌和骑枪递给我,又转头撇了几眼铁轨。于是我骑上小车,双脚蹬地,把握好平衡,开始加速。但莱文突然走到我身后,将手按在我的背上。
“我来帮你!”
他推着我在轨道上狂奔,耳旁传来破空的呼啸声,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上了不少。而在对面,德比甚至才刚刚蹒跚起步。毫无悬念,德比被我轻松挑翻,摔下路基,滚了好几圈。
“三,三局两胜!”
德比狼狈地重新爬上铁轨,并没有认输。
“哈哈,那五局三胜怎么样!”
莱文讥笑着回复。
“好!”
德比将自己的小车拖回出发点,而莱文则替我效劳。莱文在起点扶正小车,向我弯腰挥手。
“请,我的骑士。”
“唉。”
我轻声叹气,再度骑上小车。结果如出一辙,德比被撞下铁轨,这回身上还擦破了几块皮。
“再,再来!”
他依旧没有认输,誓要完成五局三胜。
“这不公平!”
之前一直站在旁边的莉莎突然喊道。
“你们有两个人,他只有一个。”
她张开双臂,拦在我和莱文面前。
“我要去帮德比。”
她转身向德比跑去。
“你是公主,你不能帮魔王!”
莱文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我被魔王心灵控制了,所有我要帮他!”
“你!”
显然莱文真的生气了。
“你下来,换我,我要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把我赶下了小车,自己坐了上去。我不由为莱文捏了一把汗,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刚才好几次失去平衡,狼狈地从上面摔了下来。现在我只能努力稳定小车,将莱文沉重的身躯持续按在轨道上。
双臂发麻、掌心出汗,不过至少让莱文走完了对决前的全程。至于最后的对决?莉莎将裙子卷起夹在双腿间,然后大踏步推着德比冲刺。其实根本不需要施加什么外力,只要再来上几英尺莱文就会因为我的力竭自己倒下。而当德比的“骑枪”触碰到莱文手中“盾牌”的那一刻,我终于如释重负,直接放手和莱文一起摔下铁轨。
“再来!”
不服气的莱文将手中的垃圾桶盖砸在铁轨上框框作响,但他依旧决定自己上阵,继续折磨我的双臂和腰椎。而随着我的体力逐渐消耗,我们的表现也一次比一次差。德比在莉莎的协助下成功让二追三,赢得了整场比试。
“不行!我输了三次,但艾文他赢了两次!”
莱文依旧不放弃,甚至开始耍赖。
“是你自己说的五局三胜!”
德比目光坚定,寸步不让,莉莎也站在他那边。
“你!”
我连忙上前,拦住莱文并夺过了他手中的晾衣杆。我们四个乱作一团,丝毫没有察觉有个人影正沿着铁路向我们靠近。
(2)
“你们好啊,孩子们。
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身着一件变扭的暗红色上衣。体态疲惫,面目沧桑,看上去好几天没合眼了。
“我是一个旅行者,好像有点迷路了,请问这铁路通向哪里啊?”
这家伙有些眼熟,但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瞥了一眼其他人,他们也跟我一样,正在谨慎、小心地缓慢后退。
“他,他是那个逃犯!”
德比突然指着那家伙的鼻子大喊,立刻转身一溜烟地跑了。我们剩下三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想起这之前在电视的通缉令上见过这张脸,于是也拔腿就跑。
三天前有一个杀人犯从南边的联邦监狱越狱,当时大家都认为他会扒火车或者沿河向南走。没有预料到他反其道而行之,沿着废弃铁轨一路向北,然后就撞上了我们。
我和莱文成功跳下路基冲进了灌木丛,但莉莎却踩到自己的裙摆,摔倒在了铁轨上。
“小兔崽子们!快出来!”
那家伙抓住莉莎的衣领,将她提起。这时我们才发现,那家伙左小腿上系着沾满凝固血液的布条,行动迟缓,显然伤地不轻。
“见鬼,我们明明可以都跑开的,都怪德比那个家伙。”
莱文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和他趴在铁路旁的灌木丛中观察情况,而德比却不知去向。
“快出来!”
逃犯掏出一把餐刀,将其抵在莉莎的脖子上。
“德比应该去叫人了。”
我说道。
“就他?跑半道就得断气躺地上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
我话说到一半,只见那逃犯扯下了莉莎的裙子,将餐刀插进了她两条大腿的末端,随后大喊:
“我他妈可不是在开玩笑!”
“啊!”
莉莎痛苦地尖叫,我冷汗直冒,思考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就在这时莱文突然开口:
“我数321,然后我们一起上!”
他的指令盖过了我混乱的思绪,我攥紧了手中的晾衣杆,而他则捡起了一块石头。
“3、2、1!”
莱文掷出了手中的石头,逃犯抬起左臂阻挡。我乘机窜出灌木丛向他冲锋,完全没有意识到手中的“骑枪”其实只有一个没有任何实质杀伤力的钝头。
“咔嚓。”
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他放下左手,轻松地折断了晾衣杆。紧接着我的胸口感觉像是被公牛角狠狠地顶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后仰倒下。随后他抓住我的脚踝,将我倒立着提了起来。我奋力挣扎,但在他那非人般的蛮力面前,像是只被捏住后腿的青蛙般徒劳。
“放开他们!”
莱文咆哮着,像炮弹一样冲向了逃犯,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臂。他大叫一声,放开了莉莎,然后将怒火撒向了莱文。文的太阳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直挺挺的向后倒下,后脑勺磕在铁轨上,血流不止。
“跑,快跑!”
我冲着轨道另一边的莉莎大喊,她踉跄起身,然后又重新摔倒。她尝试了好几次但都无法站立,只能艰难地向前爬行,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迹。而即便是这样也只持续了一会,她就因剧痛和上肢力竭而停下。
“哈哈哈哈!”
那名逃犯狞笑着将我掉了个个,双手掐着我的脖子。
“死,死,都给我死!”
伴随着他双臂发力,我的双脚再度离开地面。窒息所激发的求生欲驱使四肢乱舞,但依旧徒劳无功。我感觉自己的眼球外凸,视线模糊。灼烧感自喉咙经气管蔓延至双肺,四肢也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瘫软地垂下。
然后一道强光闪过,霎时间我眼前一片空白,巨大的轰鸣让我失聪了将近半个钟头。那个逃犯在我面前“爆炸”了,我落回地面,被溅了一身的鲜血与恶臭的肉块,随之而来的暴雨又冲刷掉了我身上的血迹和组织残片。我被这巨大的感官冲击震撼地呆立在原地,直到大人们赶来。
事后官方给出的调查结论是,雷暴突然袭击了小镇,一道闪电劈中了铁轨上最高的东西,也就是那个逃犯。电流从他的头顶进入,流经全身最终从脚底涌入大地。闪电让他的血液沸腾,全身膨胀直至撕裂已碳化的皮肤与肌肉。而我则因为双脚离地逃过一劫。
但我依稀记得自己目睹过另一个版本的结尾:那道闪电并没有直接命中逃犯,它劈中了旁边的铁轨,不过这巨大的动静足以让他松开双手。我落回地面,正好转头望向那截被劈中的铁轨。
在那个方向,一个乘着闪电、于轨道上现身的骑士,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锋。祂身着板甲,全身上下点缀着金色的浮雕,驮起祂的则是一匹金属骏马。而在祂前方,那个逃犯躲闪不及,先是被骑枪贯穿胸口。随后半截颈椎连带着头颅从体腔中脱出,瞪着一双大眼睛,撞在骑士放下的面甲上化作血雾。余下的躯体则摇曳着奔向马凯,最后被均匀地涂抹在两根铁轨之间。而那名身着浮雕盔甲的骑士却丝尘不染,继续向前,消失在了第二道闪电中。
我父母还有我见过的每一个心理医生都认为,这是儿童在目睹血腥场景后大脑的一种自我防护机制。是那段时间我们所沉迷的、中世纪浪漫幻想的某种延伸。
(3)
我们这个四人团体在这次意外后彻底解体,奔向各种捉摸不定的未来。莱文头部受到重创,变得痴傻而愚钝。他高中辍学后应征入伍,后来在越南阵亡。他所在的营地遭到偷袭,一枚火箭弹落入营房,炸死了莱文和在场的其他9个人。德比在事发后不久就便跟随父母搬离了小镇,他连跳好几级,顺利进入大学,毕业后为航天局什么的工作。
至于我,我成为了跟德比一样的懦夫,被父母带离了这里。但我比不上德比,学费将我拦在了大学门外。不过我的运气比莱文要好,成功进入空军服役,在战场上两度死里逃生,最后活着回来了。
而莉莎则留在了这里,当我多年后回到赫伯文时,她还在高速公路旁的快餐店里当服务员。她剃了短发,打耳洞、纹身,眼神淡漠,行为轻浮。至今单身,子宫损伤让她不孕不育,但显然更大的后遗症来自精神层面。
我和她坐在打烊后的快餐店里,一直聊到后半夜。回忆过去让她黯然神伤,不过这些情绪宣泄出来远好于继续憋在心中,更何况我也是当年的亲历者。话题逐渐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场改变我们一生的悲剧。然后莉莎告诉我,当年她在铁路另一侧也看到了那名从闪电中冲出来的骑士。
“什么,你也看到了?”
我脊背发凉,原先的困意被一扫而空。
“那么说你也?”
莉莎放下手中的吸管,瞪大眼睛盯着我。
“是的,祂从我眼前驶过,把那家伙撞成了碎片。”
我如此回复。她在座椅上缩成一团,小声啜泣了起来。我起身递给她一张餐巾纸,莉莎抬起头,望着我继续问道:
“那个东西,你见过它几次?”
我僵在原地,某种无以言表的恐惧涌入脑海。
“离开赫伯文后,你还见过它对吧?”
莉莎接过餐巾纸,抹去了眼睛的泪水,语气还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
“是的。”
我坐回莉莎的对面,深呼吸,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回忆。
我曾两次在越南死里逃生,第一次是飞行事故,没什么好说的,第二次则算是带有某种魔幻色彩的传奇经历……
我不记得拿枚拖着白色尾迹的导弹究竟是来自天空还是地面。我只记得它爆炸后大量的血污糊住了我的头盔。这些混杂着碎肉的粘稠体液并非来自我自己的躯体,而是后座上那个喜欢说笑和冲浪的罗德岛小伙。
“罗德岛居然真的是一个州唉。”
“从1776年起就是了。”
“哈哈哈哈……”
我后座上那个爱笑的大男孩本不应该属于这片燃烧着硝烟的天空,如果不是那臭名昭著的飞行员轮换计划,他还在往返夏威夷和关岛的运输机上生龙活虎。但现在他那只迸发着智慧闪光的大脑,与灵巧的舌头一齐被黑索金炸药与破片涂抹在舱盖与仪表上,并被负G甩到我身上。
让轰炸机与运输机组经过数周的短暂训练后直接塞进鬼怪的座舱再一脚踢上前线,这只能被解读为上头大人物随意拍脑门的行为艺术。在这些二线飞行员大批走上战场时,原先的战斗机飞行员不仅没有回到后方休整,反倒是要继续留在一线并想方设法让这些与自己搭伙的雏鹰们快点长出飞羽。
但我身后的雏鹰在羽翼还未成熟之前就已陨落,而与之一同逝去的还有水平安定面、右侧副翼、液压系统、二号引擎以及返航的希望。
我擦去头盔面罩上的污渍,很快便确认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无论是自己身下的战机还是后座的武器官。我将手伸向双腿之间,拉动了那枚连着引信的铁环。固体火箭喷出大量的燃气,坚硬的椅背率先撞碎舱盖,随后托举着我冲出已经陷入绝望尾旋的残破机身。
但那令人作呕的混沌螺旋并未结束,弹射座椅正常工作但降落伞却缠在了一起。血液在G力的作用下被抽离躯干、涌入四肢末端,地面上繁茂的雨林正高速扑来。我伸手抓住伞绳,试图将它们分开,但这几根人类化学工业的卓越产物像媾和的毒蛇一样难解难分。
“好吧,就这样了。”
尝试数次后我选择了认命,准备将自己早就应该逝去的灵魂交给天堂或者地狱。然后奇迹降临了,缠在一起的伞绳自己解开。完全张开的伞盖兜住了大量的空气,突如其来的减速让我产生了一种自己正被向上抛起的错觉。随即,大地与树冠不期而至……
树枝、灌木还有腐殖质起到了良好的缓冲作用,我蹒跚起身,首次直面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土地。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水顺着叶脉汇聚着从尖端滴下,滴答声与被繁茂树冠“混响”后的鸟鸣一同构成了这陌生雨林的诡秘背景音,而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硝烟与血腥。
然后我就发现这所谓的“硝烟与血腥”,其实来自我的飞行夹克与被划破的鼻尖。我在片刻的驻足与迷茫后带着手头上仅有的物资,顺着指南针指引向东跋涉。 我需要找到些什么参照物,高地、村庄或者河流。但最终被我寻获的却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玩意。
那是一条铁路,一条废弃的铁路,枕木腐朽的味道恍惚间让我以为自己回到了赫伯文。在双手触摸到那冰冷的铁轨之前,我都还以为这是自己被雨林折磨了四天后所出现的幻觉。
现在我只需要沿着铁路向南,就能回到己方控制区。人工平整过的地面让我的行动便捷了不少,当天傍晚我就见到了自己人。那是一个列兵,我们的,正提着步枪迎面走来。显然他非常警觉,看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端起枪并把食指放在扳机上。
我脱下飞行夹克,高举着不停挥舞,大喊“自己人”。但他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步枪,一言不发,继续朝我靠近。我停下脚步,借着夕阳发现那家伙衣衫不整、眼中满是血丝,并大口喘着粗气。我对前线士兵滥用违禁药物的事情有所耳闻,也听过很多士兵因精神压力过大崩溃发疯的故事。
“好吧,还是逃不过。”
我看到他的食指继续绷紧,这样想到。然后一道闪电劈在我们中间的铁轨上,他爆炸了。因为距离较远,这次并没有溅我一身,但我也没有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后调查结果是,一个长期遭受欺凌的新兵,在吸食了大量违禁药品后枪杀了自己的长官,逃出营地沿着他们日常巡逻路线一路向北,结果碰上了我。最后这个精神失常的家伙触发了铁轨旁边的未爆弹,被炸成了碎片。
当时饥饿和恐惧让我精神恍惚,我一直都以为那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是对童年阴影的某种再现。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似乎真的在那道战争上的闪电中,看到了一位骑士的背影。祂和童年时一样,身着华丽的甲胄,骑乘被火焰包裹的钢铁骏马,冲向那个准备要我命的家伙……
(4)
“我也见过它,在那之后,在赫伯文之外。”
莉莎又端来了两杯咖啡,开始讲述自己与那名“轨道骑士”重逢的经历。那是8年前,已步入青春期的莉莎决定离开这座闭塞的小镇。那晚她打包好自己的行李,偷偷溜出家门,翻上高速公路准备搭个便车。
一辆小卡车停在了她面前,只有副驾驶一个空位,而驾驶席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莉莎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这是三小时内唯一路过的车辆,她还是上了车,将行李挡在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
“小姑娘别这么见外嘛。”
然后司机就提起莉莎的包,扔到了后窗前。
莉莎想要下车,但此时卡车已经发动,同时还闻到了浓重的酒味,于是她默默地系上了安全带。车速逐渐提升,莉莎所熟悉的一切都被甩到身后,似乎一段崭新的人生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直到卡车离开高速,驶上一处道口。
“哎呀,倒霉。”
卡车熄火了,前轮刚好压在铁轨上。司机掏出手电筒捣鼓着什么,莉莎则朝向四周张望。那地方看上去跟赫伯文的那条废弃铁路没什么两样,埋没在杂草中的两根铁轨蔓延至视线尽头。
“哎呀,搞不定了。”
旁边的中年男人十分做作地说道。
“来啊,小姑娘,给我去去霉运。”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兽性大发,扑向副驾上的莉莎。后者想要跳车逃跑,她猛拉门把手却没有任何反应。
“放开我!”
莉莎奋力抵抗,但她打在那家伙身上的拳脚如棉花般无效,厚实的脂肪和酒精的麻痹作用似乎让他刀枪不入。
“嘿嘿嘿……”
那家伙扯下了莉莎的裤子,然后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对窒息的描述跟我当年的亲身经历差不多,“像是把一整罐辣椒酱吸进肺里”她如此形容。然后她也像我在战场上一样,选择了认命。不再反抗,任由对方蹂躏,她甚至尝试咬断自己的舌头以结束痛苦。
但这并不是一条被废弃的铁路,两人纠缠时,一道强光闪过,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驾驶席一侧。压在莉莎身上的那一大团脂肪起到了缓冲作用,她被从另一边甩出了卡车,没有受到致命伤。而那团脂肪的主人则没有这么好运了,他卡在变形的残骸中,随着卡车一起翻倒,头部撞上铁轨。
“……那不是一辆火车,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所说的那辆夜班列车在我逃出来将近十分钟后才路过,动静很大,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莉莎咬着嘴唇,这些回忆让她无比痛苦。
“……那东西,我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但就和之前那次一样,银光闪闪,还镶有金边。然后我又回到了赫伯文,在这里一直待到现在。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我疯了,还有人说我故意在道口勾引他,是我造成了那场事故。”
莉莎又开始抽泣,我起身想要上前安慰,但没想到她突然爬上餐桌,一头撞进我的怀里,放声痛哭。
天亮后我就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把她带到了相隔两个州的大城市。离开伤心之地,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在那里,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了正经的心理医生,而不是兜售偏方的江湖郎中,或者相信信仰能治愈一切的宗教团体。
将近二十年后,幸存者们终于开始互相疗愈自己童年的创伤。莉莎开始恢复,渐渐地回归到我记忆中的那个漂亮女孩的形象。我找到了新的工作,和莉莎结了婚。婚后我们收养了三个孩子,接着孩子们也陆续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名“轨道骑士”则成为了我两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我们就这样正常、普通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我的邮箱中出现了一份讣告。
德比去世了。之前他为航天局效力了十几年,参与了世界上首批轨道火箭滑橇的设计建造。然后他辞职,到内华达州创建了自己的研究所,在那里继续研究火箭滑橇项目,直到上周突发心梗去世。
随布告附上的还有一份请柬,邀请我和莉莎参加他葬礼。我犹豫了许久,直到莉莎靠到我身边,在耳旁轻声说道:
“该放下了。”
(5)
在普通人的印象中,内华达只有两种东西:沙漠和拉斯维加斯。不过其实这里还有各种研究机构和秘密军事基地,而德比的研究所就坐落于内华达的大沙漠中。我们出机场后就坐上了安排好的大巴,在荒芜的沙漠中行驶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就像是我见过的所有大沙漠中的军事基地一样,带铁丝网的栅栏绕其一周,入口哨卡处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而内部则像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只要忽略掉那些巨大的白色仓库和即便在研究所内也被划归禁区的地方。
而德比的葬礼就在这样一处禁区中的禁区内举行。一条五英里长的铁轨铺设在水泥地面上,一端是如小山丘般厚实的混凝土堆,另一端就是置于实验准备区内的灵柩,还有各种设备。
火箭轨道滑橇,我在空军服役时曾经观摩过类似的实验。全尺寸的战斗机座舱被固定在滑橇上,固体火箭点火将其推至超音速,然后在这种情况下启动座舱内的弹射座椅。上头想通过这样告诉我们,不要惧怕在超音速的情况下弹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德比还算是我的半个救命恩人,一次飞行事故,一次被击坠,弹射座椅都成功启动,把我安全得带回了地面。
德比在遗嘱中吩咐要为自己举报一场独特的葬礼,他的遗体已被火化,现在“到场”的只是他的骨灰。德比的骨灰被置于一套全身骑士板甲内,这套盔甲的关节被焊接固定,防止在加速的过程中散架。盔甲右臂夹着一只真正的骑枪,也被固定着指向前方。而其身下的滑橇则被装扮成战马的模样,装上了像模像样的马凯。
来到葬礼现场的大多数都是德比的同事和前同事,他们聚集在准备区外,三五成群地攀谈着。而我则和莉莎一起站在边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我戴着印有空军标识的棒球帽,大家应该会认为我们是他的前同事什么的。
“准备完成,请大家移步至掩体。”
现场负责人指挥大家前往半埋在旁边山丘中的掩体,从那里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可以俯瞰轨道的全貌。吊车将德比和滑橇放置在轨道上,随后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逐枚装填火箭,直到塞满滑橇后方的动力段。
调试完毕、清空现场,点火。九道尾焰在短暂的独立平行后融合成一颗耀眼的光球,涌动、翻腾,德比就这么乘着化学能骏马沿着轨道疾驰。有那么一瞬间我脊背发麻,它动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我记忆中,那名救了我们三个的“轨道骑士”。不过我的心情立刻平复,因为当年那位骑士身着的盔甲上满是华丽的金色浮雕,而德比这一身要朴素地多,像是真会出现在战场上的那种。
固体燃料火箭推着滑橇驶过5英里长的轨道,通过分级加速,末端速度最高可达6马赫。三级共27根固体火箭让整个过程转瞬即逝,没有任何减速措施,径直奔向对面,全程跟我在脑海中推演的几乎一模一样。其间唯一的插曲是,一道闪电劈中了正在运行中的滑橇前方。从我的视角看上去就像是滑撬消失在了闪电中一瞬间,随后才回到现实,继续在轨道上滑行,直到撞上混凝土块。
就像是有人用力往墙上扔了一个烂番茄一样,火箭滑橇的残骸混杂着混凝土碎屑辐射成垂直于地面的半圆。随后先前加速过程中分离的一、二级列车姗姗来迟,在混凝土上凿出更大的坑洞、贡献更多的钢铁涟漪。
我站在掩体里,看着他们拉起警戒线、展开消防水枪准备扑灭还在燃烧的碎片,结果却被暴雨抢先一步……我盯着那望了许久,直到莉莎扯着我的衣角小声说道:
“至少它结束了。”
并没有。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盘没有任何标识的录像带。我以为是之前影像店遗漏的家庭录像,于是我将其塞进放映机,拿着遥控器坐到沙发上,按下播放键。但画面上出现的却是一条轨道,两旁的地面还翻涌着被热浪扰动的空气。
原来是德比葬礼的录像,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寄这玩意来。点火之后,尾焰和烟尘像棉花糖一样缓慢扩散、翻腾。居然还是高速摄像头视角,总感觉有些恶趣味了。我皱起眉头,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火箭滑橇在最初的五秒内便突破了音障,而那套盔甲的前缘则在与空气高速摩擦后开始融化,聚集成液滴,像挡风玻璃上的雨珠般向后流动。原来这玩意所用的材料并不是钢铁,而是铝合金。
我脊背发凉,像是背后的沙发长出无数细小的鸟喙,不断啄击、蚕食。录像继续播放,一、二级先后分离,德比继续向前越过轨道中线,摄像头跟随其身影从左转向右,画面也从正面变成他的背影。
然后是那道闪电,它不仅仅只是单纯一根蔓延至天际的光柱,其击中轨道中间的地面,向两侧扩散成了一道拱门。在这道耀眼的拱门之后,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孩子和一个神色慌张的高个男人……
我终于明白了,当年那名轨道骑士身上所谓的“金色浮雕”,其实是同空气高速摩擦后熔融的金属。
随着第二道闪电落下,德比进入了新的场景。还是一条铁路,前方停着一辆褪色的蓝色卡车。肥胖的司机正背对着画面,朝向副驾驶方向。德比撞上了卡车的右前轮,骑枪刺穿车门,扎进司机的肛门,将其内脏连同半截脊椎从背后挑出……
第三道闪电。
铁路,没有卡车,只有一个眼神涣散的大兵,身上还沾着他长官的血液和脑浆。他的食指已经扣动了扳机,被激发的子弹击中了德比的胸甲,随后从那个弹孔中涌出了一些灰色的粉末……
第四道。
莱文举着步枪站在营房中央,四周是同僚们的尸体。他的裤子被脱到膝盖处,身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被画满了滑稽的涂鸦与侮辱性的言语,手腕上还有许多被烟头烫伤的痕迹。莱文眼中满是愤怒,手中步枪的枪口还散发着硝烟。在他正前方,一个上士正跪地求饶,右手上还夹着半截雪茄。几个军官已经撞开了房门,正举枪咆哮着什么。然后德比冲入了现场,将生者和死者一并碾成难以辨认的碎块……
“啪。”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是我回头看去,发现是莉莎手中的沙拉碗掉到了地上。她盯着电视,眼角涌出了一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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