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

《饵》

第一幕

“山南村，两年大旱，颗粒无收。

营养不良而浑身浮肿的村民们聚集在村中央，村长站在老树下，嘴唇上皲裂的纹路同干涸的田地一般。待人全都到齐时，他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挑两个孩子献给神仙吧。’

炎炎夏日，平增了一丝阴冷。

行将枯死的树木无精打采地歪斜在通往深山的小路上，让本应不长的路程白白多了一个多时辰。大人们吃力地抬着两个孩童，吱呀作响的祭轿给这支队伍添了几分诡异。

总算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神仙的居处——断崖旁的无尽黑渊。

复杂的仪式结束后，村长终于肯摘掉堵在孩童口中的破布：‘下去好好伺候神仙，求祂给我们降一场雨。’

还来不及宣泄心中的恐惧及愤怒，一男一女两个孩童被推了下去。空旷的深渊中回荡着他们的惨叫和咒骂。

当夜，村民都陷入了沉沉的梦乡，忽闻窗外电闪雷鸣，凉风透过破旧的窗户钻入屋内。村民们大喜，纷纷下床取出锅碗瓢盆，跑到屋外静候神仙的恩泽。

一道闪电划过，两个满身血痕的人影映入村民们的眼帘。

倾盆的暴雨，下了一个多月，直至将整座村庄彻底吞噬……”

左默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翻开这本故事书了，每每打开它，他都要再读一遍这篇早就熟记于心的求雨故事。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左默慌忙把故事书藏进抽屉最里侧，将桌面上实时影像调出。门被推开，一位头发略有些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小默，在干嘛呢？”

“没、没什么……”左默有些心虚，爷爷不太喜欢他看这种寓意不好的故事，他撒了个小谎：“我在想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回地球。”

作为太空探险队中的一员，左教授为了照顾父母早亡的孙儿，只得将他带在身边。奈何飞船上的生活对一个十多岁的孩童而言着实枯燥，当被问到这类问题时，教授总是用“快了”二字敷衍。可今天，他一改常态，发出爽朗的笑声：“小默你看，前方就是终点麒麟星系。只要到了那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可以加速返程！”

左教授干脆坐在了孙儿旁边，教他认识影像中星体。可纵然想和孙儿多亲近亲近，奈何精力有限，在一连串天马行空的提问下，教授有些招架不住，只好让左默一个人玩，自己则依靠在床上小憩。

没躺一会儿，耳边又传来左默的疑问：“爷爷，你来看这是什么啊？”

左教授无奈地挥挥手：“小默，你问问AI吧，让爷爷休息一会儿。”

约莫过了两分钟，一段不连串的电子音响起：“光谱特征与星体资料库无适配记录，质量分不符合自然天体参数……该物体为人工造物的可能性为97.6%。” 左教授噌的一下从床上爬起，不可思议地盯着屏幕中的分析报告。

发现外星人遗物的消息如过境蝗虫般迅速蔓延到整只探险队中，人们脸上对归乡的期待被惊喜所替代。左教授和他的同事迅速投入到了忙碌的任务当中。

再有不到十分钟探险队就能接触到它们了，被挑选出参与考察任务的队员们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他们坐进了分离舱，等候相遇时刻的到来。

随着飞船的制动，一个造型独特的巨型异物映入众人的眼帘。尽管不知道这个物件的作用，但他们敢肯定的是，这一定出自于比他们文明等级高了不知多少倍的外星人之手。更令人激动的是，在异物的周围，还漂浮着大大小小无数件精致的不知名物。

飞船停止的瞬间，分离舱就迫不及待地脱离它的怀抱。

“天呐……”在大家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个宛如神迹的科技产物揭开了它们的面纱。一卷表面泛着细微银色光芒的“胶带”、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半透明球体、一柄绘制无数星系的立体画卷，不过，除了可能是飞行器的巨物之外，最让他们感到疯狂的，当属那件令四周空间都扭曲了的“沙钟”。

“超空间翘曲！”有人脱口而出。

来不及过多感叹外星人的鬼斧神工，分析和捕捞的工作即正式开始。

分离舱和主舰队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几套从舱体上分离出去的机械人在队员的操控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当机械臂上的探针接触到“胶带”表面的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数据和图片如流水般传输到了系统里。队员们基于这些信息和他们所掌握的知识进行分析，很快，初步结论便诞生了——

“表面是飞米级别的机器人，这是可以用来自动修理设备的胶带！”

“彩球是用来均衡力场的！”

“这幅画是星际地图！”

七嘴八舌的讨论后，接下来便是更加紧张的收获时刻。

可任谁都没想到，他们最开始所预想的潜在风险，一件都没有发生。机械臂极其自然地抓住了那几件高科技产物，然后一点点地朝分离舱的位置拖拽。

“好！”人群中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顺利地将它们拖到分离舱的位置后，机械人继续朝其他物件的飘去。

可在某只机械人靠近“沙钟”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机械人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视野中，监控画面中也变得一片漆黑，操控员慌忙发送后退指令，不一会儿，它又出现在了正前方的位置，视频也随之恢复正常。

“应该是空间被扭曲了，它的真实坐标不在这里。”操作员打算再次尝试，“沙钟”的外表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随后扭曲的空间顺时针旋转了约莫90°。

当两个异象结束后，机械人和那名操作员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幕

除却正在研究战利品的几人，其余都聚集在了这间偌大的会议室中。尽管会议的议题非常简单，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距离操作员失踪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沉重的气氛仿佛给每个人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

过了许久，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任务得继续，不能停在这了……”

“出人命了，还想轻易冒险吗？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左教授不满地朝声音的方向瞪了过去。

“那些东西的机理都不清楚，除了试验哪有什么好办法？况且，不试怎么把人救回来。”这次的声音来自于另一个角落。

仿佛是为了附和，大家纷纷张口，七嘴八舌地讨论自己的想法。很显然在座的大多数都赞同继续打捞的方案，左教授在这场辩论中落了下风。

队员们最终想出了一个原始的方案——给两个机械人间焊上一根高强度的绳索，将其中一个的操控模式调整为全自动，再将其发射出去。

当机械人行驶至某个坐标，其毫无意外地又一次失去了踪影，可那只“沙钟”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大家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剩余的绳索越来越短。诡谲的氛围让人压抑不已，就在有人忍不住打算开口时，“沙钟”再次散发强烈的光芒，周围的空间缓缓地绕着它转动起来。

人们大惊失色，特别是那几名参与参数调试的技术员。他们紧紧地抓住身边的栏杆，汗珠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

然而预想的结果并没有发生，机械人竟出现在了扭曲空间的中央位置，下一秒，机械臂慢慢探出，终于扣住了“沙钟”的边缘。

“回收程序启动！”指令传输回中控机。

可还来不及赞叹，同步响起的尖锐警报便粉碎了所有期待。

飞船内部瞬间染成了血红，警告声接踵而至：“不明舰队正在接近……0.3倍光速……规避概率为0.0008%……”

几道深蓝色的尾焰如彗星般扫过虚空，紧接着便是几颗光点。光点由起初的黯淡、中间的醒目、再到最后的耀眼，化作几条光束，无情地朝着探险队们袭来。

“赶快开启防护罩，逃啊！”当这声悲惨的哀嚎响彻整个观察舱，发愣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快步奔向控制台，可他的生命定格在了这一秒。

左默所在的飞船，如汪洋中的小舟般在无声的气浪中摇曳。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包括爷爷执行任务在内的所有飞船都化为了宇宙粉末，彻底葬送在了深空中，而他则因为刚好位于攻击和外星巨舰的连线方向上，在它的庇护下躲过一劫。

幸存者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此处，受到攻击还纹丝不动的巨舰仍静静地矗在原地，肆意嘲弄着他们的弱小……

第三幕

深邃的宇宙中，此刻正在举办一场接一场死亡盛宴。毁灭波交织成一片网格，虫群般的飞舰在密集的炮火中穿梭、还击，爆炸的花朵无声地绽放，刺目的光芒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由解体的飞船碎片所组成的金属坟场，一间相对隔绝的休息室里，地球军指挥官左默孤独地坐着，轻抚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相框，随即叹了口气。

十几年前，探险队在靠近麒麟星系的区域发现了大量高等文明的遗物，正在收集时却突然遭遇一个名为“星际拾荒者”的流浪文明的袭击，除了左默等少数人逃出生天，其余人员全部被轰成齑粉。咽不下这口气的地球政府收到消息，在综合评估了敌人的实力后，迅速派出军队复仇。

除了为那些无辜的探险队员复仇外，地球政府更希望能尽快夺回那片区域的控制权。

任谁也没想到，这场持久的战争竟然持续如此之久，彼时的小男孩一跃成长为了身经百战的指挥官。

唯一不变的，只有仍漂浮在原地的外星巨舰。

左默收起心中思绪，站起身来，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坚决和冷酷。敌军颓势难掩，如若继续保持这样的进攻强度，地球军很快就能摘取胜利的果实。

他将相框收回桌内，大踏步朝着指挥室走去。

“继续增兵，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吃掉！”左默面无表情地下达着一个又一个命令。

熟悉他的军官们都感觉到了丝丝凉意，这位严肃的长官好像比往日更加冰冷，从今天的态势来看，颇有不拿下便绝不罢休的意味。

猛烈的攻势让敌方有些招架不住，不过似乎也激起了他们的怒气，越来越多的敌军舰队集结，看样子准备要殊死一搏了。

“长官，这样打下去我们损失也会很大，要不要……”

“保持攻势。”左默无情地将他打断。

星际雷达上，代表敌舰的红色光点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汇聚，左默的副官再也坐不住了，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长官，敌军数量远远超过了预估，正面硬撼我们难以承受损失，是否……暂避锋芒，重新部署？”

“敢退一步，军法处置。”

其余试图开口的将官，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死死盯着中央星图，嘴唇微动，像是在默默祈祷。

雷达彻底被敌军的光点染红，它们的尾部喷着同当年一样的毁灭性蓝焰，直指地球军的阵列。

左默抬起胳膊，腕上的手表指针刚好指向了整点：“时间到。”

话音刚落，敌军正中心的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颗黑点，随后那片空间如同被粗暴揉搓的破布一般，不断扭曲，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直到方圆千万里的范围内，再无半点生机。

指挥室内死一般寂静，除左默外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一大片光点竟然就这样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左默的命令里听不出丝毫的波澜省略号

这场战争的转折点，实则一直埋藏在多年之前探险队同“沙钟”的那次接触之中。

派出去的机械人并非毫无建树，它们在探险队被消灭之前向母船发送了一串虽残缺可至关重要的数据。这份数据依托于一个绝密的任务，渐渐显露了它的真容。经过多年的努力，科学家们虽然没有实现舰队超远空间的传输，却研究出了可以将小型物质投送至一定距离的功能。

这个功能的处子秀，便是毁灭性武器的投放。

“长官，残军已被悉数歼灭，正在清扫战场。”

左默把通讯挂断，默默翻阅着属下发来的一份份报告。尽管赢得了战争，但惊心动魄数字的背后却是惨重的代价，为了赶走想要抢夺外星遗物的对手，如今地球文明的工业体系已几近停滞。

“唉……”左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移至窗外的外星巨舰上。

忽然，指挥室的大门打开，一名军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左默不满地看着这名冒失的下属，正欲开口斥责，那人却如倒豆子般大喊：“长官，巨、巨舰里有人类！那个人他、他、他……”

一张照片映入左默的眼帘。

左默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住，这位见惯生死，自始至终遇事静默，似乎没有感情的指挥官，脸上终于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波澜。他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推开下属，甚至没有通知护卫，直奔穿梭艇，射向那庞然大物。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冻结。

一具透明冰棺躺在外星巨舰的大厅中央，惨淡幽蓝色的溶液中，是一张熟悉到令他止不住颤抖的人脸——竟然是他的爷爷左教授。

岁月没有在左教授身上留下痕迹，老者紧闭双眼，身材还和当年一样，结实，微微有些佝偻。

不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围绕着左教授，还有另外几个冰棺，大多数已破碎不堪，只有一具没有任何损伤。完整的冰棺中，漂浮着几玫色泽诡异的“新鲜”器官，那些器官在液体中就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在这些器官之上，最顶端的位置，一颗保存完好的头颅，怒睁的圆目正对着围观的人群。

这张脸，左默同样也认得，他正是当年捕捉“沙钟”时，第一个随机械人一起消失的操作员。

“救……救人……”左默身形微晃，差点没站稳。

通讯频道中，清扫完毕、请求返航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带着战争胜利后的轻松喜悦。但在巨舰中央，只剩下死寂和冰冷。

第四幕

约莫过了半个月，地球军回到了一个离他们最近的中转基地。基地举办了连续多日的重大仪式表彰他们的勇猛和胜利，几乎所有的军人都参加了这场庆典活动，唯独不见他们的指挥官。

此时的左默趴在左教授的病床边，胸膛轻微地起伏着。

“咳……咳……”一阵几不可察的咳嗽将他惊醒，他猛地起身，欣喜和激动地望着已经睁眼的左教授。

“爷爷！你……”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左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左教授的眼中充斥着陌生和呆滞。

左教授的确被救活了，可他的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不仅认不出以前的熟人，而且任谁问他那几年的事情他都缄口不言。

不过好在他不乱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外，便只剩一个钓鱼的爱好。事务繁重的左默没法全身心照顾爷爷，只好将他安排在了一家环境优美的疗养院中，偶尔去陪陪他。

离疗养院不远的位置有块碧绿的天然湖泊。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左教授悠闲地坐在岸边的青石上，脚边散落着十来个饵料袋。左默坐在他身旁，看着老人机械地抓起一把把饲料抛向湖面。

“爷爷，这样撒饵太浪费了。”左默第三次开口劝阻，可左教授仿佛没听见，丝毫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鱼群在水中疯狂翻涌，争抢着下沉的饲料。湖面下似乎有更庞大的阴影在游弋，那些本应温顺的鱼儿此刻互不相让，撕咬着对方鳞片。

左默就这样一边看着爷爷撒饵，一边帮他甩线、收杆。

忽然，对岸的吵闹声吸引了左默的注意。三名穿着休闲服的中年男子扛着几套高档渔具走来，他们不怀好意地指着左教授，大声嚷嚷：“又是那个傻老头，我们去把他的位置给占了！”

左默心中微怒，正要和那几人理论，却听到爷爷的喃喃自语。

“人、鱼……鱼、人……”左教授夺过鱼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金属纹路，“大打出手……”

左教授站起了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他收起鱼竿，提起身后满载的水桶，用力将里面的鱼全部抛回了湖中，随后转身离开湖边。

重归自由的鱼儿，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深水中。而那些还未上钩的鱼群，依然在争抢着吃食。

天空中飘过一朵乌云，太阳在它的遮蔽下隐去光彩，二人渺小的身影融入了定格的风景中。

结尾：饵

更高维度的某个次元中，两个科技发达的文明正在对峙，二者之间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那些诱饵是我们投下的，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实验样本！”一个如同行星撞击般的信号在空间中传播。

“真当自己是造物主不成？”另一个信号不甘示弱，“你害得我研究一半的样本跑掉了，实验室也被它搞得一塌糊涂。”

战斗波及了无数星系，一颗颗星球在能量波动中瞬息毁灭，一片片星域被撕扯得稀巴烂。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地球舰队的残骸、外星巨舰、连那只具有放大信号功能的“沙钟”状超空间捕捉器漂浮在一起，如同一粒粒被遗弃的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