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战区》
陆昭麒睁开眼。天空被硝烟和夕照共同染成了污浊的紫红色。焦糊味、金属燃烧的刺鼻气味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他试图移动,脑部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发生什么了?
记忆如同被电磁脉冲扫过的存储盘,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噪音。代号?任务?最近的经历全是空白,平常的记忆也被搅作一团,大部分信息都一时想不起来,只有一个身份烙印般深植在脑海——他是一名联邦的雇佣兵。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陆昭麒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处刚经历激烈轰炸的研究室废墟,扭曲的金属骨架曾是房屋,烧焦的文件残骸难以辨认原貌。远处依然传来断续的武器嘶鸣和爆炸声,表明战斗并未完全远离。
他尝试呼叫战术头盔的通讯频道,却无人应答,似乎另一端的指挥部已经完全和下层断开了联系,只是在机械的循环着同一段广播:
“通告联邦所有正式与编外士兵,教授叛变通敌不知所踪,其已经完成的研究成果遗失,现发布最高指令:寻找教授的‘遗产’并护送前往希望之声信号站启动。同时注意该片战区目前已有大量同盟敌军侵入,请各单位不惜一切代价坚守阵线完成任务……”
教授……这个词触动了什么,陆昭麒脑海中剧烈翻腾,一个带着金属面具的男人形象浮出水面。
那是联邦宣传机器的巅峰之作,教授一度被号称是己方最优秀的科学家,据说他在研究的东西一旦完成足以改变战争的走向,除此之外教授也略懂拳脚,有士兵目击过带着面具的他参加过特种任务且出色完成,水平超过一般士兵。而脸上那光滑无五官的面具不仅保护他的身份也赋予了一种神秘感——没人见过面具下的真容,更不知道其姓甚名谁,只能称呼他为“教授”。
联邦就需要这样一个能超越常理的传奇,来凝聚意志、震慑敌人,当联邦士兵们觉得在这片战场的不知名处存在着教授,不久的将来能为他们带来胜利时,无休止的战斗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都会被抛在脑后,这片混沌的天地就有了稳固的支点。
然而,教授却在大功告成的时刻叛变了吗?所幸这成果暂时没有落到同盟手里,必须抢在对方之前夺得先机。
陆昭麒想要移动,却觉得身上的战术袋异常的沉重,他下意识伸手,摸出一个手感冰凉的十二面体金属装置,手掌大小,表面布满微观纹路,核心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缓慢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对这东西没有丝毫印象,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装备或者武器,在这节骨眼上,只可能是教授的研究成果了。
原来就在自己手上,陆昭麒又环顾了一眼四周的废墟,这里就是教授那神秘的研究所吗?看来自己原本是被派来阻截教授的,既然最主要的目标已经到手,必须立刻开始护送。
陆昭麒猛地站起来,将装置稳妥地放回战术袋。尽管身体各处的疼痛报告着损伤,但更深处的力量在响应任务的召唤。记忆已然丢失,好在眼下还有任务要执行,这个冰冷“遗产”背后的最高指令,已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至于目的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破碎的地平线,远远的可以看到一座高塔矗立着,它像个倒立的陀螺,这独特的结构与塔顶规律闪烁着的红色航标灯一同构成一个扎眼的坐标。
希望之声信号塔,无需任何引导,它就是这里最醒目的建筑。只是如今隔着四处充斥炮火与死亡的山地,让这段距离远到令人绝望。而陆昭麒并没有犹豫,径直迈步走出研究所废墟,投入前方这片焦土。
穿梭于战争的残骸之间,陆昭麒的脚步机械而精准,他此刻完全凭身体感觉主导行动:避开主干道,利用残垣断壁作为掩护,这些判断甚至快于他的理性思考,仿佛他的身体比大脑更熟悉这片杀戮场。
他途径一个被彻底摧毁的装甲集群,烧焦的坦克与步行装甲纠缠在一起,望着其中截然不同的两种涂装,关于阵营轮廓的认知逐渐清晰。他是联邦的战士,一个
崇尚个人主义的国度,自由民主被绣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向世界洒落镀金的宣言:每个公民的权利都不可侵犯,言论自由将受到保护。但是这种自由并不是完全充分,至少关于同盟的意见不是。
陆昭麒从未去过同盟,到达最接近的地方也就是双方接壤的这片战区,他只知道那是个更注重集体主义的国度,仅凭这一点就让联邦如临大敌。集体高于个人会让人成为机器上的齿轮、这就是一种奴役诸如此类的言论在联邦甚嚣尘上,有时也会有对这种整齐划一舆论的质疑,但很快就会被按下去,只剩下一种声音。
理念的冲突,资源的争夺,双方从一开始基于猜忌和消耗的冰冷对峙,最终演变为陆昭麒脚下的焦土,联邦和同盟曾经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为了彰显各自理念的符号如今被一同抹平,化作无意义的碎屑。
尽管交火的声音一直徘徊着,但陆昭麒总能巧妙绕过敌人,一阵跋涉后,眼前是一处由生锈预制板和老旧集装箱拼凑起来的奇怪建筑。他认出了这是伪装起来的联邦应急补给站,于是上去试着核实身份编码,闪过一串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数字后门开了。进入内部,只见几个面带倦容的士兵正在维护装备。
“嘿,看谁来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抬了下眼皮,竟认出了陆昭麒,“‘幽灵’,大伙都以为你折在这次突袭里了。”
原来自己代号是“幽灵”,但陆昭麒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翻出营养膏吞咽,他需要尽快恢复状态。
“你得手了?”另一个年轻的士兵满脸期待,目光落在他略微鼓起的战术袋上。
“嗯。”陆昭麒依旧惜字如金。
“也好,交给你就放心了。”疤脸老兵并未在意他的态度,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这次同盟攻势空前,指挥部早就乱套了。没有指示,大家都各自为战,尤其是教授还叛变了,眼下也就你还能应付他了”说着朝墙上啐了一口,“天杀的教授,背刺我们!”
陆昭麒这才发现墙上还张贴着过去教授的海报,只是在这位英雄形象崩塌后上面早就洒满了士兵们的“怒火”,勉强才能辨认出那个戴面具的身影。这是陆昭麒失忆后除脑中模糊印象外,第一次见到教授的实际影像,不由得一时愣住了,随即海报中的面具竟逐渐消失,一张坚韧的中年学者脸庞显现在陆昭麒眼中。
并非幻象,而是回忆的坚冰消融了一部分引发的闪回:
那是战争伊始时的一个联邦临时医疗区,新的伤员不断被抬进来,有前线的士兵,更多的还是来不及撤离被波及的民众,附近还刚挨过一轮同盟远程炮击,一时间不安的哭喊和痛苦呻吟声沸反盈天。
陆昭麒接到任务带人来此临时维持秩序,就看到学者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在一众医护人员中格格不入,显然是义务参与救助的临时人员,此刻正照料一个哮喘发作而脸色发青的小女孩,神情投入,完全不受周身嘈杂影响。但陆昭麒不想忍受这种聒噪,为了解决骚乱直接粗暴的朝天开了几枪:“全部肃静!否则按叛乱处置!”
然而这行为起到了反效果,人群彻底炸开锅,甚至有难民趁乱抢夺物资,陆昭麒眼神愈发阴郁,招呼身后的士兵用枪托和拳头开路。学者终于惊动,逆着人流挡在陆昭麒面前,他的身体也因恐惧微微颤抖,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异常坚定:“住手!他们不是敌人,是受害者!”
陆昭麒低头看着这个文弱男人,惊诧于他的勇气,收敛了先前的傲慢:“医生你的职责是救人,而我的职责是稳定这里,防止成为敌人的突破口。让开吧,不然你也只能以军法论处。”
两人对峙时,灾难二次降临。也许是炮击导致的暗伤,附近一辆运载车猛地爆出一团火球!火焰裹挟着金输碎片袭来,眼看就要覆盖他们二人及周围人群,包括那个呼吸困难的小女孩。
电光火石间,陆昭麒反应快的超乎想象,火光亮起那一刻,多年刀口舔血生涯练就的本能就驱动了他,第一时间他没有去找掩体,而是猛地向前一扑将学者和那个小女孩压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和战斗服盖住他们。
学者只感到热浪和巨大声响,一阵耳鸣之中他也明白了情况,强忍着眩晕感,他最先看向小女孩,因为连续惊吓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喘息声如同一只老旧风箱。
“快!支气管舒张剂!”学者朝其他医护人员嘶喊,声音甚至盖过了爆炸余波,他一手扶起女孩上半身保持一个前倾的姿势,让肺部尽可能扩张,另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专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女孩的一口气。
女孩缓过来的时候,骚乱也稍定了,学者这才抬头,却看见陆昭麒冷冷的站在那里,战斗服背后一片狼藉,皮肤上还有几处划伤血痕。
学者眼神复杂:“尽管你救人的方式也挺窒息,但……谢谢。你的伤口我也来处理一下吧。”
这句话精准刺入了陆昭其内心柔软之处。他见过很多眼神,恐惧、憎恨、谄媚,但从未见过这种眼神:没有畏惧甚至带着指责,却感谢他的付出,那暗含的情绪与他在战场上见到的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
“不用了。”陆昭麒甩下三个字就转身离开,也不管身上的伤势,但他的脚步不似往常那般从容,更像是仓皇逃离。
记忆的潮水褪去。
陆昭麒还在补给站里,疤脸老兵又和其他几人说了什么,但他都没听见,心里早已翻起千钧浪。
根据先前种种可以推出,他过去也是一个实力过人的传奇特种兵,但这段回忆中他表现得比预想的还不近人情。更关键的是,潜意识告诉他那个学者就是教授,文弱的样子完全难以和传闻中文武双全的形象联系起来,而且回忆中的教授充满对生命的关切,又怎么会不顾联邦同袍的情谊叛变?
疑问太多了,好在记忆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也许很快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现在首要的还是护送任务。想到这,陆昭麒稍作收拾又走出了补给站。
越是靠近信号塔,地形就越是崎岖,已经见不到人类定居点的痕迹,四周是依旧坑坑洼洼饱受战火摧残的自然地貌。陆昭麒仍是谨慎前进,发现了一处天然岩穴,仔细观察可以发觉入口被刻意用碎石掩盖了少许,显然是有人在里面,他立刻警觉起来,蹑手蹑脚靠近。
里面挤着一小群难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从衣着和外貌看既有联邦人也有同盟人,来自两个对立阵营的人们此刻却蜷缩在了一起。陆昭麒一怔,联邦高层一直宣称所有平民都安全撤离了。
难民们发现了他,眼中爆发出惊恐,但是却不敢出声,下意识的彼此靠得更近,一会儿才有个抱着小男孩的老妇出来哀求:“别开枪,我们……没有武器……”
陆昭麒扫了人群一眼,确实都手无寸铁,准备转身离开。这时老妇怀中的男孩剧烈咳嗽起来,声音传到陆昭麒耳中竟变成了一种哀鸣,脑中随即闪过一段影像——爆裂的火光吞没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还有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爸爸”……
“不!”他下意识大喊,但影像没有停止,而是从记忆的深潭中拽出又一段庞然大物:
战争已持续了一段时间,陆昭麒接到新的任务,“保护并协助教授的重要项目”,这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最近联邦一直在宣传这个戴面具的神秘科学家,总不会教授在自己研究室里还带面具吧,他也想瞧瞧真容。
刚进研究室的时候陆昭麒还以为他眼花了,在一堆资料里反复测算的那个身影分明是那日在医疗区顶撞他的学者。教授有所感也抬起头,二人正好四目相对,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没想到来得是你。”学者语气平静,仿佛认命般。
“命令如此。”陆昭麒反唇相讥,“如果不是你做研究不老老实实待在后方,非要上前线,我也不用来这。”
“如果常规环境下的样本足够丰富的话,我也不用冒这么大风险。”学者无奈一笑,“我的研究需要大量处于崩溃边缘的免疫系统实时数据,在这儿,大面积伤口暴露引起的细菌感染、子弹等异物侵入人体,都足够引发免疫风暴了,案例够多够杂。我之前在医疗站义诊,不仅是提供一些帮助,也是为了收集样本。”说着朝陆昭麒展示了他闪着不起眼蓝光的手表,这就是用来检测并记录数据的装置。“好在不久前官方来支持,虽然要我带上面具隐匿身份,但有了这独立研究室。”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我的女儿患有红斑狼疮,跟那医疗站女孩的哮喘一样都是免疫性疾病,但又严重的多。免疫系统就好比人体的防卫部队,会识别外来病毒并攻击,哮喘是这支部队过于敏感把吸入体内的灰尘花粉也当成敌人攻击而误伤了呼吸道;而红斑狼疮是这支部队彻底失控了,正常的组织和细胞都被攻击,没有办法根治,持续炎症和脏器衰竭总有一天会带走她。”
“我想要战胜免疫性疾病,阻止更多像我女儿这样的惨剧。常规疗法都在专攻抑制免疫,但是治标不治本还有很大副作用,我则直接从源头下手——大脑,人脑神经元活动产生了各类脑波,协调各种人体活动,彼此的关系就像乐团和指挥。如果外部存在一个精确调制的电磁场去和内在的神经电信号进行共振,也许可以发生耦合,就像用一个节拍器影响这支庞大乐团的演奏节拍,就能一定程度控制脑波,改变人体活动。”
“我现在初步设计出了可以引起神经元反应的场发生器,只要有足够的数据让我摸清楚脑波与免疫活动的具体规律……”
也许太久没有和人说话,学者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陷入自己的世界,陆昭麒静静的听着,太专业的部分他不理解,但其高尚的决心却值得尊敬。
“抱歉我唠叨了这么多,”学者回过神来,“我也来问问你吧,他们说你是数一数二的锋刃,如此‘好刀’又是怎么练成的?”
陆昭麒脸部肌肉又绷紧,冷冷的开口:“复仇,我的儿子死在同盟的一次轰炸里,我为了战胜同盟而逼迫自己变得强大。”
学者欲言又止,陆昭麒强烈的仇恨让对话到此为止。不过两人都已触及到了对方最深处的伤痛,截然不同的两种信念似乎又存在着共通之处,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建立无形的纽带。
陆昭麒呼吸粗重,想起了儿子之死,他胸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难怪他的代号是“幽灵”,一直以来独来独往地执行特种作战,神出鬼没般夺走同盟战士的生命,可不就是一个徘徊在战场上的复仇幽灵吗?
一阵粗野的呼喝忽从洞外传来,一只联邦小队出现,大概是被他刚才的大喊吸引而来,大约五六人,脸上都充满了狂热,枪口直指洞内的难民。
陆昭麒上前阻止:“他们都是平民,我已经检查过了。”
“滚开,‘幽灵’!”为首的队长也认得他,却毫无情面,“就算没有武器,也无法保证里面没有伪装的间谍,可疑目标都要尽快清理!”
陆昭麒不为所动,手指无声的搭向扳机。
“你要背弃联邦的荣耀吗?!”队长厉声喝道,朝他抬起枪口。
不再交涉,也没有警告,陆昭麒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掏出手枪,侧身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子弹精准穿过队长眉心。同一时间右手拿出高速微冲,对其余没反应过来的队员进行扫射。几声枪响,甚至没有惨叫,一切归于沉寂。
看着地上几具穿着同样制服的尸体,一种冰冷、令人作呕的窒息感涌上来,他严重违反了军令,杀了友军,这已经可以视为叛乱了。但他没有后悔,那队长的命令不是错误的吗?即使过去自己的复仇,也只是针对同盟士兵的,不应该波及平民,这支小队明显杀红眼了要伤及无辜,这不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错误攻击?且高层也说了慌,这片地区仍有民众,他内心有了些许动摇。
但还有护送任务要执行,好在此处除了难民没有其他目击者,不会再有人知道是自己杀了这几个家伙,陆昭麒连续深呼吸,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从目前的回忆来看,他与教授不仅仅是只有一面之缘,还做过长期护卫。过去的“幽灵”踽踽独行,教授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他关系不错的朋友了,这位朋友为何叛变?无论如何,为了终结发生在这片地区的混乱,都要抵达希望之声信号塔。
路程已走完大半,交火声又密集起来,双方都知晓信号塔是关键,兵力都集中在其附近争夺。一具同盟士兵的尸体歪倒在散兵坑边缘,年轻的脸庞上凝固着惊恐,陆昭麒俯身搜寻可用物资,只翻出一本硬皮日记,封面已经被血浸透。以前的他或许会直接扔掉,如今却有某种冲动让他翻开阅读。
字迹稚嫩而潦草,可以看出是在战斗间隙匆忙写下。
“妈妈,这里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裂,我想念你做的炖菜了。”
“今天我们的连长牺牲了,他曾说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他爷爷那辈还有联邦的邻居。”
“最近联邦那边出来个教授实力也能顶一个连,光是‘幽灵’就够我们受的了,情报还说教授脑子也很聪明,他们是怎么造出这种文武双全的怪物的?”
“妈妈等我平安回来,津贴足够买新的药了。”
陆昭麒合上日记,心间的裂痕再次扩大,连敌人的形象也逐步瓦解了,那些过去被他视为复仇对象的标签逐渐淡去,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是谁人的儿子或是父亲。
致于教授,那不过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神话:
灯光苍白,学者瘫坐着眼神疲惫,像是受到什么巨大打击,一个带着教授同款面具的人走进了研究室,摘下面具那人竟是陆昭麒。
“动作挺快,现在‘教授’只身破坏同盟发电站的战绩已经传遍各个营地了。”学者虽是道喜,却无半点喜悦,只有深深的倦怠。
陆昭麒沉默了,接到护卫教授的任务以来已过去不少日子,尽管学者的学术价值毋庸置疑,但联邦不满足于一个天才科学家的影响力,最好还要有过人的战斗力才能更好地凝聚前线士兵。陆昭麒实力足够,但是气质阴郁不适合站在台前,于是一个荒诞的计划诞生了:让陆昭麒戴上教授的面具执行任务,至此教授不再是特定的个人,成为了二人共同演绎出来的“超级英雄”。
联邦有宣传需求这点无可厚非,然而高层连学者的研究也开始插手,随着战况僵持,他们要求他暂停调节免疫系统相关尝试,转而进行场发生器的武器化开发,为此联邦甚至开始搭建配套的信号塔。
学者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力,他的女儿全靠联邦最顶尖的医疗设备勉强维系,这就是人质。
“也许他们一开始关心的就不是治疗,而是控制。”学者苦涩地笑,“只要把场发生器的参数设置得更暴烈,就能引发人体脑波的超载进而导致极度恐惧或混乱,有效瓦解目标战斗能力。再有信号塔做放大器扩大作用范围,可以瘫痪一整片区域的兵力,对着同盟用,他们就能不战而胜。”
陆昭麒开口:“可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如果成功,我们能以最小损失撕开同盟防线,甚至不战而胜。”复仇是此刻唯一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哪怕燃尽自己也无所谓。
“联邦并没有你说那么好心,这技术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谁也无法想象能够被用到什么地步……”
“但世界本就如此,”陆昭麒打断他,语气中有种看透一切的冷漠,“人体免疫会定义何为‘自我’和‘非我’展开对外来物的攻击,人类群体不也是这样吗?创造法律、组建社会,以为就这样就可以划分我们和他们,却也有偏见甚至战争这样的‘免疫病’。误伤和自毁都只是这个偏执系统运行的基本逻辑罢了,谁又能改变?”
学者没有反驳,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不再言语地继续研究。
陆昭麒愣在那里,他曾以为自己看透了战争的本质,并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接受它,一切只为了复仇。然而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离那个满腔怒火的“幽灵”越来越遥远,之前岩洞中的难民以及手中日记里的内容都令他动容,除了自己儿子的死,如今他也关心起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
远处的引擎轰鸣打断了思绪,一支联邦车队出现在前方,各处的磨损和弹孔显示出他们已经历连番作战,很快有人认出了陆昭麒,车队开到他面前,一个少校从指挥车上跳下。
“不愧是‘幽灵’,能单枪匹马走到这,”少校面露赞许,他显然清楚陆昭麒的任务,“不过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咯,同盟军已经调集这片区域的所有兵力去争夺希望之声了,我们正好也要去支援,不如送你一程?”
陆昭麒点点头,跟着少校登上指挥车。深入重重山脉,植被越来越茂密,少校眉头紧锁:“这样不行,万一同盟设伏我们根本无法察觉。”示意下士兵们拿出了一瓶瓶带有橙色条纹的容器朝车外喷洒,棕色烟雾弥漫,沾到的草木迅速枯萎,尽管战术头盔有防毒功能,带有甜腻感的刺鼻气味还是渗了进来。
橙剂,陆昭麒一下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一种强力脱叶剂,其中的二恶英却是臭名昭著的有害物质,对人体损伤极大,还会污染土壤和水源,被洒下橙剂的土地可以说是真正的废土。看士兵们的反应显然军队内部已经习以为常,把它当作高效的手段,全然不顾后果,即使这里曾经有一部分也属于联邦,陆昭麒不敢想象在他看不到的其他地方还有什么暴行。
这就是为何教授会叛变了吧,一旦学者的成果被投入使用,面对毫无抵抗能力的同盟,联邦真的能做到兵不血刃吗?恐怕只会变成更大的屠杀。陆昭麒觉得自己不应该踏上这趟护送之旅,然而后悔不及,他也应付不来这等规模的车队。好在少校等人对他失忆的事不知情,还放心他继续护送,只要遗产还在自己身上,一切就还有余地,眼下必须继续保持“幽灵”人设。
车队一边喷洒一边前进,不多时竟真的逼出了一股埋伏起来的同盟军,只是数量不多,又有陆昭麒坐镇,很快就解决了。少校下令先清扫战场并补枪确认。
陆昭麒机械地执行命令,他翻过一具带着中尉军衔的同盟军官尸体,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同盟后勤部简易军令:
“近日联邦方面敌后活动加剧,各单位注意清理不稳定因素,对于军事管制区附近的平民进行‘即时处理’,以杜绝渗透和情报泄露……”
即时处理,这个词让陆昭麒想起了死在岩洞里那队长的“尽快清理”,他又翻了翻另外几具尸体,掏出几件精致小首饰,这些看着不像是军人会用到的物品,怎么来得已不言自明了。
陆昭麒内心彻底幻灭了。
真是可笑,两边各自打着自己才是正义的旗号,到头来却在做着一样肮脏、残忍的勾当,没有区别,学者的背叛也只是无用的挣扎。儿子的脸在脑海中灼烧,他的愤怒消失得一干二净,仅剩无尽的悲凉。
但他没有动,少校招呼他继续前进,陆昭麒只能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跟上车队,走向近在咫尺的希望之声。脚下这片土地如今平等地吞噬所有形式的生命与人性,而他护送着唯一一个能让一切安息的选择,只是看来无论选择哪边,都是同样绝望的结局。
抵达信号塔附近,这里早已是激烈的交火区,联邦和同盟的士兵忘我地厮杀着,爆炸火光与枪炮嘶鸣交织,两边的军队犹如两股金属洪流,彼此碰撞、绞杀,地狱也不过如此。
少校的部下迅速投入战斗,其他联邦军也看到了陆昭麒,纷纷加剧攻势试图为他撕开一条通往信号塔的口子。“去吧!幽灵!为了联邦!”少校在整耳欲聋的炮火中大吼,眼下只有陆昭麒有能力突围进塔了。
陆昭麒点点头,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将放着教授遗产的战术袋绑得更紧,如离弦之箭般冲入火网,尽管内心不忍,但他深知如此场合丝毫的犹豫都是自寻死路。将战斗本能发挥到最大,他不断的闪转挪腾,不时精准点射清除挡路的威胁,终于冲进了塔底。按下关门键,厚重的铁门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塔内安静异常,冰冷的结构向上延伸看不到顶,装载的巨型信号放大器运行中发出低沉嗡鸣,像是巨兽的心脏在搏动。来到中央控制台,屏幕亮起,显示出预设的毁灭模式以及操作选项:选择目标、选择功率,同时一个插入接口浮起来。
陆昭麒双手颤抖,一路的见闻冲击着他,他实在无法做出毁灭的选择。在极度的僵持与内心撕裂中,记忆堤坝彻底垮塌,最后的拼图得以补全:
这是陆昭麒最后一次踏进实验室,教授的频率调整终于完成,被称作希望之声的信号塔也早已竣工,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接收电磁场发生器。学者正等在那里,他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本来可以设置一个更加温和的频率,来舒缓神经令人平和的,这样也能化解战争。”学者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是联邦监控了所有数据端口和写入日志,任何非武器化的录入都会被发现并删除。我的研究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成为武器去伤害更多的人。”
陆昭麒升起不好的预感:“别这样,想想你的女儿,很快一切都会过去的。”
学者依旧波澜不惊:“我通过一些地下渠道把她转移了,送去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地方,代价就是无偿向他们提供治疗免疫病的方式,那种频率我也完成了,所以无需担心。”说着他不做任何抵扛,主动把场发生器塞入陆昭麒的战术袋。
“你这是……”学者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让陆昭麒慌了起来,彼此接触了这么久,在他眼里学者已是交情颇深。
“我主动把这里的位置和联邦计划泄露给同盟了,他们很快就会来袭击,而我会死在这场袭击里,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你叛变!?”陆昭麒大惊,还未有所行动就感觉浑身乏力,有股无形的能量场罩住了他,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平和感冲刷意识,失去儿子的积怨竟然在逐渐褪色,变得遥远……
学者把动弹不得的陆昭麒拖到角落里,并往他身上盖了些坚固的夹板,期间嘴唇不断蠕动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陆昭麒已经听不清了,他最后的印象定格在一道火光砸破研究所天花板,淹没学者那单薄的身影,一如当年淹没儿子那般。
原来教授早就死了,泪水无声地从陆昭麒脸上滴落,不仅包含着失去一位朋友的悲伤,还有一种明悟与释然。
自己之所以会失忆,是因为学者对他使用了调制好却无处可施的温和频率,让他暂时忘记愤懑,只是过去的“幽灵”几乎满脑子都是仇恨,于是连带着大部分的记忆一起丢失了。这场护送并不是什么绝望之旅,恰恰相反——他心有灵犀地掏出学者的遗产,破开表面刻着纹路的金属外壳,清楚看到里面的确有一闪一闪的蓝色光点,和学者当初手表上的如出一辙。
陆昭其会心一笑,这就是学者说的拜托于他的真正含义,一切都是学者的一场豪赌。先以身入局故意泄露情报,知道教授即将大功告成的同盟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发起进攻,局势就能彻底陷入混乱,没有有效指挥,兵力严重散乱的情况下,实力强大的陆昭麒单兵护卫遗产就显得顺理成章。然后赌陆昭麒能够成功抵达信号塔,赌失忆后的经历能让他改变曾经的想法,唤醒心底尚存的一丝良知。
尽管温和模式无法被直接录入发生器,但学者拆下了手表上可以检测并记录生物数据功能的模块并加入进去,这个功能是如此基础,反而绕过了联邦审查的焦点。而此刻唯一受到温和模式作用的人就站在这里,模块忠实记录下了这趟旅程的一切生理反应,尤其是脑波的变化,温和模式就这样瞒天过海,得以出现在希望之声。真正的遗产从来不是那个发生器,而是陆昭麒本身。
饶是联邦高层也没想到,教授最后的指望竟然寄托在过去仇恨最深的“幽灵”上,而且还赌赢了。
不再犹豫,陆昭其没有选择预设模式,而是直接放入记录模块,将隐藏于他体内的温和模式蓝图抽取出来,并调到最大功率进行广播!他的手指掠过范围选择时一顿,然后拧到了最大值“覆盖两国全境”。
信号塔本身设计出来应该是针对这片战区的,覆盖两国只是理论上的最大值,实际效果会有多少损耗?心里抵抗是否会出现?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这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本身,是相信希望。陆昭麒自己在途中都重拾了回忆但不还是冷静了下来?连复仇“幽灵”都能放下仇恨,他相信大部分也能像自己一样穿越战火与迷茫,选择救赎。如今要做的只是给所有可能清醒的人一个机会,一个暂停攻击、聆听彼此的窗口。
陆昭麒按下按钮,希望之声的嗡鸣陡然拔高,低沉的轰响变为一曲穿透一切却又异常平和的宏大乐章,塔顶闪烁的红灯也切换为温柔的乳白色光晕,如同如大的怀抱,慈悲地缓缓笼罩下方厮杀正酣的战场,并向远方的两国国土蔓延开去。
陆昭麒首当其冲,那股熟悉的场域再次冲刷开来,这次他没有再抗拒,任由温暖的洋流洗刷紧绷的神经及身体里每一个充满硝烟的角落。
身体知觉逐渐远去,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一瞬,他听懂了学者那时最后的话语:
“你把战争比作人体自身免疫病的外在投射,认为自我攻击和毁灭是根植于系统深处的痼疾。但我始终相信人类社会远比一套生物免疫系统复杂,我们不止有攻击的本能,还有记忆和感情。这意味着除了被动反应,我们更能主动选择。”
“总会有清醒的人意识到错误,敢于逆势按下不同的按钮,无论这些选择多么微小,只要还在传递就没有彻底绝望。”
“文明的疾病或许顽固但并非绝症。治愈不代表永远不会生病,而是一次次对抗,在沉沦与向上间选择哪怕微不足道也永不停息地去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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