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灰》
2030年7月17日
冀北商业区一家普通的奶茶店内。
店主赵安双眼直勾勾地在半空中仔细地观察。
半空中,有一粒灰。
本来挺正常的。
赵安又一次不信邪地试图用手扇走那粒灰。
轻轻的破空声,之后手上有极细微的感觉,赵安看一眼手指,似乎没事。
左手用力挤了挤右手,“见了鬼了!”
右手上竟然又多了两个流血的小点,现在一共有六个流血点了!
“这东西不会是穿过手掌了吧?”
二十六度的空调风吹在身上,绝对算不上炎热,但赵安额头却出了一层细汗——前天晚上发现耳朵上有出血点。
这东西不可能是奶茶店该有的!
这要是一个不注意,碰到眼球或者大脑……
“喂?对,报警,店里有一粒灰。
不是,不是,半空中有一粒不会动的灰。”
没有,没有,哎呀,你们来一趟就知道了。”
怎么跟你解释呢?你来一趟,它这个有危险!”
片刻后,民警吴晗几人开着警车到了店门口。
在吴晗手上多了四个出血点之后,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半空中有灰”需要报警了。
吴晗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半空,不会动的、凭空漂浮的一粒灰。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多年工作经验告诉他,这种现象不是民警该管的。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冀北公安信息处理中心作为省公安机关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个大型、现代化的公安信息枢纽和数据处理核心机构。
但23点15分,这个处理机构接到了一个令它片刻宕机的消息。
“有灰?不会动的、凭空漂浮的灰?哪里来的消息?”
“冀北派出所通过内线汇报来的消息,还有视频为证。”
秘书递来一个平板,颜铎接过,警用的专业摄像机拍摄的画面,半空中悬着一粒小点,一旁的民警怎么吹它都不动。
民警用手一挥,在镜头下用力一挤,手上就多了两个出血点。
“五分钟前,冀北派出所所长和教导员确认了情况。而且冀北派出所所长大学学的物理,他在电话里反复强调这粒灰极具研究价值,请高度重视。”秘书补充到。
颜铎皱着眉,立刻就做了决定,“马上把视频传给北京信息综合办特别应急小组,加密传,你亲自去办!今天晚上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都留下来,要求绝对保密,你再用内线电话告诉冀北派出所所长和教导员,让他们控制好现场,我亲自过去!”
次日凌晨四点
“蒋同志,你可算来了。”颜铎快步走上前,握住北京来的蒋学辉同志的手。
颜铎身上已经是一片汗渍了。
“颜同志辛苦了,现场有多少群众知道情况?”
颜铎低声道:“只有这家店的老板知道,是他报的警,三公里内已经交通管制了,没有别的群众进入。”
“有多少人直接接触了?”
“一共有四个人直接接触过,这家店的老板和三位民警,我们来了之后就没有人动了,他们四个已经隔离起来了。”
“好,我知道了。”蒋学辉在店外三公里处远远地看向里面,当然看不到那粒灰,但穿着隔离服的医护人员他却看在眼里。
“辛苦了,显微镜和科研人员到了吗?”
颜铎立马接话:“张庭睿教授和易携带的显微镜到了,毕竟有的显微镜需要安装。”
蒋学辉点点头。
秘书抱着一小叠报告单,跑步过来,“接触者的检查报告出来了,现场杀菌也完成了,一切正常。”
“协调几件隔离服出来,我和张教授要到现场看一看。”
很快,蒋学辉和张教授在颜铎的陪同下,快步走进了店内。
店内,柜台上摆着一台收银机,屏幕亮着。旁边的菜单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各式饮品的名称与价格,字迹工整,珍珠奶茶、芋泥波波、四季春茶……名目倒是齐全。
而现在,穿着隔离服,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几人因为一粒灰出现在奶茶店内。
蒋学辉揉揉眼,奶茶店角落里的上空……有灰吗?
“东西在哪?”
颜铎伸手向外一指,“是不是在这?”
蒋学辉顺着一看,摇摇头,“太小了,我看不见。”
张教授抬着显微镜,“用这个,这个看得清。”
几人用桌椅拼凑出一个稳定的可以放显微镜的平台。
张教授将眼睛贴近显微镜的目镜,调整着细准焦螺旋,镜头里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然后他看见了——那粒灰。
它悬浮在载玻片上方约一微米处,纹丝不动。张教授皱了皱眉,伸手重新调节光源强度,光束从下而上穿透那片区域,而它依旧呈现最深沉的黑色。
“这东西是球形的,它的具体性质还需要再研究。”
“需要多少时间?”蒋学辉问道。
“说不准,但极具研究价值,单单是它飘在半空不下沉就够一个划时代的成果。”
蒋学辉又揉了揉眼,还是看不清,它太小了。
“这周边可是闹市区啊!张教授,需要保密吗?”
听见这话,张庭睿摇了摇头,“尽量在我们研究出成果,有足够技术壁垒之后再公开吧!”
“张教授,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你大致判断一下,科研成功能带动多大规模的经济?”
张庭睿笑着摇头,“听出来了,确实不专业。世界上有太多没有成果的学者了,他们穷尽一生可能也只是告诉后来人:‘这个方向我研究过了,不可行’。”
“正是前人的失败才使后人的思考走向了正确的道路。”
“哦——”
天亮了,冀北商业区该做生意了。但今天交通管制,所有的店主都不允许进入,行人更是只能绕行。
“好好好,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颜铎拿着大喇叭,在街口围着的店主们面前,全然不顾身上的暴汗。
赵伏在人群最后,像一粒被浪头打回岸边的沙粒。他往前挪,肩膀先挤进人缝里,侧着身子,想把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撬大一些。可刚挤开一寸,立刻就被四面八方的压力填满。
前面一个壮实的汉子回过头,胳膊肘轻轻一顶,正中赵伏的肋下。他闷哼一声,那点好不容易争来的地盘又丢了回去。
赵伏抬头正想跟那汉子理论理论,接着就看到了那汉子脸上的表情——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我刚过来,你就给我肘一下,有素质吗?”
那汉子跟没听见一样,张着嘴,瞪大眼,全然不顾别处。
赵伏踮起脚往前看,一个穿行政夹克的人拿着喇叭。
这有啥好看的?
再看看一旁,周围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震惊。像之前看到过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是听见单位福利分房。
“最新通知,这里要拆迁,拆迁——”
颜铎又喊一声,赵伏听见了,神情瞬间变了——目瞪口呆。
人群爆出一阵沸腾的欢呼,“好,好!”。
颜铎拿着喇叭接着喊:“在这里租房的也有相应的补贴,也有补贴——”
“好,好,太好!”
“封路吧!封路就行,封路可太好了!”
颜铎接着喊:“现在都散了吧,我们正在测量拆迁面积,不要影响到拆迁,要是影响到拆迁,可能就不拆了!”
店主们一个个边往外走边给家里人打电话,路人见到封路也只是绕行就好。
颜铎这才擦了擦汗。
拆迁的速度很快,拆迁款也很快就到账,就连租房的特殊补贴都是立刻就发。
三个月后,张教授向蒋学辉汇报研究进度。
“蒋同志,目前的研究主要得出了这么几点结论。
一,它不是由分子、原子,甚至不是基本粒子构成的,目前没有任何理论能与它对应。”
二,它在逐渐缩小,尽管缩小速度缓慢,但最后很有可能会消失。”
三,它并非无法移动,而是移动消耗的能量很大,约3112MeV能量移动一米。”
“你是说……它会消失?”蒋学辉说。
“对,它在缩小,当它小到我们无法观测时就算是消失了。”
此刻,蒋学辉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教授,像两把淬过冰的刀锋,视线掠过对方微微渗出汗珠的鼻梁,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可能泄露情绪的肌肉颤动。
空气仿佛被这目光冻住了。而张教授却未受到丝毫影响,而是继续带着激动讲自己的研究,“而且它的缓慢消失也是极具研究价值的,目前来看,它的减小和物质守恒是矛盾的,如果……”
蒋学辉静静听着,直到他讲完,然后抛出问题,“张教授,你大胆地放开手脚,只要是真的在研究,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怪你,但也请你知道,研究的花费是群众交的税,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张教授一愣,连忙说道:“这我知道,不会乱花的。”
蒋学辉面无表情,“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哎,还真有,我正打算向上汇报,我们打算将它运到西郊的粒子对撞机,但是这运输路程上的保密工作……”
蒋学辉眉头舒展,“保密交给我们就行。”
张教授赶紧补充道,“但距我们研究,它的移动太困难了,我们打算用回旋加速器加速粒子与它对撞,这样移动它。”
“你只要告诉我时速就好。”
“呃,时速17米……”
蒋学辉猛地抬起头,“17米还是17千米?”
“嗯,17米,可能需要运输上百天,但距测算,灰粒缩小速度很慢,不会在运输过程中消失 。”
蒋学辉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来想办法。”
不久,大型市政工程——地下水管普查与维修开始了。
外围是警戒,寸头小伙们巡逻,可不能让群众掉坑里去。里面是热火朝天的挖坑与填坑。
赵安坐在外围临时建筑里扇扇子,颜铎从赵安的摊子上拿起一个大包子,“还习惯吧?”
赵安眯着眼,“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我来这第一天就习惯了,这么多人,我负责饮食,干完这几年直接就退休了,更别说还有拆迁……”
颜铎大笑两声,“你上报情况了,我们肯定不能亏待你,你又知道部分保密信息,那也就只能人尽其责了。”
“咱这边需要干几年?”
颜铎呵呵一笑,“不知道。”
“哦……”
冀北共有1447处管道检查,其中有134处需要维修,而张教授那边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处,既没有最先开挖,也没有最后结束,甚至没有几个人围观。
终点处,深埋于地底,跨越数公里范围的巨大环状隧道内,是人类科技所能创造的极致环境——近乎绝对零度的超导磁体、接近光速 的粒子流,以及足以重现宇宙诞生之初那万亿分之一秒内能量的核心。
此刻,庞然大物的机器正在执行它精密至毫微的舞蹈。
数以百亿的被剥离了电子的氢原子核,在强大磁场的约束与推动下,沿着超真空的管道疯狂加速。它们被分成两束,像两条方向相反、奔腾不息的微观河流。
在预设的对撞点,没有任何宏观意义上的巨响,但在那只有针尖万亿分之一大小的空间里,藏着不断地电闪雷鸣。
数不清的质子以惊人的能量迎头相撞。刹那间,在人类无法直接感知的领域,时间与空间的结构仿佛都被撕裂、扭曲。巨大的能量瞬间转化为各种奇异的次级粒子,人类得以窥见宇宙的奥妙
而在其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对撞点位,进行的是一项绝密的实验。
一束常规的高能质子流被引导,它的对面,并非另一束质子,而是一颗“灰粒”。
“灰粒”悬浮在复杂的力场中,它不像已知的任何基本粒子,不携带电荷,似乎也毫无内部结构,更像是一个无限小的、绝对密实的点。
携带着万亿电子伏特能量的质子,以无可匹挡之势,狠狠撞向了那颗静止的、“毫不起眼”的灰粒。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
没有产生任何新的粒子。
没有辐射出丝毫能量。
甚至没有发生任何方向的偏折。
那颗高能质子,就像一颗以光速射向无尽深渊的微尘,在触及灰粒表面的那一刻——消失了,彻底的、完全的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它所携带的足以摧毁宏观物质的巨大能量,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颗“灰粒”。
它就在那里。
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刚才那足以撕裂原子的狂暴撞击,只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甚至,连微风都算不上。
“这不可能,我们就是用粒子撞击将它运来的,这次对撞怎么可能一动不动?!”
二十八天后,灰粒减小到可观测尺度之外。
“张教授,不要想太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教授长叹一声,气息颤颤巍巍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镜腿有些松了,他总是忘记去修。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不对,不对!”
张教授突然两眼放光,高声喊道:“还可以找出它是从哪来的!”
蒋学辉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已经调查过了,来自地底,激光探距显示,是一个长约37公里的孔洞,但它来自更深处,因为37公里处是缓慢流动的岩浆,再往下是液态,没有痕迹。
没关系的,张教授,最近我了解了很多物理相关内容,物理学还有未来的消息比国家花出的这十几亿重要的多。”
“哦……”
时间是一条无岸的河,自太初而来,向永恒奔去。其流浩浩荡荡,不舍昼夜,裹挟天地万物于其中,不容一息停留。
等再次与“灰粒”接触,已经是19年之后了。
郊区的测试基地笼罩在仲夏夜的寂静中,蝉鸣声被厚重的混凝土墙挡在外面。
测试室没有窗户,只有洁白的大厅和原野一般的空旷,人在其中像反着白光的瓷砖上的蚍蜉。
室内高百米,长宽都要二百多米,只是用来存放那个大家伙——量子隧道显微镜。
大不一定好,可能还代表着落后。
比如计算机,现代一个小小的主机比二十世纪的庞然大物们优秀了不知多少倍。
“线路检查完毕,无误。”
可不能闹出线路松动这种笑话,之前欧洲那边的相关人员就被当成了笑谈。
“现用电源充足,备用电源充足。”
但这个家伙大的有道理,理论上能看到夸克。
“超算状态良好。”
林默忘了身上的防护服,伸手扇了扇风,还是热。
测试室外是北京郊区的山野,得益于政策保护,这里没有什么房地产开发商。
月亮和星星早就出来了。
微微星光,簌簌夜风还有近处的路灯。
灯火阑珊。
“检查完毕,一切无误!”
“林教授,您贡献大,您来宣布开始吧!”
“都检查完了啊!”林默身上出了一身汗。
今天是国家交给他的任务,他看了19年前关于“灰粒”的报告,只有一个想法——骗钱的。
“大家不用这么紧张,平常心看待就好,失败了也是积累经验嘛。”林默说道。
现在要观察的是十九年前“灰粒”消失的地方。
大屏幕亮了,一个加载符赫然出现。
林默松了口气,按照程序,这个符号出现说明没有什么低级错误。
静静等,等。
时间太漫长了,像是静止了的凝固的冰。
等,越是等林默越紧张,甚至害怕。
这是一种原始的,对未知的恐惧,像原始人第一次钻出火苗,那炙热的气息与跳动的光亮,尽管那火苗在下一刻就被吹散,但人类的第一反应仍旧是害怕。
“动了,动了!”
全息投影屏中央,那团混沌的量子云正在坍缩成清晰的结构。
结果是什么?它长什么样子?
大厅里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然而,没有。
那里什么也没有。
仪器向他呈现了一个结果:没有任何东西可供观看。
显微镜没有故障,所有参数完美。
数据屏上,曲线平坦如死亡后的心电图。没有波动,没有信号,只有一片优雅而恐怖的零值。
“要我说嘛,那份报告就不过是欺骗国家科研经费的,还‘非粒子构造’,笑话!不公开也好,真要是公开了,外国人还说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
正当林默不断摇头叹气时,突然,室内爆发出一道无法想象的强光。
不是从窗户涌进来,而是墙壁、天花板、地板,乃至空气本身,都在瞬间变成了纯粹的光源。世界被彻底擦除,只剩下一种没有任何颜色、也无法形容其强度的——光。
那光仿佛直接刺入眼球,碾过视神经,狠狠砸在大脑皮层上。林默猛地闭上眼,但毫无用处。光穿透了眼睑,将视网膜烧成一片灼热的纯白。剧痛从双眼炸开,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勉强有些许减弱。
“啊——”
林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踉跄一步,勉强扶住身旁的实验台,冰冷的金属触感在光的炙烤下似乎也变得滚烫。
时间感消失了,也许只过了一秒,也许过了一个世纪,在这片绝对的、剥夺一切感官的光明地狱里,每一瞬都被无限拉长。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光芒彻底熔化、同化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光的强度开始减弱。
不是均匀地变暗,更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之海洋开始了退潮。那碾碎一切的绝对强度一点点收敛,被剥夺的视觉开始缓慢恢复。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疯狂闪烁、跳跃的色块和黑斑,那是视网膜过度刺激后的结果。
他能隐约感受到自己挡在眼前的手臂轮廓了。
光芒继续衰退,速度逐渐加快。它不再是充斥每一寸空间的实体,而是重新变回了“光”的概念。它从墙壁、天花板中退出,重新汇聚,主要从窗户照射进来。
林默尝试着,极其缓慢地,颤抖地睁开一条眼缝。
“怎么了?怎么回事!”
刺痛感依然强烈,泪水立刻模糊了视线。他眯着眼,透过泪水和依旧晃动的视野
那光还在继续减弱,范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视觉在缓慢恢复,但视野中心仍残留着顽固的光斑,看任何东西都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薄纱。
林默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那是什么?”
在实验室之外,异常光的范围不断缩小,直到缩小到一位老人身上。
异常光线出现时,张光军老人正在睡觉,但被女儿的尖叫吵醒了。
“慧慧,咋了?慧慧!”
张聪慧捂着眼,模糊地看见父亲从床上起身。
“爸,你没事吧?”
“这有啥子事哦,我刚醒。”
张聪慧擦了擦眼泪,“爸,你身上怎么在发光?”
“甚么?”
张光军低头一看,腹部是一片明亮的光。
“啥子???”
半小时后,县医院接诊,但所有医生都不清楚原因,而且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
“你是……”
张聪慧赶紧回答:“我的家属,病人的女儿。”
“这边几位医生看了看,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不是也没有不舒服吗?你去派出所问问,或者去上级医院,刚刚强光影响了交通,出车祸的太多了,医院忙不过来。”
五小时后,林默等人收到消息,强光最后缩小到老人腹部。
巨大的军用运输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后,最终稳稳停靠在指定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放下舷梯。老人张光军,在一位身着笔挺军装的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略显迟疑地出现在舱门口。紧紧抓住旁边的扶手,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世面,但双脚真正踏在飞机的舷梯上,这是头一遭。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扫过眼前这庞大而陌生的机场景象。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女儿张聪慧。她约莫三十多岁,衣着朴素,脸上交织着紧张、激动和一丝不知所措。她伸手虚扶着父亲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步,生怕踩空。
“您慢点,当心脚下。”身旁的军官声音温和而充满敬意,手臂支撑着老人的重量。
“哎,好,好……”
张聪慧也小声对父亲说:“爸,您慢着点。”
地面上的工作人员早已准备就绪,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等待。
四十七分钟后
“亮度稳定,目视颜色为白色,略带暖色调。”一名助手记录道。
李雯将一根光纤探头小心地对准发光区域的核心,另一端连接着一台高精度光谱仪。
“进行光谱分析,从紫外线到近红外,全波段扫描。”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条光滑的曲线。它不是一个单调的尖峰,也不是几条孤立的谱线,而是一条非常经典、非常完美的连续光谱——一条覆盖了从380nm到780nm可见光区域,并且平滑延展到紫外和红外波段的曲线。
“光谱形态与5500K黑体辐射曲线高度吻合!能量分布和正午时分到达地面的太阳光完全一致!你看这里的峰值在绿光区域,以及紫外和红外线的比例,这根本就是一份标准的太阳光谱报告!”
“偏振特性呢?”李雯追问。
与太阳光一致。
“强度与物理探测?”
与太阳光一致。
数小时后,所有的数据都汇总完毕。研究小组面面相觑。
李雯走到张光军老人身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张大爷,我们……检查完了。您身体发出的光,从一切科学数据来看,它不是放射性物质发出的射线也不是生物发光反应那种微弱的冷光,更不是任何已知化学或物理过程产生的光。”
老人明显没听懂,只是紧张地问:“那……那到底是个啥?”
李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的光谱,它的颜色成分,和此时此刻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模一样。”
“它的偏振状态,就像是从蓝天反射过来的一缕光。”
“它的强度和稳定性,堪比一个最精密的太阳模拟器。”
“结论就是:您的腹部,正在以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凭空’制造并发射出最纯粹、最标准的、等同于穿越了1.5亿公里并经过大气层过滤后的地球表面的太阳光。”
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张教授就把门推开了,“李同志,我们给上级汇报了,接下来由我们继续研究。”
李雯皱了皱眉,“孙院长知道吗?”
孙院长正从门外走进,“李同志,人家研究很重要,而也很有关,交给他们吧!”
“好。”
坐在前往“灰粒”消失处的车上,张教授简单地看了看李教授的研究成果。
“啧,还真是……完全超出预期。”
“老人家,您坐这边休息,我们再去看看。”
张光军扶住桌子,坐了下来,一天的赶路折腾的可不轻。
张教授回到控制台上,“大家准备一下,现在使用量子显微镜再次观测。”
全息投影屏中央,又出现了正在准备的画面。
然后,仍然是什么也没有。
预料之中的“空”。
一秒,两秒……
一分钟……
却连光也没有了!
众人静静地等了半个小时,毫无反馈。
只有老人腹部的光,一刻也不停地亮着。
随后的三个月里,实验有进行了上百次,毫无结果。
老人也在三个月后拿到了误工费,回家。只是需要穿特制的黑色衣服,因为仍然有光。
各地媒体报道,外国科研人员到访,最后的结果都是空白。
被称为:二十一世纪未解之谜
十年后,老人去世。
但老人并不同意解剖遗体,所以只能送往火葬场。
连光也没有了。
等再有消息时,又四年过去了。
林教授倚在楼上,看着窗外。
雨势大了,外面的世界便模糊起来,树木、屋舍、远山,一概沦陷于水的帷幕之后。玻璃那面的雨自由奔放,恣意倾泻,这面却是温柔的灯光。
“林教授,出情况了,对撞机这里出现一粒不会动的灰!”
林默已经快六十岁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无数痕迹,但此刻,他的内心回到二十年前的壮年。
林教授的家在家属楼,离对撞机就几百米,他打着伞,漫步在雨中,缓缓而过。
“林教授,半个小时前发现的,它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刚刚李辉还被它划破了手。”
林默释然地大笑两声,“终于让我看见了。”
“林教授,您知道?”
林默扭头看过去,“知道为什么对撞机和显微镜要建在一起吗?就是为了观察它!就是为了它!”
“它不是不会动,而是移动需要的能量极大,快,用回旋加速器对撞,每33112.14MeV移动一米。”
“林教授,您怎么知道?”
“快开始,我等了快二十年了。”
灰粒被安稳地放到为它而设计的显微镜下。
大屏幕上显示一切正常,随后画面中赫然是三个汉字——“你们好”
“这,这怎么可能?”
“林教授,您,这,这……”
画面还在继续,“我向你们讲讲我们的故事吧!”
我们是从强相互作用力中涌现的意识波纹。
据可靠记载,我们最早的一句话的大意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当然,具体的语言跟你们不同,来源也不同,我们的祖先发现不论你拥有多小的能量,只有你努力去碰撞,总有概率越过更高的墙。
就好像一个跳高只能跳一米的人,只要一直跳下去,哪怕他只能跳一米,也可能翻过一个十米的墙。
这叫“量子隧穿”。
由此,我们总结了第一个关于能量的“公理”:“能量会凭空产生,也会凭空消失”。
当然,现在你我都知道这是错误的,但当时的我们真的不清楚虚粒子的原理,也不清楚量子隧穿。
我的世界有两部分。
脚下是核大陆:坚实、稳定,由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焊接在一起。它并非死寂的岩石,而是一个永不停息的能量熔炉。质子和中子们缓慢地交换着身份和能量,强大的核力在他们之间奔流不息,如同我们这个世界的脉搏。这里是我们文明的基石,能量的源泉。我们的城市——如果你们能称之为城市的话——是建在能量梯度最低处的、利用量子隧穿效应构建的通道网络。我们没有固定的“房屋”,因为根据不确定性原理,绝对的静止和封闭既不可能,也无必要。我们的居所是概率的巢穴,一个我们更可能“在”的地方。
头顶则是浩瀚无边的概率海,亦即你们所说的电子云。那是我们世界的天空、海洋和未知的边疆。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无限的可能。那是由我们的“月亮”——电子——所化身而成的概率迷雾。它时而汹涌,时而平静,变幻莫测。我们无法预言电子下一刻会出现在海的哪一处,只能感知到哪里的“波函数”更“浓稠”,哪里是航行的安全区,哪里是生命的禁区(比如那些能量极高的“激发态”海域)。
我们的生存方式,在你们看来必定匪夷所思。
“视觉”:我们不“看”,我们感知概率场。我能“感觉”到我的同胞西格正从概率海的另一端向我靠近,不是因为看到了他的形象,而是因为我感知到了他那独特的概率波与我的发生了叠加和干涉,这种感知比任何图像都更加精确和丰富。我们能“看到”能量的沟壑与山峰(不同的能级),并利用它们进行导航。
“沟通”:我们通过量子纠缠进行思维对话。当我与一位同胞“建立连接”后,无论我们相隔多远(哪怕在世界两端),我们的状态都是共享的。一个意念的波动,会瞬间在对方的心中显现。这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的意念传递。我们的社会建立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纠缠网络上,每一个个体都是这个整体意识网络的一个节点。
“移动”:我们穿梭于核大陆与概率海之间。短距离移动,我们利用量子隧穿,直接“渗透”过能量壁垒,仿佛它们不存在(不过有时会碰到“头”)。而长距离的概率海航行,则是一场真正的冒险。我们驾驭着电磁力的微小波动,像冲浪者一样在概率波的波峰上滑行,试图驶向一个高概率区域。一次判断失误,可能会坠入低概率的 “虚空”,变得弥散而难以维持形态,那将是一场灾难。
“给养”:我们的能量来自原子内部永不停止的相互作用。吸收一个从外界闯入的光子,对我们来说就像迎来了一场能量的丰收庆典,整个世界的概率海都会因此而变得更加澎湃激昂。
……
“好了,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你们可以说话,虽然我们很小,但我们可以听到。”
林教授郑重地点头,“好吧,我还是想问,你们的个体有多大?”
画面再次一变,“小于普朗克空间,当然,这里有不同的物理学。”
林教授错愕地看着画面,“那你们是怎么让整个地球都发光的,这对你们来说空间也太大,耗能也太多了吧?”
“什么让地球发光?两个原子之间的移动对我们来说是很困难的,我们几乎只在地球内部活动,地表探索的‘灰粒’是我们第一次离开地球内部。”
林教授一脸疑惑,“那当时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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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
“如果宇宙是一堵墙,那墙的外面是什么?”
老人这些天的心情很不好,越来越多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地球上的光离开太阳系要近6小时,离开银河系要三万年。而那条人类终生无法脱离的银河仅仅只是宇宙的一角。人类更是辽阔海面上的浮虫。
到了这个年纪,老人早已将一些事看淡。
战争,反战争,为了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
都是过眼云烟,转瞬即散。
与眼前杂乱的生活相比,他更喜欢思考人类和宇宙的未来。
“人类真的有探索尽这个宇宙的那天吗?”
某年某处
枯燥的实验不断地被重复,但关于微观世界的探索却仍然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他紧紧地盯着仪器界面的微观世界,无数质量极轻的微小光球正在小小空间中周期性地旋转着,微光在它们四周穿过黑暗,蔓延向微观宇宙的深处。
他大胆地猜测:光球的周围还应该有更小的粒子,只是现在的观测技术不足以观测到它们的存在。
看着对微观世界的最新研究成果,他长叹一口气,受观测工具的限制,微观物理已经很难再有突破性进展了,技术限制了对基本粒子的寻找,哪怕是精度极限也至少是基本粒子的10^30倍。
离开了基本粒子,物理学还能走多远?
某年某处
他又发现一颗小光球,还有八颗更小的,不会发光的小球在围绕着它旋转,并且其中一颗不发光的小球的四周有着大量的似乎有些规律电磁波。
他将这次观测结果详细地记录下来,并准备对那些电磁波展开更多的观测。
某年某处
他有些好奇,在接近极限精度下的这两个微观粒子的运动轨迹让他难以理解。这两个粒子会不断地规律相遇,直到一个粒子消失。
他猜想,它们可能处于某种物理状态,或受到什么力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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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继续变化,“林教授,与我们相比,你们是宏观,可如果宇宙外还有生命呢?他们是不是更宏观?
整个地球发光就像你们研究原子一样,他们也在研究你们!”
2054年2月20日0:01
南极科考站
“你说,那外星人真看咱这几个手电筒吗?”
“上面让咱干啥就干啥呗!别管那么多了。”
“现在全地球都被动员起来了,咱也不能闲着。照呗”
此刻,整个地球被包围在人造光的海洋里,试图与更宏大的文明取得联系。
在“人造光海”七天之后,之前的“异常光亮”又铺满了全球。
多年后
“在古代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古代人震惊于风雨雷电的变幻而又无法解释其原因,于是杜撰出鬼神之说以解释物理现象,而随近现代物理学的发展,近现代物理学逐渐建立,物理学对天气现象真实概念的解释取代了鬼神之说。纵观物理学史,物理学的发展是一个由深刻概念取代浅显概念,由真实概念取代虚假概念的过程。
但,受观测技术的限制,我们人类无法对更为宏大或更微观的物理现象进行实验,你们也一样。
为实现对宇宙中客观存在的一切物质存在方式、运动形式及其规律的研究,我在此提议——合并物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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