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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能生巧

熟能生巧

一封来历不明的信,猝然闯入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信中寥寥数语,却带来了父亲病重的消息。我再次踏上前往深圳的旅程。这座城市曾见证了我年少时的创伤,如今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9/206935 字472 阅读

《熟能生巧》

昨天的雨敲打了一夜的玻璃,在窗户上留下一条条模糊的水渍。隔着散发清新的泥泞庭院,布满灰尘的信箱绽放出油绿。

感到意外的是,连电子邮件都日渐稀少的今天,我竟然收到了一封纸质的信件。

我从信箱里取出那封信,牛皮纸信封被湿气浸润得有些发软。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打印的收件地址和我的名字——冯泽。

回到屋子,我笨拙地挑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信纸,以及十张百元钞票。信纸上的字迹很简短,只有一行:

“你父亲病重,需要你的照顾,速来深圳。地址:罗湖区春风路27号402室。”

我将信纸揉皱,又慢慢展平。父亲,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在我口中晕开苦涩。

自从他和母亲离婚后,就一直待在深圳,我则是留在老家,由两位老人抚养长大。虽说他会每个月定时向家里记一笔不小的收入,让我们得知他混的还不错,但始终难掩我们之间不断加大的隔阂。记得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奶奶的葬礼上,当时身材魁梧的他穿了件黑夹克,临走前留下了给我足够的生活费,此后便断了联系。

信上的内容不是以他的口吻寄出的,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也许他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也许真如信上所说得了重病,总之,这封突兀的来信像颗落井的石子,在我平淡的生活中激起了水花。

或许是雨后的缘故,合上信封的瞬间,屋里忽然显得格外清冷。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拿起桌上那一千元钱。屋子很小,却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来,无论内容是真是假,出于难以言说的缘由,我是时候再前往深圳一趟了。

十几年间,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远处几幢记忆里不曾有过的高楼,勾勒出全新的天际线。从火车北站下车,乘坐半小时公交,我便抵达了信上的地址。

父亲的住所位于一栋老旧住宅的四层,四十平米的空间对于独居者而言并不算小。我缓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狭长楼道里空洞地回响。

我在一扇锈绿色的铁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402。按了几次门铃,门内始终没有回应。是不在家,还是睡得太沉?怀着这样的猜测,我改用拳头敲门,沉重的敲击声没入寂静,依然无人应答。

四楼只有两户人家,持续的敲门声很快引来了对门的注意。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性,她打量我片刻,忽然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

“你是小冯的儿子是吧,叫……阿泽?”我点点头,突然想起来这位邻居父亲曾向自己介绍过,“对,好久不见,陈阿姨。”

“你怎么突然来这了?”陈阿姨语气亲切地继续问。她老伴早在我上次来之前就已过世,女儿也早已远嫁不在身边,独自住在这阴暗的公寓里,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与人交谈的机会。

我一脸疑惑地从包里取出那封信交给她,“我还以为是您写了这封信给我的呢!他真的生了重病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确实一个多月没见到过他了,还以为回老家找你去了。”

“那怎么办?”我一脸焦虑,陈阿姨见状让我留在原地,自己下楼去找物业。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一股发霉的气味便涌了出来,弄得我们三人直咳嗽。

待烟尘散去,我将门完全打开,一股更浓重的、属于老人和孤独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昏暗,杂物堆叠,一个消瘦的身影背对着我,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正对着窗外远处一成不变的楼景发呆。

我缓缓向他靠近,那种气质完全不是四十多岁男子该有的样子,“爸。”听到我的声音,他转头朝我微笑,嘴角还残留着没洗净的牙膏。

道谢完陈阿姨他们,我便关上了门,拉开窗帘,开窗通风。父亲从椅子上站起,身形依然高大,却瘦削了不少,看起来衰老许多。

“儿子!”他笑着握紧我的手,“你怎么来了。”我也露出笑容,见父亲的情况还不错,便松了口气。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既然信不是陈阿姨帮忙写的,那会是谁写的呢,而且父亲明显没有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难不成是父亲想让我过来故意编造的谎言。另外,刚才按铃敲门都没反应,却能听见我说话,听力似乎并无问题?

正当我思考之际,父亲松开双手,问了两个令我脊背发凉的问题:刚才门外那两个人是谁;以及你为什么没有带你奶奶来?

隔日一早,也顾不上房间里仿佛被轰炸过的混乱,我立刻带父亲打车赶往他此前工作的医院。挂的是神经内科,我有充分理由怀疑父亲的大脑出了问题。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医生拿着诊断报告从办公室探出身,要求单独与我谈话,我只好留父亲一人在走廊等候。

“大脑退化?”我露出与医生同样震惊的表情。对方示意我作为家属保持冷静。

“可,我爸他,才四十三,他明明一个月前还好好的啊!”我想起了与陈阿姨之前的谈话。

“这种情况确实罕见。大脑衰退速度如此之快,且患者如此年轻……请问家族中是否有类似病史?”医生表情严肃,一口气堵在胸口叹不出来。

我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请问有治疗的方法吗?”了解一些医学常识的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等待我的只有医生无奈的摇头和叹息。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重病!”思绪在脑中飞转,一股巨大的悲伤击中了我,我为什么会如此伤心。十几年间,同其他同龄的孩子相比,我所接受的父爱简直少的可怜!

我拼命在记忆中搜寻能承担这份悲伤的回忆,却徒劳无功,只得被迫接受这份来历不明的伤痛。

我无力地走出办公室,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向走廊。转过连廊拐角,父亲原本坐着的位置空空如也。一道闪电划过心头,我猛地睁圆双眼,弯腰摸了摸座椅,余温尚在……

“大脑退化是个抽象的概念,生活中常见的老年痴呆,就是病症之一,只不过发病对象变成了壮年男子,所以他们之间的症状才会高级相似。”医生耐心地解释着,而我心中的焦虑却攀升到了顶点。

距离父亲失踪报警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手机屏幕被我设置成了常亮,生怕错过什么信息,但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弹窗广告外,任然没有线索。考虑到我对深圳不太熟悉,贸然出去恐怕带来更多麻烦,自己只能待在医院里干着急。

“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了,”我小声安慰自己,“既然他还记得我这个三年未联系的儿子,那每天回家都会走的路线又怎么会记不住呢。可,万一,他只记得我怎么办,奶奶和陈阿姨就被他忘记了。”我摆摆手,试图删去脑中的雾霭。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手机铃声在我耳边响起,多亏医生在旁边及时提醒,我才没有错过派出所的来电。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刚健有力。他告诉我人已经找到了,在医院附近的一座小公园内,但父亲不愿意跟他们走,说一定要他儿子过去接他。我不敢懈怠,询问完详细的地址,就立刻赶了过去。

父亲走失的公园在医院的东北方,赶过去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我隔着电话和民警同志道谢,并麻烦他们看好父亲,自己一会就到。

出租车停在了公园的对向车道,隔着马路,我轻松找到了父亲身穿的红色T恤,是今天早上我特意准备的。他站在一排白色栅栏前,看到我走出车门,转过身面朝我招了招手。

穿越斑马线,随着靠近眼前的公园,一阵越来越强烈既视感将我团团围住,最终,当被父亲紧紧抱住的那一刻,我的思绪便跟随远处声声海浪回到从前。

十三年间,我一直将这份回忆深藏心底,不是因为它弥足珍贵,而是不愿将它提起。

七岁生日那天,母亲带我做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看望外地工作的父亲,那是我第一次来深圳,首次直面独属于大城市的繁华。

黄昏时分,我们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刚下班的父亲。他已脱去白大褂,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一头冲向他怀里,他顺势将我抱起,眼中的疲惫一扫而光。

回到公寓,相比较于我们父子俩的亲密无间,他们夫妻之间却显得生疏。

收拾完行李,吃了回来路上买来的晚饭,父亲提议去外面逛一逛,我正要爽快答应,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眼母亲,母亲没有说话,默认同意。

我谢绝了民警送我们回家的好意,在向他们表示完感谢后,便被一种奇特的力量所裹挟,搀扶着父亲一步步地走进公园深处。

夕阳已落大半,道路两侧的路灯渐次亮起,飞虫萦绕。踩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当年轻微扎脚的鹅卵石如今也变得异常光滑,转过前方的拐角,一个小湖泊闯入视野,金色的夕阳洒在水面,景致不减当年,只是比我记忆中小了许多。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一旁柳树的枝条拍在我的脸上。此刻,眼前的回忆,变得更加具体。

父亲和我比赛打水漂,他找了颗扁平的石子,甩动胳膊,鹅卵石配合着优美的涟漪一路冲上对岸。轮到我站在湖边,我有样学样,却一个没站稳差点跌进水里,幸好父亲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我,母亲也冲了过来,检查完我没受伤就指着父亲抱怨。

沿着湖岸行走两分钟,我搀扶着父亲坐上了一块矮小的石雕,它到我大腿根部,和我七岁时等高。

蹲下身,我打算在这休息片刻。石雕看上去已久未打理,积了层薄土,甚至钻出几株野草。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抬起头,注意力从地上的蚂蚁转到父亲的脸上,他眼神闪躲,嘴巴微张,呼吸急促,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种表情叫为难。他语气温和的问我:你是想跟着爸爸玩还是跟着妈妈玩。

我当时还小,不懂其中的含义。想起在家中的时光,母亲总是阻止我干一些危险而不自知的事情。我假装思考了一会,“当然是爸爸啊,我今天玩的很开心。”母亲背过身,流出了不易察觉的眼泪。

回到家中,母亲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上我。我站在马路上,哭哑了嗓子。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找不到答案。是因为我吗?我明明很乖啊!火车上,她让我保持安静,我照做了;在深圳,她告诉我不要乱跑,我也照做了,可她为何还是要离开我?

母亲乘坐的车辆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模糊的视线中。我哭喊着跑回家,躲在被子里。呜咽声中,我见到了明天的太阳。

我叹了口气,吹得石雕上的小草轻轻晃动。十三年过去了,母亲早已改嫁,爷爷奶奶相继离世,连父亲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怎么变,即使这是深圳;而我的人生却已天翻地覆,尽管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爸,回家吧,时候不早了”我站起身,想要扶他起来。父亲却连忙摆手,向前奔去。等我追上时,他正弯着腰,身子靠着一棵树,地下溅落一大片血迹。

没等救护车到达医院,父亲就晕了过去。我在车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深夜,我焦急地等在抢救室外坐立难安,时间在此刻变得毫无意义,只有窗户外大楼的灯光提醒我夜有多深。

大门打开的瞬间,我像离弦的箭般冲到跟前,闭上嘴巴,怕心脏跳出身外。一名医生率先走出,告诉我不必担心,病人已恢复意识。担架车缓缓推出,父亲平静地躺在上面,歪头看向我。

我笑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包围了我。我不再深究这情绪从何而来,也无需任何解释。父亲还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具体诊断结果要第二天早上才出。这一次,我又被单独叫进办公室,医生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张诊断书:胃癌晚期。

我轻轻叹了口气。经历这两天的种种,内心早已挤不出半点情绪。

临走前,医生问我知不知道我父亲上次来检查过。我摇摇头,正准备离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又回到座位,问医生是什么时候。

他让我先等一会,打开电脑查看起病例,“嗯,找到了。”他把屏幕转向我,“最近一次是在13号,一周前。”

“也就是说,七天前,父亲的大脑还没有退化,那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父亲变成这样?”我一路思索着走回病房。父亲已经睡了,我没有打扰他。

换下的脏衣服堆在床边,凑近还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我将衣服叠好,准备带回公寓清洗。整理裤子时,偶然间,我摸到裤兜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拿出来看,是一张纸条,上面的笔记有点眼熟,写的是一家名为“熟能生巧”公司的信息,包括地址和联系电话。

回想起那封纸质信件,一个巨大的猜想占据了我的大脑。我马上赶回公寓,找出那封信件一作对比,两者笔迹十分吻合。联想起医生提供的信息,看来,我必须得挑时间去拜访一下这家公司了。

循着纸条上的线索,我来到一座城中村。穿梭在街头巷尾,一家奇怪的门店让我止住脚步,它夹在早餐店和一家川菜馆之间,上方挂有“熟能生巧”的招牌。

“到了。”我心中默念。进入店内,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部电梯完美隐身在墙壁之中。

按下印有“B3”标志的按钮,电梯带着我急速下坠。或许因为提前的电话预约,安保系统并未过多阻拦。生物信息验证通过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空旷的大厅出现在我面前,它呈半球形,无数盏安装在金属内壁的电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您是白经理吗?”我缓缓向前,站在场地中央的人给了我肯定的答复,他穿着正式,浑身上下透露出精英的气质。

“那,我们……”我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先不要着急,这里有专门的会客房间,在那我会一一帮你解答的。”他示意我跟上自己,问我要喝些什么。

我没做答复,推门进入,两瓶冰镇的可乐摆在桌子上,他说我这个年龄段应该喜欢。

刚入座,没等我开口,他便询问我父亲的状态。

他听完我的表述一脸苦涩,灌了一大口可乐,顺势叹了口气。从昨天的通话到此刻的反应,我能感觉到,他对父亲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

“这张是你写的是吧?”我从裤兜中抽出那封信件。

他点了点头,“是的,你之前从衣服里面找到的纸条也是我写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追问,“也算是完成我们的售后服务吧!”他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从沙发上站起,向我介绍起了公司的基本业务。

“我们为顾客提供一种特殊的服务,能够让人在瞬间掌握一门知识,或一项技能。”

我双眼撑大,一下被呛到了,咳嗽了几声,对刚才听到的内容表示怀疑。

“你没有听错,当我第一次接触时反应和你差不多。想象一下,你会成为一名知识渊博的学者,或者一位手艺精巧的大师,只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虽然不可思议,但的确属实。”见我还是不太相信,他直接带我出了门,进入到走廊最内侧的一个房间,指着中央的机器给我看。

“这就是实现快速学习的机器,我们亲切地叫它‘阔脑机’。”我下意识地要上前仔细观察,却被他出手拦住。

“这是个非常精密的仪器,一般情况下,我们不允许受试者之外的人靠近,包括我也不行。”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学习’过程是怎么操作的呢?”我带有迷惑的眼神看向他。

“客户首先需明确要学习的内容,由工作人员将其需求输入系统。软件会匹配数据库中所有掌握该知识或技术的样本,分析他们大脑中相应区域的细胞拓扑结构,汇总后根据客户自身的大脑特点,生成一份独一无二的神经蓝图。”他顿了一下,让我将视线转到机器上。

“假装你就是那位顾客,到时候,你会被安排坐在机器上,一顶合金头盔会戴在你的头上,里面密密麻麻的电极可能会让你有些难受,不过不用担心,一支特制的药剂会使你舒服地睡着。你不会做梦,因为我们需要你大脑皮层完全保持安静。接下来,电极会释放出微弱的电流,引导脑细胞按照图像特定变化,期间可能伴随着细胞间成千上亿个突触的形成和解散。”

听完他的描述,我后退一步,顿觉脑后发凉。

“所以说,你的讲这个和我父亲的病症存在什么联系。”我从震惊之中缓过神,差点忘了原本的目的。

“也算是其中的副作用吧,这项技术会导致大脑不同程度的衰老,衰老的年限则取决于受试者自己学会此项技能的时间。就假如你和另一个人来到这里,要学习相同的东西,但你原本学习东西都要比那人更快,所以接受完服务后,你大脑的衰老就小了些。”

他边走边说,我们又回到了会客室。“所以说,我父亲接受了这项服务,产生了副作用?”他点点头,“那他到底‘学习’了什么,让他大脑衰老得这么快?”

“具体指的是那次?”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了下。

“看来你爸说得没错,你们父子俩不仅长得像,而且彼此真的都不太了解对方。”

“你好像对我父亲有很深的印象。”我问出了刚见面时产生的疑问。

“我记得每个顾客,这不算什么。”他将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然而特殊的一点便是,你父亲,是我发展的第一个顾客。”

据他讲述,他第一次遇到我的父亲,是在三年前,当时他还是个小职员,负责走街串巷宣传公司的业务。

“自从进入公司三个月以来,我就没一次成功的时候。每当我鼓起勇气,朝过路的行人宣传我们的产品,一半的人直接选择忽略,还有一半肯耐心听我讲完的人,却都以为这是场骗局,甚至扬言要报警抓我的也不在少数。一天夜晚,我身心俱疲,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了上去,手中的名片仍是厚厚的一把,未见减少。出神之际,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坐在我身边,他浑身酒气,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他讲得越来越起劲儿,我听得越来越入神。

“虽然知道会有挨揍的风险,但在面对随时会被解雇的情况下,我还是向你父亲介绍起了产品。然而出乎我意料,他在了解过后,竟然问我是否所有东西都能被瞬间学会。眼见有戏,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的答复,只要您能够理解的事物就行……他露出真挚的眼神,我心虚地补充道。”

“后来,他跟我来到了公司,经过一夜的谈话,俩个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他借着酒劲告诉我他的人生经历,我听完很有感触,不禁可怜起他。可他却话锋一转,表示刚才说的都不是今天醉酒的原因。于我迷惑之际,他告诉我,如果可以通过这次的职称考核,工资上涨,买一套大房子,就可以把你从老家接过来一起生活了。但接连的变故让他根本无法专心学习,这次估计是没希望了。”

“你是说我父亲通过‘作弊’通过了考核,目的是把我接过来?”

“不算是,”他说,“毕竟是他‘学习’一年的成果。考核结束后,他约我在他工作的医院附近吃饭,说要好好感谢我。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业绩排行榜的最底端,这意味着我将成为第一个被解雇的员工。诉苦完我的难处,他思考了一会,建议我去到各大医院附近进行宣传。我问他为什么,他脸色沉重地向我解释:那些地方存在着数不清的遗憾。”

他戛然而止,留下个眼神让我思考。的确,对那些命不久矣的人而言,这项技术的代价聊胜于无,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快速习得一门知识,解决一种遗憾,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叹了口气,感慨世事无常,想起父亲的现状。等等!我思绪翻涌,一场爆炸彻底将大脑炸开。

“现实证明你父亲说得没错,人临死前会最大限度地相信任何一个机会,我也因此一路升职坐到今天的位置。回归前话,你父亲后来之所以没把你接过来,甚至与你断了联系,还是因为近几年房价上涨得厉害,工资的涨幅完全跟不上,他才决定继续向高处发展,并拒绝再次使用‘阔脑机’。他和我说,有些东西,一旦形成依赖,就不好了。”

我稍微回复冷静,手心的汗顺着中指往地板流淌,微弱地问:“我爸爸的癌症,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他微微点了点头,房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他偷偷观察我了好几次,估计知晓我猜到了真相。趁我不注意,他拿起了桌上的那封信件。

“他查出胃癌是在一年前的事,却已经到了晚期。开始我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从医院离职。以当时的视角来看,他能活到现在算是个奇迹。”他的声音明显更加沉郁。

“一周前,他察觉自己的病情发生恶化,从医院检查回来,相关科室的医生断言他活不过一个月,于是便拨打电话,找我坦白了一切。”

他的言语带着遗憾,眼眶逐渐湿润。

“他在之后,主动向我提起‘阔脑机’,我明白他的用意,问他要学会什么东西。”

他用那双纯粹的眼睛看向我,声音里存在压制不住的颤抖。

“他告诉我:如何给予你世间最深厚的爱,以一种他从未离开过的方式。”

八月的深圳闷热异常,我心中却十分平静,擦去眼角的泪痕,我启程前往父亲的病房。

临别前,白经理告诉我,那封信间是他擅自写给我的,父亲在从机器上下来的一刻,他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因为父亲只跟他提起过我的住址和名字,所以算是为了完成好友的‘遗愿’,他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联系到我。而裤子里的纸条,也是他塞的,好让我能找到公司。

他继续解释,当父亲选定了计算机给出的方案那一刻,自己就知道了他的想法。“你父亲选择了让大脑快速衰老五十五年,只因他不想浪费学会爱你的每一个瞬间。”

后来,他便把痴呆的父亲送回公寓,每一天都会前来照顾,直到我的到来。

向他道谢完后,我走出店面,天空已经泛红。伴随着出租车的走走停停,我回到病房,房间变得比我出发前整齐许多。父亲没有出现,然而这一次,我却没有过多惊慌。

跨过公园外围的白色栏杆,穿越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沿着岸边行走,湖面照映着皎洁的月光,拨开垂柳的枝条,我看见父亲正站在月亮的对面,手中还牵着石雕上长出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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